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语惊梦。
谢清河回过神来, 向后退开半步,视线却不舍挪开分毫。
十三年前,地牢中生死一线。
彼时, 皇帝和太子居高临下望着他,逼视他, 说错一句,就是万劫不复。
即便那日,他都不曾觉得心慌。
此时,迎着那双温和澄净的眸子, 哑口无言。
怕吗?
他明明是从不知怕的人。
可现在竟然真有一种被戳破秘密,无处躲藏的慌乱……
“我……”
风声刺耳, 利刃破空。
“小心!”
几乎同时,宁露腰间的长鞭自谢清河鬓边甩出, 同那暗箭相撞,发出铮鸣。
“有刺客!”
宁露后怕低呼将谢清河推向一侧。
望着她那副紧张模样,那人反而松了口气,偏头向暗箭的来处望去。
冷箭在前,杀手在后。
十数个身着黑衣的蒙面自身后携兵器冲刺上前。
对方显然目标明确, 分工清晰。
应声赶来的卫春卫斩遭暗器围困原地,一时间突破不能。
这伙蒙面黑衣人则兵分两路, 一队直奔谢清河,一伙人包围宁露欲取玉佩。
意识到这一点, 宁露变幻身位,试图将谢清河护到身后。
影卫教导她武艺时常说, 她有天分,又有底子,必能自保。
可她最大的缺点也在于学得是杀招, 却只求自保。
对方是高手且刀刀致命,她想护下谢清河,左右格挡却不出招,越发捉襟见肘,反被对方牵制与那人逐渐拉开距离。
“谢清河!”
余光瞥见对方长剑劈下,左右影卫也抽身不得。
宁露骤然惊出冷汗,试图扑身去挡。
差之分毫的光景,但见谢清河侧身避让之际,抬手压住对方手腕。
骨头断响,吃痛闷哼,继而白刃穿进身体,鲜血坠滴。
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至此她才恍然想起,谢清河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初遇那夜,她曾依靠过他,后来总见他病恹恹的,反忘了他也是个能提刀杀人的角色。
尚未松一口气,便被当胸一脚,失重坠地,来不及疾呼,就见那宽刀寒光高举头顶,冲谢清河劈去。
仰面躺到之际,宁露瞥见那黑色面罩上方漏出了巴掌大的疤痕。
赵越!
往日他的目标都是她,今日竟冲着谢清河去了。
四周侍卫均受掣肘,谢清河专心杀敌,尚未察觉。
顾不得胸口闷痛,提气腾身,眨眼已至谢清河身侧,侧身撞开他的同时,宁露使出浑身力气掷出长鞭,直击那人面门。
她身法极快,赵越甚至没来得及变换动作,僵硬躲闪,未能完全避开,反露出破绽。
便是此时!
鞭声脆响,面罩剥离,赵越左肩皮开肉绽,整个人仰面坠地。
宁露右手持鞭,左手握刃,快步上前。
赵越功法深厚,反应极快,这两步的距离就被钻了空子,单手撑地纵身急奔。
“哪里跑!”
曾两次陷入他手,深知此人危险,一击不中,此后恐再难寻机会。
宁露几欲腾身上前,腕间蓦然覆上寒意,随着她的动作,身后人踉跄半步。
“站住!”
“我去追他。”
“你哪儿都不能去。就在这里。”
“他要杀你。”
未经大脑的反驳干脆直接,宁露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语气有多么急切。
谢清河望着她杀红了眼,气喘吁吁,僵硬紧绷的模样,神态反而逐渐安稳。
掌心用力,把人拉到身前,似有若无地轻笑,缓缓摇头。
倾身附耳,气息牵动宁露鬓间的发丝,刺得她酥酥痒痒。
“你说过讨厌杀人的。”
“为了救我,你险些杀了他。”
他说得明明是客观事实,偏就媚人得很。
宁露下意识屏住呼吸,吞咽口水。
她是讨厌杀人,但她更怕死。
现在局势这么乱,谢清河死了,她也活不成。
这种事上,她多少还是能拎得清的。
刚想开口反驳,就被那人开口截断。
“我很开心。你不要再说旁的扫兴。”
好的……宁露闭嘴。
“但是谢大人,话不是这样说的。”
她还是觉得不对,试图跟他讲道理:“你看,这一晚上,玉佩是我刨坟找出来的,你的命也是我拼命救的,可是挨骂的人也是我,你觉不觉得……”
有些失礼了……
话音未落,眼前这人的身子无声卸去大半的力气压倒在她的身上。
呼吸浅乱,扯着她衣袖的指尖一味的发抖。
这又是哪一出?
宁露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折腾了一天,他身子骨受不住了。
可她刚刚被他劈头盖脸斥责一番,仍是别扭着……
视线范围内并无他人,宁露无法通过旁人的反应判断这家伙的剧本,只得赌气般双手摊开做绅士模样。
她清清嗓子,僵硬道:“谢清河,我跟你说,你可别装啊,凶了我,杀了人,这会儿还想用苦肉计是门都没有的。我劝你还是真诚地向我道歉,这样我还是会考虑把玉佩交给你。”
她抬手推他,继而觉得肩头的人那人挣动一下,闷哼一声。
“谢清河!”
不会真的晕过去了吧?
他今天穿得少,刚刚还跟人打架,吃不消想也是可能的。
宁露抿嘴,放柔姿态,试图抬手搀扶。
指尖尚未勾住他的衣袖,便听得耳畔浅笑,继而又生出凌乱呛咳。
在她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功夫,那人向后退了一步,负手靠在树干上,偏头望着她。
“宁露露,你越发敏锐,不好骗了。”
他声音低弱嘶哑,气息浅乱,偏偏语气轻佻。
乌云蔽月,夜色如墨,看不清他的脸色。
听到这话,宁露更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拉下脸来不再管他,转身要走又听得身后呼吸急促,失了章法。
环视现场,十数个刺客早已被砍得七零八落,卫斩正带着那两个影卫处理尸首,顾不上这边。
“真是个麻烦家伙。”
宁露气冲冲将他的坐骑牵来,目视前方等他上马才堪堪离开。
一行人踏上返程,总觉得那人身形踉跄坐得不稳,视线便似有若无扫过去。
每次看过去,每次都能撞上他的目光。
最初以为是他太过敏锐,试探的次数多了,她终于发现了缘由。
那家伙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她身上,才会每次偷看都被他撞个正着。
像是怕她跑了。
他这副别扭模样分外可爱,引得宁露气消了大半,主动开口。
“你就这么放走了赵越。”
那人微微回神,犹豫半晌,如实相告:“他还有用。”
“什么用?”
谢清河言简意赅:“传递消息。”
“什么消息?我找到了玉佩的消息吗?”
宁露气结,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
她这辈子到底还能不能搞清楚,这家伙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
“他知道你有了玉佩,这不就打草惊蛇了吗?万一他们狗急跳墙,还要杀你怎么办?”
谢清河倒像是很满意她为他担心,眸中终于有了神采,歪头摊手,做无辜状。
“那怎么办?”
他问她?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宁露干脆破罐子破摔:“当然是抓住赵越把他杀了。来不及了的话,在靖王对你下手之前先把靖王抓了啊!”
“他是皇上的亲哥哥,怎么抓,以什么罪名抓?”
被他问住,无声拉紧缰绳,抿嘴思忖。
再抬头,谢清河已经走远。
这些日子,她也听说了不少内幕。此刻大脑高速运转,反而想出个一二三来。
那个窝囊皇帝以心软为理由,迟迟没有对靖王下手,而靖王所为祸国殃民,又非杀不可。
想当初,贤王谋反,皇帝没说要杀人。
后来谢清河解决了贤王,皇帝屁都没放一个。
她不觉得谢清河真的是个目中无人,恃宠而骄的蠢人,也不觉得他是个有证据才会杀人的一根筋。
可这会儿,他手中明明已经握住了潘兴学这个人证,还有赋税、男丁那些乱七八糟的证据,却仍按兵不动。
宁露忽而想起那晚,谢清河对箕子的态度,更加笃信他才不是只会劝谏的直臣。
这家伙……
宁露被自己脑子里突然闪出来的念头惊艳到,加速跟上:“谢清河!”
骑马追上那人时,他正偏头呛咳,手中缰绳紧握,后背微微弓起。
听见她的声音,转身向内躲避掩饰。
夜色昏沉看不清颜色,她却分明看出他袖口的颜色洇深了一块。
“谢清河?你没事吧?”
她见他勾住马鞍的手青筋暴起,胸脯起落乱了节奏。
“你向后一些。”
“什么?”
谢清河头晕目眩,没有听清她的言语。
宁露懒得解释,侧身别停他身下马匹,跃到他身前,把谢清河挤得向后挪开半分。
甫一捱到她,谢清河眉心蹙起,紧接着身子便像是抽去骨头,一寸寸绵软下沉,倾身靠住。
他整个人都凉透了。
新发现的事实让人心惊,宁露低喝:“谢清河!”
“不生我气了?”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带了些满足的喟叹。
宁露面上一红,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那人吃痛,辗转间额头抵在她肩上簌簌呛咳。
“我不是不生气了,我是有正事要问你,不能被别人听见。”
“嗯。”
他合眼应着,全然不在乎她为什么而来,自顾自放任紧绷的精神在她身侧沉沦。
“你抓潘兴学,让赵越知道你拿到名单,却不杀了他,是不是为了逼靖王急眼……干坏事啊?”
“是不是?”
没得到回应,宁露不放心地拍了下他的手背。
谢清河昏昏沉沉,喃喃应声:“嗯。”
“什么?”
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承认了,她猛地回头。
一张苍白透明,浑然无害的俊脸赫然在前,宁露不免气促。
他不着急找逆党名单,对玉佩下落不感兴趣都是因为他有了新的算计?
她不明白,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舍近求远,选一个更费心思,更费体力的方法。
那双眼眸中的惊骇犹如巨浪几乎能将人吞噬。
谢清河只当她惊惧于他的心机深沉,倏尔闭眼喃喃:“宁露露,你之前说的没错……我不是好人。”
他无声收紧搂在她腰上的手臂,于她肩颈中愈埋愈深,近似于缴械投降的无奈妥协。
“我也曾想过放你离开的,那时你没有走,现在也不要走了……”
“我不会放你离开我了。”
第62章
谢清河的话在寂静深夜犹如惊涛骇浪, 将宁露惊到大脑宕机,默然无语。
她缓缓眨眼,嘴角抽动, 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并没有离开过你。”
脱口而出的是关于过往的事实,可谢清河的眸子里赫然写着的是不止于此。
不够。
他要的远远不是这些。
那人不语, 一双眼睛却亮晶晶毫不遮掩情谊。
宁露自知不敌,转移视线,转换话题,尝试将讨论的内容拉回正轨。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她只是想问, 是不是只需要找到逆党名单,确认上面有靖王的名字, 他就不用再如此劳心劳力了?
权衡良久,从怀中掏出那枚谢清河并不关心的玉佩递到他面前, 上一秒还专注的神色猝尔生出无奈轻笑。
笑什么?
“这不是你一直在找的吗?”
“行路颠簸,会晕。”
谢清河长睫颤动,嘴角轻扬,勾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不再看被她当做挡箭牌的破石头。
他像是真累了。
垂眼的光景, 呼吸清浅。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子,宁露整个脊背泛起酥麻, 握着缰绳的指尖无声颤抖。
忽而又回到那个围炉夜话的雪夜,他看着她, 看得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在阴寒地牢, 看不见日月星辰的暗无天日里,遗憾的不是没有寻到归途,而是没能对那个禁欲又蔫坏的纪阿明放肆大胆一回。
可归根到底, 所有的不敢,都源于意外和机缘。
她的到来本就是意外,谁知道机缘什么时候到?谁知道分别什么时候降临。
宁露不敢再想,专注赶路。
夹紧马腹,加快速度,却听见身后那人无意识地痛哼。
复又拉紧缰绳,缓步慢行。
谢清河睡着了。
睡得太沉,以至于她都在担心他是否是晕厥过去,好在这人在到达馆驿门口的时候渐渐清醒,额头抵在她肩膀一点点直起身体。
宁露没有回头,握着缰绳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人下马站定,冲她伸出手,她才磨磨蹭蹭翻身跃下。
明明是无视他的双手径自跳下的,可落地的瞬间仍然被他稳稳接住。
“我自己可以。”
她的低语没得到回应,谢清河礼貌退开半步,没有逼近。
以为他是自尊心受挫有了脾气,偷偷抬眼看过去,只见那人神态平和,端的是清冷疏离。
觉察到她的视线,他无声放慢脚步,歪头噙笑与之相对。
有心疾的是他,她的心脏却没来由漏跳半拍。
行至北院,室内灯火通明,檐下烛火映得谢清河的面颊也有了些许光彩。
宁露这才发现,他唇角透着一抹浅淡绛紫,眉宇间的困乏近乎遮掩不住。
他曾是个很让人省心的病人。
久违的念头再次冲进脑海,准备了半天的渣女言论忽而说不出口,目光向左右乱瞄。
身侧侍从抬着铜壶热汤进进出出,她恍然注意到寝室隔壁不常用的净室内已然设起屏风浴桶,水汽渐起,雾气氤氲。
“这么晚了,你要沐浴?”
“见了血,不干净。”
“如果心脏不舒服,不要泡太久。”
脑海中残留不多的医学常识依次蹦出,宁露好心提醒。
“既然不放心,就在这儿等我。”
嗯?
她什么时候说不放心了?
“我就不进去了,你早点洗漱休息吧,天大的事明天……”
转身欲走,腰间的绳带被人攥住。
身后那人兀得上前半步,肩头相撞,似有若无的低咳。
长睫如扇,在耳边簌簌。
之前是不是装的她不知道,但这次肯定是。
“玉佩还没给我。”
“你不想一起看看玉佩里有什么玄机?”
她当然想!
宁露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
浅笑轻风,拂动檐下灯穗。
烛火摇曳,谢清河的床榻、衣柜、大氅……
窗边烛台上点燃的安神香……
这房内的布局摆设,宁露早就比东厢房还要熟悉。
此刻坐在圆桌旁,掌心揉搓膝盖,骤而面颊发烫,骤而脑中乱作一团。
满室静谧,她却总是能听见谢清河的声音。
他的质问,他的调侃,他的低语,他的承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我不会放你离开我了……”
宁露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觉得这句话如此熟悉。
初到应县,他高烧不退,赤红着双眼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同梦呓。
所以那时……他说的是真的?
他那时就……
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汗毛战栗,鼻酸又眼热。
宁露左顾右盼,不见谢清河身影,手忙脚乱将怀中玉石掏出来丢在桌子上,几欲夺门而出。
忽听得门外卫春低语,似是在与那人回禀事务,转而走窗。
紧接着,寝室屋门从外面推开。
穿堂风起,断续低咳中,闻得谢清河嘶哑嗓音:“宁露……”
不知是不是被温水泡过,他的声音毛茸茸,软绵绵,叫酥了她的手脚。
被抓了个正着,尴尬回身,将窗户在身后关上。
卫春见状,嘴角抽搐,眼疾手快将房门从外面带上。
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长发垂肩,鬓角仍挂着水珠,唇角、指尖的紫气在热水稀释下反而淡了些许。
他在门边垂手站着,素衣轻裘,单薄如纸。
四目相对,谢清河竭力维持四平八稳的姿态抬脚向前,落在宁露眼中只觉得此人虚浮踉跄,心惊胆战。
从炭盆旁拎了个汤婆子塞到他怀里,搀着人在床边坐下。
“赵越回了靖王府。”
他把卫春所说的内容转述给她。
“近日馆驿守卫会加设禁军,出入不要硬闯。”
宁露闷闷应声,转身又从桌子上倒了杯热茶。
目光所及是被她丢在桌面上的玉佩,犹豫间还是将它向桌子中央推了推。
一早奔波,半日议事,入夜又遭遇刺杀。
天大的事都不必再放到此刻讨论了。
“喝口水润润。”
她的小动作被谢清河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渐渐铺开,偏头抵在床边,笃信开言。
“宁露,你关心我。”
“谢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说话很油腻?”
“何为油腻?”
“就是……”宁露搜肠刮肚,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词:“轻浮。”
“那日……你就是这么教我的。”谢清河缓缓眨眼,眸中的雾气散去,更显澄澈:“少用反问,多用陈述。”
“不是这么用的。”
“你可以再慢慢教我,我应该是个不错的学生。”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宁露又觉得面颊发烫,手足无措从他掌中抽走茶杯放回到桌面上,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气。
“你今天也累了,玉佩的事情明天再说。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也就是说,你明天会准时来应卯。”
“谢清河!”
他受什么刺激了?
为什么记忆中,他从前不是这样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的人?
咬唇怒视,对上他专注认真的侧颜。
他坚持要一个承诺。
忽而颓然,手足无措,落荒而逃。
宁露一溜烟的功夫自北院蹿回东厢,进屋尚未把气喘匀,就见着青槐青枝带着满室的丫鬟跪了一地,见她回来更是头也不敢抬,趴得更低。
“这是怎么了?”
眼前情状将人吓了一跳,她惊魂未定,实在受不得新的惊吓,腿软之际,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蹲在地上,歪头问询。
“姑娘,奴婢有罪,奴婢……奴婢们……没能瞒住大人。”
原来是这事儿。
她出门前交代过这俩人,帮她瞒住谢清河。
若只是为了这个,那倒没什么。
宁露松了口气,将两人一左一右搀扶起来。
“这有什么的?你们本来就是他的人,瞒不住他这不是正常吗?”
别说她们了,就连她都不敢在谢清河眼前搞些小动作。
谁料到,这俩人误解了她的话,刚刚站起来又立刻跪了回去。
“姑娘,奴婢们知错。请姑娘责罚,但请姑娘不要弃了我们。”
青槐率先俯身叩头,继而开口:“奴婢们虽是谢大人府上的,却也明白既来侍奉姑娘,便就是姑娘的人了。绝不会做监视告密的事情。”
“是啊,姑娘待我们极好,我们就是死也不会做背叛主子的事情,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谢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宁露被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个头昏脑涨,独独听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在向她解释,她们和她是一伙的。
“你们是说,你们不是谢清河派来监视我的?”
她顺着青槐青枝的意思,重新表达出来。
“姑娘,大人吩咐我们侍奉姑娘,事事以姑娘为尊,姑娘就是我们的主子。”
“今日,郭校尉走后,谢大人派人来请姑娘,奴婢便回说姑娘倦极先睡下了。原本大人也是信了的,后来不知怎的,正屋传来动静,大人便一个人冲了出去。”
青槐把傍晚发生的事一一讲述。
“奴婢们是在大人出了门,跟去打探才知他们是往乱葬岗方向去了的。”
如此说来,宁露心里就有数了。
她一直记得,谢清河派来她身边的影卫是三个人,今日只见两个她还觉得奇怪。
转头看向梨花带雨的姑娘们,平白眼底发胀,又不禁笑弯了眼。
之前有几次,她夜里外出,从窗户翻进翻出,青槐青枝值夜却从未过问半句,谢清河也不曾来兴师问罪。
今天,是她第一次明着求她们帮自己打掩护,但也只是顺口一说。
毕竟青槐青枝是谢府的人,那些电视剧里主仆一心的春秋大梦,她一个异乡客从没敢做过。
恰是此刻,朦胧间反而有一种在这个世界多出两个自己人的踏实感。
一左一右握着少女柔荑,叫颠簸一日的身体生出温暖。
不禁又想起谢清河。
她一个旁人口中的异世之尘,竟是因着他,在这个世界,以宁露的名字有了牵绊。
第63章
本以为经了谢清河的撩拨, 这一夜必定是翻来覆去,难以安眠。
宁露还是低估了自己既来之则安之的能力,刚沾到枕头, 眼皮就如同上了浆糊,怎么都睁不开了。
再睁眼已是清晨, 外面果然如谢清河所说,添了近一倍的守卫,身着甲胄的禁军各个都是铁面无私的狠厉模样。
隔着窗户观察过去,野史诚不欺人。
皇帝身边的人果然都是虎背蜂腰螳螂腿。远远看着, 一个能收拾三个她。
“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
见青枝端着热水进来,宁露向外面一努嘴, 随口打听。
“天不亮就来了。”
“把你也吵醒了吗?”
如果她没记错,昨晚青枝值的是上半夜, 不该这么早来侍候。
“姑娘,昨晚整个馆驿恐怕只有您睡得最香了。”
青槐将浸热的帕子从水中拎出来拧干,同青枝对视一眼,尽是无奈。
“下半夜,小卫大人匆匆去请了郎中, 一盆一盆的热水送进去,端出来的都是血水。”
“可问出是怎么了吗?”
宁露擦脸的动作悬在半空, 露出水汪汪的眼睛。
睡意全无,人的语调都尖锐了几分。
“斩侍卫的人将那北院紧紧围着, 今早朱郭两位校尉都是在门外回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不知了。
机械重复两次搓脸的动作, 她反手将帕子丢回水盆,就手扯了件斗篷披在身上就往外去。
昨夜她走的时候还没事的。
果然如青槐青枝所说,郭赤站在院中待命, 正屋门口被卫斩的人围得铁桶一样。
卫春卫斩不在门口,想来就是在屋里。
有了判断,宁露放弃走窗户的念头,规规矩矩挪蹭到门口,冲郭赤寒暄点头,拜托守卫通传。
卫春倒还好,卫斩那家伙每次见她都像见了仇人似的,恨不得将她提溜起来彻查一番。
比起解释和敷衍,翻窗更为省心省力。再加上谢清河几乎是纵容了她这个坏习惯,出入他的房间,她几乎没走过几次正门,在守卫这里甚至算不得眼熟。
笑容还没堆上脸蛋,面前紧闭的房门赫然打开。
那个青槐青枝口中命悬一线的主人公此刻一身玄色官服,神色如常出现在她面前。
“大人要出门吗?”
宁露一愣,下意识看向他身后面无表情的卫春卫斩,没得到任何的有用的讯息。
“既然来了,一道走吧。”
谢清河微微颔首,拢紧狐裘,迈步向外。
擦肩而过,寒风耸动,宁露吸了吸鼻子。
好浓的药味。
察觉到她没跟上,那人顿住脚步,偏头侧目。
“来了。”
见状,挥手小跑,急忙到他身侧:“大人,这一大早,咱们去哪儿啊?”
宁露落后他半步,殷勤笑着还不忘提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走在一侧的郭赤闻声不禁多看了几眼宁露。
她虽是府兵装扮,也不是多阴柔的长相。郭赤毕竟是禁军出身,只一眼看破了宁露的女儿身。
听得她对谢清河说话的语气随意,而这位冷面冷声的谢大人竟然还会耐着性子回复她,郭赤更觉得二人关系不一般,眼神中多了探究。
觉出注视中复杂意味,宁露只微微皱眉,扭头打量他一眼,旋即又将注意力投向谢清河。
昨晚听他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今天还来不及生出应对的情绪,就又从青槐青枝那里听来叫人揪心的消息。
此刻这人就在眼前,她才后知后觉生出羞赧慌张,不知所措。
至于他身边那些觉得她放肆或震惊于她的特别的目光,她早就习惯,也不以为意。
起先还担心谢清河揪着昨晚的话题不放,上了马车才发现他只是一味闭目养神,无暇言语其它,
马车急奔,不过须臾,一行人便行至在地牢。
两侧禁军、狱卒,一早得了消息严阵以待。
随着谢清河踏下马车,众人俯身跪地,齐声问安。
那位见过几次的朱校尉闻声从里面急匆匆冲出来,对着谢清河和郭赤先后行礼。
宁露由此判断,这位郭赤的品阶应在校尉之上。
不等她进一步分析,就听见朱校尉压着嗓子道:“大人赎罪,属下失职,潘兴学——死了。”
左顾右盼的动作猝尔停住,宁露仰头看向谢清河,他一早就着急出门是为了这事?
向来算无遗策的谢清河敛眉拂袖,微微加快的脚步。
宁露忙也跟上,听着那朱校尉继续回禀。
“原是按照吩咐,送来的饭菜水都由专人验过,是没有差池的。今天早上放饭怎么叫都叫不应。狱卒一探,竟是死了多时。”
眼刀飞来,谢清河顿足冷眼,宁露便知这位朱校尉恐怕要挨骂了。
好在这人还算有眼色,见他不悦,立刻补充重点:“他是咬舌自尽的。”
“见过什么人?”
“回大人,只有昨夜换班的时候狱卒,有个生面孔。属下已派人去查了。”
跟在一侧的宁露偷偷看了眼谢清河,放在往日难免要冷声责骂的人这会儿一言不发。
一行人匆匆踏下台阶,她越发觉得眼前场景熟悉,定睛再看,正是曾关押她的那层牢房。
与关押虞兰舟的地方不是一处。
此处毗邻死囚,暗无天日,水滴空阶不曾间断,更为阴骇渗人。
她打了个寒颤,脚步慢下来。
谢清河似有所觉,偏头沉声:“你在这儿等。”
地牢很冷,她都觉得冷。
宁露稍作迟疑便有了决断:“我和你一起。”
这个地方,比起自己一个人等在这里,还是跟在谢清河身边更加安全。
似是明白她的想法,他也只是微微蹙眉,便回头看向前路。
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的功夫里,双眼适应了地牢的昏暗,宁露终于能将个中景象看清。
与那位朱校尉回禀的一样,此间旧案均在禁军接手后平反或惩处,她那些有过一面之缘的同期狱友多已不见。
地牢内空空荡荡,仅剩一首一尾两个相对的牢房各关押了一个犯人。
最末的那个,长须长发,皮肤黝黑粗糙,蹲坐在牢狱一角,闻声不动,木桩一般。
没待她看清,靠近上首的铁门就被大力拉开。
锁链碰撞在地牢中噼啪作响,宁露蹙眉踮脚,就发现他们所在隔间内,那席子上俯爬着一个人。
卫斩先一步上前,把地上那人乱蓬蓬的干枯长发撩开一半。
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人无声侧身,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正欲出声反抗,就闻到一股酸臭味。
埋怨尽数吞回肚子,她从谢清河的肩侧探出一只眼睛偷看,但见地上那人皮开肉绽,指缝发黑,受过刑罚的后背高高隆起。
视线上移,对上那双半睁的死人眼,她激灵一下,揪紧谢清河的衣服,拉着他向后半步。
“怕了就去外面等。”
那声音已有山雨欲来之势,宁露闭眼摇头,仍在嘴硬:“我是怕秽物冲撞了大人。”
放在往日,这家伙一定是要调侃她油嘴滑舌的,今日谢清河微微勾唇,却没搭话。
正在她纳闷之际,大手压了脑袋,轻轻摩挲。
“大人。”
卫斩起身,冷面摇头。
舌根断裂,虽有咬痕,但却不是自杀。
他们来晚一步。
潘兴学的尸首因着翻动,脓水流出,腥臭味散开。
“走吧。”
谢清河捏着她的肩头调转方向。
“这就走吗?”
嘴上是反问,身体却很诚实向外挪动。
密闭的环境里,这味道闻得她恶心难受,后背发毛。
“人既死,便无用了。”
谢清河话音未落,就听得最末的那间牢房中木桩般的男人开了口。
“是死人没用,还是审案的人没用?”
“你谢清河也有赶不及,算不准的时候?”
语调刺耳尖锐,满是讥嘲得意。
这声音耳熟,宁露放慢了步子,向他看去。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为靖王的事来的。这回,他比你快一步。”
烛光昏暗,看不清什么,直到那人说出这句话,她立时眯起眼。
想起来了。
她被关进地牢的那晚,就是这人说,谢清河下过诏狱,说谢清河同潘兴学是一丘之貉。
她当时还觉得这人知道的八卦多,感兴趣多留心看了几眼。
咀嚼出他方才那句话的未尽之意,反观谢清河不欲和此人攀扯,宁露自顾自停下脚步问他:“你见着那凶手了?”
谢清河为了从地牢名正言顺把宁露从地牢带走,摆出好大的阵仗。
那人倒是没费什么力气就认出了宁露,瞥了她一眼,仍是专注盯着谢清河。
“看见了又怎么样。”
“可是靖王?”
“靖王如何?谢清河又如何?靖王不是好东西,他就算得上好人吗?狗咬狗而已。”
“你这人!”
宁露下意识撸起袖子准备上前,反被扯住衣角。
“他说你,我替你教训他。”
她皱眉压声,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谢清河摇头,顺势搭上她的腕子,借力向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大,好在地牢幽寂,一字一句多有回音,才让人人都听得真切。
“新帝宽仁,免你不敬之罪,赦你妻女。下月初三,赴任平城。”
宁露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向身后的卫春卫斩。
他二人倒是一脸平静,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
缄默不语的郭赤看方弘不识好歹,上前半步,厉声呵斥:“大胆方弘,圣上口谕,还不谢恩!”
他就是方弘?
宁露终于将那封奏疏和它的主人对上号,联想到上面的尖锐词句,又觉得顺理成章了。
文风一致,表里如一。
“方弘一介草民,恐不能胜任。”
方弘屈膝,敷衍跪着,口中仍是推辞。
郭赤几欲向前,被谢清河眸光扫过,拱手退下。
“你是不胜任?还是不稀罕?”
不等方弘作答,谢清河负手侧身,缓声道:“都可以。你若不愿,那就等到明年新科后,再派个主事的来。”
“朝廷等得起。”他顿了顿:“不知道平城百姓等不等得起。”
西南地僻,又遭了潘兴学、江洪等人为非作歹,民生多艰,实是一刻都等不了的。
此事,能写出平城治事疏的方弘自然明白。
“谢清河,你混账!”那人果然怒而跃起,锁链撞击铁栏发出骇人声响。
被骂的人恍若未闻,冷笑垂眼,向外迈步。
腕上力道轻轻一带,宁露回神,跟在他身侧。
身后的人仍在叫嚣。
到底是古人,骂人都不带脏字,不过是竖子不足与谋、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这些话在她一个现代人耳中是没什么攻击力。
可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想来是知晓其中分量。
行至地牢门外,宁露忽觉腕上一空。
只见那人加快脚步,撑着一侧树木俯身作呕。
肩背笔直,衣领紧扣,眉心蹙起。
他饮食不多,服下的都是汤药,原也呕不出什么。
声音克制低弱,却也不免呛红了眼眶。
尸臭难闻,她都想吐,更何况是他。
宁露从袖中掏出干净的帕子递到他面前。
“几时…随身带帕子了…”
他惯是会抓重点。
“不要算了。”
她翻了个白眼,作势要收起来。
猝尔指尖轻擦,他捏住手帕,也捏住她的手指。
声音嘶哑,清浅笑意:“多谢宁姑娘。”
“少来这一套。”
“我听说你昨夜唤了郎中,今天一早又急匆匆来看地牢,就是为了那个潘兴学?”
言下之意,凭他也配?
“嗯。”谢清河捏紧帕子:“还是晚了一步。”
“他不是都招了?为什么还要找他?还有那个方弘,他都那样骂你了,你还给他官当?”
“你不是一直好奇玉佩里面有什么?”
“我在说你呢。不要打岔。”
忽而闭嘴,宁露意识到什么:“你看过了?”
他垂眼看了看玉佩所在,又无力抬手,只余轻叹。
“自己拿吧,宁露露。”
第64章
顺着谢清河的视线看过去, 目光所及处正他腰间玉带。
四下探望,只见人人闪避不敢直视。
宁露舔了舔嘴唇,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从前敢,为何现在不敢?”
“谁说我不敢?”
被他一激, 宁露立刻反驳:“我是顾及你的名节。”
朗声轻笑,那人撇头看向一侧,捻帕抵在唇边。
半晌,终于振作了精神, 直起身握住她的腕子。
谢清河大半的重量靠在她身上,宁露本就不高的身子更矮了半截。
“谢清河, 虽然你名声已经臭了。但是你的名节还在。”
“你在劝我从良吗?”
登上马车,靠进软榻, 谢清河似笑非笑,瞥向不知何时已经落入她掌心的玉佩。
正如他能够轻易区分出宁露和柳云影的灵魂,他也能分辨出她身上的习惯,哪些属于宁露,哪些属于柳云影。
比如此时, 神不知鬼不觉自他腰间探取事物,而他本人全然不察。
这是柳云影的本事, 也是宁露口中穿越、换魂之事的佐证。
谢清河神色稍黯,无意识揉搓指尖。
宁露自然不知道他的心思, 将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都没看出关窍, 终于放弃,遂眼巴巴看向谢清河。
“我不劝你从良,只想借你脑子用用。”
侧倚靠枕, 指尖轻扬。
她立刻会意,脑袋和玉石一起凑到他面前。
见她自己毫不设防送上门来,谢清河也不客气,伸手捏住她的指尖,向下滑动。
“这里……有个凸起。摸到了吗?”
“唔?嗯!”
宁露惊喜点头,旋即用力。
流苏悬挂之处咔擦一声弹开,露出一卷字条。
“这么小一张纸,能写得下人名吗?”
尚未摊开,她就没忍住开口吐槽。
她费心竭力找这东西,纯粹是因为初遇谢清河时,他对此物分外关心,叫她也觉得玉佩重要。
行至今日,见过了平城百姓为赋税辛苦,昌州贫富差异,怨声载道,私以为如果此物牵扯的名单能作为证物,对谁都好。
可是此刻,这东西单薄一张,显然承担不起她的期望,一时叫她紧张起来。
见她犹疑,谢清河扬起下巴,示意她去读里面的字。
“那我看了?”
食指长的字条缓缓拉开,内容赫然在目,宁露脸上神情猝然严肃。
如她所想,寸长两指宽的字条上,写不下逆党名单。
唯有四个大字。
【兄友弟恭】
“这是什么意思?”宁露只觉呼吸停了一瞬,试图理解:“这是贤王写的?是说兄弟关系和睦,没有谋逆?”
“还是……他在暗指或者反讽?是他的好哥哥好弟弟在帮他?”
“你觉得哪个好?”
十分满意宁露的聪慧应对,谢清河微微侧身,竟真的思考起来。
“什么叫我觉得哪个好?这能是我觉得哪个好……就……”
声音越来越小,她嘴巴越张越大。
“你打算?”
被她茫然的表情逗笑,将那张字条抽走卷起,放回玉佩,重又恢复原状。
“贤王死了,留下的字句该怎么解释,是活人要考虑的问题。”
“所以你今天来找潘兴学是想用这个诈出更多的信息?”
对面的人绽出孺子可教的笑容,宁露更是觉得自己从没这么聪明过。
还能这么玩?
这是她在21世纪九年义务教育里没学过的东西。
谢清河的认可和新知识并没有让宁露高兴一点,反而垂眉搭眼,沮丧拨动那张纸条。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并没有得到所谓的关键证据。
可以说是白忙活一通。
“贤王自幼与靖王交好,对他言听计从,此举情有可原。”
只不过,他愿意替靖王遮掩至此,是谢清河没有想到的。
见宁露仍旧低着头,他向前倾身:“事在人为,有些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冰凉指尖点在她的眉心,将她从情绪中拉回。
“你帮我拿到它,如何让它发挥作用,便是我的本事了。”
这人体力不支,一段话说得缓慢,仍是断续多次。
类似宽慰的话语在耳畔散开,宁露倏然抬头。
顾不上羞赧和复杂的情绪,她专注凝神看向他,眼睫投在眼下,同乌青阴影融在一处。
胸脯起落,缓慢吃力,可稍一感受到她的目光,那人紧绷隐忍的下颌便微微放松,安静回望。
宁露一时有些恍惚。
她越发分不清谢清河本身就是一个温柔的人,还是因为病重困倦,难以为继。
“眼下潘兴学死了,这张纸条又没有任何指向,你还要对付靖王吗?”
“贤王年少无知,有勇无谋。当年之事,必是受人指使。靖王非除不可。”
他气定神闲,就如同在与她讨论天气饮食等平常事物。
宁露心头一紧,忽而又想起地牢中方弘的疾言厉色,以及过往种种谩骂诘责,竟觉得胸前发胀,愤懑不平。
“赦免方弘,让他做官,利益最大化的方式之一吗?”
“你不是也说他言之有物,有可取之处?”
“可是皇上口谕从京城到这里,来回最快也得要半个月吧。”
宁露抓住重点。
为岑方二人请旨,一定是更早之前。
或许,在他从昌州地牢救下她时,就有所准备了。
嘴角下压,笑容隐去,谢清河反在她的敏锐中哑然,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谢清河。”
她不知缘由,只觉困惑。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让岑大人升官,然后赦免方弘啊?”
“在你眼中,我这么正直?”
“这和正直有什么关系?除非在你眼里他们两个本身就是很好的人。所以你才会觉得帮他们是一件很正义的事情。”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逻辑如此清晰过,渐渐坐直了身子。
“昌州看似体面其实大厦将倾,岑大人一直在昌州做官,最了解个中情况,你让他升任刺史,调理昌州。平城内里乱得厉害,需要个不计后果,不怕担责的狠人,所以你选了入狱多年骂人还特别厉害的方弘。那应县之前被岑大人管得没什么大问题,所以换个正常人、或者普通人也没什么所谓……对不对?”
谁说她不聪明?
谁说她不懂政治?
他看她倒是十分明白。
不等谢清河投以赞许目光,就听见宁露失了底气,软糯吞吐。
“可是……岑大人和你有司马大人的旧怨,方弘又因为你祖父对你恶语相向……”
“你都知道了?”
谢清河并不辩驳,微微侧脸,仰面靠进软枕,闭目养神。
“我是道听途说。”
在这个世界呆得越久,她就更不敢置评他的往事。
她分不清真假。
沉默半晌,谢清河睁眼,兴致勃勃:“跟我说说,你都听到过什么?”
在地牢挨骂没有尽兴吗?
宁露咬紧嘴唇,快速眨着眼睛,斟酌用词。
“我听说,你年幼下狱,受了很多苦,也是因为那次,才落下了病根。”
她避重就轻,谢清河却不打算轻易作罢,要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说,你是在先帝那里认了错,才保全了自己的。但是……谢家全族……”
“不必这么小心,我不会受不住而呕血给你看。”
“这不好笑。”
她抿嘴皱眉,不满他的自嘲。
谢清河见状只好收敛了那副调侃笑意,指节按压眉心,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
“实情也就是如此。”
他很是坦然,娓娓道来:“我奴颜婢膝,背弃谢家,自认是罪臣之子,保住了此生的荣华富贵。”
“至于司马大人,他运气不好。看不懂时局。新旧更迭,他选先帝,便不能留。”
“你看,没有隐情,也没有那么多的正义。”
谢清河语气故作轻松,眉心的褶皱却已深得不能再深。
宁露看在眼里,咬紧嘴唇,自桌案上倒出一碗热茶,递到他手中。
触手生温,从记忆回到现实,谢清河看向掌心茶盏,指腹刮过碗沿。
“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
她很少哑口无言,此刻却只觉得无力。
马车内寂静无声,夹道两侧喧嚣叫卖,好不热闹。
市井烟火犹如坠入冻土的火星,点亮宁露眸中神采。
她抬头,小声嘟囔:“我只是觉得,现在想来,无论是在朱家坳还是在应县,那些窘迫的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比现在好。
心肺收紧,半身酥麻,谢清河喉间哽住,吞咽不得。
空气凝滞,垂在身侧指尖隐隐泛白。
他在她的敏锐和心软之中,无处藏匿,溃不成军。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比之前的每一次更甚……
谢清河费了些力气才平稳了语调,笑问:“宁露,你知不知道,善良有时并非好事?”
世上心软之人最易被拿捏。
“我当然知道。没有自保之力的善良只会带来伤害。”她不以为意:“这点我还是懂的。”
“不过,在我这里,做个好人是一种选择。”
宁露耸肩摊手。
她自诩不是个能经得住良心拷问的人,是以选择时时刻刻直面良心。
自认对答如流,没有破绽,忽而又觉腕上一紧,整个人被谢清河扯到眼前。
四目相对,他的睫毛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结结巴巴道:“谢…谢大人…”
“既然如此,宁露,你在我身边这些时日,对我殷勤体贴,关怀备至……”
“这些举动,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是你的选择?”
谢清河刻意在‘你的选择’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一脸严肃认真,似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怔住,宁露几欲向后躲闪,那人却早就下定决心不让她逃脱,用力攥住。
“谢清河……”
是谁说装睡的人叫不醒?
兜头冷水,当头棒喝,宁露微微战栗,瞬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第65章
“大人……我是个笨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宁露开口, 寄希望于通过回避来解决问题。
话音未落,便见着谢清河双眸中的决绝被划破一道口子。
悲伤和孤寂沿着缝隙溢出,连带着握住她腕子的力量都有了放松的趋势。
她顺势抽手, 向后挪动,以期与他拉开距离。
不料那人已是强弩之末, 几乎是用了全力拉扯,被她动作一带,身子歪斜下坠。
“谢清河!”
宁露连忙停下动作,托起他难以支撑的虚弱身体。
直至他依靠在肩上, 她才意识到他身上的衣服已然被冷汗浸透。
“谢清河,你怎么……”
“你别吓我。”
“不管你…如何否认…如何岔开话题, 不管你承不承认……”
他像是魔怔了,勾着她的袖子, 近乎固执地一字一顿。
宁露被他气笑:“有什么事能比你的性命还……”
“这件事就能。”
预判她的问题,斩钉截铁地回复,孩子气的执拗。
这都是她不曾见过的谢清河。
心中冻土生出绿芽,势如破竹,无法忽视。
垂眼看着扣在腕子上的手指, 白皙修长。
肌肤相贴处,冷汗洇出水汽。
过去这段时间, 她回避、视而不见、故作不知的情愫肆意生长。
宁露大脑空白,茫然无措, 指尖绕动,勾住衣袖, 一圈圈打转。
再看向谢清河,他仍是淡淡的坚定,没有声嘶力竭, 对天发誓,只是平静地讲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的意思是,这件事比他性命更重要。
他的意思是,她很重要?
眯眼皱眉,迷茫从表情里挤出来。
“我不是在要挟你……”
谢清河的声音很低,态度已不似方才骇人的决绝。
“我不及你有力,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挣开,可宁露……我不会主动放手。”
“谢清河,我想你没有搞明白我的身份,我可以再跟你讲一遍。”
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宁露再不能装傻充愣,故作不知。
她挤出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穿越的来龙去脉再讲给他听。
“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我的父母朋友,过去未来,都在那里,我不会……也不能为了…”
撞见他的坚决,她反而觉得羞愧,唇齿磕绊了一下:“总之就是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过去的几个月,她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的。
关注主线任务,切勿因小失大。
“你也说了,不知道几时能等到机缘。”
“是啊,说不定马车停下机缘就到了。”
宁露自欺欺人。
谢清河闻言轻笑,那笑容泛苦,叫宁露莫名觉得肝颤。
“它也可能迟迟不到……”
道观里的老道是这样跟他说的。
宁露以为他要一次劝说自己,正待反驳,就听见谢清河低语。
“那正好,宁露露……我一身病骨,不知未来几何,你我很配。”
“说不定,你回家之前,我就先病死了,也不会拖累你回去。”
“谢清河!”被他的话狠狠扎了一下,像一只应激的小猫原地弹起:“哪里有人这么咒自己的!你快呸呸呸!”
他看着她上蹿下跳,不说话,只是笑。
他笑得宁露心痛,伸手扯着他的衣袖,想求他不要笑了。
又说不出。
谢清河说的,她也想过。
如果一辈子都回不去,难道要一辈子在这个世界过临时的生活吗?
可他是谢清河啊!
这家伙脑子好使,又极擅长说一套做一套。
谁知道他此刻情深,转头会不会把她卖了。
谁知道相处久了,真等到了能回家的时候,他会不会撕烂她的伞,藏起她的羽衣?
他依靠在软榻上,四肢绵软不着力,体力不支中连睁眼看她都已勉强。
从朱家坳开始,关心他,对他好已经成了习惯,哪怕现在她已经摸清了这个朝代的生活常识也有了自保的技能,她还是习惯看向他。
踌躇间,马车停稳,外面的人极有眼色没有打扰此间静谧。
谢清河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不敌,瑟缩寒颤,缓缓合眼。
腕上的力道没有放松。
宁露却也没敢再挣扎,由着他固执紧握。
一直以来,她都在想,只要不说破就好。
不说破,就暧昧着相处,谁也不束缚谁。
她不跟他要名分,他也不必对她负责。
她一个不难缠的黄花大姑娘,男人们应到是受用这样轻松的关系的。
偏偏谢清河,不按常理出牌。
现在这架势,好像就是非要一个名分。
日头从正中开始向西偏斜,光影变幻。
谢清河醒来的时候,宁露右手由他攥着,左手捏着糕点趴在案几上小口吞咽。
薄暮沉沉,光线昏暗,零星的落日余光透过窗格落在她发丝上,映出金黄。
似梦如幻。
他睡了好久,身体僵硬,却难得是暖的。
垂眼观察,肩头向下都罩了她的斗篷,斗篷底下的膝头脚边各安置了汤婆子。
“你醒了?”
觉出气息起伏,宁露偏头睨他。
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小憩一会儿,谁知道越睡越沉,几度昏迷。
中间胸闷气短,难受作呕都醒不过来。
卫春进来看过,不敢喂药,也不敢叫醒他。
她这才知道,青槐青枝的消息没有问题,他昨夜果然病发,折腾许久。
今晨天亮,郭赤和朱校尉先后来禀,他才勉强起身,打开玉佩。
看到字条上没有名单,便知不好,立刻做出判断再审潘兴学,却还是晚了一步。
谢清河好几夜没有睡过囫囵觉,夜夜凶险,她也都不曾听说过。
忽而又觉得,谢清河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矫情。
卫春侍候多年,深知片刻安睡于他的艰难,不敢贸然叫醒。
宁露素来惜命,听他提议,自然双手双脚赞同。
见他醒转,她拍掉身上灰尘,挪坐他身侧,没好气道:“说不出话就别说了。喝口水吧。”
摇头。
目光望向他指尖。
太过用力,握得太久,隐隐发抖。
见他手臂艰难抽动,宁露猜出他的意图:“麻了吧,我来。”
帮他把手指逐根掰开,拇指指腹从他掌根像指尖一一捋顺。
觉出瑟缩,宁露抬眼:“疼吗?”
摇头。
“不疼才怪。”
“这里,恐怕要留疤了。”
之前被她用长剑划破的伤口,蜿蜒狰狞,横亘在他掌心。
她语气似有若无透出疼惜,谢清河目光闪动,声音喑哑。
“宁露。”
看他要试着起身,宁露忙伸手借力助他坐直。
这么睡了半天,不用想也一定是浑身僵硬。
那家伙半靠在她身上合眼缓着,偏头喘息的光景,高挺的鼻梁在她颈间摩挲。
汗毛战栗,呼吸急促。
宁露微微发热,大脑提出了逃跑指令,手脚又完全施展不开。
她舔了舔嘴唇,伸出指尖推了推他的肩膀。
“你坐好。不要占我便宜。”
谢清河睁眼,睫毛在她颈子上划过,她的呼吸更加气促。
“嗯。”
只应不动。
她觉得痒,又觉得羞,继续戳他。
谢清河似是发现了她的为难之处,故意眨了眨眼。
“谢清河!”
“嗯?”
“不要闹!你这是骚扰!”
“你可以推开我。”
又是这句话!
他以为她不敢?
反手用力,谢清河全不设防,向后仰去,面色惨白一般,刚平缓些许的呼吸又起伏不定。
“是你让我推的啊。”
心虚不安,宁露小声嘟囔。
她做出强硬姿态,别过身,故意不再看他。
没过一会儿,又觉得身后太过安静,宁露还是窝囊回头。
“你也别在这睡了。郎中已经在你院子里候着了。”
“宁露,如果要拒绝人,这样是不行的。”
谢清河看破她的心软,抵着胸口起身,将斗篷罩回她身上。
“你这样,我不会死心的。”
“你现在不怕把我吓跑了?”
瞥见谢清河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姜国,皇帝之下,就是谢清河了。
“我知道宁露的模样。”
而且真正害怕的人,是问不出这样的话的。
领口的系带被在他指尖跳动下挽出花来,谢清河微微用力。
宁露觉得脖颈一紧,看出他故意为之,只道他孩子心性,从他手中抢救下自己斗篷系带,把蝴蝶结摆正。
“好的不学,学这些油腻骚扰人的腔调。”
话虽如此,她还是不忍心说重话:“我饿一天了,现在要回东厢吃饭了。”
“好。”
“我明天会去地牢找兰舟,下午再去你那里值班。”
“好。”
谢清河听她此言,勾着她衣袖的指尖稍颤,放松些许。
“我让卫春来接你。”
不等他回应,宁露从他掌心抽出自己所有的衣摆,一溜烟钻出马车。
掌心落空,怅然若失。
下一瞬,就听见宁露大咧咧地叫嚷卫春卫斩,一一叮嘱。
“不要叫他吹风。”
“还有汤婆子是管用的,他房里常备着。”
“今天没吃药,记得让他喝。”
“哎呀!爱咋咋吧,饿死了我先走了。”
常年空洞的胸口渐渐填满,失声轻笑,掌心握实。
爱憎分明的宁露露……
“主子,靖王动了。”
余温未散,马车外传来卫斩冷声。
指尖撩开车帘,目光幽冷。
谢清河淡然扫过他身后小队府兵,再看疾奔至此,气喘吁吁的郭赤,心中已有定论。
“他人在何处?”
“城南别苑。已集结数百精兵,向昌州城来。”
“谢大人,已备好兵马,是否前往城南迎战?”
“去昌州府衙。”谢清河抚平衣袖:“不要惊扰东厢。”
第66章
天色渐晚, 寒风凛冽,飞沙走石。
宁露逃离马车所在后生出一瞬的迷失,站在东厢房门口寻不见方向。
脑中思绪如一团乱麻, 比起吃点热乎东西,她突然更想找个人说说话。
如果是放在以前, 她或许可以掏出手机给闺蜜发语音;如果是刚来的那段时间,她也可以关上门跟谢清河八卦;如果是其它的朝廷秘辛,她也能去找虞兰舟说道说道……
可偏偏此时,她脑子里的一切混沌都与谢清河相关, 剪不断理还乱……
她寻不到朋友,也无法对当事人谈及, 更无法向虞兰舟开口……
“姑娘!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屋啊?”
青枝从里面拉开门,端着冷透的汤探出半个脑袋, 见着她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八度。
“姑娘回来了,快把火烧旺些。”
“外面多冷啊姑娘,快进来暖和。”
青枝转手把汤盏放在立柜上,上前拉着楞在门外的宁露向里走。
“姑娘饿坏了吧?晌午听说你回来, 我们就备了吃的,左等右等不见人, 还以为是大人留了你。去问才知道……一定是没吃好,我去让厨房把备好的饭菜都端上来。”
青枝一边唠叨着一边向外去。
青槐闻声已经捧了温水入内, 帮她暖手热敷。
不出片刻,身上是暖的, 肚子里也是暖的,宁露死气沉沉的脸蛋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舒服地轻哼一声, 顺势趴在桌子上等待青槐把切好的果盘送到面前。
“姑娘尝尝,今天送来的水果。”
“好香……”
“当然香啦。我听说,外面送来的但凡是吃食尽数都送到咱们东厢房来了呢。”
青枝见她满意,立刻接话。
“谢清河吃东西跟小鸡啄米似的,送过去也是浪费。”
“那不一样。在京城,这些东西都是有份例的。”
青槐将剥好的橘子送到宁露掌心:“即便主位的不爱吃,不点头也送不下来的。”
听出她们的言外之意,宁露低头往嘴里塞了个橘子。
很甜。
“姑娘今晚还出去吗?在马车窝了一下午想必身子都僵了,我们烧几桶热水,给姑娘沐浴如何?”
“是啊,松快松快身子,也能好好歇歇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马车里?”她一时惊诧,坐直身子左右问询。
“我们要给姑娘备吃食,当然要勤打探着点儿消息了。”
青枝不以为意,招呼着外面值班的侍卫去烧热水,回过身来又神神秘秘道:“不过,姑娘可能还不知道,你和咱们大人的故事都快变成话本,四处流传了。”
屋内其他的婢女领了差事都纷纷退下,各司其职,只剩下她们三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些轶闻八卦。
宁露这才知道,坊间对于她和谢清河的关系揣测众说纷纭,有的版本是谢清河深院锁人强制爱,也有人说中丞大人乔装打扮卑微求爱,更离谱的版本是有人说,她一个刺客暗恋谢清河多年,故意制造危机,美女救英雄,趁虚而入……
“好离谱。”
“怎么没有人说猫捉老鼠,不吃只玩呢?”
沮丧揉了揉面颊,她叹了口气,可怜巴巴看向青槐。
“姑娘此话何意,谁是猫?谁是老鼠?”
青枝在里间叠着衣服,听见宁露的絮语,人未到声先至。
“你啊,少打听!”青槐把人笑骂了回去,将帘幔一一层层放下。
瞧出宁露的心中不安,她缓下语气安抚:“凡事都是缓则圆。姑娘若是有想不通的,且先放放呢?”
“还能放吗?”
这四个月的时间里,她和谢清河两人,有过误会,有过慌张,最终也如浪里淘沙,滤出的、剩下的都是默契。
不可否认的是,那家伙已经莫名其妙成为她和这个世界的连接点。
她虽然懒得上班当值,却并不讨厌日日看见他,她不感兴趣那些斗争阴谋,却希望他能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有在贫苦境遇中生存的能力,不贪恋荣华富贵,却还是想着如果谢清河也能活得轻松一些就好了……
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宁露其实搞不明白,这样的感情算不算得上喜欢。
如果算,这种浓度的喜欢就显得十分尴尬。
不足以支撑她在这个世界度过余生,却足够让她装不下多少事的良心反复折磨。
如果回家的机会突然出现,她该如何呢?谢清河会如何呢?
想起那也猩红双目,宁露心头一颤。
“姑娘,热水备好了,先沐浴更衣吧。”
青槐撩起帘子引着宁露走进去。知道她不喜欢大张旗鼓,房内只留下她们两个近身候着。
舒适的温度,令人安心的香气。
宁露的脑袋从水中探出,在浴桶里转了个身,盯住专心做事的两个姑娘,突然觉得自己的烦恼可以托与她们。
眼睫扇动,她软糯开言:“我有一个朋友,她最近遇到了一点烦恼,你们能帮着想个法子吗?”
青槐青枝果然立刻停下了手中动作,关切来到她身边洗耳恭听。
“就是她可能不会在姜国呆很久,但是她好像又和此处一个郎君有点暧昧……现在男方正在试图捅破窗户纸,我……我的这个朋友,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会在姜国呆很久?”青槐一怔。
“是。”
“那姜国的郎君也不能跟姑娘一起走吗?”
青枝不觉有他,满面都是对那郎君的不理解。
“大概也是不能的。”
“那姑娘……姑娘的朋友是如何想的?”青槐稍作思忖,面上笑意沉重,眉心下沉:“若是情投意合,彼此间更应该珍惜相濡以沫的时光,若是不喜欢就应该当断则断,同样不该浪费彼此的时间和真心。”
“那万一我的朋友走了……”
“姑娘,我觉得你的朋友是将我姜国的男人想得太脆弱了。”青枝没有那么多的大道理,反手一挥,往浴桶里加了热水:“再说了,女子总爱幻想对方的痴心,说不定彼此图得都是一时的欢愉。”
青槐闻言在青枝的手臂上拧了一下,引得小姑娘惨叫连连。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你看咱们家大人,先夫人走得早,幼年丧母,青年家破人亡,及冠做官又死了恩师,孤家寡人一个,不也好好的活着吗?”
“当然了,世上没几个人有谢大人如此心志,但世上也没几个人有咱们大人这么倒霉啊。”
话糙理不糙。
但这话也太糙了……
青槐和宁露对视,哭笑不得。
被青枝这么一打岔,宁露刚酝酿出的忧伤显得有些矫情,转了个身将湿漉漉的脑袋重新缩回水中。
她不知道,谢清河如今的情状,是否能够算得上是好好的?
但青枝有一句话没说错,她好像是把他想得太过脆弱了。
他是谢清河,是把人算计于股掌之间,仍要对方帮他数钱的谢清河。
低估对手就是对自己残忍。
宁露仰头浮出水面,青枝不知被支了出去,只剩下青槐一旁续起炭火。
“姑娘。”
“嗯?”
“姜国不只有昌州,他日朝局平定,姑娘若是愿意四处走走看看,说不定会喜欢上姜国的风土人情。”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宁露鼻尖一酸,胡乱嗯了一声,蜷起身子。
纪明也曾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梳洗罢,换上寝衣,宁露缩进被衾,同青槐青枝左右打趣调侃。
人定时分,阖眼欲睡,忽而听见院墙外马蹄踏踏,甲胄作响。
刚闭上的眼睛霍然睁大,心中忐忑不安,索性坐起身来。
不等她开口问询,青枝慌慌张张跑了进来通传。
“姑娘,出事了!靖王,靖王率兵攻进昌州城了!”
“什么?”
“下午起兵,入夜潜行,已攻破了城门朝着昌州府衙去了!”
“谢清河呢?他在哪儿?”
条件反射一般跳下床,推开面朝正屋的窗户。远远望去,昏暗一片。
他不在。
“门房说,大人没下马车,径直去了府衙。”
比起靖王带兵谋反的震撼,宁露的心慌更多来自对谢清河的担心。
这几天她就没见他安生歇息过。而且,他应急的药早就用完了……
此时生乱,于他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去府衙看看。”
“姑娘,大人吩咐下来,要您就在此处。”
“要是真要谋反,哪里都不安全。在他身边我安心些。”
宁露三两下套好衣服,将长发束成马尾。
出门前,她回身指了指青槐青枝:“派人去寻郎中到馆驿来候着。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黑衣夜行,一路急奔。
临近府衙的几条街巷,灯火通明,两军对峙,静谧无声。
昌州府衙朱门大开,双方均有士兵躺在血泊当中。
顾不上心惊,宁露捂紧口鼻,反手抽出匕首,腾身跃过院墙。
借着黑夜蜷身隐匿于灌丛之中,敛息凝神悄声往谢清河素日办公议事的厅房摸去。
门房传来的消息是谋反没错。
但这个谋反,和她想象中的场景实在是太不一样。
电视剧里的谋反,多是数千数万的官兵,叫嚣着打杀,屠城屠村,然后为首的将领黄袍加身,高呼万岁。
此刻,院中无声横尸,血迹渗进砖缝,两军对垒,沉默无声。
嘭——
房门自外向内用力踹开,突兀的声响打断谢清河闭目休憩的宁静。
冷风袭来,门窗吱呀。
坐在上首的谢清河并未抬眼看向门外,双手撑着坐着身体。
半晌回神,缓缓端起桌案上放置已久的药碗,低头啜饮。
清苦弥散,和铁锈般的血腥味交织一处,于府衙正厅内回旋开来。
“中丞大人。”
打头阵的是赵越,冷眼看向气定神闲靠坐椅背的谢清河,略一蹙眉,连抱拳行礼都省了。
汤药饮尽,碗盏落回桌案。谢清河向前倾身,越过他看向信步踏入的金甲男子。
“靖王殿下,别来无恙。”
“大胆谢清河,见到殿下岂敢不拜!”
赵越横眉扬声,几欲上前。
“无妨。”
反是靖王上前半步,压下他挥动的手臂,径自在一侧座椅中坐定。
手掌触及桌案上温热的茶水,掀盖品茗。明前新茶,正泛着馨香。
“既明这是在等本王?”
“等着王爷来,也盼着王爷不来。”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自负。”
“王爷又何尝不是?”
靖王闻声,吃茶的动作一顿,侧目与谢清河对视,继而朗声大笑。
“赵越!你看,本王说的没错吧!这天地间,若有人懂我,谢既明当属第一!”
赵越被点了名,斜视谢清河,敢怒不敢言。
只拱手俯身,向后退开,行到门边守着。
“王爷此来,带了多少人?”
“不多,三百而已。”
谢清河眉心稍挑,旋即了悟轻笑。
“那就是为下官而来了。”
“数百人,攻进京城当然是痴人说梦。可在昌州,擒个上官,绰绰有余。”
靖王不以为意,大方摊手坦然:“姜煦那个废物,胆识和本事一样都没有。当年的太子府的几个幕僚,如今的三省六部,也就你一个谢既明配得上让本王当做对手。”
“没了你,姜煦必然方寸大乱。到那时,本王自然省事多了。你说是不是?”
言罢,那人为自己的决断满意非常,轻拍大腿,正欲饮茶,又想起什么,向着谢清河的方向靠了靠:“再说了,本王谋反,应该也是既明你所希望看到的吧。”
“怎么不算是,为你而来呢?”
转动左手上宽松有余的墨玉扳指,谢清河嘴角的轻笑渐渐隐去,生出冷冽。
“王爷着实看得起下官。”
“谢既明,只要你点头,本王可以留你一条命。他许你的,本王也可以。”
靖王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居高临下俯视谢清河。
“到那时,什么御史中丞,什么首辅之位,只要你要,朕都给你!”
“王爷还是注意身份。”
见谢清河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靖王福至心灵,眯眼哼笑,探身靠近谢清河。
“又或者,你想要的是那个女人?”
第67章
躲在房梁上的宁露立时咬紧嘴唇, 屏住呼吸。
谢清河画技传神,入木三分。
她来迟片刻,只看长相也在眨眼间认出了屋内来人正是她传闻中的雇主。
不待定神, 又听见靖王追问。
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她也分不清究竟是在他的回复揪心, 还是为他此刻的处境担忧。
梁下之人笔挺端坐,眼观口鼻,无动于衷,尽是轻蔑。
靖王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心生怒意,骤然伸手捏在谢清河的左肩上, 无声用力。
皮肉撕扯,谢清河鬓间滑落冷汗, 面上却仍不改色。
“王爷,如果我是你,知晓敌人软肋,便不会这么早将筹码放上牌桌。”
凤眸稍转,语调已带了嘲弄。
“谢清河, 你别太狂妄!”
佩剑出鞘,直指谢清河脖颈。
相较于靖王的激动, 宁露反被这答复骇住,重复咀嚼着他的意思。
什么叫软肋?她是他的软肋?
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有谁会把这样的话在人前这么气定神闲地说出来?
而且在宁露有限的认知中, 谢清河这人最大的软肋恐怕就是这身病骨,但凡他是个健康的身体, 夺江山只怕也和闹着玩一样。
他怎么可能……
“少在这里故弄玄虚。”靖王俯视过去:“你也是个聪明人。行至今日,也见过那玉佩了,应当也知道, 你奈何不了我。”
“原来真是王爷的手笔。”
谢清河漾起玩味,睫翼上扬,唇角已现怒意。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取玉佩送信是假,要柳云影杀我是真。”
“你果然发现了。”
“柳云影于四云山对我下手之时,你尚未取到玉佩,就要杀人灭口。”
“姜屹,你不是这么草率的人。”
“是我高估了那贱人的本事。谢清河,算你命硬。但今天你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刀刃下压,谢清河白皙的颈子瞬时渗出一道血痕。
宁露恨不得立刻纵身跃下,将那靖王摁在地上。
余光瞥向窗外,却见赵越已带了兵马将此间围困其中。
恰逢此时,门外嘈杂一片。
兵戈撞击,一直未见踪迹的卫斩撞开门前赵越等人,信步迈入。
瞥见靖王横刀,卫斩无言蹙眉,仍是规矩拱手:“主子,宜州方向二百援军,彬州方向三百援军已尽数阻断。”
“城内三百私兵由卫春带兵控制。”
“王爷。”
谢清河抬眼,二指扬起,推开颈间兵刃。
“看来今日,还是下官运气好些。”
“你!”靖王不可置信,向后退了两步,刀锋砸在地面,撞出清脆声响。
“宜州彬州?姜昱至死都没有供出名单,你如何知道!”
“谢某不知。”
谢清河漫不经心拭去颈间血滴,眼底深邃如渊,看不出情绪。
“宁可错杀,决不漏放。还是王爷教给下官的。”
靖王怔愣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口中未尽之意。
“你这是在替司马珵鸣不平。”
谢清河偏头低咳,不欲应声,就听着靖王语调生出癫狂,猛地扑倒他身前。
“那是司马珵他该死。先皇马上就要咽气,继位圣旨按下不发,摇摆不定。是他非要做什么忠君纯臣,不愿支持本王才叫父皇传位太子!如果不是他,今天坐在龙椅上的人就是本王!”
旋即,靖王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头讥嘲冷笑: “你也够虚伪的。司马珵不愿归顺本王,也不欲助太子登基。当初,说他不识时务,将其下狱的人正是中丞大人你吧。如今旧事重提,竟要怪罪本王。”
“别说我杀了他,就算是姜煦道貌岸然,仁慈良善,不也没有放过他吗?”
衣领被靖王紧紧勒住,谢清河本就吃力的喘息越发辛苦,偏头捏紧衣袖,垂眼沉声,竭力维持自如神色。
“若不是你从中作梗,司马一族只是流放,何至于此?”
“那又如何?他目中无人!他该死!至于送他一家老小下地狱的,正是你谢清河本人。怨不得别人。”
眸中冷清被此声质问击碎,周身生出乏力,谢清河撑在椅侧的指尖无声抖动。
“你以身做饵,引我至此。那就与我玉石俱焚。没了你,我看姜煦这个伪善之人如何继续光风霁月!”
房中众人听闻此意,刀剑出鞘,针锋相对。
靖王扫腿向外,直立身侧的长刀骤然凌空,直奔谢清河面门。
赵越见状飞身扑向卫斩,拖住他前去营救的动作。
长鞭垂坠,箍住长刀,蛮力之下刀锋偏移,连带着靖王向后踉跄。
宁露自房梁跃下,当胸一脚,匕首反手掷出,划破靖王侧脸,砸于肩膀甲胄。
金属相撞,铮鸣作响。
瞥见谢清河苍白面色,她眸中怒意渐深,甩动长鞭,横身书案前。
“要杀他,从我身前过!”
“卫春!”
眼见宁露挺身肉搏,谢清河撑着桌椅边沿艰难起身,抬手抵住胸口,重喝外间待命士兵。
刀剑偏擦,火光四溅,桌椅翻倒。
一时间,卫斩对阵赵越,卫春压制靖王。
宁露立刻后退横鞭将谢清河护在身后,凝神盯住眼前博弈,平日里看着极不靠谱的两人,竟在搏杀之中气势非凡。
蛮力之下,赵越不支。
靖王更是难以抵抗卫春的杀招,节节败退。
“留活口。”
谢清河微微蹙眉。
宁露偏头,敏锐察觉到他身形不似平日稳健,忙绕过桌案站到他身旁。
那人少有地没有拿出他的狐媚姿态,反手压住她上前搀扶的动作,摇头正色示意无事,顺带将她向身后带了半步。
靖王双手已被卫春曲折身后,扣住肩膀弯腰俯身。
觉察到谢清河行至面前,靖王不禁哂笑。
“谢清河,你也已是强弩之末,却仍为他尽心竭力到如此地步。我想不明白。”
“王爷不必明白。”
“说到底,你我才是一类人。”靖王不以为意,冷言相讥:“你八岁那年在先皇面前卖乖,博了一个太子伴读的位置,为的是让你祖父对你另眼相看,不成想引人嫉妒害死了你母亲。”
“少年苦读,不得谢维均正眼,为司马珵鸣不平,司马珵临死前担心的仍是他那个憨直蠢笨的学生岑魏。”
“姜煦那样的人,生来被万人敬仰,想要什么只需要一声吩咐,就有人为之鞍前马后。他只会觉得拥有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是我,我事事争先,却因母亲出身低微,处处被轻视,被污蔑。”
“谢既明,姜煦看不见你的,本王都懂!本王懂你的委屈,懂你的不甘!”
“只要你放了我,做我的幕僚,同我一道杀回京师,过往许诺仍都作数。”
宁露站在谢清河身后半步的位置,望着靖王目眦欲裂,耳目涨红。
今晚听到的许多内容,是坊间不曾流传的,也是谢清河不曾跟她说过的。
甚至,今天上午马车之中,他亲口对她说的,都不是全貌。
凝神看向谢清河,那人却似听倦了这样的话,面不改色轻扬手指,示意卫春卫斩将人拖拽出去。
叫嚣声,刀剑相撞的锐利声响,混着血腥味的风声。
一切淡去,屋内除了寒意只剩下死寂。
宁露上前半步撑着他无声倾颓的身子。
“我还以为你回房休息了。”
她欲哭无泪,拢住他几乎站不稳的身体,将他肩头的狐裘微微收紧。
谢清河本能握住她的手,掌心相抵,已然无法控制下坠的力道。
“我抱你吧。”
她声音颤抖,屈膝试着想要将人兜住。
听闻此言,那人灰败的脸上现出无奈笑意,指腹在她手背滑过。
“我没事,别担心。”
怎么会没事呢?
宁露鼻尖抽动,眼底胀痛,无声紧握他的手臂。
一时分不清,他们两个人究竟谁抖得更加厉害。
偏是此刻,她仰头撞见谢清河眉眼间那抹浓重倦怠,心头一紧。
“我来之前已经让郎中候着了,你撑一下。我现在带你回去。”
谢清河张口欲言,心脏先一步衍生出的痛意在周身流转,呼吸交换间胸膛起落吃力,眼前景象也逐渐模糊。
“谢清河,你这家伙!”
骤然倾颓,宁露一时不察,同他一起瘫坐在地,用衣袖拂去眼前的模糊水迹,勾住他的腿弯尝试起身。
“都这样了你还嘴硬。”
“宁露露。”
埋在她肩头的气息拂动,划过颈间青筋,宁露应声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锐利双眸中星河黯淡,茫然发直,绵软无力的手脚无知无觉地发抖。
她看得心惊,又气他还笑得出来,禁不住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
谢清河眉眼弯垂更甚,颈子向后偏移些许,振作精神艰涩开口。
“听我说…咳…今夜卫斩审讯靖王…招供后…才可将人押解进京……他离开昌州,虞兰舟便可出狱……”
“谢清河。”
“岑魏不日便来赴任,遇事不决可寻他相助。”
“大局未定,别乱跑……”
“你什么意思,谢清河?”
他这番话像极了托孤遗言,叫人心底发慌,后背发寒。
晦气得很!
慌乱到了极点,她一时口不择言:“大尾巴狼,你这家伙,不就是想要我承认,我担心你紧张你关心你吗?我承认了还不行?你不要演,不要装。”
“别怕……只是乏了。”
以他对自己这不争气身体的了解,恐要睡上好几日。
世人都要他的命,要他身份背后牵扯的利益与权名,只有她在身后喋喋不休奉上最为简单直白的关怀。
谢清河放心不下,还想开口叮嘱些什么,再难发出声音。
睫羽颠颤,垂坠合拢。
屋外间或有叫嚷声传来。
室内却静得叫人发慌。
宁露把人抱紧,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口唇间绛紫弥散,温度越来越低。
谢清河昏睡的模样像极了温顺绵羊,浑如初见光景中任凭她摆弄的纪阿明。
反手揉搓鼻尖止住哽咽,托住他不着力的后背将上半身撑起,又稳稳勾住他的膝弯。
习武之人双臂有力是不争事实。
所有好吃好喝的送进东厢,她吃得白白胖胖,更长了力气。
宁露把人平稳抱起,颤声道:“谢清河,这是你给我送好吃的换来的福报。”
没走出两步,忽觉怀中人单薄比她想象更甚。
来到昌州不过月余,形销骨立,苍白如纸。
“我就说吧,你这家伙是担不了事的,最好还是早点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第68章
昌州府衙及周围折腾了一夜, 直至黎明才重归宁静。
转过天来,一切井然有序进行。
卫斩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方法逼迫靖王签字画押,郭赤、朱校尉两人率禁军押解回京。
岑魏、方弘先后赴任。
昌州风平浪静, 好像叛乱不曾发生。
只有馆驿之内,中药浓郁终日不散。
谢清河昏迷数日, 水米不进,昌州及附近州县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大夫都被依次带来,仍不见起色。
换过不同的汤药,要么是喝不下, 要么是艰难喂下后被混着鲜血呕出。
宁露想不通,一个吃不下去食物的人, 哪里造出这么多血供他吐出来的?
“以前还夸你让人省心,现在看来, 连省心都是装得。”
说罢,作势端起他柔弱无骨的爪子就要咬下去。
房门敲响,宁露的动作戛然而止,扭头看向来人。
“岑大人。”
如谢清河所说,那日天不亮, 岑魏就到了,和卫春卫斩一道收拾残局。
“怎么样?”
“还是那个样子。”宁露通过谢清河的安排判断出他对岑魏的信任, 自然敬重几分,站起身来迎客:“大人前来, 有什么事吗?”
她看向床上昏睡的人。
这种情况下,就算有什么事, 他也无能为力。
岑魏顾念自己身上有寒气,没有贸然上前。只站在门口远远看了谢清河一眼,转向宁露:“我是来找你的。”
“我?”
“靖王入京, 潘兴学已死。地牢里那位酥云娘子,今日就可以出狱了。”
“今日?”
宁露猛然想起,自靖王谋反已经过去三日了。
她一直在屋子里守着,忘记了时间。
“你们是朋友,要不要前去接她?我来安排。”
“多谢岑大人。”
宁露从善如流,没多推拒。
原本从柳云影的宅子出来,她就该去见虞兰舟。
是她没理清楚关系,不知道该如何对她开口,一直搁置,一直回避。
后来,潘兴学被害,靖王谋反,谢清河病重,心思更是全都放在这些事情上,没顾上她。
想到这里,宁露心下惭愧,简单交代了卫斩便回到东厢洗漱装扮,拿上柳云影保存旧物的匣子出门。
临到门口和办完事回来的卫春撞了个满怀,见他一味打量自己怀里的物件,干脆直接开口解释。
“我去接虞兰舟。”
“姑娘稍待,大人有东西托我转交姑娘。”
来不及推脱,那人背影消失,眨眼的功夫又匆忙回还,从怀里掏出一张两千两的银票放在匣子上。
若说之前见到一千两银票时的瞠目结舌是没见过世面,今日再见到这份巨额银票,宁露心生坦然。
穿越一回,谋反的大场面都见过了,两千两也见怪不怪了。
只不过……
“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说,这是他承诺姑娘的。”
卫春大手一挥,颇有一掷千金的豪情,竟搞得宁露满脸疑惑,不知所措。
“谢清河?”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大脑中翻找出和谢清河与金钱有关的对话。
好像是有过那么一回。
他说,靖王不见得真的能掏出两千两给她,但是中丞府可以。
这两千两,明明是靖王开出买他性命的价格。
莫名其妙。
“我不能收。”
“这是大人吩咐的。”
“他病成那样,什么时候吩咐的?”
“靖王谋反那日去府衙的路上。”卫春对答如流,反而叫宁露怔恍。
“大人说,他允诺过你这件事,而且这钱,姑娘应当用得上。”卫春环臂胸前,依靠在门框边,模仿着谢清河的深沉模样,缓慢低语。
她确实用得上。
宁露手指抚过怀里的匣子,里面装着一千六百八十七两银子。
柳云影留下的书信中写得清楚明白,是她攒下给虞兰舟赎身所用。
现下,她占用这具身体,不能再占用这份心意。
而且虞兰舟帮她很多,她自然是要把这些钱交还给她。
指尖敲击金属锁扣,她抿了抿嘴,看向怀里显然是京城制式的银票,仍在犹豫。
“当然,如果姑娘你良心不安,可以将这当做是一路上,照顾我家大人的谢礼。”卫春眼珠滴溜转圈,附耳低语:“也可以当是着半月来当值的饷钱。”
冲他贼兮兮的含情目翻了个白眼,宁露揣起银票:“算我借他的。”
抬头看卫春似有所思,她连忙解释:“我自己和谢清河说,不为难你。”
“既然这样……”卫春侧身让开道路:“姑娘早去早回。”
“等等。小卫大人!”
走出两步,宁露退回他身前,截住他转身离开的脚步:“他还交代过什么吗?”
卫春不明所以,疑惑挑眉。
“我的意思是,那天他交代了很多东西吗?这几日,你们有条不紊,各司其职,好像……一直如此。”
听她所言,卫春立刻就反应过来她究竟想问的是什么。
眼中的凝重一闪而过,复又环紧双臂后退半步,做出痛惜为难的姿态。
“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大人过的那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昌州如此,京城更甚。每件事都是当做身后事办的。着实不易。”
得,忘了这人最擅长油嘴滑舌了……
还不如不问。
宁露撇嘴,不再理他,扬长而去。
时辰不早了,待她赶到地牢两人一道再回住处约莫又要傍晚,她干脆遣了侍卫驾马车接虞兰舟回家。
等宁露赶到小院,虞兰舟已经到了。
天光青白,又有飘雪之势。
独她身玉立,不施粉黛,难掩出尘之姿。
“兰舟!你怎么站在这里。”
“他们说,你很快就来,我就想等等你。”
“等久了吧?”
“不久。”
虞兰舟拢紧斗篷,上下端详着眼前人,眉眼间又生恍惚和茫然。
宁露再次顺着她的视线打量自己:“哪里不对吗?”
剪裁得体的鹅黄团花夹袄,羊羔毛质地的围脖挂在颈上,刻着‘谢’字纹样的玉佩悬于腰间,活脱脱俏皮妙龄少女。
这是谢清河命昌州最好的布庄送来的花样,是宁露喜欢,而柳云影断不会尝试的装扮。
时移世易,历经波折,宁露深知费尽力气遮掩也无济于事,歉然一笑,扬手向内:“外面冷,咱们屋里说吧。”
乍起的寒风应景纷扬,透出刺骨寒意。
待到虞兰舟坐定,宁露也不绕弯子,将怀里匣子推到她面前。
“你找到了?”
钥匙也随之奉上。
她双手撑在桌案,笑眯了眼睛,满脸期待看向虞兰舟。
“打开看看。”
“这是……银票?”
晚来的这一会儿,宁露将那些零碎的银子归置起来,用那张两千两银票替代。
虞兰舟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正是这张与她身契相同面额的银票,以及垫在下方的地契。
“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狱中很久,受了委屈,我想应当送你个礼物冲喜,去去晦气。”
见虞兰舟唇齿相撞,隐隐哽咽,宁露端正神色,坐直身体。
“我知道,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许你想亲自做出决定。”
“你不是……失忆了?”
“所以你就对我只字不提吗?”
宁露俏皮反问。
虞兰舟眸中繁星点点,捻着怀中木匣哑口无言。
良久,略一垂眼,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噼啪落下。
打从初见时就一直端庄优雅的美人儿突然梨花带雨,宁露顿时手足无措,翻遍了身上只窘迫抽出一方素帕,上面还绣着谢清河的标记,尴尬遮掩着递了出去。
坐在对侧的虞兰舟暗自垂泪,没有接过,忽而抬眸。
“宁露。”
“嗯?”
本能应声之后,宁露反应过来不妥,指尖相扣,频繁搅动。
“狱卒和衙役都叫你宁姑娘。今日出狱前一问才知,他们唤你宁露。”
虞兰舟如大梦初醒,恍惚失笑:“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讲得谢清河与女刺客的故事与你有关。”
“起初我还不信,如果只是失忆,怎么会让一个人所有的生活习惯尽数消失。可是除此之外,我却也找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搅动衣袖的速度逐渐加快,宁露张了张口,才发现面对虞兰舟,她无法像面对谢清河一样自如地说出和穿越有关的一切,遂又低下头去。
“所以我告诉自己,没关系。”
虞兰舟轻叹:“我还有些积蓄,过往的承诺不该让你承担。那不是如今的你该背负的。”
“不是这样的。”
宁露猛然抬头:“钱财是身外之物。可自由至关重要。”
“谁的自由都很重要。”
她将面前的木匣再度推回到虞兰舟手边,钥匙塞进她手里。
“无论是过去的柳云影,还是此刻的宁露,都一致同意用这些身外之物换你的大好青春。”
院子里传来窸窣声响,宁露拜托岑魏帮忙操办的东西依次被侍卫送进院落。
晌午仍还透出凋敝景象的小院,被形形色色的事物填满,一下子就有了生机。
生怕虞兰舟继续推拒,宁露站起身来,指向外面。
“这些侍卫会在周围守着,有事你吩咐他们就好。”
“你要走了?”
“今天天色不早了。”
谢清河的身子一早一晚最为折腾,她不放心。
宁露心虚于自己太过重色轻友,便将后半句话讪讪吞咽回去。
“如果你觉得自己住不踏实。过些日子安定了,我去永宁观将红玉接来陪你。”
与地牢中的互动不同,两人今日的见面总是隔着一层看得见摸不着的墙。
宁露隐约知道这隔阂缘何而来,却又不知该如何说破,近乎逃跑般钻进马车,不敢再对上虞兰舟的视线。
回到馆驿时,天色中最后一抹藏青也被黑暗吞噬。
乌云密布,不见朗月。
正屋内人影纷杂,呛咳声凌乱急促。
谢清河?!
宁露禁不住加快脚步,小跑疾行往屋内冲去。
第69章
清苦药味顺着门缝向外流淌, 宁露刚迈进房门就见卫斩端着一碗药从里面出来。
“怎么了?”
屋内低咳仍在继续,卫春卫斩两人却都在外头守着。
不合常理。
“大人醒了。”
“醒了不正好可以喝药了吗?”
宁露不解,抬手试了试温度, 不热不冷,刚刚好。
见卫斩不言语的凝重表情, 她反应过来其中关窍,无奈挥手,双手接过汤盏,捧着药挤进屋内。
银丝炭火哔啵作响, 安神松木和新鲜水果的香气融合一起,叫人恍觉春日。
谢清河一袭白衣斜倚床边, 颈子向右侧歪过,手中捻动的纸张随着开门带起的风轻轻摇晃。
他侧对房门, 宁露没能第一时间观察到他的脸色。
走进床榻才将一切看仔细,那人双眸半张,落在虚空,涣涣聚不起星子,仍是气力不济的模样。
绛紫色的口唇半张, 胸膛起落,一呼一吸如铜盆中明灭不定的炭火。
几日不饮不食, 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在白色里衣更显单薄。
宁露把汤药放在床边的矮凳, 屈膝捡起散落在地的三两纸张理好。
白纸黑字红手印,是靖王的供状。
目光扫向他指尖摇摇欲坠的文书, 毫不留情抽出,一并回收。
掌中的摩擦叫那涣散目光勉强积起光亮,顺着指尖偏移到她肩头。
纸张笔墨不似寻常, 除去香氛之外,还能看出浅淡金箔。
文绉绉的,宁露品不出其中意味,皱眉忍到最后总算读懂了核心思想。
看向文末落款前的叮咛,彻底了悟。
[速归。]
好霸道的两个字。
这封从京城送来的书信,字里行间都在说什么京城多名医良药,回京养病有利于身体恢复,可细品之下无非就是在催促罢了。
她不是郎中,怎么说也跟在谢清河身边四月有余,连她都能看出来谢清河此刻需要的不是多好的大夫,多名贵的补品。
他需要休息。
[临近年关,昌州地僻,不宜久留。]
皱着眉将那信笺丢到地上,宁露双手撑在他身侧,满眼都是不赞同。
不宜久留,前三个月的时候还不是被她养得人模人样的?
“你不会真打算快马加鞭回京城去吧。”
清冽干脆的质问穿透脑雾,谢清河喉间挣动,试图开口。
浅快倒气间,没能发出声音,反引得额间冷汗淋淋。
颈子不受力向后翻折去,骤然的眩晕叫睫羽沉沉下坠。
宁露见状,立刻蹙眉敛声,双手护住他抖若筛糠的身子。
过去少见他这么虚弱不支的模样,再加上窗户纸捅破后的尴尬,她的动作甚至有些忙乱。
一手顺着他的后背一手拢着人的脖颈靠回枕上,在床边坐定,耐心等他把气喘匀。
腕间寒凉触感,他细腻指腹在手背摩挲。
素来机关枪似的嘴巴猝然哑火,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无声伴着他在这阵难受中挣扎。
良久,掌心里蜷曲的指节微微抽动,谢清河眉心紧蹙,艰难低叹,终于睁开眼睛重又看回她。
“虞兰舟……”
“她今天出狱,我去了小院迎她。”
扇状的睫羽起起落落,终于得以窥见往日常见的清明神色。
宁露松了口气,嘟囔道:“睡了好几日,见了我第一句竟是问这个。”
话音未落,又紧接着抱怨:“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这回可满意了?”
“嗯。”垂眼观鼻:“满意了。”
那天她抱着他,担心害怕到声音发颤,他还记得。
她都承认了,他也记得。
如果生病可以留她在身边,这也勉强算是划算的事情。
“你还没答我话呢。你要回京城吗?”
没得到他的答案,宁露还是不太放心,揣着袖子往他面前又凑过去。
“虞兰舟出狱看…你还要…和她远走高飞吗?”
他声低气短,眼底泛红,问的话仍是绕不过虞兰舟。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她远走高飞了?那都是信上写得……”
“我就只是把那两千两银票给她了,我是要她赎身。”宁露抬高语调,义正言辞:“燕春楼什么地方啊?她好不容易有机会逃出来,肯定是不能再回去了。”
“至于以后……以后……当然得从长计议。”
迎着他那双强压倦意,又渗出慌忙的眸子,宁露越来越心虚,声音渐小似蚊蝇。
说是从长计议,她其实还没想好。
习惯了悬而未决的一切,高嚷着不过临时的生活,可靖王、潘兴学已死,她在这个世界的危机尽数消失。
冷不丁这么轻松下来,她很不适应。
她原本打算虞兰舟出狱赎身之后,同她一起做些什么生计,赚些小钱谋生。这样等她哪天和原主互换回身体,原主也能自然而然地回归自己的生活。
谁能想到,生了眼前人这个大变故。
进退不能,左右为难。
宁露眼珠子一转,寻出端倪,坏笑起来:“不对劲,谢清河。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虞兰舟的事情了?”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本就没希冀于得到什么答案,听着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谢清河只闷闷垂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她夹袄上的团绣花纹。
见他仍是无精打采的模样,宁露胸口泛酸,略放柔声音:“说真的。你放在身边救命的药吃完了,按理说应该早点回京城去,有常用的大夫在身边也安心。”
“可是你知道这几日来的郎中,而且是每一个郎中都说你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再有任何的折腾了。”
“你知道他们说你什么吗?内里亏空,虚耗太多。好好的身体透支成这个样子……”
提到这个宁露就后怕。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据她观察,这家伙最严重的时候也就是咳血,平常大多都是闭目养神,安静坐着。
除了那些试图拿捏她时的故作姿态,他大多都气定神闲,根本看不出什么危重情状,以至于她会觉得最初的大夫是庸医。
可一个大夫这么说,两个大夫也这么说,所有的大夫都摇头叹气,她不信也得信了。
见他不应声,宁露攥住他的腕子:“你知道,你睡得这三天有多吓人吗?”
“我真的没见过你这么……”
“我不回京,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准备好的说辞被反问打断,宁露一怔。
“我在说你的身体……”
“如果我回京,你会跟我一起吗?”
谢清河没有放过她,换个问法将问题重又抛回。
迎上他偏执笃定的眼神,自知无处躲避,宁露只好垮下肩膀摇头:“我没想好。”
这几日,他睡着,她坐在这里望着他,反复思考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得出了一个很新的结论。
谢清河或许没有她想象中脆弱,但她一定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勇敢果断。
举棋不定,翻来覆去。
衣袖被一股蛮力牵扯向下,得不到回应的谢清河从倚靠的姿态挣扎坐起,倾身向前。
简单的动作叫呼吸乱了节奏,鬓间冷汗细密涌出。
一双手白皙修长,青紫的血管因着用力绷紧凸起。
身影自上而下笼罩下来,宁露紧张到不敢抬头。
忽而嘶哑低叹,颤抖的指尖勉强勾住了缩在衣袖中的拳头。
“宁露,你的从长计议里,考虑一下我,好不好?”
双手奉上破碎的心脏,坦诚得不似往日算计模样。
胸腔内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
吵闹。
燥热。
宁露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因着用力而发白的指甲边缘,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当初说好了不要名分的,怎么啦?现在变成谢大人,有包袱了,要做正人君子了?”
“你看啊,谢大人。在我的家乡,我有属于我的朋友,家人、生活方式,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我们两个,就这样不是很好吗?你需要我,我就在,我需要你,你也在。你如果不急着回京城,在昌州养病,我还像以前一样陪在你身边。”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很重要,那层窗户纸捅不捅破,不重要的。谢大人,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的吧?像我这样好打发的女子……”
后半句话尚来不及说完,嘴唇突兀撞上一层绵软。
冰冰凉凉,酥酥麻麻。
下一瞬,鬓边划过清风,后脑被稳稳箍住。
额头碰撞间,属于谢清河的温度贴附面颊。
鼻梁被他的鼻尖扫过,继而唇齿相贴,带着薄怒地吸//吮啃咬。
宁露本能瞪大双眼,呜呜抗拒。
紧接着,嘴唇吃痛,淡淡的甜腥味在舌尖散开。
指腹摩挲刮过耳垂,手脚绵软不着力。
头重脚轻,胸闷气短,整个人犹如坠入云端,脚下绵软,指尖酥麻。
身下的人体力不支,一寸寸向下滑去。
口唇下意识地跟从上前,刮蹭过他的齿龈,舌尖。
交换呼吸,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那些她早就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在顷刻间变得暧昧而神秘。
意乱神迷,无法自拔。
身体比大脑诚实,宁露搭住他的肩膀,将柔顺垂坠的布料搓出褶皱。
胸腔轻颤,两人同时歪到在床榻之上,娇小的身体被谢清河整个囊括怀中。
呛咳涌上,那人偏头抵唇,吃力压抑。
心跳声,呼吸声,克制的咳嗽声,顺着骨骼依次传导进宁露的大脑。
一片空白之后,手脚颤抖的人换成了她。
心脏乱了分寸,呼吸失了节律。
砰、砰、砰……
宁露。
完蛋了。
咳声渐歇,头顶的发丝在轻柔的触碰中梳理整齐。
谢清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挤进她心里。
“可是,宁露露,名分在我这里,很重要……”
“我需要一个名分。”
“身体不会骗人,你也不要骗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这周收到了好多好多营养液!超级超级超级开心!按理说,本人应该加更以示感谢的!但是,最近现生忙碌有些力不从心。悄咪咪记在心里,努力码字,努力保持更新频率,努力存稿补偿中。祝大家生活愉快!看文愉快!
第70章
这是什么意思?
宁露口干舌燥, 五雷轰顶,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起来,骨缝里的酥软支撑不住七零八落的动作, 又重重跌回到那人身上。
原就是弱不胜衣、纸片似的人,经她这么一砸, 脸色又白了几分,蹙眉闷哼。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忙伸手抚弄他胸前的衣襟,不慎将里衣松垮的衣领撕扯开来。
左胸伤口处新生的粉色皮肉娇嫩, 衬得周遭的陈年旧伤狰狞可怖。
宁露哪里有心思细看,闭着眼把衣衫理好, 爬起身滚到床边正襟危坐。
嗓子清了一遍又一遍,她都没找回自己原来的声音, 双手在膝头反复揉搓,小脸皱作一团,无助闷哼。
该说的话说尽就已经用光了昏迷时日中积蓄的所有体力,谢清河扯过身后的靠枕,换了个能勉强支撑的姿势维持坐姿, 耐心等待她定下心神。
他本就是最擅长等待的人,擅长窥伺, 擅长服软示弱,等到敌人放松警惕再一击致命。
可宁露是个例外。
她横冲直撞, 不合时宜的莽直,不合时宜的善良, 不合时宜的坦诚。
她在他终于做好长久等待和陪伴的谋算,决定耐心等到她点头和了悟的档口,告诉他, 她有自己所想到达的地方。
她竟然还说,她的离开,将是一去不回。
他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掩在被衾下的指尖嵌进掌心皮肉,自知心绪动荡,面目可憎,谢清河垂下眼帘,试将眼底的贪婪和欲望遮掩。
宁露鼓起勇气看向他的瞬间,偏就望见泛着涟漪的湖水在雾气中陷入死寂。
明明这几天,趁他昏睡,她已经将这张脸看了上百遍。
到了此刻,自下而上,再次端详,仍是心神荡漾。
他的一呼一吸,都不似常人那般连贯,常常一口气的吐纳要缓上好久。
气息的颤抖,反像是在心头抽打的长鞭。
可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
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或许是第一次见他咳血的时候,或许是在应县他高烧不退的时候,或许更早……
冷汗沾湿碎发,凌乱散在额前。
一口气憋在胸口,宁露掩面,心底哀嚎。
她不得不承认……
谢清河,是无论看多久都会叫她方寸大乱的存在。
她拿他没办法。所以……
她认栽。
“谢清河。”
肩头覆上温热,面颊被一双小手箍住,谢清河惊诧抬眼,露出眼中未散去的猩红。
绯色脸蛋赫然悬在他面前,鼻尖相抵,近在咫尺。
手掌忙乱探向床沿,喉间翻滚,身体微微后仰。
“宁露……”
她眼睫轻颤,嘴唇微张,咬住他的下唇,截断他闪避的动作。
“别说话。”
宁露双手撑在谢清河身侧,鼻尖在他鼻梁处游走,抿那发绀的嘴唇微微用力。
吸吮。
身下那人的喘息声戛然而止,本能仰头迎合她的高度。
娇小身躯近乎蛮横欺上/床榻,将人紧紧拥住。
“名分才值几个钱啊,谢清河。”她轻咬耳垂,似密语又似引诱:“我给你我的爱,好不好?”
隔着厚重的冬衣,宁露还是觉出了怀里那人的僵硬和紧张。
旋即莞尔,吹动他耳畔发丝,继续追问。
“宁露限量版的爱,你要不要?”
被她抵在身下的躯体绷在原地,瞳间星光摇曳,明灭不定。
见微知著的眸子在她眉眼间游走,谢清河近乎忘了呼吸。
直到带着宁露气息的氧气被送进胸膛,他才后知后觉贪婪大口地吸气吐纳。
颤抖的双手下意识想要揽住她的肩膀,手指蜷曲,几欲捏紧,又慌张松开,怕她逃走,又怕她痛。
数度张口,言语不出。
细碎的吻密密麻麻从天而降,落在耳廓,耳垂,脖颈,喉结,锁骨……
素来畏寒的人,周身灼热,低吟偏头。
眼尾泛红。
“宁露…咳咳…”
躲闪的间隙,温热的额头压上眉心,属于她的温度一点点从相贴的肌肤浸透身体。
随着他呛咳愈演愈烈,宁露放缓进攻的节奏,反又被他拉扯了衣角,哭笑不得。
最先捅破窗纸的人是他,门前不敢叩门的也是他。
“咳…咳咳…”
“宁露……”
谢清河偏侧了身子,捻着帕子不住抖动,空闲的指尖如孩童偏执,不肯松手。
跪坐在他身侧,缓缓顺着他的后背,待他熬过恼人的呛咳。
吞咽下喉间腥甜,谢清河艰难开口:“不要骗我。”
阴沉语气,似是威胁。
落在宁露耳中又觉得似曾相识。
这语气,这语调,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想是哪处荆棘丛中,慌乱不安的小兽在呲牙壮胆。
“不许骗我。”
谢清河再次重复,声音低弱如嘤咛。
待到她附耳过去,便见着人凝眉压着胸口,茫然涣涣,聚不起精神。
“谢清河。”
“所以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啊?”
未得回音。
伸手拨开他被冷汗打湿的碎发,人已经意识不清昏迷过去。
宁露哭笑不得,轻轻掐下他的耳垂。
“还以为多厉害呢。”
被衾拉高,被角掖进他的身下。
错身光景,又瞥见他白色里衣下若隐若现的疤痕。
除去原主留下的食指长的刀疤,其它的都是陈年旧伤。
形状不一,深浅不一。
这应该就是旁人说起的,他下过诏狱的痕迹。
听过许多次的谣言与那日靖王的嘶鸣重合。
她还记得,靖王说他,为争一个另眼相看的关注,引得生母亡故,说他少年苦读,不得祖父正眼。
宁露想不到,谢清河这样聪明漂亮的孩子,有什么理由不被喜欢,不被偏爱。
层层叠叠的伤疤映进眼眸,如烈火烧灼,烘得她眼底干疼。
不敢直视,落荒而逃。
到底还是生病的人,经不住什么情绪的起伏,谢清河昏昏沉沉,久未醒转。
禁军撤去,谢家的府兵个个都认识她,更是不再限制她的进出。
习惯了到点应卯,突然百无禁忌,宁露反而不适应。
睡醒吃饱,带着青槐青枝采买一通,跑去虞兰舟那里将小院填的满满当当,再赶回馆驿,也不过是正午时分。
“谢大人起了吗?”
下马车第一句话便是问询谢清河的消息,得了肯定的答复,她便一步三跳往正屋窜去。
谢清河已经起身,素衣常服坐在椅中,端茶啜饮。
人未到,声先至。
“谢清河,你醒啦?”
碧色身影跃进室内,见寝室内无人,立刻掉转脚步向书房走来。
利落解下身上斗篷塞进青枝怀里,她绕着炭盆左右各三圈打转,待到身上寒气消散,三步并作两步蹦到谢清河身前。
“我还以为,谢大人又怕又羞,躲着我不敢睁眼呢。”
眉眼弯弯,眼珠直转,狡黠、顽劣。
不过几个时辰没见,谢清河眼神的缱绻便丝丝缕缕毫不遮掩倾洒而出。
“怕什么?羞什么?”
“怕我是一场美梦,羞一场美梦是我。”
宁露靠在书案上,张嘴就来。
茶盏杯盖摇晃,谢清河不置可否。
“逗你玩的,不要当真。”
见他不语,宁露从他手中接过茶杯放回桌上,瞥向桌案:“在看什么?”
没等谢清河说话,她已分辨出纸上的内容。
“又是这东西,你昨晚不是看过了吗?”
靖王的供状。
“没来得及看完。”
“这东西还要你起身到这里看嘛?床上不能看?”
“成日躺着,骨头都软了。”
“拜托你,有点病人的自觉好不好?”
宁露不满他的答复,快速翻看完那几张供状:“有什么特别的吗?”
谢清河微微摇头。
“他做了这么多的恶,皇上这回总该处置他了吧?”
“未必。”
“他意图谋反,那么多人都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了。还……还差点要了你的命。”宁露不解:“这样都不彻底了断吗?”
“我不是…还没死吗…”
闻声,宁露倒吸一口气,恨不得将那几张破纸砸到他身上。
“非得真出事吗?你什么身份啊,他要杀你。这不就跟要砍皇帝的胳膊没什么区别吗?”
敏锐觉出谢清河已有倦意,她自然而然把那双搭在椅侧冰凉的手拉进怀里轻轻揉搓,沿着穴位游走按压虎口,活动指节。
谢清河专注看着她的动作,莞尔间隙,气力不济,身子隐隐下滑。
心神松懈间,缓声道:“刀子不砍在身上,想来应是不知道疼的。”
这句话说得宁露背后一凉,侧眸不满瞪了他一眼。
“反正我要是老板,有你这样好的员工,我肯定天天供着你。才不舍得让任何人欺负你呢。”
“这么想,皇上也真是的。连靖王那家伙都知道心疼你。”
话音未落,宁露又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尖。
“呸呸呸!靖王更不是什么好东西。嘴上说着看重你,要杀你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手软。”
“要我说,谢清河,你也别回京了。等皇帝意识到你有多重要,哭着求你回去的时候,你再回。算了算了,以后也别回了。”
“好……听你的。”
以为自己听错了话,又看他乖顺点头,宁露只好伸出手去试试他的额头的温度。
“这也能听我的?”
“不发烧啊?”
“你真是病糊涂了,什么话都敢听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起这样的话了。
“宁露露,如果我不做官了,你回家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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