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宁露跟着谢清河踏上回馆驿的马车时已是深夜。
这家伙自朱校尉走后, 又见了几个她不认识的人,讨论她不懂的之乎者也直到此刻。
中间卫春差人送来饭食,他一口没动, 倒是被她搜刮了个干净。
他议事,她闭目养神。
到了这会儿坐上马车, 那人倦得抬不起眼皮,宁露倒是来了精神。
她东摸摸,西看看,将第一次坐马车没来得及观察的细节探了个遍。
瞟了一眼阖眼小憩的谢清河, 宁露捏起矮几上的糕点塞进嘴里,眼睛无声放大。
不愧是中丞大人的马车, 备得糕点也是一等一的。
哪怕他从来不吃……
宁露伏低身子,不发出任何咀嚼的声音。
她越安静, 谢清河反而不适应。
略抬眼,就见她专注吞咽的侧脸。
那张扁平到没什么特色的小脸被甜食塞得鼓鼓囊囊,眼睛也亮闪闪的。
脸上也浮现些许神采。
倾国倾城也不过是种氛围和感受。
他难得来了兴致:“好吃吗?”
“好吃。你没吃过吗?”宁露脖子一缩,悠悠转头,把碟子递到他面前:“快尝尝。”
盛情难却, 谢清河垂眼,稍作犹豫, 抬手掰下一小块,给她留了大半。
顶着那她期待的目光, 抿下小口尝了尝。
“怎么样?”
吃药吃多了,他的味蕾早就不似旁人敏感, 送进口中化开的不过是枯燥的甜味。
谢清河还是鬼使神差点了头。
“好吃你就都吃掉吧,晚饭都没有吃。”
她眉心下沉,嘴角向右侧撇去, 语气中略带了惋惜。
谢清河鲜少在周围的人脸上见到这种表情,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关心他还是心疼那块糕点。
偏就在她的注视下,恍如回到了朱家坳的日子,他也平白生出了多吃几口的念头。
见他听话,宁露心满意足,拍拍手向后躺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歪头看他。
怪不得人都说优雅是骨子里带的。
当初纪阿明吃糠咽菜的时候,她也会觉得他碗里的饭更值钱。
其实如果没有后来的这些事,能够一直在村子里过活,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那会儿没有这么多糟心事。
现在想想,其实从他们到应县开始,就陆陆续续发生了许多叫她觉得慌张和难以招架的事情。
如此说来,那个岑大人对她讲得那句话,已经很直白了。
不要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她每次落入陷阱似乎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岑大人如果不是上帝视角,那就是很有远见了。
他好像还说了些什么,
他昨晚好像是说,谢清河是一个精于谋身的人,还说他风头太甚不是好事。
乌鸦嘴。
他还叫他,谢既明……
“既明……”
宁露无意识地絮念出声。
谢清河咀嚼的动作应声放慢。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宁露骤然一惊,条件反射地向后仰去。
她忙歉意摆手:“没事,你先吃。”
没错过她眼中懊恼,他默默吞咽下口中最后的一点残渣,将手中食物放回托盘。
救她出地牢的那天,他就告诉过她,可以这样称呼自己。
可她像个受惊了家雀儿,上蹿下跳不落定,固执地以官职相称。
“怎么了?”
素帕揩拭过指尖,谢清河慢慢抬眼,望向她的肩膀。
“我只是想起来岑大人也是这样叫你的。”
瞄了一眼他,又看向盘子里的只缺了一角的食物,宁露无声叹气。
看样子又不吃了。
“岑魏与我师出同门。你应该听说过。”
宁露心虚点头。
“还听说什么了?”
嗯?
这就是故意的了吧?
又偏头扫向谢清河。
只要不要她的小命,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听说你们关系不好。”宁露眯眯眼,又紧接着摇头。
感觉没那么单纯。
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很微妙。
“和你听说的一样。”谢清河颔首,神色不变:“司马一族因我下狱,岑魏也因我被贬。”
没想到他这么实在。
宁露喉间一梗,默默点头。
看向他眼下的乌青,莫名心头一软。
“那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的处境也很艰难吗?”
她倾身探过去。
谢清河回过神,望着凑到面前的小脸,下意识想问她,什么叫艰难?
迎上她紧张的目光,复又生出三两玩心。
沉吟片刻,故作为难,无奈颔首。
那张藏不住心事的脸上立刻阴云密布。
谢清河是她在这个世界遇到的最厉害的人,如果他也难……
宁露呼吸放慢,皱紧眉头,恍若大难临头。
“逗你的。”他扬手在她额前不轻不重落下脑瓜崩儿,趁着宁露扶额哀嚎的间隙开口解释:“岑魏朝堂争斗吃亏过,自然会把事情想得复杂。”
他的笑容清浅,语调虚浮。
这家伙的实话比真金还难得,宁露听进耳朵,却不敢全信。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竟比旁的更让她心中惴惴。
不过须臾,她朝他的方向微微歪头:“那如果你混不下去了,能不能提早辞官归隐?如果那会儿我还找不到回家的方法,咱们还可以合租。”
“如果你付我工资,我可以考虑像照顾纪阿明一样照顾你。”
话音未落,二人俱是一怔。
她话里话外的讯息太多,谢清河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永宁观的道长说,她是异世之尘。
浮世尘埃飘零什么的鬼魅传说,他不怕。
他有的是法子叫她扎根。
可他从不敢去想,倘若她不愿扎根,又待如何?
也便是这脱口而出的言语,叫他终于确认,他能分清宁露和柳云影,她也将纪明和谢清河区分得很清楚。
马车停稳。
随从通传的声响打破二人间尴尬的沉默。
“我口无遮拦,随口一说,大人你也随便一听。时间不早了,大人早点休息。”
她仓促起身,见了个不规矩的礼,落荒而逃。
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搭在软榻上的指尖无声收紧,另一只修长的手抵住胃脘,呼吸稍顿。
喘/息声沉下去。
卫春轻叩轿门:“主子。”
“明日辰时,唤她到府衙应卯。”
卫斩卫春稍怔,便极快地反应过来,异口同声应下。
“是。”
宁露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
自从那天之后,每日辰时不到,谢清河的人就会来东厢‘请’她。
此后的日复一日,他议事她站岗,他批公文,她研磨倒茶。
别说去地牢找虞兰舟打探消息了,就是上厕所她提裤子慢了些都会被敲门问候。
那些脱口而出的恐吓威胁和精神折磨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见的□□折磨。
熬了几天,她的黑眼圈都快要坠到地上了。
手中的墨条落在砚台上,宁露打了第不知道多少个哈欠,哀怨瞄向谢清河。
明明他每天都是一副风吹就倒的虚弱模样,偏偏又是个高能量男孩。
抛开他从早坐到晚的体力不说,这人自始至终都能保持思维敏捷,抓人漏洞信手拈来的本事,她也是叹为观止。
也因这个,她怕是抓不到偷偷溜走去看虞兰舟的机会了。
“大人。”
“嗯?”
“我明天能请假吗?”
“怎么了?”
“我已经上了七天班了。您这样,在我们那儿是违法的。更何况……”
他连薪资都没有承诺给她。
宁露知道论黑心大王此人当是第一,自觉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明日要审潘兴学。”
紫毫笔放回笔搁,他偏头看她:“若是你有事……”
看见了新的希望,萎靡不振的双眸猛地放大,她声音都有力了不少。
“没事了!我没事了。”宁露蹲下身,脑袋压在书案边沿,笑道:“大人,你打算怎么处理潘兴学啊?”
谢清河微微挑眉,侧身看她。
“你希望我怎么处置他?”
“他一个封疆大吏,我说了又不算。”
她比较关心的是,审完潘兴学之后,虞兰舟是不是就能放出来了。
如果她不能去找她,说不定可以想个办法让兰舟去东厢等自己。
晚上睡觉的时间,她和谁在一起,这位爷总归管不了她吧。
亥时末了。
外间人声已定,只余风吹枝叶簌簌作响。
瞥见端着药进来的小厮,宁露一扫那半死不活的哀怨模样,端出乖顺懂事的殷勤,站起身小跑接过药碗。
汤匙碰撞敲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乌黑汤药上空雾气氤氲。
指尖摇晃,拂开热气。
谢清河望着她那副含笑专注的侧脸,心下一软:“他伤你的,总要还回来。”
正酝酿着如何哄他开心的宁露,被这话打乱节奏,惊诧间怔愣看过去。
他不像是开玩笑。
以为自己又把她吓到了,谢清河欲开口解释,反听得宁露快速定神,义正言辞开口。
“昌州百姓的沉重赋税因他而起,数不清的女子被他骚扰折磨,只是皮肉伤也太便宜他了。”
汤羹递到他手边。
宁露示意他喝药。
原本仍有许多的牢骚想发,硬是在开口前忍住,生怕他略一分神就又把喝药的事情搁置。
跟在他身边这些时日,他的这些奇怪的习惯,宁露也摸清不少。
待到谢清河饮尽碗中苦药,她适时换上清茶供他漱口。
“小心烫。”
那人也自然而然接过,配合默契,竟似是磨合许久。
他刚才开口是为她着想,倒让她此刻不好意思提请求了。
倒是这人率先品味出她不同以往的态度,猜出她有所图谋。
“想要多少薪水?”
“不是薪水的事。”
拨弄茶盏的指尖顿住,他难得面露不解,抬眼看向宁露。
“我是想问,审过潘兴学,是不是就可以把兰舟…就是酥云从地牢放出来了?”
沉默良久,谢清河才想起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眸光稍沉,生出寒意。
“你找她作甚?”
“她是我朋友,我当然得找她。”
宁露糯糯开言,眼珠子一闪一闪的,分外无辜。
“宁露。我提醒过你。”谢清河冷下脸色:“离柳云影的一切远一些。”
第52章
“可不管我是谁, 都不影响我交朋友。”
沉默半晌,宁露还是吐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不知道你关于我的事情知道多少,但是酥云是我在这里第一个名义上的朋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我都没办法离她远一点。”
“第一个?”
谢清河冷笑反问。
那他算什么?
眼见着这人周身的氛围森冷下来,宁露甚至一时没搞清楚他为什么要发脾气, 却也跟着升起倔劲儿,扭过头直视前方。
她运气实在不太好,来到这个鬼地方就没遇到过什么真诚的人。
比如最初,她在心底把玉娘当成了可交之人, 后来发现她们之间隔着一些说不清楚的算计和欺瞒。
后来,她把纪阿明当成好人, 当成朋友,可他摇身一变, 成了谢清河。
谢清河恶名在外,且高高在上,那为数不多的示弱又总是别有意图。
她没办法把他当成朋友。
但她又必须承认,她真得想要把纪阿明当成朋友。
宁露的侧脸无声绷紧,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谢清河将她的沉默抗拒尽收眼底, 手中的茶盏放归桌案。
咔哒轻响,她应声瑟缩, 向一侧挪开一步。
又变成了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谢清河气极,呼吸声顿时变得急促而克制。
搭在紫檀椅上的指节泛白, 他竭力压抑语调,缓声道:“既然还是这么怕, 就回去吧。”
回去就回去。
宁露抬脚要走,又觉得不对。
被剥夺人权的是她,该生气的是她, 他发什么脾气?
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谁说我怕了。”
收回脚步,宁露在桌边蹲下,下巴抵在桌案上,竟有几分耍赖的模样。
“我偏不走,你还没说给我多少薪水呢。”
“宁露。”
他的声音里凝起的寒意近乎渗进骨子里,宁露这才偏头看他。
眼睫轻颤,嘴唇绛紫,胸脯起落。
这么受不得气。
“你生什么气啊?”宁露皱眉瘪嘴,语气里平白渗出些许委屈。
“被隐瞒的人是我。”她小声嘟囔:“差一点,我就要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了。我像个傻子一样团团转,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谢清河兀得抬眼,怔怔望着她,似是确认她语句当中的意味。
“就是那天啊,要不是赵越抓我,我就准备买酒回家的。”
宁露一脸懊恼。
想起这事儿她就来气。
如今她多少也能将原主的功夫捡起一二了,可每每想起和赵越的那次交手,还是想不出什么逃脱之法。
视线落到这人脸上,捕捉到他那一抹怅然,眉眼中的愠怒似乎散开些许。
好一个阴晴不定。
“高高在上的谢大人恐怕那会儿就要日理万机了吧,总不会一直在等我。”
没忽略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谢清河微微阖眼,将眸中的情绪尽数压下,往她相反的方向偏过头。
没听见他的回复,又见着他那别扭模样。
宁露恍然意识到什么,后知后觉发问:“你不会一直在等我吧?”
头扭得更远了。
她好像发现了惊天大秘密,转身绕到他的面前,见他又躲,索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真的在等我?”
现在想来,谢清河其实来得很快,她在牢里满打满算也就呆了一天一夜。
看那天那阵仗……
她压了压他的肩膀,心虚望过去。
谢清河的怒气已经散去大半,随之而来的是不加掩饰的倦意。
“我们又不是朋友…我等你作甚…”
宁露闻言,啼笑皆非。
“不是这样的。”
她抬手尝试打断他的冷言冷语。
侧身依靠在书案边,她沉思良久,猝然瘪嘴偷笑,扯了扯他的衣服。
她故意逗他:“你想当我的朋友?”
那人不欲与她多言,抽手就要起身离开。
许是方才情绪起伏太大,身形踉跄,阖眼细细密密喘着。
宁露不敢贸然拽他,只条件反射双手护住他的身体。
呼吸起落,两人喘息的频率竟然不约而同一致起来。
少有地在谢清河脸上看见近乎于羞恼的情绪,她一个没忍住嗤笑出声。
“宁露。”
有威胁,也有可奈何。
她笑弯了眼,柔声道:“不是这样的,谢清河。”
“朋友之间说话,是可以不讲狠话和阴阳怪气的。”
“就像这样。”宁露定了定神,稍一垂眼,缓慢而真诚道:“我当然知道纪阿明总是在等我回家。可是如果我知道,那样一个清清冷冷的纪阿明在期盼我回家,好奇我的秘密和故事,那是很不一样的。这对我很重要。”
砰——
砰砰——
心脏跳动七零八落。
谢清河撑在身侧的双手逐渐放松,视线渐渐柔和。
就像是被骤然驯服的猛兽,不再挣扎,不再慌乱。
他张了张口,眉心缓缓拢到一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后,颓然垂首。
说什么呢?
说那整整一天,他都在措辞,翻来覆去坐立难安,想如何向她坦白自己就是臭名昭著的谢清河。
说他好几次梦中惊醒再难安眠,借着月光窥探她的睡颜才能心安。
说朱家坳和应县的日子,是他最为轻松闲适的时刻,所以他自私拖延,一日赛一日的怯懦。
说他全然不懂那些复杂的情绪,只知道不想失去,只知道想抓住。
她已是惊弓之鸟,他那见不得人的情愫,只会将她推远。
“好吧,没关系的。”
见他不愿开口,宁露松开握着他肩膀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转身收起桌上的药碗向外走:“我先回去,然后叫卫春进来。”
他脸色不算好,还是有人陪他能安心些。
“宁露。”
绛紫色的嘴唇开合。
声音低沉,似是山谷回声。
“我好奇……”
谢清河慌乱起身追赶,匆忙间竟拂散桌面三两书简。
脚步虚浮,呼吸加快。
“我一直在等。”
等一个坦白的机会,让你看见真正的纪阿明的机会。
也在等,走近真实的宁露的机会。
但是他的真心话赤/裸到太不坦荡,所以只能吞吞吐吐。
宁露侧身痴望,将他的无措尽收眼底。
她承认自己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可谢清河是个例外,面对他,她蹦出许多喜怒哀乐之外的情绪,也会生出善恶之外复杂的动机。
恰如此时,只见着他的无措,那些骇人听闻的道听途说所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
那扇墙前面站着的是威风八面的谢中丞,后面站着的是那个嘴坏心软的纪阿明。
一点点重叠,渐渐重合。
“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叫我。”
纪阿明……
很好听。
他很喜欢。
闻言至此,宁露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轻松。彻底转过身来,朝他走了两步。
短暂沉默,试探开口。
“纪阿明?”
“嗯。”
很低很哑。
“好。”眼珠稍转,宁露眼中狡黠又起:“不过……”
那人微微沉下的肩头再度紧绷,无声凝视她的嘴唇。
“不过什么?”
“谢清河这个名字,也很好听。”
身上那股混不吝的气势再次信手拈来,她反手拍在那人的肩头。
“反正都是你,我想起哪个就叫哪个咯。”
不待他有所反应,宁露身形摇晃,溜出房门,只留给他一个娇俏雀跃的背影。
她还是没有承认他们是朋友。
素来最擅品味弦外之音的人,这会儿却楞在原地,反复琢磨她的态度。
良久,睫羽上扬。
不做朋友也好。
他从来不是只想做朋友。
卫春见她闪出,入内查探,便见着谢清河向后退了两步倚在书案,垂眼沉肩,尽显疲态。
继而,那人浅叹轻笑,生出卸去重担般的轻快。
他跟在谢清河身边时,谢氏一族已经流放,这人已是太子府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臣。
也就是说,自他伴在谢清河左右的那日起,他就未有过一日的松懈。
从不后退,从不心软,从不慌乱,冷硬不似常人。
此刻有了例外,有了柔软之处,竟也有几分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眼见着谢清河撑着桌案,一步步走回椅中仰面坐下,卫春悄声退出去。
温软馨香,舒适喟叹。
宁露在被窝里悠然翻了个身,将被子拢得更紧了些许。
继而睁眼。
天已大亮。
“青槐!几点了?”
“姑娘?”
“我是说,什么时辰了?”
“辰时末了。姑娘。”
“怎么没人叫我去应卯?”
从床上一跃而下,随手拽起床边的绯色夹袄就往身上套。
穿到半截,她忽而意识到并非是常穿的官服。
“昨夜小卫大人来传了话,说姑娘好几天没睡好了,睡足了想去再去即可。”
什么话?人怎么会想去上班?
听这意思,难道是打算放过她了?
宁露坐回床上,继而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今天要审潘兴学!”
“说好了要带我去的!”
他明知道她想去!
抬手推着不明就里的青槐青枝帮她找出官服穿上,又顺手从外间桌案上捞起一块酥饼边吃边向外跑。
当官的所住的馆驿,别的不说,最大的好处就是通勤短。
宁露上蹿下跳不走寻常路只会更快。
不出一刻钟,她就已经站在府衙门口。
今日的昌州府衙与往日不同。
左右两侧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纵然府门紧闭,看不清里面情状,也无人退散。
府门从内缓缓拉开,卫斩自朱门之后现身,稳步迈出。
民间传说谢清河的名号时,难免都要提一句他身边杀人不眨眼的斩侍卫和那个风流成性的小卫大人。
听得一声肃静,围观的百姓自是人人噤声。
宁露将这些看在眼里,绕到侧门处,腾身跃上围墙,熟门熟路往正堂去。
明镜高悬,正大光明。
牌匾之下,谢清河端身正坐,儒生右侧秉笔,左右衙役林立。
左侧空着,也不见卫春。
纳闷之余,她瞄见堂中一把圆凳,潘兴学一袭布衣坐得四平八稳。
“什么吗?他还坐上了。”
“姜国律法,三品大员未定罪前可以坐着听审。”
宁露侧身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卫春。
“你怎么在这儿?”
“主子派我来接你。”
“接我?”
宁露看向堂中面色黑过包青天的谢清河,又看了看卫春那张‘风流’笑脸。
“大人说了,姑娘不宜与潘兴学正面遇见。”
“大人也说了,姑娘若是来,应当也不会走正门。”
笑容僵硬,嘴角缓缓下坠,她怨恨地瞪向谢清河。
忽而堂中声音清晰传来,那潘兴学语气已于之前的谄媚不同,多出了不少破釜沉舟的气势。
“谢大人,您说属下和靖王勾结,可实际上和王爷身边人纠缠不清的,正是您吧。”
第53章
宁露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正是潘兴学口中那位王爷的身边人。
她踮起脚看向堂上端坐的谢清河。
那家伙坐得四平八稳, 素日里常见的那些疲倦和病弱都被一一收敛。
听了那人狗急跳墙的攀咬,手上撇去茶水浮沫的动作略微一顿,面上尽是对他不知死活的嘲讽, 视线投向院中。
几个衙役依次抬了箱子入内,个个上面都放置了一叠批红过的卷宗。
潘兴学目光扫过那些白纸黑字, 身形一僵,无声绷紧。
宁露站的位置看不清潘兴学的表情,忙跟在卫春身后上前两步,寻了个视野好且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在你治下, 昌州以朝廷之命多征赋税中饱私囊,扣押男丁私自练兵, 荒置州县驿站一十七处。”
“假传圣意,欺上瞒下, 行贪墨谋逆。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你个区区刺史能一力担下的。”
谢清河状似无意拂过她兴奋的眉眼,又冷冷望回潘兴学,声音低沉。
“撇清和靖王的关系对你没什么好处。”
刚一站定,就听见这滔天罪名, 宁露暗暗抽气。
不说别的,就是假传圣旨、谋逆这几个词在历史上都可以说是诛九族的重罪了。
没成想, 潘兴学只慌乱了一瞬,就立刻恢复了镇定。
“加征赋税是为支援边境战役, 招纳男丁也是为了护卫昌州,填充府兵, 重建州县驿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潘兴学斜眼看向谢清河:“下官所做皆为家国天下。谢大人仅凭这么几桩事就给下官定罪,恕在下不认。 ”
听到潘兴学的说辞, 宁露眼睛不自觉瞪大。
在她看来,眼前的情状怎么说都是证据确凿,辨无可辨了。
她眯了眼,倒吸一口气,至此才算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谢清河会说潘兴学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心理素质之强,脸皮之厚,令人叹为观止。
她下意识看向谢清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人今天体力不支,才坐了一会儿鬓间就挂了层薄汗。
按下心里的不安,宁露又听见潘兴学继续辩驳:“而且,当年贤王谋反,皇上未称逆党。靖王不过是被蛊惑了心智,怎么到了谢大人这里就是谋逆之罪了?”
“如今贤王自尽,靖王囚于西南,大人还想如何?”
今天的潘兴学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宁露眯起眼试图将堂下那个异常沉稳,逻辑清楚的人看分明,左看右看都和她燕春楼所见是同一个人,头上甚至还有她砸出的伤口。
人怎么会有这么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谢清河却好像并不意外,向后仰身靠在紫檀木椅中,上下打量他后,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奏章中,眼神稍凛。
证据确凿,一个潘兴学而已,本就没有必要多做纠缠。
迟迟不动他,也只是因为逆党名单没有找到,潘兴学身上或许能有些线索。
不愿意张口,也就没什么价值了……
“既如此,带下去,审过就结案吧。”
谢清河扫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堂下的卫斩,后者立刻领命。
潘兴学顺势转身,看准了来人,又看向站在谢清河身后的卫春,似是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半张脸隐隐抽搐。
卫斩卫春两个人的传说,宁露走街串巷的时候听说过不少。
卫斩性子冷,做事直来直去不转弯,招式毒辣,手段残忍。
卫春笑面虎,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好商量,也最会折磨人。
宁露微微眯眼,略带同情望向潘兴学。
惹谁不好,惹谢阎王。
谢清河垂眼,撑着桌案缓缓起身,似是要走。
宁露正纳闷,余光便瞥见潘兴学从长凳上弹起,气急败坏地朝谢清河扑去。
未经思考,本能抵住桌案,翻身跃出,飞起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卫春卫斩一个护在谢清河身前,一个将人死死压住。
“谢清河!我是圣上亲封的三品大员,你无权杀我。”
“你说我是逆党,说我与靖王勾结谋逆,你当拿出证据!”
听到这儿,宁露才意识到他在挣扎什么。
他做的坏事他认,是因为在他眼中,祸害百姓,冤案冤狱,无关痛痒。
但是被归为逆党,恐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无声攥紧缠在腰间的软鞭,侧身恶狠狠盯住潘兴学的脸,生怕这人狗急跳墙又做出什么危险的动作。
谢清河那身板恐怕受不住这些磋磨。
“潘刺史,你还没有看清局势。”
身后那人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嘶哑。
他身上的药味儿也比平日更重。
宁露本想回头去看,又听得潘兴学挣扎。
“如今摆在潘大人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作他府上忠心不二马前卒,要么把你知道的和盘托出。”
“我知道的?”潘兴学眼珠转了一圈,像是意识到什么:“你还没有拿到名单。”
“谢清河,你连名单都没拿到,就敢攀咬。”
“我有什么不敢?”
他信步绕过书案,宁露见状,向他身前侧过一步,挡在他与潘兴学之间。
谢清河顿住脚步,迟疑片刻缓缓抬手撑在她的肩膀借力。
寒意从肩头渗下,宁露心脏猛跳。
他的手好凉。
比平常更凉。
“看来那个女人,也没跟你说实话。”
潘兴学今天的反应很快,立刻意识到谢清河没有否认他的说法。
也就是说,他还没拿到逆党名单。
“谢清河,你把那女人带在身边,难道就不知道,那东西就是经柳云影之手,转送西南?”
“我当你多聪明呢,谢大人。女人是养不熟的。”
潘兴学的头被卫斩死死摁住,抵在地面,并没想到他口中的那女人正站在他面前。
宁露恨不得立刻上前抽他两鞭子,落在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她咬牙稳住心神,乖乖当站桩拐杖。
“带下去。”
身后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勾着她衣襟的动作有些颤抖。
“是。”
卫斩拱手带人要走,又听见谢清河对卫春道:“你也去,立刻审。”
潘兴学闻言,知道自己今日当真是逃不过了,扭动着身子奋力抬头,言语越发刺耳骇人。
人已经被拉过转角,诅咒声音犹在耳。
宁露听见他说谢清河目无法度,目无君父,背弃师友。
他说谢家满门忠烈,出了他这样一个阴险之人,他是谢家的耻辱。
那话太过难听,她都听不下去了,烦躁开口抱怨。
“这人怎么逮谁咬谁啊?”
搭在肩头的指尖无声收紧,身后人影摇晃。
宁露觉出不对,连忙转身,回头果然见谢清河阖眼拧眉,抵住胸口。
“谢清河?”
他的口唇半张,胸腔起落也十分微弱。
左右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退下,她忙跨步上前撑住他的身体。
“你怎么样?”
他这个样子像是难受得厉害。
想起昨晚离开前,他就有些恍惚,宁露心里更乱,忙把人半拖半抱到椅子上。
习惯性地在他胸前和衣服口袋里翻找那个瓷玉药瓶,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谢清河,药呢?”
揪着他衣领顺气的功夫,宁露抖着声音问他,偏就见谢他眉心的倦意和紫气越聚越浓,单薄身体如风中落叶萧瑟。
“咳……”
那咳声极轻,像是全然失去力气后身体的本能颤动。
紧接着,一抹血痕顺着嘴角溢出。
不似上一次汩汩鲜血接连不断,只是随着他的呛咳溅落。
“谢清河。”
宁露捧住他的脸擦拭,四处张望,试图扬声唤人。
那双冰凉的手终于攀上她的手腕,用了些力气攥紧。
“别怕……”
“你的药呢?我叫人来陪着你,我去给你叫大夫好不好?”
交握的双手虚虚拢在胸口,谢清河的颈子绵软向下栽着。
六神无主,宁露跪在地上,额头抵上前,撑住他垂下的头颅。
好凉。
“不要惊动旁人…我没事…”
他几乎是意识不清的,只是死死攥住她的手,反复叮嘱,要她小声,要她不要惊慌。
独自面对他这副模样,宁露怎么可能会信……
好在卫春去而复返,解救了她的忙乱,两人一道把谢清河扶上回驿馆的马车。
看着素来浅眠的人靠在软榻中阖眼昏沉,丝毫不被周遭影响,宁露大气也不敢出。
她不知道从哪儿捞来一个汤婆子,拨开那人的两只手塞进他怀里
又见他右手蜷缩,定睛检查,才发现掌心的伤口不知怎得又泛出血丝。
叹了口气,把他的右手拉倒自己怀里,亲自抱着轻轻揉搓指尖。
“明明昨晚还好好的。”
刚问了卫春才知道,那白瓷瓶里的丸药,是南下前京城骆太医配的。
那是极其对症,极其难得的药,只备了两个月的量。
他在西南耽搁到现在,三月有余,备下的药早就用尽了。
“没见过这么不惜命的人。”
他似是累极了,任她数落,头发丝也不动一下。
倒是鬓间一味渗着冷汗,她看在眼里,心惊胆战,总要隔上一会儿就凑上去试探鼻息。
马车走了一阵子,谢清河身体微微下滑,她又不放心地把人拉倒自己身侧,挺直肩膀借他依靠。
“幼稚鬼。”
低头瞥见那因为忍痛抿紧的嘴唇,无声将他的左手也握在掌心。
这人,就像怎么都暖不热一样。
“咳……”
“谢清河?”
马车缓缓停下,不经意低头,发现倚在肩膀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怔怔望着身前的香案。
宁露拍了拍他的后背,勾着他的指尖摇动,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好点了吗?”
“在哪儿…”
“刚到馆驿。”
谢清河强撑着坐直身体,目光凝向眼前人,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怎么样?还痛吗?”
眉心的川字照旧,不像是不痛,他却摇了头。
宁露叹了口气,拢着他的指尖揉搓两下:“到了,现在下去,还是再坐会儿?”
她难得这么温柔。
谢清河垂眼,别开视线。
从今早就觉出不对劲了,原以为能撑住的……
身上仍是没有力气,脑中混沌。
见他似是又想阖眼,宁露有些紧张,柔声哀求:“谢清河,纪阿明,我们回房间睡吧,好不好?这里会着凉。”
“潘兴学……”
“卫斩他们在审呢。”
又不说话了。
宁露只当他是累极了索性站起身,挽了袖子,作势要将人打横抱起。
“宁露……”
“我在呢,怎么了?”
“多谢你。”
“你今天要谢我的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件。”
“每一件。”
这家伙……
被他这副模样唬住,宁露心软的毛病又犯了,认命叹气,紧贴在他身边坐好。
“我还是那句话,你这个身体吧,真的不易操劳。你看,咱们在朱家坳的时候,是不是就很少咯血,吐血,这么吓人的发作几乎没有。”
“不可以这么劳心劳力的。”
“嗯。”
“你知道了?”
“嗯。”
“知道不行,还要记住。知行合一。”宁露又想起另一件事:“还有,别人说什么,不要往心里去。潘兴学骂你,肯定是因为狗急跳墙才会口不择言的。”
她以为……
他是生气动怒。
谢清河被毫不设防的关心拢住,身上心脏刺痛之后的酸麻退去,向一侧偏了偏头,定睛看她。
“你怎么不问,那些事的真假。”
“那些?”
她哪里敢?
她还记得,谢清河第一次跟她说起全家只剩他自己时眼底的悲痛,偶尔提起他母亲眼底的温柔。
“你之前跟我说过,无风不起浪,什么事都有三分真。”她低头搓热双手捂住他着紫气的指尖,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温柔:“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说得不全对。”
“在我们那个时代,信息密度很大,有人能用一张画、一个视频就编出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图画是真的,可故事不是。”
视频是什么东西,他听不太懂。
可听宁露说话,是他少有能够放松的时候,谢清河没舍得开口打断。
“我刚刚一直在想,外面虽然都说你坏,但很少说你对百姓怎么样。甚至连爱民如子的岑大人都愿意跟你说话,所以我觉得,中丞大人可能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谢清河轻笑。
见他有力气调侃自己了,宁露眼睛一亮,轻轻摇晃他的衣袖,继续逗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我可不是潘兴学嘴里养不熟的女人。咱俩这关系,我肯定是站你这边的。”
“咱们?什么关糸?”
第54章
什么关系?
宁露想起此前二人争执, 挠头笑道:“你现在,可以算是我异性朋友中的第一名。”
“酥云是你同性朋友…第一名…”
脑袋瓜子反应还挺快。
“您堂堂一个中丞大人,跟我们小女子计较什么?”
靠坐在软榻间的人撑着边沿起身, 宁露立刻伸手挽住,借他一半的力气支撑。
嗅到馆驿里飘散的药味, 她立刻想到他没药吃的事情,叹了好大一口。
“怎么了?”
“觉得你可怜。”
抬手将他领口收紧,同时也直言不讳。
“穷的时候没药吃,有钱了也吃不上药。”
“不碍事。”
“碍事的时候就完蛋了。”
宁露嘴巴比脑子快:“不然你早点回京城吧?”
搭在她腕上的指尖缩了缩, 宁露不疑有他,仍仔细观察他的脸色, 喋喋不休。
“我是说,你本来就怕冷, 昌州风大……”
“你不是说了,朱家坳…都没事…”
“那是因为你在朱家坳是乖乖养病,你看你在这里,熬鹰似的过日子。真的很惨。”
见他笑了,宁露以为自己失言。
“我知道,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进到屋内, 把他身上的大氅解下,交给一旁的小厮拿去抖落寒气, 换了件被炉火烘好的轻裘搭到他肩上。
“虽然你说不要惊动别人,但是我还是让卫春叫了郎中来。把过脉还是安心些。”
谢清河盯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背影, 指腹摸索扳指,缓缓吐纳。
她没那么怕他了。
又像当初一样,管天管地。
不知道是自己病糊涂了, 还是这些年当真折腾累了,遇见宁露之后,他常常幻想如果他只是纪明、只是个普通书生,会不会一切都容易一些。
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贪婪地争取每一天。
“喝点热乎的。”
宁露从外面端进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在他对面坐下。
“喝了药,你就什么都不要管,就睡觉。”她一本正经解释:“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住狗命。”
“你呢?”
“我在这儿等大夫来。”
她没着急把碗端给他,轻轻搅动,吹散热气,又借机从碗沿上方瞄他。
不说话的时候,谢清河一手撑在桌子上,眼皮下坠,拧眉呼吸。
好像,简单的呼吸对他而言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宁露看在眼里,自觉将动作放轻。
刚刚的那种情状,放在现代,怎么说也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的。这家伙,却也只能坐着马车一路颠簸回来小睡一会儿。
估摸着过不了今晚,卫斩卫春审问潘兴学的结果就会出来,少不了又送来一大堆书案。
怪不得古人寿命短。
想到这儿,宁露鼻尖一酸,往他身边挪坐过去。
“试过了,不烫了,慢慢喝一些吧。”
“我喂你?”
他抬手之前,宁露鬼使神差发问。
不出意外地撞上他眼中促狭,心底暗道不妙,以为他又要调侃自己,却见他只是轻轻摇头,端起碗来慢吞吞饮下。
“谢清河。”
这幅模样,让她好不适应。
他睡下后,是宁露小半个月来最为清闲的时光,她大可以趁机跑去地牢找虞兰舟说出今日一切,去寻那把钥匙的用武之地。
可她不放心。
这家伙醒着的时候掩饰得很好,睡下便疲态尽显,总不安稳,甚至还将吞下的汤药半咳半呕出来。
宁露举着那沾了血又带了药汁的帕子,着急忙慌拦住没走远的大夫质问缘由。
大夫反问她难道不知主家体寒?只说常年服药,早就伤了肠胃,不足为怪。
回到谢清河床前,她半天没回过神来,对着他絮絮念叨,那大夫是庸医。
“怎么会有大夫说吃不下东西是正常的。这怎么可能是正常的。”
不知道心底的烦躁时因何而起,无声拢住他的手贴在面上捂住,一只暖热了就换另一只,循环往复,交替不停。
窗外风声大作,门窗吱吱作响。
关于谢清河的一切在她脑海中纠合到一起,那些他害死母亲,背叛家族,流放恩师,还有杀害贤王……
那些事的传闻已经在她耳朵里磨起茧子了。
从前她觉得惊骇,觉得耸人听闻,如今再想,脑子里回想的都是那晚纪阿明帮她缝补好衣服,一句柔柔软软的,和母亲学来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害死母亲?
明明外面传言如何只手遮天,如何心狠手辣,不管是师友还是仇人,气急败坏之际竟然总敢把往事拿出来刺他两下。
好像……一个人做了几件事,终于被旁人拿到了错处,反复强调,反复中伤。
她也是的。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学了那么多年的社会主义价值观,见多了真真假假的营销号,她听多了,竟然也不分辩真假,真从心底开始怕他了。
宁露有些愧疚地啧了声,幽幽叹气。
房门轻敲,她抬头望去,刚要起身,指尖就被勾住。
原本只是觉得自责,这下子心脏狂跳,眼底发热。
见谢清河偏了偏头挣扎间想要醒来,她忙往他身侧贴近些,附到耳畔低语。
“应是卫斩他们回来了。我去看看,你再睡会儿。”
果然是他们。
宁露见他们二人身上都落了雪,再看外面不知何时变了天。
“又下雪了。”
“只盼着不要落天灾才好。”
卫斩没空感慨白茫茫一片的漫天飞雪,将供状递上来。
潘兴学已经签字画押,承认了贪墨、练兵和闭塞言路之事。
翻到下一页,也讲了他是受到靖王要挟,不得不为。
“这样就够了吗?”
“恐怕不能。”
卫春扫向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
“潘兴学的话,靖王大可说是攀咬。关键,还是要看贤王写下的名单。”
卫斩意有所指,死死瞪住宁露。
“所以,名单在哪儿,你究竟知不知情?”
当初谢清河派他把守贤王府,谁料柳云影先他一步找到名单,并连夜带走。
主子对她心软,要留在身边,他只能服从,但他仍有疑心,仍然怀疑。
“我要是知情当然会说,瞒着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宁露听出他的诘问,整张脸都挤成一团,利落反问。
时至今日,她不知道要在这鬼地方待到什么时候,算得上亲近的除了虞兰舟就是谢清河。
她又不是傻子。
“你最好没有。”
卫斩迫近一步,俯视看她。
他们是从地牢赶来,身上的血腥味没散去,调起了宁露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打了个寒战后退半步,靠在门板上。
“宁露。”
屋内声音低弱,伴着吃力呛咳,宁露眼底发热,立刻就要回身。
“宁姑娘,还有这个。”
卫春拦住她,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信纸。
“这是什么?”
“你递给大人,他便知道了。”
“好。”
“你怎么坐起来了?”
宁露习惯性地扯下轻裘把他紧紧裹住,去摸他的手。
不出意外,又凉透了。
“冷不冷?”
上次吐了那么多血都没吓到她,没让她多一点心软……
她今天却格外紧张。
谢清河失笑摇头,顺着她的动作拥紧衣服靠在床边,看向她手中的画押文书。
“都认了?”
“嗯。都认了。”宁露顿了顿,试探道:“要不要我给你读一下。”
闻声,谢清河视线上移,落在她眉眼。
“那药…只是应急用的。平日里按时服用汤药,没事的,不要怕。”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谢清河特意放慢语速,不至于把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
宁露也知道自己少见多怪,强壮镇定点头,把那厚厚的信纸放到了上面,递到他面前。
“这个要看吗?卫春说,你看了就知道是什么。”
“方弘的奏疏。”
谢清河只打眼一扫,就认出了上面的字。
见宁露面露不解,他开口解释:“地牢里的那个书生。”
“你认识他?”
“祖父……谢首辅的得意门生。”
见他持物的动作并不稳当,宁露从他手中夺过来:“还是我给你念吧。你闭眼听。”
谢清河倦极,也不反抗,听话缩回手歪着身子听她摇头晃脑、逐字诵读。
这些文人的书法堪称艺术,美则美矣,就是不容易看懂。
宁露读起来吃力,但她信任谢清河的脑子,确定即便自己读错了字,他也一定能听明白,索性该省略就省略,该跳过跳过。
而且这位方弘文如其人,颇符合宁露对他言辞犀利,阴阳怪气的第一印象。
内容上,虽大多是客观地针砭时弊,细细一品竟有不少都是在骂谢清河五谷不分,只思权谋,不顾百姓。
诸如此类诛心之言,宁露均心安理得避开,任凭谢清河毫不掩饰的目光砸过来,她也面不改色。
看出她的意图,那人无声勾起唇角,合眼倾听。
有了她的费心筛选,世界都清净了不少。
“没了。”
宁露读完最后一个字,转向闭目养神的谢清河。
“以为如何?”
“太长了。感觉像是憋了很久了。”
谢清河彻底掩饰不住眉眼中的笑意,边笑边低低咳嗽。
“他在狱中也有年头了,确实憋坏了。”
“真的吗?”
“嗯。”
他点了点头,抽出其中一张作势要看。
宁露立刻夺回来:“你哪段没听清,我跟你再读一遍。”
“我没那么脆弱。”
果然如他所想,方弘用词才不会那么干净。
“你是病人,不能激动,得保持心情愉悦。”
宁露不觉得自己有错,递了张重在教化百姓的部分给他。
“这些看起来像是治理平城的策论,你是要让他代替江洪做平城县令吗?”
“你觉得怎样?”
“我不知道。”她不懂政治,但是她觉得方弘有句话没说错:“平城偏僻,穷困,要想治理,脱贫教化,二者缺一不可。我觉得他说的对。”
“目不识丁的百姓何谈教化……”
平城朱家坳,宁露吃了很多亏,因此谢清河也没有刻意掩饰语气中的轻蔑。
“能。能的。”
莫名就懂了他的傲慢从何而起,宁露心下温暖,反向他面前靠了靠,一本正经道:“或者说,就是因为他们现在不懂,恩养一方的地方官就很重要,他们的责任就是让百姓懂。你看应县,岑大人做得就很好。”
对上他眉眼中亮闪闪的星子,宁露意识到自己有些托大了,却也没有羞赧。
“我的意思是,一个猴一个拴法。找到这方法也是地方官的工作嘛。”
谢清河笑意不减,呼吸放浅。
眼前的小姑娘,总是横冲直撞,看似什么都不懂,实际上脑袋瓜里装得都是他没见过的新奇论点。
没听见他说话,宁露眼珠一转,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让他做这个官你会很辛苦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没敢承认自己偷听过卫斩和他的对话,只好支支吾吾道:“他这样说你,如果和岑大人凑到一起,两人背地里说你坏话,你岂不是更难办?”
“我需要怕人非议吗?”
“你不怕。”宁露嘟囔:“可是这些话听着很耗人心力。”
“对你来说,平心静气是最重要的。”
她说得极为平淡真诚,似乎全然只是顺嘴一提。
当初在朱家坳也是这样,她总是很客观地看待他不康健的身体,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比不得这件事重要。
这是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
忽而一阵酸胀从胸口涌出,自肩头到指尖,周遭难得泛起暖意。
呼吸起落,安静注视着她手里的动作。
她把那一张张信纸从头到尾反复检查,按顺序摆好,然后叠整齐塞回信封。
“要我说,这也不急在一时,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热乎东西,暖暖身子。”
谢清河摇头。
宁露遗憾撇嘴,指尖触击潘兴学的供词,忽而想起虞兰舟。
昨晚的争执便是因此而起,她不打算今天再拿这件事烦他,决定按下不提。
“再等几日……潘兴学定罪,靖王必会有所动作。”谢清河嘶哑道:“就快了。”
“不是说没有名单,就没办法定罪吗?”
“旁人没有,但谢清河有。”
他说得风轻云淡,宁露却没来由心慌。
她还记得贤王之死是怎么样的大费周章。
而这个靖王,心机之深手段之多,令人乍舌。
“卫斩说,有了名单就可以直接抓人了,是这样吗?”
宁露几乎贴到他眼前:“如果找到逆党名单更简单,我先帮你找名单,好不好?”
第55章
“为什么?”
面对她不同往日的松弛和主动, 谢清河面露不解。
“你不是也在保护我吗?”
过去几次也是,今天对潘兴学也是。
因为她说自己是宁露,谢清河就一直在尽力只让她以宁露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世界。
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还是为了自己的良心,多为他想一点似乎也没有什么。
反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在这个世界上, 为数不多能够彼此帮助的人里谢清河算一个,虞兰舟算一个。
她自然是想尽力维系关系。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自然坦诚,谢清河稍稍放松,低头思考。
无论如何, 他还是不想让她在这场闹剧中牵涉太多。
见他不语,宁露以为自己说多了话。
起身倒了两杯热水, 一杯给他,一杯自己啜饮。
吸溜一口, 偷偷看去,那人单手捏着杯盏,垂眼抿了小口,发丝轻摇。
光风霁月的翩翩公子。
恰是此时,宁露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叹过他的好看了。
认识他越久, 她越觉得对于谢清河这个人的印象,好看只是最为清浅的一个。
侧脸嶙峋, 垂眸不语,甚为孤寂。
宁露鼻尖一酸:“外面下雪了, 很冷。这样的日子你少出门比较好。”
“以前只知道你怕冷,今天大夫说你体寒, 是根本受不得凉。我记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保证些什么,仔细替他掖好被子。”再睡会儿吧。我晚些再来找你。
“你去哪儿?”
“回去换身衣服,然后去厨房找些吃的。”
谢清河还想说什么, 又觉得恰如周身疲累,张口挽留她的力气都没有。
还恐自己虚弱之下生出旁的难受无法支撑,再为她平添紧张,索性顺从她的安排。
好在,宁露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在又将那两份文书仔细看了一遍。
反复检查了信笺内容中没有太过刺激他情绪的东西后才放归到桌子上,等他睡熟,蹑手蹑脚从窗户翻出回了东厢房,换上暖和且颜色明艳的袄子便出了门。
不是像和谢清河所说的一样,去厨房找吃的,而是打马纵街往地牢去。
关于柳云影留下的那把钥匙,她有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而且,此前见了那么多次面,虞兰舟并没有跟她提起过原主打算帮她赎身的事情。
“听青枝姑娘说,你被谢清河留在身边了,今天怎么得空了?”
“自然是因为今天有大事发生。”
宁露故作轻松,在牢房中巡视两圈。
有她和谢清河的这层关系在,虞兰舟所处的牢房并不寒酸,甚至加了个火盆。
除此之外,草席旁放了几本书,还有时兴的乐谱。
打眼看去,比她刚来古代那会儿住得要更好些。
怪不得有人喜欢犯事进监狱。
宁露摇晃脑袋,把那些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挤出去,在虞兰舟身侧啪唧坐下。
“告诉你件大喜事,潘兴学伏法了。”
虞兰舟停下给她倒水的动作,眼睛微微瞪大。
“真的?”
“真的。谢清河说,很快就可以放你出去了。”
虞兰舟欣然片刻,随即收敛神色。
“潘兴学虽倒,但他背后是靖王。你还是得小心一些。”
“我知道。”宁露无奈应声,想起谢清河给她的画像,侧身问道:“那个靖王,真的很麻烦哦?”
“你忘了,他当时是怎么拿我要挟你的。他们这些人阴险得很。”
“谢清河都比不过他吗?”
“归根到底,不过是看时运在谁身边罢了。当初贤王得死,是因为皇上想让他死。”
“皇帝若是狠不下心来,谢清河纵有权势,恐也不便行事。”
“好复杂。”宁露颓然后仰,偏头看向虞兰舟,话锋一转:“我怎么觉得你在地牢呆了一段时间,气色都变好了?”
“吃得好,睡得好。甚至不用接客。除了不自由,倒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啊,你也不用太急着把我救出去。”
宁露分不清她是在宽慰自己还是真心如此。可此言一出,压在心里几日的包袱当真轻快了几分,抬手从虞兰舟面前掏走最后一块蜜饯塞进嘴里。
“您的心可真是大。”
“不然又能怎样?我前是罪臣子,后又是青楼女。斗不过潘兴学,也斗不过谢清河,若是再天天自怨自艾,才真的要疯了。”
“也不是没道理。”
这话听着丧气,也没什么大毛病。
符合宁露既来之则安之的处世之道。
“我这次来,还有件事想问你。”她拍掉手上的果糖,从怀中掏出那个奇形怪状的钥匙。
“你知道,这东西是开哪个锁的吗?”
见着钥匙,宁露又想起苗老汉,语调也不复方才轻佻。
“这钥匙仍在你手里?”
“你知道!”
“你连这个都忘了。”虞兰舟看似嗔怪,语气里却带了些失落。
“好兰舟,这对我很重要,求你别绕弯子!”
宁露拉着她的手晃了两下,眼睛都瞪大几分。
“这应是你藏在城郊宅中的匣子。这锁是你自己设计的,还特意去京城找了锁匠打造。”
“京城?”
“是啊,你行事谨慎,说虽然麻烦,风险却低。”
“等等,你是说,我有宅子?”
忽而意识到什么,宁露猛然回神,拉住虞兰舟再次确认。
“对,就在永宁观方向的城郊,宅子不大只有两间屋。但是,里面有不少你的东西。”
“我没打算瞒你,只是想等风头过了,和你一起去。”
虞兰舟怕她误会,连忙解释。
宁露没有功夫多想,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喜悦砸懵了。
她孑然一身来到这里,居无定所,每天数着几百文银钱度日。
转眼之间,卫斩说,靖王给了原主一千两定金,现在虞兰舟又说她还有座宅子?
那是不是说,靖王给的一千两,许也在那宅子里?
她不仅有钱了,甚至还有了住的地方?
心绪流转,又觉得自己留给原主的那间租期很短的出租屋竟然有点寒酸。
“兰舟,我没有误会你,但是事出紧急,有件事我要先去验证一下。等你出狱,我们可以再一起去一次。”
兴奋之余,语速微微加快,虞兰舟逐渐适应了她这幅喜怒形于色的模样,见怪不怪,轻轻点头。
得到这么一个惊天消息,宁露恨不得立刻出城前往城郊。
出了地牢门,才发现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透了。
漫天大雪下天色泛青,地上积雪渐厚。
此刻出城,今晚怕是赶不回来了。
没来由想起谢清河……
她出门的事没跟他说,要是那个犟种又以为她哄他开心只为跑路,她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纵马疾奔,一路往驿馆去。
冰粒接连打在脸上,兴奋之下微微发热的脑袋清醒不少。
她好像离原主又近了一点。
她的武功、她的朋友、她的过去以及她即将要闯入的她的空间……
原主这样一个心细如发,少有失手的刺客,即便是为了给姐妹赎身恐怕也不会自寻死路。
在那之前,她必定会尝试寻一线生机。
忆起坠崖那日,原主的神色、心情,似乎确实都是视死如归、玉石俱焚的笃信。
谢清河要的是名单。
赵越要的是玉佩。
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关系。
她记得,离开苗伯家的铺子前,他曾经给她看过几个复刻失败的残次品。
当时,她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
回到馆驿,宁露径直闯进正房。
“谢清河!我想到了一种可能!你猜……”
推门闯入,便见着谢清河撑在床边,肩头颤抖呕出一口深色液体。
卫春卫斩跪在地上,谁也没敢抬头,更别提上前。
发丝垂落,面色青白,呼吸沉重。
“谢清河?”
慌张上前查看,还好只是汤药。
看了眼桌上残留的半碗冷药,宁露撑住他的肩膀。
“这药喝不下吗?”
他下午刚说过,只要喝这些汤药就够了。
她雪夜骑行,手也是凉的,一时之间既怕冰着他,又怕自己贸然收手,叫他摔了。
直到他微微摇头,坐直了身子,宁露这才敢收敛动作,边搓手便向后退了半步,倒了清茶给他净口。
“什么事?”
睨向仍跪在地上卫春卫斩,觉出气氛不对,她指向门外:“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要不你们先聊,我先出去……”
“他们没事了。”
卫春闻言,连忙拉了一把卫斩,两人站起身端起床边没饮尽的药和面盆迈出房门。
宁露对上卫斩临出门前近乎威胁的眼神,下意识缩了脖子,强撑笑意挥手告别。
房门吱扭关闭,谢清河向内偏了偏头,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她站在离床边几步之遥的位置,反手脱了肩上的斗篷,挪在火盆旁把手烘热,这才靠近他。
“谢清河。”
他面色不好,她也不敢高声。
“纪阿明。”
“不是有话要说?”
“嗯。”
她想起来自己的猜测。
“我在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要的逆党名单,被藏在玉佩里面。”
谢清河眉尾上扬,却没有应声。
“我在苗伯那里看见过几个残次品,那玉佩的中心处都有个很小的半月状凹槽,我在想,说不定是有些关窍在其中。倘若纸条不大,放在玉石中央,应该是没问题的。”
“你听见了吗?”
凑到眼前,大眼睛定定望他。
谢清河抬眼,额头轻擦。
公堂上,她毫无章法抱着自己叫嚷的模样又在脑海中闪过,神色无端柔和些许。
“谢清河。”
宁露咬牙切齿唤回这位走神的大人。
“嗯?”
“我说,你在查的逆党名单,可能在玉佩里面。你听到了吗?”
他点头,见她似是不满意自己的反应。
谢清河道:“仅凭那几件仿品?”
“也不全是。”
宁露搬来凳子在床边坐下,把自己一路上的分析将给他听:“我是这样想的,那天在悬崖下,我醒了之后就遇见了你。而身上唯一和原主有关物件就只有那个玉佩。你和赵越又都笃定名单在我身上。”
“那如此说来,玉佩和名单一定有关联。”
见他陷入思考,宁露立刻补充:“而且你还记得吗,当时朱大成去当玉佩说那东西不值钱,后来赵越再见到我,也说那玉佩是假的。还有,苗老伯……”
“宁露。”
谢清河垂在床边的手指因着过于用力泛起青白,骤然惊慌出声打断她的侃侃而谈。
宁露不明就里,停下话头看着他。
她……又说错话了?
“你醒之后遇见我是什么意思?”
“原主又是谁?”
第56章
宁露被他问得发懵。
得!
什么叫忘乎所以?
什么叫乐极生悲?
病虎也是虎……
她怔愣看着谢清河, 张嘴闭嘴,哑然无声。
对方的心绪似乎并不比她平静多少。
他脸色惨白,眼神闪烁盯着地面, 并未抬头看她。
微微颤抖,慌乱又不安。
察觉到他心绪之后, 宁露的惊恐退散,反而生出了些难以启齿的微妙感受。
其实一个月前在应县,她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要对那个人畜无害, 雪夜烤肉的纪阿明,讲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穿越故事。
时过境迁, 她了解他更多了一点,彼此间的牵扯更深, 她反而张不开口,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宁露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双手交扣,吱呀半天,还是沮丧垂下头。
没等到回答, 谢清河向后仰了身子,偏头望她嘶哑开言。
“和你口中的回家, 有关吗?”
他神色平静,语调也轻柔甚至夹杂着无奈, 像是生怕又惊了她。
宁露实在见不得这家伙顶着这样苍白的脸色做出此番表情,稍作犹豫, 轻轻点头。
苦笑。
“你不愿意说,是不是?”
谢清河深知自己行事言语多有压迫和威胁的做派,更知信任难得, 不欲为难她,也不再追问。
她总是发誓直言从未欺骗,殊不知他从不介意欺瞒,只是遗憾……
遗憾自己没能抓住她的信任。
“不愿说……便算了。”
宁露猛地抬头,想要确认他这句话的可信度。
那人神色恍惚,嘴唇泛紫,呼吸沉甸甸下坠。
这是什么招式?
以退为进、屈以求伸?
宁露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几口。
温水从喉间滑落,暖意涌向四肢百骸,心神略定。
“也不是不能说。”
转过身堆出笑意的同时她顺手又倒了杯新茶递给他暖手,脚尖蹭着地砖的缝隙。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原本就打算告诉你的。所以没有不愿意说。”
她神色严肃,不复往日玩闹的俏皮轻松。
“就是担心太过荒唐,你不信。”
掌心茶水泛起一圈圈涟漪,谢清河抿下热茶,压住喉间腥甜。
忽听得宁露吞吞吐吐地给他打预防针:“我知道你可能不信鬼神之说,而我的事恐怕比那些传说更要荒唐一些。”
谢清河专注看着她,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坐近些。”
“我傍晚去了地牢,身上恐怕不干净。”
见他坚持,宁露只好又绕着炭盆转了几圈,才慢慢坐到他身侧。
一如在应县竹屋,二人对坐读韩非的时光。
“要从你见到我的那天开始讲。”
谢清河点头。
宁露眼睛向上盯住床顶雕花,想了半晌,颓然耷拉着脑袋:“你肯定不信。实在是太荒谬了。”
“我信。”男人掩唇咳过,神色肃穆近乎承诺:“你说,我就信。”
“真的吗?”
他再次点头,无比笃定。
宁露则像是吞下定心丸,视死如归地仰头挺胸。
“就像我跟你说的,我家在这里很远的地方。不是空间上很远,是……时间上很远。我生活在一个,灯火通明,科技发达,信息传递很快的时代。”
“我妈和我爸都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人,他们年纪轻轻就有了我,又怕我受委屈,所以也只有我,没有其他的孩子。但是我的姑姑、姨母很多,我还有很多同龄的兄弟姐妹。”
“在我们那儿,无论男女都可以读书识字,考学做官。我也读了很多年的书,而且读得很不错,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扳着指头数得着的那种,后来,进了不错的大学,顺利毕业。”
“我的学校在大城市,类似于京城这样的地方。见到了很多世面,接触到很多好玩的东西。我很会玩,但是不聪明,喜欢的东西花钱多,几乎赚不到钱。所以毕业后的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但是我喜欢的事情又很需要一份工作来支撑。”
宁露越说越多,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的这些都和穿越没什么关系。
她吐了吐舌头,歉然一笑:“不好意思,跑题了。”
她将前情提要尽数省略,快进到那天晚上。
“我记得那晚是个满月。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兼职,半夜下班回家,为了避让一辆开得很快的两轮车,从很高的地方摔了下去。”
为了便于理解,她将送外卖、电瓶车、高架桥所有的现代词汇尽数跳过,直接明了地讲述事实。
眼前人的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宁露忙笑着调侃:“很吓人是不是?我当时也觉得自己肯定死定啦。”
“可就在我觉得自己要被车子碾成肉泥的时候。我看见了轮很大很圆的月亮,离我越来越近。紧接着,白光一闪,我就摔在软踏踏的土地上。再睁眼,我就换了张脸,成了柳云影。”
“但是,我的脑子里除了柳云影坠崖前被赵越追杀的记忆,任何与她有关的信息都没有。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柳云影,也不知道你是谢清河。我真的没骗过你。”
掌心的茶水凉了大半,谢清河仍是仰头饮尽,试图消化她口中那些他无法理解的事。
比如,他不知道什么样的时代会让苦读十余年的学子寻不见出路,什么样的工作需要一个女子半夜为了生计走在不安全的路上……
“我知道听起来很像是疯了。”
尽管是事实,宁露却莫名觉得自己吹了好大的牛皮,生怕这人不信她。
对着这张脸,她说出了比计划中更多的内容。
她不得不承认,无论谢清河有多阴晴不定,她对着他就是会情不自禁地和盘托出。
她还是会选择相信他。
或者说,她总是想相信他,也总是希望他是可信的。
谢清河视线上移,落在她的手臂、肩胛,又从上向下仔仔细细检查,像是一场迟来的全面体检。
他记得,那晚遇见狼,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几个月了,她没有喊过痛,也日渐丰腴,想来应是没事的。
无声松了口气,再度垂下头去。
他的沉默让宁露感到紧张,她咬住嘴唇,低声唤他。
“谢清河。”
长久的死寂之后,在她心脏骤停之前,谢清河终于开了口。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艰难:“你说你是月圆之夜、高空失足,醒来就来到这里……”
“嗯。”
“你不知道如何来的,也不知如何回去?”
“嗯。”
宁露继续点头。
“那能不能告诉我,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如来一般时…突然消失不见?”
被他的这句话问住,她眼底微微发热,猛地抬头。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双眸涣涣,拧眉深望,其中波澜起伏,她几乎要在其中溺亡。
不待她多想,就见他指尖抖得厉害,茶碗中最后一点茶底颠簸起落,险要溅在被衾。
胸脯急促起落,间面若金纸。
“谢清河?你不舒服吗?”
“回答我。”
他似是对自己的状况全然不觉,哑声追问。
“我……我不知道。”
宁露觉出不对,扑身上前,按住他的腕子:“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叫卫春他们来?
她哪里想到他这样一个对着旁人诘责都面不改色的人会因着这样一件小事乱了心绪,喘息不能。
她手上动作越发忙乱,甚至扭身向外准备喊人。
肩头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谢清河双眸泛红,近乎偏执。
他嘴唇绛紫,一口气梗在喉口上下不得,却仍旧怔怔望着她。
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谢清河?”
好痛。
不知道这家伙哪里来的蛮力,几乎要把她捏碎。
尖锐吃力的喘鸣声在胸腔起落,鬓间冷汗伴着动作没入乌发。
宁露满心满眼都是这人的生命安全,生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撅了过去。
过往军训时学过的急救知识三三两两涌进脑子,她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勾住谢清河的颈子,覆上冰凉的唇瓣。
软软的。
怀里不安的身子骤然僵直,掐在肩头的力道也慢慢松快。
有用!
宁露觉出他的乖顺,连忙一手托着他的颈子,一手护住他的后脑,扶着人渐渐躺倒。
脑中的嗡鸣被少女的馨香包裹,杂音尽数消散。
唇齿相撞,谢清河几乎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方才在大脑中四散的恐慌。
恍惚间,反是她占了上风,紧紧箍住他的肩膀。
口唇下移,不得章法。
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呼——
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摸索向上,捏住他的鼻尖,颇有节奏地渡气给他。
谢清河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这不是一个吻。
判断不出她的意图,思绪乱作一团,就连抬手推搡都抵不过她双臂间的蛮力,又羞又气间只能奋力躲避她荒唐的动作。
“宁露!”
终于在她毫无章法的举动中寻到破绽,谢清河侧身后撤,用手臂隔开她的胸脯。
相贴的肌肤缓缓分开,身侧的暖意消散,裸/露在空气中的臂膀不觉发寒。
谢清河扭头向内,掩去眼底的错愕和愠怒,试图平复呼吸。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叫人晕眩。
“胡闹。”
宁露原想辩白,眨眼就瞥见他面颊上不似往日的绯红,不禁嘟囔。
“我可不是占你便宜。”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刚刚那个样子,我担心你喘不上气了。你看现在是不是好了?”
“宁露,你知不知羞的?”
“我知道啊。”她不以为意:“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话一出口,她无声加快了眨眼的频率。
好像自从见面以来,她就一直在用这个理由对谢清河揩油。
宁露抓抓头,涨红了脸。
“我……我刚刚那个叫做人工呼吸。是我们那里救人的法子。你别误会。”
她匆忙起身,把凳子放回茶桌旁:“天色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我先走了。”
“宁露!”
什么叫救人的法子?
什么叫不要误会?
任凭救谁,她都这么豁得出去吗?
谢清河几乎就要起身下床,就见宁露往窗边的小跑的动作停住,忽而倒退两步回来。
“那个,有个正事忘记跟你说了,我有个新线索,明天想去城郊探探。不能来值班了。”
不等他开口,宁露歪歪脑袋,笑问:“不过我觉得,如果没什么事,你明天也不要出门了。”
他停下强撑起身的动作,举目回望。
那娇小身影已经从门缝挤出,不待谢清河纳闷她今日怎么转了性子光明正大走正门,就听得外间人语,兵荒马乱。
卫斩匆忙推门而入,撞见谢清河安然坐在床边,这才松了口气。
“主子恕罪。”他屈膝跪地:“宁姑娘说您身体不适,叮嘱属下……”
大惊小怪。
夸大其词。
谢清河淡淡扫过去,那人便知意图,安静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药香厚重缠绵,寒意于骨缝游走。
眉眼低垂,怅惘难言。
习惯了她常在左右,大惊小怪,他自己都越发娇气了几分。
他从来没敢真正设想,如果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第57章
从正屋出来, 宁露一路小跑闯进卧房。
在青铜镜前坐下,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几时已经红了脸。
自从知道谢清河不会杀她之后,她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谁家现代人闲的没事给人做人工呼吸啊?”
整张脸都埋进桌面, 双眼紧闭,弱弱吐槽。
话音刚落, 眼前便浮现出谢清河方才又痛又急的模样。
心脏砰砰直跳,喉间发紧。
疯狂揉搓两下自己本就不整齐的发髻,继而抱头做鸵鸟状。
那家伙真是个祸水……
“妖孽……”
她偏过头,轻轻拨动挂在一侧的玉佩。
说来也奇怪, 当初在应县竹园,对着那双深情眼, 她一颗春心跳了又跳,进了地牢甚至还后悔过没有早点享受美色……
时至今日, 归期不定,且知道这家伙有权有势有钱了,她的那些非分之想反倒荡然无存。
原先也觉得奇怪,随着羁绊渐深,她也会偶有顿悟, 让自己陷入关系只会徒增麻烦。
虽然归期不定,前路未卜, 她还是想回家的,和这里的人关系越深, 来日离开的时候只会更加复杂。
她不担心兰舟,毕竟她等待的一直都是她的阿影。
可谢清河不同……
宁露想到方才那双泛红阴骘的眸子, 忽觉心焦。
那家伙如果是花心的男人一时兴起倒还罢了,要是他是个痴情种……
万一她能回家的时候,他发疯不让, 再玩囚禁play,或者一时想不开把自己气死了……
虽然这个想法很自恋,但是对方是她琢磨不透的谢清河,一切皆有可能。
退一万步讲,谢清河这种长得好看、身份尊贵、父母双亡的男人,身边怎么会缺女人?
凭借她二十多年阅片无数的经验,和这样的高质量男人维持简单的合作关系必然最为省心。
打更声起,宁露回过神来,怔怔望着那触手生温的腰牌,悠然喟叹。
对于谢清河这家伙,她摸也摸了,亲也亲了。
没亏本就行。
日出东方。
晨起朝霞顺着窗纸投入室内,洒下道道光柱。
宁露睡眼惺忪,慵懒支起身子。
炭火充盈,饭香飘散,暖融融,香喷喷。
醒了神,人已经在青槐青枝的服侍下妆发齐整坐到饭桌前,吃下小半碗饭菜。
她又扒拉几口,肚子填了个八分饱,还是被桌子上的精致糕点吸引了注意。
“这个怎么之前没见过?”
“这是昌州府特供的,前几日送到正屋那边去的。大人说姑娘喜欢,便都给送来了。”
她确实喜欢。
宁露挑了两个好看又大块的揣进怀里,脚步匆匆往门外去。
正探头探脑往谢清河房内张望,就见卫春站在院门口。
“你怎么在这儿?”
“大人已经在等姑娘了。”
等她?
等她做什么?
拥着怀里的糕点钻进马车,那人长发束起,长袍轻裘端坐榻中,手中持了书简翻阅。
摸不透他所思所想,宁露索性挑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定,偷偷打量过去。
还行,脸色比昨晚好。
心情看着也不错。
“不是说让你多休息吗?怎么又起了个大早。”
“既是帮我查逆党名单,又怎么好让你一人奔波。”
就这?
宁露抿嘴赔笑,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
见她如此,谢清河合上书简丢到桌案上,向后靠近入软榻端详她这幅眉眼顾盼的神态。
宁露性子憨直,即便是顶了柳云影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仍是掩不住她心中所想。
问清行进方向后,车夫驾驶马车起步。
迎着那双专注眉眼,宁露只好没话找话:“吃了吗?”
那人环臂歪头,沉思片刻,缓缓摇头,嘴角微挑。
“没吃?”
宁露皱眉。
按理说,谢清河身边侍候的人多,规矩也多,不至于让他吃不上饭。
想起他昨日空腹喝药,一味作呕的模样,她心下不忍,试了试怀里的那两块糕点,犹豫着掏出来举到他面前。
“那你要来点吗?”
没料到她竟真能掏出吃食,谢清河眉尾上挑,继续摇头。
“会晕,不吃了。”
掏出来的时候依依不舍,听到他拒绝的理由,宁露却也没觉得松一口气。
“那你想吃了找我要,我给你揣着。”
谢清河笑意未及眼底,又生出零星落寞,怔怔望着她的眼眉、鼻梁,似要将她看穿。
她不明就里,最初还装作不知,实在被盯得难受了,左右晃了晃身子。
终于攒够勇气再想开口,两道声音撞在一起。
“谢大人。
“宁露。”
“嗯?”
“你原本是什么模样的?”
谢清河倾身坐直,低声发问。
他的语调已经足够轻柔,仍是让宁露一惊。
“我?”
他想了一夜。
如果她离开,按她所说,回到属于她的世界,属于她的身体,他连她的长相如何都不知道,又该怎么样寻她?
他不想要那样的事情发生。
谢清河将桌案拉倒身前,兀自垂眼研墨。
“到城郊还有些时间,我给你作画吧。”
“给我?真的吗?”
宁露不疑有他,立刻来了兴致,往他身前凑过去。
每日起来对着铜镜端详,她逐渐适应了柳云影的脸,却快忘记自己的原本的长相了。
“你是说,我只要跟你说我原本长什么样,你就能把我画出来?”
谢清河的书画技艺她早有耳闻,上次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两张风格鲜明的人脸,更是让她长了见识。
她还没被画成过水墨画呢。
说话的功夫,他已将墨汁研磨好,铺开纸张。
见他不是玩笑,她禁不住有些兴奋,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我是及肩发,柳叶眉,双眼皮,眼睛是圆的,脸是鹅蛋形的,椭圆一点……”
“鼻子,鼻子稍微高一点。没有这么高,鼻头稍微圆一点。我妈妈总说我小时候在她怀里喝奶把鼻子压塌了,其实也没有,还是挺翘的。”
“耳朵有点大了,耳垂小小的,对就是这样。嘴巴也要小,嘴唇好像可以稍微厚一点。厚点性感。”
“太瘦了,再丰腴些点。”
“再高一点。我可是很高挑的。”
“有多高?”
谢清河偏头看她。
此刻的宁露蜷在他身侧,俨然是一只手就能拎起的挂件。
沉浸在自画像中的人全然没理会他眼眸中的情愫,抬手轻点他的肩膀。
“站起来大概到你这里吧。”话音未落,她又扯着谢清河的身形向下:“这里,这里颧骨稍微再高一点。”
马车自城门向西,一路缓行。
宁露的笑语沿街铺散,直至城郊。
谢清河由着她比划指点,不厌其烦地修改。
终于在马车停稳之前将一副人像画了出来。
“这样吗?”
紫毫放回笔搁,他向后倚靠,偏头笑问。
跃然纸上的是一高挑明艳的少女,齐肩散发,明眸皓齿,眉眼弯弯,狡黠灵动。
宁露在他身侧蜷坐,脑袋搭在桌面,端详间赞不绝口。
“好厉害。谢清河!”
“怪不得他们说你书法丹青是姜国一绝呢。”她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惊叹后心满意足:“比我美颜过的照片好看多了。”
“什么叫美颜?”
他不耻下问。
“就是修饰过,还原美貌之后。”
谢清河凝眉眯眼,嘴角上扬。
如此说来,她本人与这幅图,恐怕不是十成十的相似。
“不管怎么样,我很喜欢。谢谢人帅心善的谢大人了。”
俯身吹干墨迹,宁露作势就要将那幅画叠好收进怀中,修长指节从天而降。
白皙的指尖点在镇纸上,无辜反问:“谁说要送你了?”
“这画的是我。”
那人眼中闪过不以为然,莞尔轻笑。
宁露猝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谁也没法证明这是她。
“谢大人,你要这画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谢清河正色反问,叫被提问的人哑口无言。
眼睫于眼下投出阴影,光从缝隙挤进马车,映得这人脸色苍白透明。
“主子,宁姑娘,到了。”
“好。”
见谢清河坚持,又对外头那间屋子实在感兴趣,宁露讪讪收手。
依依不舍地看向桌案上的画像,小声嘟囔:“给你就给你。等我回家了天天照镜子就是了。”
却不想谢清河立时冷了脸色,指尖从镇纸转而攥向她的腕子。
“宁露。”
他喉结滚动,面上笑意悉数不见。
宁露见状自知失言,心中生出莫名奇妙的情愫,将手搭在他手背上,赔笑道:“我是说,大人喜欢这画,是小女子的福分。大人留着就是了。”
她撩起车窗帘子向外一探,佯装忙碌道:“我帮大人找玉佩去。”
掌心纤细的腕子灵巧抽出,她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马车之中。
寒风顺着门缝钻入,暖盆中火星迎风闪烁两下,终于化作灰烬坠落一旁。
悬在半空的手颓然坠落,抵在身侧,谢清河勉力吸气,艰涩吐出。
一路颠簸间升腾起的晕眩和恶心在胸腹中翻涌,那人只能用力阖眼,无声忍耐,尽数吞下。
“大人?”
车窗缓缓敲响,卫春的声音忽远忽近。
谢清河艰难抬手抵住发胀的胸口,想要出声回应。
“主子?”
再回神卫春已至身侧,抵住他不看支撑的肩头。
谢清河勉力睁眼,从牙缝中挤出言语:“别声张。”
应付此类场面,卫春比宁露更有经验,利落到了热茶伺候他饮下,待那人气喘匀几分,便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惹他厌烦,
可他的脸色确实肉眼可见的变差了,即便是最善察言观色的卫春也忍不住劝说:“您近来发作的更频繁了。这样恐不是办法。”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谢清河却也明白。
无非是昨夜和卫斩一样的话,劝他回京而已。
靖王和宁露都在此处。
他还不能走。
谢清河强撑了气力开口:“她人呢……”
“已经进屋去了。”
多年默契,卫春自是明白这人不想在回京的事情上再绕弯子,只好回禀他关心的事情:“属下打探过了,此处确实是柳云影此前亲自出面置办的房产。不过地契上写得却不是柳姑娘的名字。”
谢清河微微颔首。
并不意外。
“啊!”
忽听兵刃破空,叮当作响,继而便是宁露惊呼咒骂。
谢清河刚刚放缓的心跳再度加速,猛然睁眼起身,踉跄向马车外冲去。
第58章
房门大开, 卫斩和宁露侧身警戒立于门前。
长剑悬空,软鞭绷紧。
谢清河自马车上踉跄而下,没走几步就窥见宁露满脸尴尬, 对着沉默的卫斩苦笑。
三两暗器坠在二人脚边,一旁干草倾倒歪斜。
“宁姑娘, 这不是你家吗?你自己装得暗器,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卫斩用佩剑拨开地上的冷刃,声音冰冷无奈。
“不好意思哈。”宁露耸肩做无辜状:“我确实一点都不记得了。”
落在几步外的谢清河无声松了口气,放缓脚步, 反手轻扬,示意卫春不必搀扶, 兀自站直身子。
饶是卫斩对宁露百般不爽,也要看在自家主子的面子上护她几分。
平心定气, 剑刃偏转,先宁露一步迈入房中。
宁露左右观察一番,将长鞭在手腕上缠绕几圈后快步跟上。
好在前路顺畅,再未横生枝节。
诚如虞兰舟所言,此处不大, 仅有两间房。
内里布置简陋,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指腹滑过家具, 宁露转身向卫斩描述了自己所寻之物的大致模样,便与他分头行动。
拉开衣柜, 里面清一色的素衣麻布。
这样的衣物,配之以自己此刻的这张脸, 丢进人堆恐怕虞兰舟都无法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宁露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并未寻到她要找的匣子,转而去寻所有可能藏有玉佩的地方。
一无所获。
她甚至发现房间里配置的家具物件都少得可怜。
没有镜子, 没有梳子,没有胭脂水粉,没有一点值钱的物件,更别说玉佩。
有的只是藏在夹层中形状各异的暗器。
若真如虞兰舟所说,那柳云影是个沉稳谨慎的性格,且来去无踪,不爱与人交际,这极简的布局和装饰,倒也说得通。
或许,内敛孤僻之人偏爱的就是这种风格。
就比如谢清河,那家伙虽说要求高,却物欲极低,所居住的地方除了床榻一方书桌足矣。
谢清河……
宁露猛然想起什么,回头去寻,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他冲她微微颔首。
见他除了脸色微微泛白再无不妥,她悄然松了口气,旋即重新投入到翻找之中。
这家伙跟她一起来,竟让她有种被监督的错觉,一刻找不到他要的东西就多一分的心虚。
“有了。”
卫斩剑鞘在床底扫过,眼中精光一闪,扬手示意。
宁露循声上前,蹲在他身侧,第一时间看见了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金属扣上赫然刻着与她怀中钥匙完全一致的凹槽。
就是它!
不会有错。
她刚想俯身检查,就被床底四散的粉尘呛得只咳嗽。
宁露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止住谢清河入内的动作。
“你就在那里,这里灰尘太多了。有进展我会叫你。”
“这不就是进展?”
谢清河下巴抬高,神态安然,看向卫斩手中的东西。
门外的侍卫送进来一方湿帕子将灰尘擦净,卫斩才捧着匣子行至谢清河身侧。
宁露心底暗骂一声狗腿子,抢在他抽剑劈锁之前,掏出钥匙将人挤开。
丝滑嵌入,前后拧动,骤然听见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盒子里的内容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闪闪,也没有她料想中的温润玉佩。
只是几章单薄信笺。
第一个信封当中,白纸黑字,官府加印的一千两银票。
宁露将纸张抖开,惊喜抬头,向谢清河献宝。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额的票据,说是目露精光都不为过。
那人莞尔颔首,示意她继续。
紧贴着银票所放的,是一张地契。
宁露核对了上面的地址,就是此处。
有房子,自然会有地契,这并不奇怪。
不以为意向后翻开,双眸微睁,落款处写得不是原主的名字。
虞兰舟?
见她面有疑惑,谢清河扬手,从她手中接过。
倒如他猜想的一样。
这房子记在了虞兰舟名下。
“字迹是柳云影的。”
知道她在意的是什么,谢清河点破关键,看向匣子最下端的那封书信。
宁露以为应当是和从前一样的什么文书,顺手抽了出来,紧接着眸光收敛,神态紧绷。
在他对面端坐的人见此情状,微蹙眉心,手指抬起,微微一扬,卫春卫斩敛声退下。
屋内只余他们二人,宁露看了眼谢清河在他身侧的圆凳上坐下,将纸张依次摊开。
两封尚未送出的书信。
第一封上被乌黑的墨迹画了大大的叉,宁露反过来从背面识别出个中内容。
[兰舟,今得靖王交付定金一千两,手中银票合计一千六百八十七两。此举若成,便不必变卖房产。为你赎身后,你我天涯海角,自由自在。]
另起一张,字迹潦草,放眼望去便能觉出执笔之人已乱了心绪。
[兰舟吾姊,此行凶险,奋力一搏。若成,天涯海角,你我随处安家,自由自在。若不成,此一千六百八十七两,外加房产一处,尽可变卖以赎身。救我一命,还之以余生。]
落款是五月初五。
算起来是,柳云影进京前的日子。
两张叠好的信笺之后还有几张泛黄的纸张。
某年某月,替某官员盗取某人字画,得五十两;某年某月某时,替沧州某官员杀人,得三百两;替绣房孤女惩治负心汉,得二十文……
是原主断断续续的记账。
或大额银票,或碎银,三三两两散在匣底。
宁露将那两份未送出的书信又读了一遍,仿佛看见柳云影一个人坐在四壁空空的屋内,伏案提笔,对虞兰舟许诺归期。停笔之时,她又想到此行凶险,此去山高路远,凶多吉少,故而将写就的书信叠好放进匣子上锁。
终于想通其中含义,她眼底发热,瞬时模糊一片。
根据书信看来,虞兰舟比原主年长,似对原主有救命之恩。原主这些年来,暗杀、偷盗所得,也都攒下来为她赎身。
如果她没猜错,原主答应为靖王做事,应是怀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此行若成,她就能和虞兰舟两人自由自在过活了。
柳云影把自己保护得很好,虽然是赫赫有名的刺客,却少有人见过能将她的面目与身份相联系。她与虞兰舟的美好期待,原本是有极大可能的。
宁露头脑中闪回柳云影坠崖的记忆,又看向谢清河。
那个晚上,谢清河重伤,山谷阴寒,狼群环伺,再加以他本身就有心疾。
柳云影那一刀刺得极深,如果没有她的阴差阳错,没有靖王的鸟尽弓藏,原主真能成功也未可知?
换句话说,她们差一点就可以自由了。
目光流转,指尖谢清河侧身坐在桌案前,低眸阖眼,指尖搭在鬓边,打圈按揉。
这会儿,他神态平静,丝毫没有平素查案议事的威严冷厉,仿佛只是别人家客厅里的客人,慵懒闲适。
就好像,他不是为了查什么逆党名单而来,他只是单纯地为了……陪她。
还好他活着。
宁露捏着信纸的手轻轻一颤,抿住嘴角,为心中莫名其妙涌上的庆幸而愧疚。
她素来以普通人自居,警惕任何共情上位者的陷阱。
可此刻,她是单纯地为谢清河活下来而感到松一口气。
被脑子里接连蹦出来的想法吓坏,宁露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纸张散开,她又眼疾手快一张张拢进怀里。
毫不意外地惊动了那人,他直起身子,睫羽轻扬,落在她怀中纷乱的纸上。
“看完了?”
她点头,低头犹豫要不要给他看。
谢清河像是全然不在意信上写得什么,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匣子:“既如此,回吧。”
“玉佩还没找到。要不再找找?”
“这屋子不是翻过了?”
他面有困惑,仰眸见她眉眼间竟是难为情,只觉得她单纯得叫人无奈。
谢清河耐着性子解释:“这房子是她要留给那花魁的,她不会把东西藏在这里。”
他又知道了?
宁露捋顺手中的信纸,瞪大眼睛,无声质询。
“我也是猜的。”
见宁露还是不信,谢清河无奈苦笑,扶着桌案站起身子。
眼前黑雾重重,身形不稳,也只不过一瞬,便被他极好地掩饰住。
“我不信,为什么你总能猜对?”
宁露忙着把手里的信笺塞进匣子,还不忘检查桌面地上有没有散落的银钱,自是没察觉他的异样。
利落上锁把东西抱在怀中,小跑跟上,同样的话又问了一遍。
她贴他贴得很近,全然是下意识的动作,不似前段时间避人如蛇蝎的模样。
谢清河看了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望向她仰头求知若渴的模样。
苍白面颊上盈出无奈笑意,手掌抬起,终是弯曲指节勾住她扁塌的鼻梁。
“因为猜错一次,会死的。”
语气轻快,声音却飘絮虚浮。
屋外,正午阳光落在青石板上。
两侧皑皑白雪折射出晶莹光亮,谢清河缓步踏在雪上,背影如古松寂寥笔挺,却又平白显得萧瑟单薄。
明明是调侃的语气,言语间却刺得她鼻尖发酸。
又卖惨拿捏她!
宁露咬牙跺脚,快步跟上,小心揪住他的衣角,跟在他身侧。
衣袖受了下坠的力道,那人偏头望她,放小步幅同她并肩慢慢走着。
第59章
谢清河上了马车, 没见宁露跟上,撩起窗帘向外看。
她双手捧着那匣子,满脸犹疑, 欲言又止。
不用多想就知道她此刻在纠结什么,谢清河垂眼:“去地牢?”
宁露那双眼睛瞬时明亮起来, 倏地抬头问他:“可以吗?”
谢清河颔首,示意她到身边来。
在她跳上马车的前一刻,卫春无声扯住她的衣摆,蹙眉摇头。
方才她与卫斩率先入内, 唯有他见到了谢清河的病发不适。
宁露不明就里,出声问道:“怎么啦?”
“宁露。”
卫春尚未开口, 马车内的人便冷声低唤。
“没事,姑娘上车吧。主子等着呢。”
多年默契, 他们这些身边人早就练就了听声辨音的本事,卫春不敢多说躬身示意宁露入内。
“奇怪。”
她钻进马车,便见着桌案上的画像已不见踪影,小心翼翼睨了谢清河一眼,挑了个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
怀中的匣子无声放在桌案上, 双手交扣无声注视。
今日发现的书信中的内容,虞兰舟从未对她提起。
她有满肚子的疑问想找她问个清楚, 想问她知不知道原主存钱的事情,想问她如果原主曾经答应过替她赎身, 这些事为什么从未对她说起。
忽而又觉得矛盾,这些事, 似乎本就难以启齿。
她误入别人的身体,穿入迷障,本就应当自寻出路。
行至今日, 遇事第一反应却还是习惯于依靠别人,张嘴就问。
宁露心中戚戚,举棋不定间望向谢清河。
但见他靠在软枕中,仍是方才在屋舍中的坐姿,侧身依靠,抬手抵眉,吃力喘息。
唇齿相撞,到嘴边的问话被她咽了回去。
同时又福至心灵,了悟出方才卫春的未尽之语,宁露撩起帘子一角,探出手指挥动。
眨眼的功夫卫春便已并肩,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对方噤声,做出‘驿馆’二字的口型。
原本的心思是,不去地牢转回馆驿,可以叫那人好好休息一会儿。
马车停稳,她率先探出头去,就见面前金光一片,乌拉拉跪了一地的禁军。
宁露瞬时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回马车中对着将将抬眼的谢清河挤出心虚的笑意。
“我好像做错事了。”
那人指尖拨动帘幔,扫见此身所在,无声勾唇,并无问责之意。
“不去见酥云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她微微低头,却也不算说谎。
若真如谢清河所说,柳云影为了保护酥云,不曾把玉佩藏在私宅,那就更不会告知它之所在。
这种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
她都能想通的道理,柳云影不会不懂。
而柳云影与虞兰舟之间的感情比她所料想得更为沉重深厚,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梳理。
不去也好。
谢清河本就不愿与旁人分享她的目光,自然满意她的选择。
“属下郭赤,见过中丞大人。”
这是宁露没听过的名字。
刚想探头,就被谢清河按住的肩膀。
那人眼中的柔和尽数褪去,眉宇间又生出那股子叫人望而生畏的官威。
“你不必下车了。回东厢换上官服再来伺候。”
“为……”
不等她发问,谢清河冰凉的指腹就贴上她的嘴唇,挑眉似是在确认她的质疑。
衣袖间清清淡淡的松香和药香混杂在一处,就好像他整个人托住自己的面颊。
宁露喉间挣动,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点头。
满意于她的乖顺,谢清河收回手,蜷曲指尖握紧。
马车从偏门入馆驿前往马棚,宁露中途捧着那满箱的银钱跳了车。
她是软柿子不假,可她还有些偷懒摸鱼的本事在身上。
老板永远不希望员工清闲,但员工不能把自己累死。
人得学会给自己找休息的时间。
这会儿已经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她肚腹空空,早上带的两块糕点都没来得及吃。
谢清河新陈代谢慢,不吃饭就不吃了,她总还是要吃的。
优哉游哉转回东厢房,青槐青枝果然早就得到消息备好了午饭。
双手垂在身侧,仰头由着青槐将她身上的斗篷解开,挂在外间,宁露恶鬼一般趴在饭菜上。
这段时间来,她其实已经有些分不清是青槐青枝体贴细致还是谢清河关怀备至,才得以让她过往的生活习惯在此自由施展。
饭桌上的菜从一开始的花样百出,到逐渐摸清了她的口味,各个都是她拔不出嘴的心头好。
吃饱喝足,外面阳光照着,里头银炭烘着,舒服到头儿,人就开始犯困打盹。
她在贵妃榻上蜷缩一团,打发了青枝去打探北屋动向,自个儿合眼小憩。
原本就想眯个一刻钟的。
转瞬肩头拢上暖意,宁露舒服窝着,越睡越深。
再睁眼只觉身在郊外,周遭灼热,似是一觉睡到了夏日。
夜色渐浓,山谷中央,地势起伏,三两土包,或有木牌,或是压有碎石。
阴风阵阵,鸡皮疙瘩立时起了满身,宁露搓搓小臂,还来不及害怕就看见不远处跪着的娇小身影。
那女子背影瘦削单薄,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营养不良。
身上穿着也是最为常见的浅灰色短襦,双臂上的衣服被束起,露出有力的双臂,徒手在地上刨着什么。
宁露蹑手蹑脚走近看得更为清晰了些,这人虽瘦,却是个练家子,线条匀称,随着用力青筋凸起,动作利落干练。
只不过那人背身,饶是她怎么踮脚观摩都看不到正脸。
无声向前挪动小步,离那女子更近两步,也将身处所在看了个明白,她搭在树上的双手骤而紧握。
这哪里是土包,这明明是坟茔。
此处是个乱葬岗!
她这个最害怕死人的人这会儿正站在坟堆里!
她不玩了!
宁露掉头就跑,被脚下隆起的坟包所绊,砰的一声扑倒在地。
攥紧身下干土,心道不好。
不料身后那人似是没有听见树后的异样,自言自语起来。
“娘,答应过你这辈子安安稳稳过,不惹是非,我恐怕做不到了。”
这声音……
好耳熟。
“兰舟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想只要我慢慢攒钱,总有一日能存够两千两银子,替她赎身,报答她的恩情。”
宁露闻言按下逃跑的冲动,上前半步。
“可潘兴学意图纳兰舟入府,死缠烂打。那刺史府水深火热,不是她能应付得来的。此事,恐怕不能再拖了。好在靖王愿意帮我们,他答应我,只要我替他办事,他就让潘兴学打消纳妾的念头。”
“他让我偷玉佩,杀谢清河。东西我拿到了,可是我发现那靖王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我撞破了他的秘密,想来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至于那谢清河,也不好对付。我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那女子哽咽。
不待宁露感伤,又听得她朗声轻笑:“但是啊,娘,为了兰舟,我想试一试。”
“您死得早,我从小一个人孤苦伶仃,谁都不把我当人,是兰舟救了我,把我当朋友。我得救她。”
“我从没求过你什么,我也知道您谁都保佑不了。但是这次,要是可以,您帮帮我吧。”
那语调凄凉泛苦,引着宁露生出悲戚,手脚并用向前爬去。
只见女子在怀中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挂件,月华倾泻洒在上面,折出冷冷幽光。
“都说此物事关江山社稷……人人都想要他。如今却落在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手里。”
“既然他们不把我当人,那就叫他们自己去寻旁的法子争天下吧。”
玉佩被随意丢在土中,露出上面的螭龙花纹,宁露瞪大眼睛,猛地站起身。
那是贤王的玉佩?
忽而雷声大作,跪在地上的女子抬起头来。
电闪雷鸣,白光砸落,照亮她半张脸。
宁露瞬间看清了那近乎惨白的面容。
她见过!
她认识!
她太熟悉了……
是她的脸。
准确来说…是柳云影的脸。
柳云影没有看见她,只是对着那轰隆雷声,不屑冷笑,转而又将抔抔黄土重新堆起。
宁露骇然大惊,快步靠近,试图看个仔细。
可那坟茔太过普通,太过不显眼,甚至连块碑都没有,只压了一块极为普通的石头。
“您守好了这东西。别让旁人拿去了。让他们那些眼长在头顶上的人知道,咱们这种人用处也大着呢。”
宁露几乎想要立刻扑上去问她这里是哪里,又觉得一阵寒风起,背后寒凉。
柳云影仍在俯身捧土,将坟茔垒高,任凭她如何上前都靠近不得。
寒意渐重,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人拖拽而出。
猝然睁眼,贵妃榻轻轻摇晃。
已是傍晚,炭火将息,身上的绒毯坠落一旁。
她早已惊出满身冷汗。
落日映在雪面凝成的冰晶,折射出金黄。
宁露吁出一口气,看见端着香炉进来的青槐,终于彻底回神。
刚刚所见,是梦……
又那么真……
“姑娘醒了,是做噩梦了吗?”
“怎么不叫我?”
“谢大人那边仍在议事,担心姑娘觉得枯燥,说只要姑娘在馆驿内呆着,不去也就不去了。”
“他还在和郭赤议事?”
“是,郭校尉是奉了旨意来的,想还要一阵呢。”
宁露从地上拎起绒毯,把自己包裹其中,埋头深嗅。
是梦,又不像梦。
她更愿意相信是柳云影的记忆。
她从京城回来,拿到了贤王玉佩,发现了靖王的真面目,料到了那人必将对她杀之而后快。
前无出路,后无退路,她尽力自保。
柳云影通过靖王和谢清河的反应得知玉佩重要,便找了个苗伯仿制玉佩,将假玉佩带在身上掩人耳目,真玉佩藏于母亲的坟冢算作后路。
只是她没想到,靖王出手狠绝,甚至在没有得到玉佩之前就对她痛下杀手。
汗毛乍起,她好像又回到那夜深山之中,被赵越围困的场景。
只不过这次,站在了上帝视角。
谢清河躺在崖底,奄奄一息,柳云影被逼到山崖九死一生,靖王意图灭口,以柳云影和谢清河之死让玉佩完全在世界上消失,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没有她穿越这个变数……
不对。
正因为有她这个变数,谢清河没死,柳云影也极有可能没死。
一切都还有机会。
宁露无声抱紧自己,闭目再想。
梦中,柳云影所处的山谷,两侧狭窄,树木稀疏,灌丛低矮,土地松软泛黄。
从地理环境和植被种类来看,和昌州差距不大。
如果真如百姓所说,姜国地大物博,疆域辽阔,那就说明柳云影藏玉的山谷、她葬母的坟茔不会太远。
“青槐,你帮我找个人来。要熟悉昌州附近地形的。”
第60章
青槐找来的人是馆驿的门房, 祖祖辈辈都是昌州人,只听宁露简单描述便一口断定那是平城方向的乱葬岗。
十多年前,昌州雪灾, 饿殍满地,当时的昌州刺史将那些人拖到城郊。
大家都说那里怨气重, 久而久之都不往那边去了。再后来,没有葬身之所的、寻不到家人的尸首都往那儿埋,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离这里远吗?”
宁露看了一眼外头,暮色将至, 纠结要不要等到明天。
“倒也不远,出了城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
郭赤进了正屋, 整整一下午,都没出来过。
嘴上不说, 宁露多少能感觉出来,谢清河那家伙仍是千方百计地将她扣在他眼皮子底下。
想起车上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尖收紧。
毕竟只是一个梦,真假尚未可知,倘若是假的那就免不了会白跑一趟。
那种阴寒的地方, 他要是还执意跟着,万一真有所冲撞可不是闹着玩的。
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说服青槐青枝帮自己遮掩一时, 宁露从马棚牵出一匹马就朝着那门房所说的方向疾奔。
出了城门,前方便是羊肠小道, 如果那门房没说错,她再向前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那可是乱葬岗……
身下的马儿不安踱步, 让宁露没来由多出惊惧,下意识摸了摸绕在腰间的长鞭。
环视周遭,不禁扬声壮胆:“喂!你们在吗?”
她知道他们在。
谢清河安排的影卫一直在她身边, 几乎寸步不离。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却也佯装无视,这也算是与他这些时日里养成的默契。
“别躲着了,现身出来,陪我一道呗。”
宁露才不承认自己怕,嘴巴努起,抽出腰间长鞭,投向身侧树丛。
果然,曾教过她习武的影卫首领自灌木纵身,接住她的鞭子,双手奉上。
视线再扫过去,另一个影卫从她身后绕出,跪在地上等她号令。
只有两个人?
和她从前觉察出的气息不太一样。
宁露敛息侧耳,却也听不出旁人所在。
两个就两个,加上她三个人,应该也够了。
有人一道,她也就无所畏惧,沿着这羊肠小道头也不回一路前行。
不多时,梦中场景恍然复现。
土包高低不平,嶙峋白骨散落,触目惊心。
因着影卫陪同壮起的胆子突然烟消云散,背上没有彻底干透的冷汗再次濡湿衣衫,她向后退了半步,又硬着头皮逼自己定住。
脑子里浮现出谢清河呕心沥血,苍白脸色批奏折,同朝臣议事的模样。
如果她能找到靖王谋逆的直接证据,那家伙或许就不用每天累得半死,仍要计划筹谋了。
她不能逃。
在心里将大道理说通,手指探往胸口,抽出谢清河前几日归还给自己的匕首。
宁露甚至都没有感叹自己的大义凛然,就开始回忆梦中的位置,试图分辨出柳云影之母的坟茔所在,谁知此处是个环形,任凭她如何调整站位都觉得相似。
别无他法,她只好将脑海中交代所有相关的线索告知那两个影卫,三人各背靠背,四处搜寻。
那两人胆大又是莽夫,有的是力气,见着相似的就铆足了劲儿刨坟。宁露良心不安,这边看看,那边望望,一边拱手道歉,一遍骚扰亡魂。
出门时还算是傍晚,埋身尘土翻找半天,早已月华高悬。
最初还觉得良心不安,可忙活越久,越觉得沉没成本之高,容不得放弃,下起手来越发熟稔。
余光瞥见了靠近山崖的一处矮小分坟包,土色比周遭其它两个土包要新上些许,甚至长出嫩芽。
上面搁置的卵石,也让宁露觉得眼熟。
心底涌起熟悉的悲凉,宁露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到那处,半跪在地上。
旋即侧目转身,代入梦中情景。
身后三两树丛,碎石能够挡住大半视线……
就是这里!
宁露顾不叫人帮忙,双手利落将土包一侧的新土撇开,一路向下。
土层渐深,仍不见玉石。
难道这个也不是?
她心中惴惴,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止。
印象中没有这么深的,只怕她又找错了。
宁露直起身子,拍了拍手打算放弃,余光瞥见一根线头。
是穗子!
找到了?
困乏失落的眸子猝而放大,她倒吸一口气弓身几乎埋进土坑,继续向下刨土。
找到了!
就是它!
清冷月光洒进山谷,白色玉石在黄土之中分外显眼。
宁露立刻捡起反复检查,没错,一点儿都没错。
一模一样的螭龙花纹,玉质清透,寒气沁骨,与月光相和。
她虽然和那块假玉只有一面之缘,却也能此刻快速分辨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苗伯仿制的花纹几乎是百分百的相似,只是这皇室所用的玉石,确实是世间难寻的珍宝。
阶段性胜利之下,她顾不得反复欣赏,忙招呼着那边仍在尽力翻找的影卫填坑收工准备回城。
等她把这块玉还给谢清河,证据确凿,就不必他大费周章和那靖王争斗了。
届时,不管她是柳云影还是宁露,这怎么也算是个人情,她想要虞兰舟还是跟他谈判总该会容易些了吧?
宁露亲自将柳云影母亲的坟茔一侧的土坑填平,犹豫一瞬,还是双膝跪地学着梦里的模样磕了三个头。
柳云影的坚毅与绝望历历在目,甚至那股向死而生的狠劲儿都让宁露觉得亲近。
她当初埋下玉石期盼的无非是一线生机和搅动风云,如今看来勉强算得上称心如意吧。
毕竟,谢清河没死,潘兴学下狱,靖王之心昭然若揭。
而柳云影,宁露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虽然她不愿意以柳云影的身份存活于天地,可这具属于原主的身体活下来也是毋庸置疑的。
目光流转,望回坟茔。
“多次叨扰,实在是抱歉。”
宁露重新将石块压回坟头,拂去两侧野草,喃喃道:“如果可以,请您保佑我们皆能得偿所愿吧。”
此言既出,宁露忽而又生出困惑,穿越前她的愿望是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在大城市体面苟住;来到此地,她的愿望一直都是踏上归途。
柳云影没穿越之前艰难求生,为的是存钱替兰舟赎身,二人天涯海角。
倘若真是灵魂互换,她在她的身体里想的是什么呢?她也在寻找回来的方法吗?
山谷的死寂被纷乱的马蹄声打断,宁露骤然警觉,腾身牵马,警惕回望。
两个影卫也瞬时隐藏身形,探查来人。
对方来势汹汹,为首的那人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似有杀气。
苗伯那次,她前脚刚走,赵越就派人追来。
此刻,总不是靖王的人得到了玉佩的线索来找她抢夺吧?
宁露指尖弹动,反手握住匕首,防备的同时仍不忘向后撤退。
“宁露!”
伴着一声嘶鸣,马蹄扬起,那人高坐马上,冷眼相望。
月光清冷洒下,对方全然置身于黑暗中。
她看不清对方模样,却对声音身形极为熟悉,稍一思忖便猜出来人,声音里都带了雀跃。
“谢清河!”
她没有多想,立刻跃下马,向对方疾奔。
“你猜我找到什么了!这回你可得好好谢我!”
“你都不知道,我……”
比她预料的喜悦更早一步的,是猝然焊上双臂的一股蛮力。
谢清河呼吸急促,胸脯快速起伏,一双狭长凤眼透着比不似往日的狠厉与猩红。
“谢清河?”
上臂的皮肉被捏到生疼,宁露迷茫抬头看他,声音中的喜悦被生生压制。
那人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踉跄冲到身前,将她制住。
杂乱的呼吸声在山谷中起起落落。
谢清河的双手犹如刺骨寒铁紧紧勒在她左右,叫人动弹不得。
“我……找到了玉佩。”
宁露不知他的急躁和慌乱从何而起,却也觉出气氛不对,压低声音,扭动身子,以一个怪异的姿势从怀中里掏出那块玉石,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
“有了这个,判案是不是就会容易些了?”
谢清河恍若未闻,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给那玉佩。
一双通红的眸子自始至终都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谢大人。”
被他盯得害怕,宁露只得放软语调服软:“你怎么了?”
他仍是不语,一味地上下打量,检查她的安全。
“擅自外出不去值守是我不对,可我临时得到了这玉石的线索,机不可失……”
“你这么快找到玉佩,是不是还要本官重重赏你?”
后半句话在谢清河冷声中被尽数吞没,宁露垂眼低眉。
按理来说,是的。
可如果他不想,她也没招。
“为了一块玉佩,你乔装夜行,擅离职守,把我说的话都抛诸脑后!”
“你这么急找到它,是为了早些和我撇开关系,早些回家去,还是要和那个虞兰舟远走高飞?”
质问纷至沓来。
谢清河处于盛怒之中,语速很快,声音冷厉,就连威压也比平日更甚。
宁露被他问得发愣,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判入地牢永世不得翻身。
惊骇之下、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攥着玉佩的那只手缓缓垂坠到身前。
一晚上的辛苦没换来料想中他温柔欣然的笑,反得了通斥责,她还觉得委屈呢。
索性不出声,指尖相绕,贴身放置。
她低头不语,头顶的发丝迎风拂动,透出一副倔劲儿。
谢清河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用力闭眼,再望向她时已收敛了情绪。
风摇树响间,宁露近乎赌气地扭动身子,微微挣扎:“你弄痛我了。”
原本只是试探,不想搭她肩侧的手竟像是被烫着,猝然卸力。
箍住她肩膀的手指贴着手臂下移,一点点滑落到她的手腕,隔着一层布料,紧紧攥住。
宁露视线随之而移动,落在他被风吹到发红的手指,再望回到谢清河身上。
素来大氅披风从不离身的他,此刻只穿了一件罩袍。
清风朗月一样的人物发丝凌乱,微微发抖,气促不安。
平白无故将她斥责一通,现在怎么还是他受了委屈,受了惊吓的模样?
玉石将掌心硌得生疼,见他这副模样,宁露气消了大半,却觉得他脾气越发古怪。
“你一直在忙,我又没事,兵分两路效率不是更高吗?”
“一块玉佩而已,明明是你更需要这东西。给你找回来还是我错了,不要就不要。”
她作势要扔,却见谢清河浑不在意,拦都不拦一下,一味攥着她的手发呆。
发丝轻颤,胸脯起落,到喉间的呛咳被他尽数吞下。
手掌悬在空中,扔也不是,不扔也是,分外尴尬。
宁露清了清嗓子还想找补,就听见他哑声开口。
“你不是要走……”
她走到哪里去?
气极反笑,她正想调侃,就见那双终日无波的眸子波澜壮阔,满是血丝。
“谢清河,你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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