第121章 我犯他人
三关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
距离太远,自雁门关楼可见天策军,然来军却不能一眼看穿雁门。
此为关楼易守难攻之优势,然而再难攻的关,若是遇到真正能打的军队,被攻破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朝廷监军趴在楼上倾身看,再三确认后嗓音尖锐道:“靖南公擅离职守前去幽州,现如今这雁门只有两万人马,哪怕北凌王带了三分之一的天策军都够我们喝一壶!秦将军,你看现在怎么办?!”
秦钰皱眉:“嚷什么,喊这么大声不行派你去谈判?”
监军:“……”
秦钰还是那个傲慢的军二代,只是多了一丝不急不缓的沉淀之气,跟着萧元尧和沈融久了,一见不懂行的人在这乱叫乱指挥就烦。
他心情可比监军复杂,低头看见自己脖子上的狼牙,又想到凡是世家子弟从武者,谁又不将天策军当做此生标杆?若能于天策军中当一领将,那是做梦都能笑醒的事情——但这是以前。
如今与天策军照面,秦钰心中想的却是不能叫其冲破雁门,否则他如何对得起萧元尧的信任?
不知何时,靖南公已经比天策军更甚于他心中地位,秦钰侧脸坚毅,信念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从胸中摸出一张纸条,又仔细看了两眼便道:“来人。”
“在!”
秦钰沉声:“叫所有将士全都退守关内,一万兵卒伏于代县,一万兵卒隐于勾注山深处,再大开关门,派人燃烟烧柴,作烟雾缭绕之势。”
监军:“你你、你给北凌王开门,岂不是要叫他不费一兵一卒就攻入雁门!雁门若破,北凌王便会立即进入祈定和临汾,到时整个晋州的膏腴之地皆在他手,就算他不去京城,那也可西南取关中正东出太行,如此已成争霸之势,太子还如何安心登基!”
秦钰深吸一口气:“请监军稍作休憩,莫坏本将计策。”
左右立即上前阻止,监军甩开兵卒抖手指他:“秦将军,雁门失守便是把你们秦家全都砍一遍也不为过,今日这两万人马就算死绝,也得给我守住这雁门!”
秦钰大喝:“拉下去!”
什么玩意儿在这叽叽歪歪,空城计乃是沈公子与萧将军所出,危机当前秦钰谁也不信,就信这两个人,他也算是习过兵法,明白兵者诡道,为将者岂能胆小如鼠,莫说今日天策军来,就算是天兵天将,也得好好吃他这一计!
军令下达,关楼上脚步匆匆兵卒疾走,雁门关乃在山上,如今下守代县,再伏于勾注,满山燃起烟雾,远远望去,如仙山山顶令人望之生畏。
秦钰一马当先,亲自开了关门,楼上空无一人,只有“萧”字军旗猎猎飞舞。
两相比对,实在显得敌众我寡。
秦钰与众小将道:“如今萧将军不在,你我皆为指挥,咱们也算跟着萧将军打过仗,当明白这位从无败绩,而今你我责任重大,空城乃是险计,一旦被对方识破,我们与天策军便是一场血战——众位可惧?”
一群年轻将领豪情万丈:“何惧之有!”
秦钰眼光大盛:“好!自古雁门俱是名将把守,萧将军将此处交于你我,是对咱们莫大的信任,今日此计若成,中原得守,咱们也能在史书上露一回姓名!”
为将者,当懂得战前鼓舞人心,秦钰出身武将世家深谙此道,又因在萧元尧身边而学了不少真本事,他内心深处信任沈融和萧元尧,但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信,是以稳定军心共御这传说中的天策军,便是一等一的要事。
至于那朝廷监军?早已被堵嘴绑手,秦钰也算仁至义尽,大开关门之时也将他顺手扔去了山下代县。天策军不是敌人,但北凌王是敌人,这位天家子弟野心膨胀意欲直取京城,靖南公为“太子党”,势必要与之为敌。
秦钰摸了一把惯常袒露在外的狼牙,将其连着系带一齐塞入衣襟深处,时也势也,年少时想要入天策军的信念,此生恐怕再也难以实现。
山中鸟群惊飞,山下甲胄摩擦声骤停。
红浪重重,是被天策军一代代的鲜血染就,其中有一突兀白幡,正是北凌王回京奔丧的车架。
此车架巨大,乃由八马拉动,车盖如屋盖,却不似安王那等浮华,而是透着一股危险气息。
有部下脚步轻轻走到车架前道:“王爷,前方乃是雁门关,萧元尧本该在此驻守,却私去幽州,如今关内守将守兵未知,我们也不能轻动。”
车内声音笑了一声,是一个年轻男人:“他自然要去幽州,他的小神仙在那里,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本王听闻他甚是听此人的话。”
放浪形骸无有正形,行事诡异难辨心机,乃是北凌王手下对萧元尧的第一印象。
对北凌王来说,打探到沈融存在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只是没想到这个人能引得萧元尧放着雁门关不守,非要往幽州走一趟,足可见其对萧元尧的影响力。
车架之内,有一宝剑横于桌上,一只手轻轻摸过剑上华丽宝石,又抵茎出鞘,其中寒光厉厉,并非只是浮于外表。
北凌王一身白衣,浑身轻素,从里到外都是一副奔丧打扮。
周遭鸦雀无声随从众多,又有人低声道:“幽州来信,言关门守兵五万,另有军械无数,此地易守难攻,恐怕不宜硬取。”
“本王是挪出手回京奔丧,并非与太子打仗,带天策军也是自保,怕那靖南公杀了大哥四哥,再连我一起杀了呢。”
北凌王语带笑意,嗓音带着天家子弟漫不经心之感,他佩好宝剑自车中走出,立于车架之上遥望雁门,“十余年前本王尚算年少,自这里北伐而出接管天策军,还是父皇亲自相送,而今归来却无人欢迎反被针对,真是令人寒心呐。”
周遭一片劝慰之声。
正说着,派前探查的斥候回来语气凝重道:“王爷,那关内似乎无人,山中却有树影摇动烟尘弥漫。”
“哦?难不成还是有人欢迎本王的?”北凌王转头,一张脸带着笑意,却非梁安二王各有缺陷,细细看去,只觉此人从长相到身份,皆是至尊至贵毫无破绽。
——甚至还有点好说话的意味在。
但手下皆谨言慎行,车架周围的亲随也面容警惕身形健硕,全然不似梁王信奉玄道,安王爱好美色那样的草台班子。
“关内虽无人,楼上却插满了‘萧’旗,那萧元尧去幽州私会相好,还不忘在雁门圈地盘。”
北凌王点点头:“本王瞧那‘萧’姓不顺眼,去个人将旗帜射下,再带回来给本王擦车轱辘。”
此为莫大羞辱,也为试探,若是关内当真有五万兵马,定不会眼睁睁叫人射旗,可若关内无人,就算他将所有旗帜都射下来,也不会有人多发一声。
天策军中神射手众多,有一戴着头甲看不清楚表情的兵卒出列,背负弓箭前往关门。
及至门下,烟雾愈大,那名天策军拉弓搭箭对准萧旗,眼眸眯起之间,忽见旗帜后似有一宏伟人影沉声开口。
[今我在此,恶敌休犯!我军上护天家,下策自我,为家为国当如此意!]
那名神射手猛地放下长弓,而后深吸一口二度举起。
[这西北的狼肉真难吃,不过这狼牙是个好东西,挂在腰上真是威武,我瞧匈奴人喜欢穿些花里胡哨的皮草,咱们也搞一搞吓唬吓唬他们哈哈哈哈!]
浓烟愈大,夹杂山间晨雾,那身影不知何时又走到关门中间朗笑。
[虽你们不姓萧,但来了本将麾下便都是自家兄弟,本将爱兵如子,等过段时日自是叫你们心服口服,再过几年北边太平了,咱们就都可以荣归故里,到时候一定给你们发够军饷,都拿着回家生崽子去!]
心中一抖,长箭射出,却箭矢偏离,一下扎在了砖缝里。
[你这还得练啊,此时松懈,上了战场难不成要叫本将救你?]
于浓烟浓雾中连射三箭,箭箭走偏,到了最后,连抬弓的动作都发着抖。
茫然四看,哪还有方才朦胧宏伟身影,可心弓已偏,不由悲叹为何此旗姓“萧”?
用萧旗去擦自北疆而来的尘土,便是他死,也难以赎清此番罪责。于是佯装雾大反身回禀:“浓烟遮眼,看不清旗杆,等到烟散或可再试。”
北凌王眼眸垂下:“可看到楼上有人?”
神射手答:“无人镇守,仿若空城。”
他如何敢说好像看见了镇国公的影子,此为军中禁忌,尤其不可在北凌王面前提及。
周遭有些许红翎偏转,似是视线沉默投射,北凌王叹息一声:“罢了,本王爱惜信任你们,既然如此,那就等烟散再试。”
神射手拱手而退,重新隐入一片红翎当中。
秦钰等人就在关楼内,瞧那天策军三抬三射,身边有小将挠头:“奇了怪,我都能看清他头上的盔甲,他看不清咱们的旗帜?”
秦钰啧一声:“看不清是好事,若真叫人家拿了旗,等萧将军回来咱们怎么交代?”
“……看那北凌王的样子,也不像是要打仗啊。”
秦钰:“不可轻视此人,北凌王不到二十就去了北疆,我爹说这位从小就是个笑面虎,若非有点本事,又怎会从一众皇子当中脱颖而出掌管天策军。”
“说的也是。”众人面肃,“那我们还是等罢。”
秦钰嗯了一声:“最好是他主动退军,如此皆大欢喜,咱们但行好事,自会得天所助!”
天策军停于关外大同盆地,山脊之上,雁门千百年来风雨不变的镇守,这座关隘是无数白骨垒起,应当流凶恶部族的血,而非自己人自相残杀。
秦钰悄然远望,每每瞧见天策军暗影,都不由想起那位曾经的名将,而今在靖南公手下,或许是缘分使然同个姓氏,总觉得二人偶有重影,不过再回过神,又觉得全然不同。
……靖南公并非镇国公,萧将军比之镇国公更多三分凶戾,一言一行令人敬佩生畏,又有沈公子相助,全军皆为死忠,士气之高远胜如今天策军。
秦钰闭了闭眼,就这样和北凌王磨到了夕阳西下,忽而听到千百人共同出声的阵前传话,从下而上,清晰投入耳中。
“天子驾崩,本王意欲进京,可只带亲随三百人,其余人等皆返回阳关,我等是友非敌,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秦钰:“嘘,不要出声!”
众人又绷紧心弦,他们不知道沈融给北凌王传了假信,唯恐北凌王下一秒就杀上来。
“太子年幼,奸臣在侧,若是因此坏我大祁江山,你们谁人担待得起?”
雁门关一片寂静,草木皆似兵马虚影。
北凌王开口,每一句皆有众人呼喝传送,若关内有人,保证他们能听得清清楚楚。
“父皇身体一向康健,缘何会突然暴毙,其中颇有蹊跷,本王进京是为查清此事,再贺皇弟登基之喜,绝没有其他恶意。”
秦钰听得眼尾抽搐,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冠冕堂皇”,就算只放三百人过去,这三百人也可能把太子掏成八块,太子多年养尊处优,如何能与一个手握重兵的成年皇子相抗衡。
秦钰额上有冷汗落下,北凌王之心昭然若揭,萧将军横在北凌王和皇位之间,早晚会真的对上。
双方按兵不动,第二日,第三日,北凌王皆派兵骚扰,又意欲射旗羞辱,然他们如有神助,恰遇勾注山接连起雾,有时候哪怕不烧烟,也能叫北凌王不敢轻举妄动。
监军可算是冷静了三分,立即派信回京,告知左相雁门动向。
太子党要萧元尧在雁门关阻挡北凌王,萧元尧却跑了个没影,王勉之派出的眼线四处纵横探问,这才得知幽州几天前有匈奴南下,若非萧元尧正在广阳,那此时京城才是真的危矣。
北凌王回京许不杀京中勋贵,但异族却将汉人一概视为仇敌,一旦入京哪管什么几品大员,定会拢在一起轻则关押重则屠城!
一时间,萧元尧人不在京城,京城又多了他许多传闻。
有人说他用兵如神未卜先知,又有人说新朝将立当封靖南公为摄政王,如此才不会寒了功臣的心。
左相府门客来来去去,脸色皆不好看,偏此时太子听信京中传闻,当真将萧元尧当成了护国神将,虽不明显只是偶有夸赞,却也叫王勉之心生警惕颇为不爽。
肉只有一块,他守了这块肉多年,怎么容忍被他人一朝分食,权力这个东西,一旦掌握过便如迷药一样叫人如痴如醉,不过王勉之并不着急,先帝留有遗诏,就算之后杀了萧元尧,也无人敢置喙他是奸臣。
……就好像他曾经摸透了隆旸帝心思,笼络朝臣弹劾萧连策一样,萧连策败于他手,再来一个萧元尧,他也同样能解决掉。
“幽州苦寒啊。”京城高门之下,王勉之叹道,“也难为他能在这里抗敌,当年萧家败落萧氏一门皆贬为庶民,如今不知在何处苟活,这萧元尧倒也是沾了个姓,叫人听着实在不喜,不过我记得萧家还有一人流在幽州……”
心腹捧言:“萧连策一生对抗匈奴,相爷派人将他子孙赠于匈奴人,此子年幼难活,许早已亡于人海。”
王勉之幽幽:“朝堂之争,向来残酷,本相只是随了先帝心愿,萧家势大,若像当年一样如日中天,那这江山迟早要变成他们家的。”
抬头望青檐已绿,论当年英雄白骨。
然白骨之下筋脉未绝,历经磨难淬炼更加坚韧,天不亡满门忠烈,留火种燃遍江山四处,忠心不要,反心送上,今日姓祁,明日姓萧。
京郊又是一年草绿,而广阳城内,野草也遍地疯长。
敌人是一定会被打怕的,若是屡次进犯,只能说打的还不够狠。
不过萧元尧向来一次到位,左贤王退回子登山后彻底没了动静,就算萧元澄去草原深处追野马,也碰不到半个匈奴游兵。
而因为萧元尧一句“盼你为我助阵冲锋”,这孩子便憋着一口气猛干,沈融瞧了心疼,暗搓搓给萧二送了好些吃食。
又操心守在雁门关的秦钰,想要与萧元尧带兵回返,不想此男却没着急,没有几天又收到一封加急军报,正是来自雁门关。
萧元尧展开一看,随即低笑:“果然不出我所料。”
沈融凑上前:“啥啥啥,老大你又干啥了?”
萧元尧任他贴贴,耐心与其随口抛下大事:“北凌王退兵了。”
沈融:“?”卧槽,他这还真瞧见活体空城计了?!
众人皆围上来,卢玉章细细看过,再抬头满面欣然:“正如主公所说,左贤王败兵定会回王庭谢罪,匈奴单于与北凌王相斗多年,此次被广阳城的‘天策军’重击,怎么会咽的下这口恶气!”
茅元谈笑:“要说谁不想看见北凌王成为天子,这位大单于当属第一人啊。”
杜英:“可能也是给儿子报仇?难说,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人。”
萧元尧将信纸递给沈融,看他脑袋都快钻进去的模样不由眸光柔静:“大单于亲征,王庭出军威慑阳关,北疆极危,秦钰等镇守雁门不战而胜。”
卢玉章抚掌:“当真天助我也,如此一来,主公岂不是破了‘任性妄为’之谣言,这般未雨绸缪两度阻拦匈奴和北凌王,说是最忠心的太子党都不为过。”
谭贡思索:“还可叫太子党内乱,太子要是信任我们,那长久盘旋他身边的臣属岂非要咬起来了。”
啥也不说了,不愧是古代原装权谋脑单开族谱第一人,沈融眼神清澈抬头:“所以老大,咱们下一步干什么,我都听你的。”
干匈奴,还是趁乱干北凌王,或者两个都干,沈融燃起来了,辛辛苦苦好几年,成果马上在眼前!
萧元尧却开口:“种地,养马,训乌尤骑兵,如此再战,就如竹笋拔节,下一次便不是人来犯我……”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而是我犯他人。”
作者有话说:
萧老大!!!你是这个![点赞][点赞][点赞][点赞][点赞]
融咪:开国大佬是这样的,坐好跟着起飞就行了。[星星眼]
小圆橙(酸甜版):等会我哥到底要干什么?[柠檬][柠檬]
众人:你哥哥要当皇帝啦![好的]
第122章 惊弓之鸟
各方角逐,柴烧水沸,萧元尧在幽州美美隐身。
实力决定人的看法,曾经连杀二王被骂叛将,而今阻挡匈奴与北凌王让朝廷上下又是一片夸赞。
所谓勋贵,不过是依附更贵之人的墙头草,萧元尧人还没到京城,隆旸帝赐给他的府邸就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而且还是太子派人专程去打理的。
又因此和左相生了不少嫌隙,一有空就往母亲刘嫔那里跑。
定吉日,试龙袍,皇帝冠冕的重量压得太子抬不起头,里三层,外三层,瘦寡身材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自隆旸帝病重驾崩,京城风声日益收紧,而今太子即将登基,眼瞧着气氛才活泛起来,公子小姐们敢出门打马游船,各家各户往来也逐渐热络,街上商贩叫卖不绝,街巷四处有新开的食肆格外受人欢迎。
“红薯粉啊,新鲜的红薯粉!皖洲桃县的红薯粉,公子进来吃吃看,咱们新开食肆吃两碗送一碗嘞!”
周遭华服青年摇扇调笑:“这可是个新鲜玩意儿,听说是从靖南公的家乡传出来的食谱,今个儿咱们高低得试一试好不好吃。”
小二笑的见牙不见眼:“保证好吃,不好吃不要钱。”
柜台后,有掌柜的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不错,京城六家店各有盈利,这个东西薄利多销,只要有客人,就不愁没钱赚。”
扮做小二的薯稻院人手悄声道:“左相和太子嫌隙不小,太子面上听话,然到底出身皇家,怎能忍受一个臣子吆五喝六。”
掌柜的抬眼:“是谁说的?”
小二:“户部尚书的小儿子,在国子监和左相儿子一起读书那个。”
掌柜的哦了一声,又遇眼熟的食客,转身便去招呼人。
短短几年,李栋的红薯粉已经卖到了大江南北,薯稻院的人手也遍布四处,明面上是红薯粉主理人,实际上全都是情报探子。
各处所得消息先是汇集到李栋之手,再由李栋上报政事阁,政事阁诸人筛过一遍又整理妥当,才会交予萧元尧查看。
是以北凌王往广阳城派探子的确是萧元尧玩过的手段,而且玩得比他还要成功许多。
掌柜的又转了一圈,店内有几个布衣打扮的人进来吃饭,一人能吃五六碗粉,话不多,给钱的动作十分爽利。
吃完就走也不闲聊,掌柜的看了两眼,回到后院招来几人道:“刚走了一群穿灰衣服的,你们跟上去瞧瞧,这几个身量重脚步轻,怕不是普通百姓。”
“是。”
京城就这么一亩三分地,到了下午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就回来了,并与掌柜的说这几人的确都是练家子,出了食肆径直往皇宫附近去了。
往皇宫去难不成是太子的人?薯稻院的人摸不清,也就将这点子疑窦压了下来,想着探查清楚了再与李大人传信。
六月十六,大吉之日,各方势力平定,北凌王退守阳关压制匈奴单于,靖南公镇守幽州与雁门,京城安稳,太子可顺利登基。
是夜,太子前往刘嫔宫中,二人为亲母子,太子即将成为天子,曾经的刘嫔也将变成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
然而刘嫔生性软弱,父亲只是一个地方小官,能走到今日全靠其他人斗得太厉害,她又侥幸生了隆旸帝的老来子,战战兢兢在夺位之争中捡了一个大漏。
太子依赖他,刘嫔时常教导儿子要听左相的话,来来去去叫太子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您不必多说,孤自然知晓。”太子语气不满,刘嫔面对即将变成皇帝的儿子也有些无所适从,只好点点头道:“我儿聪慧,自然明白母亲忧虑,我不求你以后坐多么高的位置,但求我们母子能在这宫里保全性命,你且记住,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太子不得不得安慰精神脆弱的刘嫔:“如今孤即将登基,将来您就是皇太后,谁也不敢再欺负您,左相也不会再轻视您。”
刘嫔在灯下垂首抹泪:“熬了这么些年,终于熬到今天了。”
坐的位置越高,就越觉得有些事情难办,而今靖南公是他的大功臣,偏左相又看他不顺眼,太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敢得罪有兵权的萧元尧,也不敢得罪教导他多年的太子师。
又有一个喜欢哭哭啼啼叫他讨好这个又讨好那个的懦弱母亲,太子坐了一会便不乐意听刘嫔唠叨,起身便要回东宫去。
“明儿一早便是儿子的登基大典,您今夜早些休息,免得明日又体力不支,孤忙完前面事情,便会亲自来与您请安册封。”
刘嫔连忙点头。
这一夜许多人都没睡得着觉,天还没亮,整个皇宫及东宫就动作起来,京城各官员贵族皆着华贵衣裳,准备迎来新朝天子。
今日全城戒严,生意不太好,红薯食肆便都打烊关门,几个店的掌柜和小二围在一起怀念曾在南地的时光。
“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啊。”
“回不去也不打紧,主公在哪我们在哪,只是听说幽州艰苦,不知道那二位可否习惯。”
“欸,幽州艰苦,曾经顺江四州不也一样艰苦?总之有主公和沈公子在,咱们就一定有好日子过。”
众人皆笑:“说的也是。”
摸了一会牌九,看会武的同僚们耍了会拳脚,到了傍晚众人才各自四散,所有人都觉得,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能发生什么大事,回家洗洗睡,第二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然而到了半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了所有薯稻院的人。
一经常在外探查消息的人满头大汗合门而入:“出事儿了。”
掌柜的惊讶:“怎么了?”
那人语速飞快道:“有消息从宫里出来,新帝行完登基大典去找刘太后请安,二人于宫中遭遇刺杀,动手的正是新帝身边的皇城卫!”
“什么?那新帝亡了??”
“并未,新帝重伤,死的是刘太后。”
众人一片哗然。
皇城卫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几乎可以说是天子的私兵,这些人怎么可能造反,还选在这么一个日子去刺杀新帝!
京城绝对没有人敢这么干,难不成是主公暗中部署……不可能,那他们绝对不会半点消息都不知道,这事儿不是主公做的,定然另有他人。
几个人合头低语,没一会便异口同声道:“……北凌王?”
只有北凌王这样的皇家子弟,才有可能往皇城卫中安排人手,再联想到前些日子京城多了的陌生人影,众人全都恍然大悟。
原以为将北凌王挡在雁门关外便万事大吉,不想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此人暗度陈仓,居然选在这么一个日子搞事。
新帝登基第一天就被刺杀,又死了亲生母亲,此为大不详,薯稻院的人立刻便磨墨写信,面容沉沉风雨欲来。
左相连夜进宫,与朝廷重臣一齐主持大事,刘太后的尸身潦草停于后宫宝华殿,太医院的人脸色惨白为新帝看诊,一轮轮的太医出来,皆满面灰丧摇头,左相脸色难看至极,下令严查皇城卫。
然刺杀之人已服毒自尽,一看便知是培养的死士。
所有人都猜到这事儿是谁干的,但没人敢真的说出来,又不能用这事儿来叱责靖南公抵抗不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又知道北凌王已经对皇位疯魔到了这个地步。
左相:“当真不可正常行走?”
太医擦着额头冷汗:“若非刘太后为陛下以身挡刀,连这条腿都保不住,刺杀之人是冲着要命来的,这一刀砍得极深,恐怕陛下以后都将不良于行……”
左相面容扭曲,整张脸憋得都有些发紫。
天子应当仪容完美,一分一毫的缺陷都是致命,而今新帝不良于行,宗室那群老头子迟早会重立新君,新君是谁?放眼如今皇子,除了北凌王还有谁可当任!
如此阴险毒辣,对自己的亲弟弟都能下这样的狠手,若当真由他上位,哪还有他们这些原太子党的活路。
王勉之闭目不语,众臣群龙无首,又听他缓缓开口道:“新帝遇刺并无大碍,但需将养几月,这几月不上早朝不入后宫,直至龙体完全康复。”
这……这岂不是要瞒着天下人吗?
然见王勉之阴沉神色,朝臣皆不敢语,只得闭紧嘴巴,唯恐祸从口出。
好不容易盼到四下安定太子登基,而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国运不济永无宁日,叫众臣人心惶惶噤若寒蝉,整个京城夏天还没到来,就仿佛提前进入了严冬。
……
庆云元年,新帝卧病,左相把控朝政,大祁宗室暗流涌动,居然已经有人去接触北凌王,请北凌王回京摄政。
然北凌王却不急不缓,言北疆战事重要,至于什么时候动身入京另行议论。
朝廷上下所有人都在寻找未来靠山,有投奔左相的,有给北凌王递信的,唯独没有人去投靠新帝,天子一上位便被架空,是大祁立朝以来前所未有之事。
与此同时,宫中又传谣言,说新帝为太后日夜痛哭,任谁前去探望都如惊弓之鸟,仿佛是被北凌王给吓傻了。
萧元尧与沈融收到京城密信之际正值夏初,幽州已经开荒出不少黑土地,红薯和当地一种产粮颇高的野豆一齐种下去,薯苗豆苗一片浓绿茂盛。
船只又往返了黄阳一趟,从老家运来粮食接济大军,又带回了萧云山的回信,神农笔迹颤抖,随信一齐捎来的还有不少江南织造的漂亮衣裳。
给萧元尧的,给沈融的,给赵树赵果,还有给萧元澄的。
许是不知萧元澄多高多壮,有些穿起来窄有些穿起来又胖,萧元澄照单全收,衣服做小了也不嫌弃,身上穿一套晚上睡觉时候再悄悄抱一套。
还和沈融打听萧云山喜不喜欢马,他可以送老父亲一匹心爱的小马驹。
“天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啊?”沈融坐在田垄上打着草帽。
萧元尧:“新帝遇刺之后一直未曾上朝,要么就是被砍中要害不能起身,要么就是容貌肢体受伤损害皇家颜面,左不出其二。”
沈融摇头:“他也是倒霉,撞上北凌王这个疯子。”
萧元尧缓缓:“此人极其记仇,新帝抢了他的皇位,他就要亲弟弟有名无实,朝中左相一派如强弩之末,一旦北凌王归朝,京城所有势力都得清洗一遍,包括这位天子,也可能会愈发病重,直至‘暴毙身亡’。”
死局已现,何处谋生?
皇位这个冰冷的金疙瘩,普通人坐上去只会加速走向灭亡。
而北凌王越是紧逼天子,沈融就越有危机感,他们在广阳城甩了北凌王一个大的,导致他在雁门错失良机不得不折返北疆抵抗匈奴,对自己亲弟弟尚且如此不顾情面,更何况是对死敌萧元尧?
沈融担心这人憋了大坏,是以加紧训练骑兵,乌尤一族天赋卓然,如今愈发像模像样,又因挑选的马匹十分高大,配上乌尤男人得天独厚的身高,每每于草场提刀策马,都能引得无数人驻足观赏。
到了八月,幽州的第一批作物成熟,年初收的新兵吃饱穿暖,也渐渐习惯了在军营的生活。
夫军无习练,百不当一,习而用之,一可当百,军营操练之声震天,沈融将在瑶城锻造的所有库存武器全都发了下去,依旧稍显短浅。
又命手下工匠们于幽州各处探寻土层山体,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然而暂时没什么好消息。
沈融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若是幽州有矿,那给他的奖品估计就不是黑土地了。
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点背,他已经不指望遇到的矿山能在一年内打出东西,只是这个东西必须得有,对于一个古代王朝来说,锻造军械是没有止境的。
利器朝外,和平才能朝内。
只要他们的大刀长枪足够锋锐,何愁将来不能震慑海内外,做真正的天朝上国。
萧元尧知他所愁,干脆来了一句:“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去拿现成。”
沈融愣了下:“什么东西?”
“在北疆深处有一矿山,天策军中所用兵器大多由此山矿石锻造而来。”
沈融严肃:“不可,这东西暂时还没那么紧缺,天策军为北凌王势力,不至于为了我想要,而让将士们为此付出生命。”
系统冒泡:【旧矿开采多年,建议宿主多跑地图,说不定在哪里就会遇见储藏丰富的新矿】
沈融:好主意,明天就去掀了北凌王和匈奴的老窝。
沈融是说笑,老天爷却不想和他开玩笑。
北凌王隔空恐吓天子好几个月,终于得了新帝圣旨,宣北凌王回京与左相一起辅政,与此同时,调靖南公入玉门关,与阳关驻军一起代为抵御匈奴势力。
阳关驻军多是原天策军,天策军在北凌王手里捏着,两军主将不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个麻烦差事。
北凌王二次入京朝中居然没有多少反对声音,甚至可以说是多方促成,宗室贵族的态度和新帝登基之时截然不同,至于这圣旨是不是新帝心甘情愿写的,没有人关注。
北凌王阴谋得逞,哪怕浪费了不少时间,依旧逼得天子成了弃子。
沈融气得叉腰乱走,觉得他们被当枪使了,朝廷需要的时候被当块宝,不需要的时候就是一块砖,改明儿全掀了桌子,大家都不要干了。
结果萧元尧面色如常接旨,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像是新帝的肱骨忠臣,皇帝叫他去哪他就去哪,师出有名这件事算是被这男的玩透了。
很快,萧元尧就开始大肆整军,像是怕朝廷反悔,恨不得一夜之间就飞到那玉门关去。
沈融当然也跟着一起收拾包袱,幽州和雁门关各留了两万驻军,萧二和乌尤骑兵被沈融一起打包带走,到了新地方接着训。
林林总总一盘算,手上也就十一万,又要面对打不死的匈奴小强,又要和传说中的天策军低头不见抬头见。
临行前一夜,沈融抱着用了好几年的蚕丝被发出抗议:“老大你给我一句准话,北凌王都要进京当摄政王了,你当真能看着他飞黄腾达?”
萧元尧给沈融叠小衣裳,表情认真的不得了。
沈融踹他一脚,此男巍然不动。
又被那脚心踩了两下才开口:“危难见人心,北凌王进京最害怕的莫过于天子,他是最不想看见北凌王的人。”
沈融抱臂点头:“嗯嗯。”
萧元尧把他脚掌笼在手心揉捏两下,听着沈融哼哼两声。
“作为天子纯臣,我怎么可能看着陛下被众人架在火上烧。”
沈融知道此男又开始演了。
萧元尧一本正经浓眉大眼:“是以咱们走快点,帮天子将北凌王拦在北疆,既然他当年那么喜欢北上接管天策军,那便也不用回去凑京城热闹。”
沈融若有所思,男人将他抱在怀中,贴着他的脸颊咬了咬道:“恒安,我带你去看看我祖父当年打仗的地方,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即将上演的是大型认亲纪录片:《天策军之老大回家》
融咪:做好男朋友家大业大的准备了,但很明显还没有完全做好。[摊手]
消炎药:打包一只老婆猫猫,终于能和老婆一起跑地图了!开心![亲亲]
小圆橙:在哥哥嫂嫂的拉扯下一路茁壮成长——为最能加班的继承人[墨镜][爆哭]
第123章 来将萧元尧
西北荒蛮,地域辽阔,岩石与沙尘的那边是不曾踏足的神秘国度,古往今来,只有高僧与侠客往来横渡,然路途迷失丧命者不知凡几。
而在汉人熟悉的故土,与边疆接壤的草原一望无际,草原深处居住着大批游牧民族,很多时候,汉人并非打不过匈奴,而是压根找不到匈奴王庭在哪里。
他们总是忽然出现,打不过抢一波又退回草原深处,草原那么大,一但躲起来休养生息,第二年就又是一场彼此消耗的鏖战。
游牧民族南下侵略似乎是天性,马儿给了他们打仗的实力,体格叫他们无惧对战汉人士兵,他们没有粮仓,几乎都以放牧为生,牛羊马是他们的一切,每每瞧见中原富足,不平衡的占有欲就开始蠢蠢欲动。
……
沈融撩起帷帽,瞧见不远处又是一座荒废已久的村子。
他们已经离开了广阳城,行至幽州西部边界,大军拔营浩浩荡荡,一眼看去望不到头。
萧元尧把抓来的游兵俘虏全部留在了幽州种地,随军辎重由民兵来拉运,军中士兵亦运送些许,如此大规模长途跋涉,要不是有幽州和南地在背后兜底,他们哪敢用十一万人去硬刚三十万天策军。
这次出行,沈融总觉得萧元尧有一种诡异的兴奋,此男时而一人沉思时而抱着他啃咬念叨,又破天荒和他说了好多祖父的事迹,以前沈融只猜到萧家是武官,如今从萧元尧的只言片语中,沈融越来越觉得整个萧家都是隐藏款。
在桃县,萧云山种地的动作那么熟练,谁见了不说一声好农民,就连萧元尧初入瑶城,都能被秦钰认成农户子,在这个有点家底就恨不得说自己出身高贵的古代,萧家朴实的像土里刚挖出来的带泥红薯。
“这越往里走,人就越少,就算看见村落也大多荒废,明明十几年前还不是这样。”茅元骑着马溜溜达达道。
沈融侧目:“先生来过北疆?”
茅元笑:“大江南北何处不能去,若非如今听命于靖南公,恐怕再在翠屏山待两年,我就又要挪窝了。”
此次行军,翠屏三贤只来了茅元一个,谭贡和杜英都在广阳主持大事。
盖因他会辨认星象北斗,又有游历四方的经验,西北那么大,总不能只带沈融一个导航。
卢玉章也在,不过他是个六边形大忙人,时常连萧元尧都找不见他的身影。
萧元尧轻驱马肚:“匈奴这些年没一刻消停,就算天策军十胜一输,长久遭遇战争侵扰也叫人心力交瘁,这里的人要么举家搬迁另谋活路,要么就是全家早已经死绝了。”
茅元收了收笑:“正是如此。”
孤村废屋,黄沙埋骨,如果边境线能够牢不可破,百姓又怎会远离故土?
姜乔跟随在沈融身边,行过几里忽然道:“这北方匈奴像南地的虫子一样烦人,要是总杀不尽,干脆烧一锅热油泼到虫洞里去,不管什么玩意儿都得死绝了。”
沈融:?
系统:【稳定发挥】
沈融倒吸一口:“你想打灭族之战?”
姜乔表情无辜:“此法一劳永逸,咱们这一代人吃点苦,以后万代百姓都不必再逃荒搬迁,不过我还是听主公和公子的,主公叫我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沈融看向某主公,眼眸微微眯起暗问他怎么教孩子的,他依稀记得姜大以前也没这么凶残。
萧元尧更加无辜了:“匈奴王庭不好找,可能找几年都摸不到边,但阳关和玉门关总不会跑,我们还是先抵达关门‘拜会’北凌王再说。”
这下姜乔和其他部将皆一脸认同。
沈融:“……”
沈融连忙去寻萧二在哪,这孩子从小远离萧元尧,应该暂时还没有受到精神污染。
不过萧元澄早不见了,他第一次出远门,还是两个哥哥一起带着,面上高冷实际上撒手没。
萧元尧叫卢玉章和茅元一起盯着他,每天早上都要认几个大字,晚上他还要检查,因为这事儿兄弟俩最近的关系颇为紧张,还不如沈融和雪狮子亲密无间。
出了幽州,视野更加宽阔,有时候行进三四天都看不见一个人影,倒是遇见了不少野狼野牛,乌尤人看见这些东西就兴奋,一边找地方叫马儿吃草一边宰了不少野牛来丰富军中吃食。
行军赶路,有沈融和没沈融简直天壤之别。
斥候吃着白饷欲哭无泪,沈融一个人干了一个团队的活儿,这荒芜之地倒是没有点亮什么地图,但怎么走最近最安全可是他的老本行。
夜晚篝火边,卢玉章与萧元尧低声猜测北凌王回京可能会走的路线,如今有新帝圣旨,秦钰在雁门关明面上不好阻拦,但走这儿就是绕了远路,以北凌王要面子的狂傲姿态,必不会再走这里浪费时间。
卢玉章用树枝划过一道,沈融抱着雪狮子盯着那枝干移动视线。
“北凌王在边关待了十数年,要彻底回京动作反而不会那么快,他要回去把控朝政,也断断放不下已经掌握了十几年的天策军。”卢玉章道。
萧元尧长腿没处放干脆盘着:“所以我们还赶得上与他见面。”
卢玉章点头:“我们行军步伐已经很快,或许会在他回京前于边关碰面,唯一难办的是这还剩三十万的天策军,这些人乃是大祁真正的脊梁骨,其中名将众多行军打仗经验丰富,若真的和他们对上,那可不太好办了。”
萧元尧忽然出声:“天策军乃是忠君之伍。”
卢玉章等人看向他。
萧元尧嗓音淡淡:“北凌王可不是君,而今天子乃是庆云帝,军队唯一忠心的只有皇帝,要真论起来,我们这批护卫新帝的队伍,可比北凌王更加坐端行正。”
沈融发出O的一声:“所以我们越是和北凌王对着干,在天策军中名声就越好?”
萧元尧与他笑了笑:“如果他们的信念始终未曾改变,那的确如此。”
卢玉章冷不丁发问:“主公似乎对天策军十分熟悉?”
沈融悄悄竖起耳朵。
萧元尧却道:“不算熟悉,也从未真正见过,只不过都是行伍之人,多少都听说过他们的事迹。”
卢玉章:“原来如此。”而后又道:“主公说的不错,天策军最是忠君,这也多亏了曾经镇国公调教的好,若君臣相协可保大祁再绵延百年,只可惜……”
茅元打断他:“欸,因果不必强求,我们现在该思虑的是天策军这份信念还在不在,北凌王掌控军队多年,会否叫他们已经被内化成藩王私兵。”
沈融听得连连点头,毕竟就连萧元尧都不确定天策军现在的内部情况,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到了玉门关再说,实在不行或许可以试试那个东西……沈融摸了摸怀里的硬木牌子。
也不知道这个玩意儿能叫多少人听话呢?
星汉灿烂,荒原的篝火星子飞上天空,又在边城落下。
阳关之内,不少军将正共同宴饮,高座上北凌王举杯道:“如今本王即将返京,然匈奴未退,这阳关大小事宜还得仰仗诸位。”
下方传来附和:“王爷客气。”
北凌王笑道:“本王十八九岁就来了这地方,初时颇不习惯,待得久了便也觉出了其中妙趣,只是如今天子急召,本王也忧心皇弟身边有佞臣作祟,是以不得不回返,就是心中还放不下一件事……”
他放下酒盅,手指剑茧密布:“当初镇国公意欲谋反满朝皆知,他是自愿弃了身份赎罪,可偏偏弄丢了最重要的天策玄鸟令,累得本王以前时常挨父皇的骂,说本王这么多年还是个无令主将。”
北凌王朝下看去,唇角笑着,眼眸却一片无波。
“没有这令牌,本王就算回京也放心不下大伙儿,这些年本王没少在边城搜索,却一直都找不见令牌藏在了哪,是以今日再问诸位一次,可有人私藏此物,还念着镇国公的旧情?”
宴席中本就安静,此时更是鸦雀无声。
北凌王一一扫过,多年驻扎边关,已经叫曾经的年轻将领黑发染霜眉心生痕,其中一人拱手回道:“玄鸟令一直以来都在主将手里,当初将——镇国公回京也一并带走,我等多年来再未见过,许是已经与镇国公一起流落人海。”
天策玄鸟令,是唯一能号令所有天策军的令牌,北凌王这些年再如何笼络管束天策军,没有令牌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且军中刺头儿颇多,这么多年也都还没有拔除干净。
北凌王闻言幽幽叹一口气:“唉,真是难办,本王有意将大伙聚在一起再现往日天策荣光,如今看来是没这个机会了。”
他点了点桌子道:“归京在即,一日未寻得令牌,本王就一日不能安心,只好挨个问询诸位,谁能报上一条线索,本王就放一名萧连策的亲随……这些人流放无界谷多年,也不知还能否想起人间滋味。”
无界谷临近西域,其间或有沙尘肆虐,或有暴风侵袭,整道河谷狭窄逼仄遮挡有限,还有熊和豹子时常出没,在这个地方,人是食物链最底层的动物。
底下众人皆面色隐忍,北凌王又笑:“要是实在找不到也罢,本王就将这些人全都杀了,也免得留他们在这北疆趁机作乱,妄图造反。”
越是言语凶戾,越掩盖不了他对萧连策旧随的忌惮。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这些人也被寻了个由头关了五六年,也依旧叫北凌王不能放心。
而今他要归京,又无令牌掌控全军,恐怕要做出狗急跳墙之事。
宴散,诸将沉默归营。
一人低声:“他以前不是最怕咱们合伙造反吗,是以不敢随意处置无界谷恐惹众怒,而今怎么敢这样做?”
“他有些着急。”有人脚步停驻,“虽面上不显,言语却稍显焦躁,十几年前北凌王刚来北疆的时候也是这样,后来逐渐掌控大权才掩饰下去,他胆子不大,正因如此,所以做事才十分谨慎狠辣。”
要么一击必成,要么蛰伏隐忍,忍了七八年,才将天策军中不服他的全都一网打尽关进无界谷,又命手下日夜看守狭窄谷门,不杀,也不放,就这样叫人自生自灭干耗到死。
但即便如此,军心也不曾一统,自镇国公告老还乡玄鸟令消失,曾经叫匈奴望而生畏的天策军各处四散,再对上现在的匈奴单于,即便敌寡我众也逐渐有了吃力之感。
敌人不断成长,我军却陷于内乱,长此以往早晚会有一场大败,到时候又有何颜面去见大将军?
“北凌王归京,北疆绝不会没有主将,他着急掌令是不是害怕来将夺权?”
“……恐怕正是这样,我看着他在北疆十几年,只为整合天策军急眼过,还没见为一个人急眼,朝廷此次来将为谁,居然能叫北凌王如此忌惮。”
人群猜测,众说纷纭,只一点可以确信,若真找不到玄鸟令,北凌王在归京前绝对会将无界谷里关押的人杀干净,如此才能放心一二,不怕天策军被人煽动造反。
……而此时的萧元尧,已经过了嘉峪关,逐渐逼近玉门。
路上还随手解决了几波匈奴游兵,这里的游兵明显比幽州边境多,证明他们正在不断接近战乱之地。
沈融发现他家老大已经从一开始的诡异兴奋,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是遭遇的游兵越多,萧元尧就越不高兴。
这份愠怒主要体现在此男已经无所谓抓俘虏了,只要被他撞见,基本全都用龙渊融雪攮了个干净。
沈融觉得照这个气势,北凌王早晚也得被攮个对穿。
又照着系统导航走了六七日,某一天越过一个小山丘,忽然看见了苍茫大地上一座简朴厚重的土城墙。
城墙之上,关楼高筑,其上被黄沙吹拂掩盖,一阵风过,依稀瞧见玉门二字。
沈融睁大眼睛,与此同时,系统在脑海中叮的一声:【恭喜宿主解锁凉州地图!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大漠荒芜也有绿洲存在,抗击匈奴成就名将史诗,请宿主和男嘉宾大胆闯荡吧!】
玉门关亦有守兵,远远瞧去似乎是头戴红翎,萧家军却多是白翎,唯有手中红缨枪与之遥遥呼应。
赵树策马到萧元尧身边,从他手里接过明黄圣旨。
而后手拿圣旨背插萧旗奔向关门,黑色旗布随风张扬,圣旨于手中高抬。
“靖南公奉天子命,特来镇守玉门抵御匈奴,关内守将速开城门,迎我军进城!”
关门上有人往下探问:“打开圣旨,报上来将姓名!”
赵树勒马,将圣旨在手中抖开,而后双手高举龇牙憨厚一笑:“来将萧元尧,公侯出身天子近臣,另带军师谋士多人,粮草军饷若干,兄弟行个方便快快开门,等我们将军办完事儿咱们再好好一叙旧情!”
第124章 故人之姿
地平线上人影幢幢,有着不属于天策军的整肃,前方多人骑着高头大马,关楼的人看不清哪一个是来将,却清晰听见了“萧元尧”三个大字。
“萧”并非什么特殊姓氏,天策军中也是一抓一大把,然而此姓配上“来将”二字,莫名叫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看那通禀之人身后小旗,山尖形状的黑色,边缘为一圈火焰燃烧状的红,偏正中的字通体纯白,一眼看去极其醒目,再极目远眺,可见远处军中有一大纛,正是这小旗的放大版。
再三查验,圣旨为真,玉门关的关楼沉沉开启,土城墙左右延伸绵延,赵树勒马在侧,朝着远处呼喊了一声“将军”。
于是马蹄声动,不出一时三刻,来将已经近在眼前。
几乎所有驻守城门的士兵都悄无声息注视着萧元尧,看着他策马踏过玉门,面容威肃俊美。
其身侧跟了一同样骑马的年轻男人,帽纱轻斜看不清楚面容,只觉得身姿气质高华如兰。
再往后能人异士数不胜数,辎重粮草先入,而后是神武纛营,那面大纛有一个成年人重,高高竖起的时候宛若能刺破天际。
双方均无人言语,在这短短交汇看似寻常的几刻钟,便是一个要被史书重重记载描写的历史节点。
萧元尧从未来过北疆。
但他们萧家几代人都曾在此征战,尤其是他祖父,几乎一生都驻扎于此,这边关的黄沙裹挟着无数人汗水和鲜血,抬脚每走一步,都是萧家族谱上无数暗淡蒙灰的姓名。
代代忠烈,唯独出了一个八岁就敢手劈忠君牌匾的萧元尧,他勤学苦练不是为了走先辈之路,而是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叫萧家差点灭门。
而在这些原有的边军眼中,萧元尧扑面而来就两个字——有钱。
不论是从兵卒的衣裳,还是随身携带的兵器,亦或者那流光熠熠不知如何织造的大纛,都散发着本将军有的是钱的金色光芒。
金银是俗物,然而对军队来说,这东西可太有用了。
养兵是个烧钱的活儿,养骑兵更是个无底洞,朝廷军饷有限,是以天策军中并没有多少骑兵,可即便没有骑兵,十几年前也照样追着匈奴爆锤。
而今却不一样,一路匈奴游兵四处挑衅,天策军内部情形如何,只这一点就可窥见一二。
到了关内,萧元尧下马,玉门四位守将小跑前来,沈融兜着雪狮子站在一旁,见这几人朝萧元尧垂首抱拳:“拜见萧、萧将军!”
空气寂静几息,萧元尧才开口道:“天子有令,命本将驻守玉门关,本将初来乍到,要拜会原本驻将才是,不知玉门驻将何在?”
下首,回话之人额头浮起汗水,他紧张答复:“玉门驻将为庞将军,庞将军如今不在这里,玉门大小事务一应与阳关合并处理。”
萧元尧垂眸:“哦?都归北凌王管辖吗?”
守将:“正是。”
萧元尧:“北凌王管辖天策军,又统管两关,这般忙碌,难怪匈奴游兵都快骑到脸上了还无人清剿。”
守将原本站着,听到这里立即单膝跪地:“萧将军莫怪,庞将军在时我们亦是清缴过,只不过这几年……这几年关门驻将不在,我们又得听令行事,是以不常出兵。”
驻将缺位几年,这关隘居然还能正常运转,北凌王倒也本事不小。
萧元尧淡淡:“所以庞将军去哪了?”
底下无人答复,只是愈发垂首,似是不敢直视萧元尧的眼睛。
萧元澄立在沈融身后,“你也真受得了他,快吓死人了。”
沈融幽幽:“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打听。”
萧元澄呵呵一笑,伸手去抓雪狮子的胡子。
庞将军去哪了无人回答,萧元尧不喜欢听人讲废话,与其问这些年轻守将,不如直接去问北凌王来得快。
他转头看向周围:“一路奔袭,人困马乏,传令,大军休息两个时辰,烧火吃饭,不必扎营。”
赵树赵果:“是,将军!”
守将有些急了,他见萧元尧年轻,便当新将年轻气盛,来这玉门连口气都不喘就要去攻打匈奴,北凌王还没走,若是玉门有大动作,北凌王一天之内就能得到消息。
“将军,将军不可再前行啊!容我等上报阳关,得了王爷之令,才能整军动兵!”
卢玉章站在一旁,闻言抬了抬眼皮。
萧元尧眯眼:“自古一关一将,哪怕北凌王为边关统帅,也不能无故关押玉门驻将,如此贪于权势,怎么不干脆原地造反当土皇帝,何至于现在回京去舔新帝龙靴?”
守将哑口无言,被萧元尧这种骂人不带脏字儿的主将给震懵了,他没敢说无界谷,也不知道萧元尧怎么猜到庞将军被关了。
所有人脑海中浮现一句话:这位有钱但脾气不好。
自北凌王来到边关,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贴脸骂过?虽不是面对面,但也足够叫人震撼。
……原来还有人敢骂天家子弟,这就是自带军饷权势的实力吗?
多年驻扎叫北凌王淫威深重,军中凡有不服者很快就会消失,就连庞将军也一样,他们听闻这些人都被关到了无界谷,那地方连匈奴都不去,就是一片野兽肆虐的不毛之地。
“本将奉天子之命前来,不听什么北凌王调遣,如今接手却不知这些年边关情形,是以饭食过后便要亲去阳关,问问庞将军如今下落。”萧元尧拇指磨了磨刀柄,“你们可照往常一样做事,全当本将只是路过。”
话是这么说,但谁又敢忽略萧元尧?
又见他奔袭不停,本以为要去找匈奴,没想到却是去找北凌王,一时间王不见王四个字在脑海闪过,众人心思忐忑,生怕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
不管玉门旧兵怎么想,萧元尧带来的这群人让吃就吃让打就打,从上到下都极服从指挥,哪怕玉门关的守兵就在一旁瞪眼看着,也能目不斜视烧火做饭刷马毛。
沈融把雪狮子抛给萧元澄,踱步到萧元尧身边低声道:“老大,你看这留下来的要么太老实,要么太圆滑,少有敢呛声的刺儿头,北凌王该不会把天策军里的刺都拔光了吧?”
萧元尧捧着碗,又塞给沈融一个窝窝:“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沈融捧着窝窝头呆了呆:“我瞧你一到这里就不对劲,你祖父曾经在这里当过将军……现在这里风气不好,你要是生气不然去砍几个树桩子泄火。”
免得真和北凌王干起来,直接把对面剁成臊子了……
萧元尧这下笑了,“树桩子有什么错,在这里拼了命才能长一小截,实在不行,咱们多砍几个人就是。”
沈融:“……”
沈融:这男的是不是气疯了?
系统:【没那么轻】
萧元尧又低头扒饭,和士兵们同吃同喝:“不过我说过不在你面前杀人,还好给你多带了几个帷帽,到时候再多套两层,”
沈融:“……我就当你和我开玩笑了,唔?”
窝窝头被塞到嘴里,萧元尧认真盯着他:“快吃,这地方贫瘠,水源也少,我不想你待在这里,兵贵神速,咱们吃饱就立刻去阳关。”
沈融乖乖点头:“好哦。”
……
一顿修整,日头还没下山,此时行军要走夜路,玉门守将苦苦相劝,言这大漠地形复杂,走夜路再遇沙尘容易迷了方向。
萧氏集团无人言语,只是眼神都偷偷瞥向沈融,沈融咳咳两声,引得那守将看过来。
“萧将军自有天佑,行军从未走过岔路,你们不必担心,等事情办完了就回来。”
沈融说着上马,因为被萧元尧喂得太饱一下子没爬上去,正要跌落一脚踩在了什么肉垫上。
低头看,正是萧元尧伸出的掌心。
男人手臂微微用力,毫不费劲的就把沈融扶上了马,又轻拍马尾,叫神霜乐颠颠的跑起来。
沈融:谁来管管他!
系统:【谁来懂懂我(嗑到了)】
太阳还没落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两个,萧元尧如今何等身份,居然甘心叫人踩掌上马,别说外人了,自己人看了都瞠目结舌。
萧元澄瞪大眼睛,赵树赵果都走了他还在发愣,茅元路过他停下脚步:“二公子,好看吗?”
萧元澄:“他们俩这对吗??”
茅元微微一笑:“对与不对都已经这样了,我瞧二公子眉目有神,比你大哥有子孙缘,将来必定福至数代啊。”
萧元澄:“……”
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好像被什么奇怪东西惦记上了!
萧字大纛渐行渐远,如一柄利剑插入大漠深处,夜幕四合,留给天地间一道不灭剪影。
关楼上,红翎将士低声道:“实非我等懦弱,只是天策军精魂皆在无界谷,军无主将如群龙无首,一言一行皆受把控,这脖子上拴链子的日子不好过啊……”
太阳落山明日还会再起,这大漠十几年如一日,远方传来的不是敌情就是悲情,故将守孤城,刀锈心不锈,再见这威武萧旗,恍然间以为是故人之子。
回过神黄沙依然迷眼,树长一轮人长一纹,摸过脸庞青芒不再,瞧见人家热热闹闹与军同乐吃一顿饭都觉得羡慕。
过了许久才转身低道:“去,把萧将军留下的杂物清理干净。”
兵卒为难:“人家什么也没留下,就只有几十口锅,要不全都收起来摞一块儿,到时候萧将军回来了也好报数交代。”
于是率了一群人上前搬挪,双手使劲儿一下子却没抬起来,再用力总算起来了一点,却有东西沿着锅边泼洒,还发着腾腾热气。
一股混着油脂和菜帮的香气传出,还有麦子粗面的味道,玉门关的守将愣住,上前一把掀开,只见里面满满当当留了一大锅的汤菜,汤菜之上,是一个挨着一个摆放整齐的粗面窝窝。
沿着锅边,一直到整口大锅,有些底部已经吸饱了汤菜的汁水,热热乎乎挤在一块。
“这、这锅忘吃了?”有人咽着口水道。
“这锅也忘吃了??”
“还、还有这里!这里是满满一锅蒸出来的大米粒子,怎么都忘了吃啊!”
几名守将挨个查看,锅盖掀开,热气扑了满鼻子满脸,往下看火堆,捆柴虽已成灰,黑灰之下却是更烫手的余烬,仿佛有东西在里面,小心扒开,一个个滚圆胖乎的烤红薯就掉了出来。
他们不认识这个,却能闻到其中食物香气,似乎怕他们吃不饱,从锅里的到灰里的,全都不要银子一样塞了个满。
道道热气冲天而起,人间烟火仿佛能将天地撑开,瞧人家吃饭热闹心里酸涩,却不知自己也被暗暗偏爱。
……曾经朝廷粮草匮乏,老将军也是这样给他们偷塞食物,萧元尧实在是有故人之姿,叫众人情不自禁潸然泪下,好半晌往嘴里塞一口,又被香的哭了出来。
这些年朝廷给边关的钱粮愈少,日子实在紧巴难过,原本该是他们设宴招待关楼主将,不想反被主将护在翼下,实在是羞愧难当。
“话说回来,萧将军去阳关为何要带着全部军队?他到底要去干什么?”
——自然是拿该拿之物,报该报之仇,今夜无风无沙,正宜急速前行。
萧元尧摸马鞭不小心摸到了药油小瓶,沈融拍沙子不小心拍到了怀中令牌,二人各有秘密,又好像这东西最后还是给对方用的。
天亮破晓前,比萧元尧更早抵达阳关的是有关他的密报,北凌王手下匆忙找寻主上,正遇北凌王刚好出门。
“什么事儿这么着急?”他面色不虞。
“王爷请看此信!”
北凌王整理衣冠:“念。”
“……是,‘靖南公率大军十万多人正往阳关而来,并有白衣帷帽之人随行!’”
北凌王动作停顿:“他身边那个小神仙也来了?”
“正是!王爷,此二人神鬼莫测,又斩杀二王在先,现如今气势汹汹往阳关来,咱们不得不防啊!”
北凌王重新抬手,侍从小心为他套上外裳。
“备马,带箭,本王要去无界谷狩猎。”
“王爷——”
北凌王转身狞笑一瞬:“萧元尧狼子野心不改,本王还没走就想夺权,传令,命三十万大军严阵以待,本王现在没时间和他玩,先拖住了再说。”
“是!”
火红日轮跳出地线,沈融跟随队伍一夜未眠,雪狮子倒是在他怀里睡了个天昏地暗,到了早上八九点的时候,系统忽地在他脑海中播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都是人,欢迎宿主来到阳关关隘,请宿主注意人身安全】
沈融狐疑:你这诗是不是念错了?
系统:【本系统只是写实了一下,提醒宿主这里人很多】
沈融:……
正要拌嘴,脑中就如钢针刺过尖锐疼痛了一瞬,这种痛感沈融可太熟悉了,果不其然下一秒,系统就在他的脑子里播放了一长段高分贝音频,并且一改平日欢快,转而变成一段毫无波动的机械声音。
【叮——系统重要提示(不可屏蔽版本):男嘉宾萧元尧即将迎来称帝关键剧情点之一,经对比原世界历史发展线路,建议宿主尽快改变行军策略!】
沈融头晕脑胀杵着太阳穴:你直接说往哪走吧!
系统:【西北方向直行!】
沈融调转马头,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身边人都吓了一跳,萧元尧动作最快,伸臂用龙渊融雪架住了沈融胳膊。
青年一长条的挂在上面,脸色微微发白和萧元尧道:“老大,情况有变,咱们得往回走一点。”
萧元尧却眉头紧皱:“没事吧?”
沈融强撑一口气,系统心虚的不敢吱声,这是强制提醒,为的就是不管宿主在干什么都能第一时间收到警示,所以提醒强度非常大,一下子能给人送走那种。
“我没事,快点回头!大军不好扭转,我先带你走!”
萧元尧一言不发,顺着龙渊融雪的力度直接将沈融扯到了自己马上,而后扬声:“神武军。”
“在!”
“即刻随我调转,改变行军路线!”
“是!”
卢玉章茅元二话不说全都跟着,萧元澄更是百分百相信恩都里,于是在沈融带领下,神武军带着大纛朝无界谷的方向前行——本应该是这样。
然而众人还没走几步便都停下,沈融倚在萧元尧身前,从帽纱缝隙瞧见了无数红翎波浪。
行走的,起伏的,不断翻滚逼近的红海。
沈融缓缓睁大眼睛,赤霄不肯向前,在原地焦躁的刨着地面,萧元尧一手环过沈融扯缰绳,一手无声无息的按在了龙渊融雪上面。
他们被天策军包围了。
第125章 拜见大将军!
沈融早就知道,比起梁安二王,手握重兵的北凌王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庞然大物,然而亲眼目睹这两军对阵的古代战场,还是叫他从骨子里都泛起了凉意。
这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恐惧,是一种面对冷兵器时代野蛮拼杀的震撼失语。
系统不断发出提醒:【请往西北方向直行!请往西北方向直行!】
沈融还未开口,整个人就被萧元尧用猩红披风裹住了视线。
眼前瞬间一片黑暗,他伸手挣扎扒拉:“老大你干什么!”
萧元尧:“往回走,对吗?”
沈融下意识:“对——但是西北方向的天策军最多,我们不能和他们硬刚啊!”
萧元尧笑了声:“我知道,我没有来过这里,不懂阳关地形,但我懂天策军,凡排兵列阵定留有生口,他们悄无声息包围过来,为的就是拖住我们。”
沈融滞住,随即感受到头顶一重,是萧元尧的掌心隔着红披风按揉他,一下一下,或轻或重。
“你知道什么对不对?”萧元尧低声,“我不问,我只是信你,不论曾经这里发生过什么,这一次,我一定会改变一切。”
沈融心底翻天倒海的震颤,连着系统也一起安静如鸡。
两重历史线的机密几乎被萧元尧猜出了百分之九十,这个人一向心深似海,少有这样直接戳穿表面平静的时候。
很快,沈融就感觉到胯下骏马被踢了一脚,萧元尧拔刀,刀尖落下与马腿齐平。
他一言不发,神武军亦一步未停。
天策军进,萧元尧也进,对面红海翻滚,我军亦是无边士气。
身形差叫沈融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摸到萧元尧冰冷的盔甲,就连心跳都被隐藏在甲胄后面,恍然间以为此人真的是无心无惧的魔神。
他照着沈融所说的方向不断向前,眸光坚毅冷厉,只是融雪刀在手里悄无声息的翻转,刀刃向内,刀背向外。
身后将士齐齐追随,冷兵器翻转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
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赤霄停下,沈融听见了萧元尧的声音,还有无数猎猎军旗飞舞。
“我乃靖南公萧元尧,奉天子命镇守边关,现有要事借道西北方向,你们在此围攻堵截,难不成是北凌王暗中投敌,你们也要跟着一起造反?”
对面有一老将道:“靖南公初来乍到横冲直撞,还带着数十万大军,到底是谁想造反。”
萧元尧眯眼:“北凌王在哪。”
有北凌王的手下高声道:“叛将居心叵测,早听闻你连杀二王,现带大军寻我主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萧元尧:“看来他不在这,叫天策军出面对抗,身为主将却躲在后头,我当北凌王多有能耐,原来也不过是鼠辈一个。”
“你!”
空中卷过肃杀之气,几息过后,沈融察觉到萧元尧又开始动了,他驭马向前,背后一起传来无数盔甲摩擦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快,从慢走到疾走,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沈融揪紧猩红披风,整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元尧本来就没有多少耐心,又遇上自己临时改变行军方向,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要改变一切就是在和老天抢时间。
黄沙弥漫,萧元尧单刀驭马,纵然对面是无数人墙也不见他停下,赤霄速度飞快,最后几乎是在闷头冲锋。
这个人行军打仗从不按常理出牌,荒原之上,萧旗铺天盖地压过,红翎队伍开始骚乱,这里有无数老将见过无数对战,就算是和匈奴单于打仗,双方也得先放点垃圾话,却从来没见过萧元尧这号一言不合就是干的主将。
尤其是那无数萧旗,叫人产生了一种眼花缭乱的视觉幻影,再看那前方主将,一会是萧元尧年轻的脸,一会又是一张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的老将面孔。
“来将不得无礼!速速退行!”
萧元尧反而压低身子,迎面冲入一道大军缝隙,趁所有人不备,一刀斩断了北凌王的王旗。
“天策军上忠天子,下忠主将!北凌王有何颜面在天策军中插旗,难道他姓萧名为萧连策?”萧元尧冰冷一笑转而怒骂:“天策军这么多人手,居然还能叫匈奴单于连续南下,北凌王在边关多年,所有手段都用来笼络天策军残部了吗?”
“昔日天策军如日中天,可谁若是将手中刀刃对着自己人,身边同伴皆可先斩后奏——众军听令!”
紧随其后的神武军举枪:“在!在!在!”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怀抱沈融,眼底闪过一丝佛挡杀佛的狠厉:“一斩王旗,二斩叛徒,刀背警告三次,三次过后凡反抗者,皆可格杀勿论!”
“是!是!是!”
沈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神武营中皆是死忠猛士,严格筛选均能以一当十,天策军中有名将若干,他们也有叫得上姓名的杀神数个。
萧元尧不愿意浪费时间,被大军围困最快的办法就是骑脸直冲,很明显,他们有这个实力和本事——只是这一次又要死多少人呢?
沈融目光放空,听系统不断和他播报导航方向。
与此同时,一道从没有被他联想过的信息冲入脑海,萧元尧方才说,天策军曾经有一位主将名为萧连策。
萧连策……萧连策,萧……萧元尧,萧元澄,真的只是巧合吗?
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系统极力提醒他关键剧情点,那在上一次,萧元尧在阳关究竟遭遇了什么……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系统:【宿主心率飙升,请注意调整情绪】
沈融:我调理不过来了。
系统:【宿主振作起来,相信自己能够完成支线任务】
沈融呢喃:这不是我想看见的,萧元尧现在该有多么难过,这些……这些人,可能全都是他祖父留下来的心血。
却插了别人的旗,挡了自家的路,萧元尧有多恨,就有多失望。
沈融从来没有这么近的听过龙渊融雪挥舞的声音,那刀刃能劈开空气,不断有木杆倒下,马匹未停,周遭全是呼喊痛吟。
龙渊融雪刀背只有几毫米厚,虽不置人于死地,可猛抽过去,不收着劲儿依然可以打断一个人的骨头。
而且……萧元尧还带着他,沈融恨不得把脚尖都缩起来,他不能受伤,否则萧元尧一定会彻底失控。
……
身为萧家儿郎,从小到大萧元尧都在学习祖父留下的兵书阵法,他是萧家最出色的将星,多年时间早已将祖父的兵书嚼烂吃透,虽如今以寡敌众,但天策军所有排兵布阵,在萧元尧眼里都像是开了通透世界。
他知道这些人下一步会往哪走,知道他们的阵法会怎样变化排列,他披荆斩棘刀下全是北凌王的王旗,每每被围堵之时总能找到生门缺口。
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如有神助。
萧元尧摸透了天策军的一切,然而站在天策军的视角,萧元尧的恐怖程度却直接拉满了。
他们所有的一切都能被这个男人提前预判,只用刀背都能在大军围堵中杀出重围并斩落王旗无数,身后军队亦骁勇善战,大纛挥舞变幻莫测,明明看着像天策军的阵法,偏偏关键处又全然不同。
萧元尧能找到对付天策军的漏洞,天策军却无法找到阻拦萧元尧的办法,可天策军到底也是精锐之师,大军乱而不逃,反倒是骨子里压抑了许久的好战因子被激发了出来。
一个要走一个要拦,对抗之下必定冲突不断。
萧元尧以刀背抽人,天策军也不斩萧旗,受伤的只有不断跌落的北凌王王旗,大军中北凌王的人按捺不住,抽刀就想杀上去。
见血是一个危险讯号,天策军中有将领阻拦他道:“王爷只说了拖延,没叫你们真的杀了来将!”
那人面目狰狞道:“萧元尧本就是叛将!就算杀了他又如何?!”
天策军将领:“但他对天策军没有动杀心!”
“休要拦我!此时正是最好时机,王爷乃天家贵子,而今即将掌握朝廷大权,你们不追随王爷步伐,反倒为一个草莽叛将说话,难不成就因为他也姓萧!”
掌权多年,北凌王并非没有追随者,这些人隐在天策军中,见萧元尧如此骁勇,趁乱便想暗下杀手以绝后患。
系统还在导航:【请继续往西北方向前行,请继续——宿主小心!】
沈融下意识缩了一下,只听得当啷一声,似乎是融雪刀打落了什么东西。
周遭忽然死寂下来,萧元尧看了看地面断箭,而后眸光缓缓抬起。
在他身边,孙平猛地大喝:“谁他娘的放暗箭?!我们将军不想杀人只想赶路,你们却要我们将军的命!”
姜乔喃喃:“沈公子在将军怀里……”
不远处的赵树赵果倒吸一口凉气,打架打急眼差点忘了沈融存在,未及上前,就见萧元尧从马侧拿出长弓,拉弓搭箭一弦三发,指骨松开刹那,对面那些护着王旗的人就连爆了三个血窟窿。
沈融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萧元尧的气势一瞬间变得阴冷起来,他原本是用左手拿刀右手箍着他,现在却换了手臂,龙渊融雪被倒到了更擅用的右边。
系统也安静了,沈融能听见萧元尧呼吸沉沉,从猩红缝隙中,隐约瞧见了男人脖颈上绷紧起伏的经络。
然后耳边就是无尽风声,还有无数刀枪碎裂的动静,不论是将军的剑,还是士兵的刃,不论以往吹嘘自己的武器用了多少年又是哪位名匠锻造,而今全都成了一堆废铁,断口平整,有如软泥。
萧元尧一言不发眸光死寂,一路杀到红海中央,当着数十位天策军将领的面,将方才放箭之人从腰部削成了两半。
犹嫌不足又斩首断臂,颌骨紧绷将已经死透了的人攮了无数血窟窿,才喘着粗气停下。
血液飙飞了他半张脸,还有一些溅到了披风上,沈融侧脸濡湿,摸了摸,触到一点透进来的粘稠——是人血。
两军冲突从来残酷,战场对阵更是什么死法都有,但他们刚才只是打群架没有动真格,正如萧元尧所说,天策军从来刀刃朝外,杀自己人那是罪大恶极。
但现在,一个汉人被另一个汉人杀了,就在他们面前被剁成了数个肉块,纵使见过死尸无数,但死的这么惨的,还是平生所见第一个。
再细看,才发现萧元尧手中神兵滴血未沾,将人骨头都砍碎刀刃也不曾卷裂一分。
更远处,那些年轻部将亦是倒手换刃,原本刀背警告三下而今只剩一下,更有甚者直接朝着王旗杀了过去,连演都不演了。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天策军懵了,北凌王的人也懵了,萧元尧明明没有中箭完好无损,怎么会突然暴怒杀人?
萧元尧还没停下,接连杀了七八个围在那死尸身边的,又将那头颅用刀尖挑起,一个个甩向了天策军深处。
萧元澄原本带着雪狮子跟在乌尤骑兵附近,又忍不住担心萧元尧,刚策马混进前方神武营队伍,就看见数个断首抛起重重砸落在地。
战场混乱,他还是一眼看见了那个披风半落身前的男人。
他甩落刀刃红白脏污,策马行过之处是一片倒仰退避的身影。
相隔人山人海,这是萧元澄第一次打骨子里害怕萧元尧,他恍然回神,当初在马场外那一鞭子究竟有多轻,几乎可以说得上柔和。
天策军自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杀神带着无数魔兵觉醒,原本打群架的氛围变得森然压抑起来,几十万大军重重包裹,这其中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们对抗的是谁?
只知道随着前兵不断向前推压,压的越近,赵树赵果等人就越发收不住手。
沈融:血。
系统干巴巴:【宿主别怕,男嘉宾会保护你的】
沈融:谁被杀了。
系统:【一个朝宿主放暗箭的人】
沈融闭了闭眼睛,感受到四面八方围追堵截,在战场上,杀红眼就是几个呼吸的事。
他听见萧元尧用刀抵挡了数个袭来的兵器,有人闷哼受伤有人高声怒喝:“这是天策军!是天策军!不是匈奴!你疯了吗!”
沈融听不到萧元尧说话,只能感受到他机械抬起的臂膀,而后挥刀猛地落下。
所有动作都被放慢,在那名试图唤回萧元尧神智的天策军将领眼中,那把骇人神兵即将划破他的脸庞,但下一刻,一只冷白如玉的手自男人胸前伸出,脆弱如竹骨,却轻松止住了杀神的小臂。
近前的人瞳孔骤缩,萧元尧把沈融护得太严实太安全,他们全然不知这匹马上有两个人。
这只手更给他们一股毛骨悚然之感,它太过干净柔软,和整个失控的战场格格不入,它的主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偏偏就这样以一种绝不可能的姿态刺入所有人的眼球。
因为太过违和,已经叫人升起了一种诡异心颤之感。
沈融控着萧元尧的小臂,将龙渊融雪缓缓收回来,而后掀开一点猩红披风,露出一张绝代风华盛世太平的脸。
任何人,任何事,叫这张脸上抹了血污都是一种罪过,赤霄忽地行进几步,所有人举着刀刃猛地朝后退却。
菩萨像后是怒目魔神,浑身清灵竹骨偏控着钢筋铁臂,萧元尧变得无比听话,方才的虐杀仿佛惊梦一场。
系统:【试试,叫所有人都听话】
天策军万千刀尖环围,沈融自怀中摸出了一块黑色令牌,其下缀着和天策军翎羽一样的红色流苏,令牌发旧,上头有不少划痕纹路。
他开口驭马,赤霄抬动马蹄。
北方水也,其禽玄冥,噬厄镇煞,天命所归。到现在,沈融终于明白了萧云山的用意。
令牌小小一块,对着无数刀尖,天策军的视线开始发颤,黑色玄鸟挥舞雄丽双翅,尾部翎羽尊贵傲慢。
——是北凌王做梦都想要的天策玄鸟令。
是所有天策军哪怕化成灰也认识的东西。
这块令牌背后的意义太过古老,是一手整合天策军的一代主将所制,天策的天是天子的天,策是萧连策的策,不论是谁都不能改变这一点,就算是北凌王也一样。
沈融一手按着萧元尧的刀,一手举着令牌缓缓而行道:“可认识?”
红海分开,露出一条通天大道,刚刚调起沸腾血性的天策军如被漫天冷雪盖下,刀剑收束,腰背伏着只敢抬起幽黑眼睛。
老将军走前告诉他们,这一去或许不能再回,但玄鸟令在哪里,天策军就在哪里,将来不论谁拿着令牌,那人都是天策军的下一个主人。
北凌王倚靠强权施压多年,不过叫天策军面上顺从,他在找玄鸟令,天策军又何尝不是在找玄鸟令?
玄鸟飞向何方无人得知,但十几年过去它又飞回来了。
黄沙弥漫,萧元尧视线落下,他看着沈融手里的东西,眸光半晌不曾转动。
沈融愠怒抬高声线:“现在在你们面前的可不是什么叛将逆贼,他是天策军后代,是萧老将军的长孙,他从未想过用令牌控制你们,而是发家顺江,短短几年从底层行伍到掌管四州,得先帝亲封靖南公,又被当今天子倚仗,派其镇守边关抵御匈奴——”
“到底谁是叛贼谁要造反,天子已经登基,北凌王此时回京心思昭然若揭!待到他杀了天子夺权之时,你们是不是也要做他的手中刃?”
杀天子,谁担得起这样的千古骂名!
但这不是令天策军最震惊的事情,他们越过令牌,越过沈融,目光雪片一样的落在了萧元尧身上。
那无边无际的萧旗代替了王旗,巨型大纛就插在战场中央——一如当年飒飒威武。
“玄鸟令在此……玄鸟令在此!”
天策旧将鬓生华发,一道道呼喝涟漪一样蔓延,北凌王手下惊慌失措,局势瞬间大幅倒戈。
玄鸟令的威力恐怖如斯,能叫大军分海刀剑掉落,能把人一瞬间拉回十几年前某个看似寻常的分离时刻。
那时候他们尚不懂老将军的悲哀眼神,直到京中传来“谋反”消息,天策军仓促换了一个乳臭未干的皇家主将,而萧老将军告老还乡,曾说要一生战死北疆沙场,最终却沉睡在了江南桃源深处。
一别经年,萧元尧眉目间有故人之姿,原来真的是故人后代。
沈融掌心洇出潮冷汗水,面上却如雪山静谧:“是戴着镣铐做北凌王的爪牙,还是延续天策精魂回归正途,应该不用我来教你们选择。”
一人落剑而千万人落剑,一片混乱之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天策军只认玄鸟令,不认北凌王!”
沈融喉咙吞咽眼尾洇红,萧元尧护着他,他也牢牢护在萧元尧身前。
视野所及一片跪伏垂首,盔甲摩擦似能传出千里大漠。
“——拜见大将军!拜见大将军!!拜见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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