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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越后救下病弱权臣 70-80

70-80

    第71章


    谢清河一脸真诚期待, 反让宁露无所适从。


    素色衣衫裹在肩头,扇状睫羽上下忽闪,干净清爽。


    她竟然真的觉得, 如果能和他一起回到现代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的那颗心脏,如果在现代医疗面前想来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还有那个能够高速运转的脑袋, 苦学几年,说不定也还能做个领导?


    宁露盯着他出神半晌,手掌被他拢住,探进轻裘, 附上胸口。


    温凉触感将人拉回现实。


    美梦之中,落下兜头冷水。


    她率先反应过来, 在经济下行的21世纪,成为领导之前, 再漂亮再厉害的人都要做996牛马,都要在人情关系的泥沼里混乱拉扯。


    还是算了……


    谢清河这种形似谪仙的人,就该在属于他的地方,高高在上,受人顶礼膜拜。


    拿定主意, 宁露嘴巴努起,不伦不类的俏皮话信口拈来:“等我找到回去的方法了, 问问管事的人,能不能通融通融, 让我带个美人儿回去咯。”


    谢清河唇角微扬,顺从点头, 垂眼不语。


    瞥见他面上一闪而过的落寞恍惚,宁露住了口。


    高敏人不好忽悠。


    “外面阳光很好,风也不大。不要窝在这里看这些东西了, 我们去晒晒太阳吧?”


    不等谢清河应声,宁露扭头对着站在门边的青枝青槐:“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


    “多架两个炭盆!”


    正屋前面不远就是湖心轩榭,阳光正好,无风无皱,最是适宜。


    原本打算,二人闲逛溜达到那处,烤火赏景。


    没成想,搀着谢清河从书房走到门口,压在手臂上的力道就已经不着痕迹放大。


    宁露仰脸望去,只见他面色不改,若无其事。


    唯有经过门边的瞬间,伸手不着痕迹撑在门框借力迈步,偏头低喘。


    饶是如此,也没显出半分疲倦,只垂眼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


    “谢清河?”


    “嗯?”


    “你是不是累了?”


    他脚步稍顿,沉思片刻,挤出那标志性地促狭笑意,向她身上靠过些许。


    “宁露露这样说了,好像是有些。”


    “少拿你这一套狐媚样子来糊弄我。”


    嘴上嫌弃,宁露仍是住下脚步,招呼卫春他们帮着把软榻搬回到院门的树下。


    红木贵妃榻,两层羊绒毯,古铜色的汤婆子。


    刚扶着人靠坐其中,就见谢清河身形微欠,阖眼蹙眉。


    呼吸交换的光景,指尖揪住领口衣衫,扭头低喘。


    属于宁露的那把贵妃榻还没有搬来,她见状,就近扯过圆凳坐在谢清河手边,抿唇凝视他忍耐痛苦的细微动作。


    午后阳光打从西边倾洒过来,将他乌黑柔顺的长发镀上薄金。


    光影之间,透亮肌肤上的绒毛浅浅一层,泛起柔光。


    扫见粉紫色的指尖因着用力隐隐发白,她扯了扯谢清河的衣袖:“痛吗?”


    半晌,吃力叹息之后,才传来低低一声无碍,还好。


    “好个大头鬼。”


    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宁露又往前坐了坐,学着他的模样将手送到他胸前。


    “这里吗?”


    那是比他的体温高出不少的温度,谢清河肩头轻颤,辗转望向她,眉眼噙笑,似一汪清泉。


    宁露从小到大,除了感冒发烧,头痛脑热就没生过什么大病,家里长辈也都个顶个的健康。


    以至于她几乎无法理解谢清河,她想不明白人是怎么可以生着病做那么多事,被郎中判了刑也还能安之若素,若无其事。


    “这里。”


    扯着她的腕子向下,抵在左侧肋骨处。


    沉重呼吸间,心脏的跳动凌乱无序,甚是低弱。


    那人倚在贵妃榻上,安静看着她,若有所思之中,眉眼中星子越发明亮。


    “没事的,一会儿就不疼了。”


    “一会儿是多久?”


    谢清河没有说话。


    宁露眉头蹙得更紧,审视般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也不是痛……”


    偶尔是麻,偶尔像针扎,三不五时有一只大手攥紧心脏,叫人喘息不能。除此之外,更多的就只是困乏无力罢了。


    不是什么大事。


    早就习惯了。


    这些话,本就不必说给她听的。


    仔细品味了他的话,宁露按耐不住好奇,张口发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是在演戏,什么时候在说真话啊?”


    指尖狠狠抵住谢清河的眉心,宁露的鼻子皱成一团。


    “平日里拿捏我的时候一副模样,现在又是一副模样。”


    “不是你说的…那样…很…恶劣…”


    她说过吗?


    好像是说过……


    “我当时说的是,不要利用我的善良。”


    “那现在……换成爱就可以了吗?”


    “谢清河!你真的很爱玩文字游戏。”


    宁露似被烫到,猛地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张口结舌。


    面染绯色,你你你了半天,只是对着那消瘦的侧脸摆手叹气。


    “随你吧。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那人闻声,胸腔震动,低沉轻笑。


    “你笑什么?我在攻击你,有什么好笑的。”


    毫无攻击力的嘟囔,更叫谢清河绽开眉眼。


    说笑的功夫,卫春已将属于宁露的那方贵妃榻搬到手边。青槐青枝在两方贵妃榻中间摆了矮几,果盘、甜品应有尽有。


    阳光暖融融的,两人并肩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宁露把自己过去的故事一一讲给他听,讲她从小熬夜学习,被窝里看小说,讲她找不到工作四处碰壁,讲她小小的脱口秀梦想和高架坠落的瞬间内心的恐惧。


    翻来覆去的故事,说得她犯困,那人倒听得入迷。


    每当她的声音低弱下去,凉丝丝的指尖就像是毒蛇信子般跨过二人之间的空档叮上她的虎口。


    “嘶——”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哀怨瞪向谢清河。


    “我就那点儿故事,能讲的都讲给你听了。怎么着也该换你讲了吧?”


    “你想听什么?”


    “什么可以吗?”


    见对方没有吞吐犹疑就点头应下,宁露敏锐意识到自己的好奇心有了安放的地方。


    谢清河稍作思考,歪头等她提问。


    “那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玉佩是靖王的手笔?你怎么知道靖王的援军是从哪里来的?还有,是靖王害死的司马大人吗?岑魏知道吗?还有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柳云影,我又不是柳云影的?”


    “对了,还有,你是怎么长大的,小时候有什么故事可以讲?”


    “这么多?你到底要听哪一个?”


    “都要!”


    谢清河摇头垂眼,低咳之后,依次道来:“你的字体虽丑,运笔顿挫仍有柳云影的影子,两相比较一看便知。”


    听到他对自己的攻击,不满瞪眼,愤愤掐腰。


    旋即想到他那一手丹青神技,宁露不甘心地靠坐回去,吊儿郎当翘起脚背摇晃。


    “靖王行事速来严谨,不留把柄。若你是柳云影,玉佩牵涉名单,他不会在拿到名单之前冒险杀你。”


    “就这样?”


    “当然不是。”谢清河扬手拉住她的衣袖,放肆探入取暖:“贤王自小亲近靖王。”


    “他虽蠢笨,却极重感情。”


    “临死之前,也不曾供出姜屹。”


    “那你的意思是,虽然贤王先死,但其实当初新帝登基意图谋反的幕后黑手就是靖王?”


    “那靖王这不是谋反了两次了?”


    宁露来了兴趣,猛地坐起,拖着贵妃榻调转方向挨近谢清河。


    满意于小暖炉的靠近,谢清河挑眉侧身,赞许点头。


    “皇上不知道吗?”


    “先帝苛政,继位之初,再经叛乱。”谢清河眼帘稍扬:“无论是京城,还是姜国,都需要一位仁君。”


    “骂名都让你背了,他当然是仁君了。”


    谢清河点住她的鼻尖,继而下滑,封口噤声。


    宁露张口嗷呜反咬:“那我可以不可以理解为,司马大人和贤王都是他的意志,而你只是那个背锅的替罪羊。”


    言语间的偏心站队已然明显,谢清河凤眼稍眯,笑得高深莫测。


    她对他是个好人这件事,一直都有执念。


    为官至此,即便耿直为民如岑魏,也并非全然无愧。


    他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早就无法承认自己的无辜。


    无论是太子伴读,还是御史中丞,明里暗里干过的事,早就不是一句皇上授意就能推脱干净的。


    可被人偏爱,乃至偏心,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宁露露,可不要再轻信别人了。”


    双腿踩踏地面,谢清河就着她的力气倾身,轻捏鼻尖。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不聪明?”


    觉着他话里话外意思不对,宁露往自己嘴里塞了瓣果子,愤愤咀嚼。


    “你什么都说一半藏一半,信息不对等,我肯定没办法像你一样聪明啊。”


    “不过要是这样说,我越觉得,他催你回京没安好心。给我一种,给靖王定罪的事也要你来做的感觉?”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引得谢清河侧目,大手搭上她的发丝按揉。


    他仍没否认。


    宁露半张嘴巴,震惊于自己信口胡说又一语中的的本事。


    直到谢清河伸出两根手指帮她合拢下巴,她吞咽口水,略带了些可怜的语调:“谢清河啊……”


    “嗯?”


    指尖相扣,宁露用力拍了拍那人手背。


    “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喜欢留在朱家坳和应县,扮演纪阿明了。”


    白皙的手掌留下两个粉嫩的巴掌印子。


    “做谢清河,好辛苦。”


    “怎么官做到这个位置,也这么辛苦呢?”


    第72章


    清脆声响之后, 手背隐隐作痛。


    谢清河无奈看向那个故作痛心的小家伙,低眸瞥见那两只不知几时习惯性纠缠在一起的手掌。


    说起辛苦……


    自从母亲离世后,谢府上下人心萧瑟, 父子不和,祖孙离心, 没人替他筹谋,他只能事事为自己盘算。


    所谓思危、思变、思退的大道理,早就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形成本能、形成习惯。


    所以, 这一切都说不上是辛苦,只觉得是从心底涌上来的阴恻恻的寒意和孤寂。


    好在, 上天有好生之德……


    目光盈盈,落在她哀怨眉心, 谢清河弯曲指节,勾住她的鼻梁轻轻摇晃。


    “谢谢宁露露。”


    声音轻柔,带着笑意,。


    宁露皱皱鼻子,稍一用力就从他掌心下逃脱出来, 得意挑眉。


    日薄西山,阳光中寒气渐重。


    谢清河身形摇晃, 拢着肩头的衣服蹙眉低咳。


    起初她只当是寻常畏寒呛风,不料那人闷咳两声, 单薄的身子毫无征兆地斜斜坠下,伏靠榻边。


    眼瞅着苍白的面色憋得青白泛红, 冷风吹拂间竟也还发起冷汗,宁露忙将自己身侧的毯子裹到谢清河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的肩膀轻拍。


    谢清河的身体和声音均如鸿羽, 漂浮起落。


    守在一旁的卫斩见状急忙递了热水上来,待谢清河稍有喘息,便塞进宁露手中。


    “喝口水,润润嗓子?”


    没错过他垂落腿弯的那只手袖间刺目殷红。


    宁露无声咬住下唇,轻轻耸起肩膀,将他不知何时依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头颅稍稍顶起一点。


    偏头用面颊试了试他额前温度,就手将茶盏递到他唇边:“咽不下,吐出来也是好的。”


    已是倦极,胸腔艰难鼓张,谢清河仍是揪着她手臂上的衣袖,吸了口气,勉强张口抿下茶水。


    帕子递到唇边,谢清河只轻轻摇头,将茶水吞咽下去。


    “累了,咱们回屋歇着吧?”


    一番折腾,这人的精气神骤然消散大半,垂落身侧的手臂是连挪动的气力都没有。


    撑在这人肩背上的小手无声收紧,宁露压低声音,故作轻松道:“看在你身子没大好的份上,不缠着你说话了。我又想起一件好玩的,回房讲给你听,成吗?”


    “谢大人?”


    得不到回应,她轻轻摇晃了肩膀,声音里撒娇和威胁混合一处。


    拂过颈间的气息加快,谢清河闷闷‘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宁露立时把茶水放回桌案,反手理好锦裘,作势就要勾住腿弯,将人打横抱起。


    “宁露。”


    气促渐深,揪着她衣袖的指尖更加用力,甚至多了些忙乱。


    一侧站立的卫斩也面色慌张,快步跟到身侧。


    睫羽划过颈间的血管,过电般酥麻战栗。


    “我不会摔了你的。”


    “我…我自己可以…”


    为了增加可信性,宁露搬出自己的成功经验:“上次就没有摔倒你。”


    “旁人在…这样不妥…”


    有什么不妥?


    她左右扭头观察,就这样错眼的功夫,便给谢清河撑着贵妃榻起身的机会。


    动作虽慢,却无比坚定。


    饶是她眼疾手快,也只来得及跟在他身侧,伸出一只手借力扶持。


    院内侍卫见状,无不避开视线,不敢直视。


    再抬眼,只见谢清河已然长身玉立,神色间疏离坚毅,端的是上位者的姿态。


    万籁俱寂,朗月初升。


    扶着人解下衣衫在床边坐定,宁露才松了口气。


    “死要面子活受罪。”


    “要是外面个个都知道,我快病死了……宁姑娘还如何在外面横行霸道?”


    “呸呸呸!”宁露刚放松的神态再度紧绷:“你这人怎么这么口无遮拦?避谶懂不懂?”


    “再说了,我是谁?我还需要借你的名声耀武扬威吗?经过我的勤学苦练,我自己就能独闯江湖、发家致富了。”


    “别忘了,当初是谁养活了谢大人你啊。”


    “是啊……若有来日,做不了官,谢某人还要仰仗宁姑娘帮扶。”


    “这倒是真的。”


    宁露接过侍卫送进来的汤婆子递给他,屈身抱起那双再无力挪动的双腿放到床上。


    “我跟你说……”


    “大人,姑娘。”


    说话间,青槐碎步迈进屋内,站在寝室门外盈盈福身,利落斩断宁露的话头。


    一同站在门边的还有端药的侍卫。


    “怎么了?”


    宁露摆手示意他们都停在门前,自己起身迎上去,接过汤药的又看选项青槐。


    “虞姑娘来了,在门房想见姑娘呢。”


    青槐回话刻意压低了声音。


    房间本就不大,还是传进屋内。


    谢清河蜷曲的指尖微微抽弹,胸膛上扬,微微停滞。


    身侧再次笼下阴影,少女自带的果香和药苦味混在一处。


    “兰舟来了。我要回东厢一趟。你自己乖乖把药喝了,可以吗?”


    目光倾斜,投向她手中正氤氲热气的药碗。


    “你还回来吗?”


    “当然。”


    宁露不假思索。


    闻言,谢清河扬手接过药碗。


    蹙眉屏息,凝视良久,抿着碗沿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素日里,卫春卫斩央着求着才能喝下小半碗的汤药,很快就见了底。


    被衾起落,一声轻叹,疏冷的眼底升起浅粉。


    待他饮尽,宁露立刻捧过药碗。


    视线落在他湿润的嘴唇,唇齿相撞,久久无法挪开。


    谢清河深陷被衾,觉察到她异样的目光,复又抬眼。


    “怎么了?”


    “没……没什么。”宁露顺手把药碗放到桌子上:“你休息就行不用等我。我去去就回。”


    走出两步,转头望见谢清河阖眼忍耐的冷寂模样,她心头一紧,继而色胆一横。


    吧唧——


    和她猜的一样,苦的、凉的。


    湿软的。


    口感极好。


    被这突兀动作惊到,谢清河定神回望,那做坏事的人早就一溜烟消失不见。


    嘴唇在那莽直的碰撞下隐隐发痛,偏生又透着缱绻滋味。


    指腹擦过唇瓣,不禁莞尔。


    “主子。”


    宁露逃跑的动作太过激烈,吓得卫斩以为出了什么事,探身进来查看,撞见谢清河难得好心情。


    “问到了吗?”


    拱手,头埋低。卫斩不语。


    “同光怎么说?”


    “道长仍是那些说辞。绕来绕去,无非机缘二字。”


    眼底寒光乍起,指腹捻动被衾。


    未几,抬手曲臂挡在眼前。


    “主子,当真不回京吗?”


    犹豫片刻,卫斩还是吞吐着问出来。


    “您的身子一贯是停不得那药的,若是再耽搁下去,属下担心……”


    “担心什么?”


    “骆太医是最了解您病情的人,若是有个什么……”


    谢清河扭头隔着烛火看向站在门边的卫斩,随着他声音渐低,清冷嘲讽悬在唇角。


    “担心本官死在昌州么……”


    “大人。”


    卫斩匆忙跪地,手中长剑碰撞地砖,铮鸣作响。


    “一条命而已。”


    没什么好在意的。


    那人轻笑,眼底寒意更甚。


    诚如岑魏和靖王所说,他这样的人想要全身而退本就是痴人说梦。


    她没打算留下,他没有多久好活。


    刚好。


    “兰舟!”


    宁露回到东厢的时候,青枝已经将人请在屋内小坐。


    她站在门口原地碎步跺脚,双手搓了搓,笑弯了眼。


    “你来啦!我还以为要好久见不到你!”


    上次小院一别,她一度担心虞兰舟看破了她的变化,心寒疏离。


    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茶盏的娉婷女子闻声仰眸,撞进她眼中的惊喜,略怔恍一瞬,紧接着绽出笑意。


    将要起身,眨眼又被宁露拽着坐下。


    “太阳都落山了,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我有东西要给你。”


    虞兰舟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信纸,推回到宁露眼前。


    “我去了燕春楼,赎回了自己的身契。”


    利落摊开信纸,将上面的字迹一一诵读 ,宁露惊喜抬眼,大力握住她的腕子。


    “你自由了?!太好了!”


    翻来覆去又读了几遍,笑意绽开,真心为虞兰舟感到高兴。


    “这些,是我想给你的。”


    虞兰舟把面前的木匣推到宁露面前。


    木匣边角处的磕碰划痕均昭示着其年代久远,锁扣精巧,上面的祥纹也颇有意趣,打眼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用物。


    这不是宁露前两天送过去的那个匣子。


    锁扣摊开,里面玉镯和三两银票跃入双目。


    宁露楞在原地。


    “这是?”


    “我跟你说过,我有些自己的积蓄。”虞兰舟浅笑:“这些东西加起来,虽然没有两千两那么多,几百两银子总该有了。”


    银票摆在眼前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如今珠光宝气亮闪闪一片,宁露禁不住频吸冷气。


    “你把那些东西给了我,想来没有给自己留什么我知道你跟在谢清河身边或许看不入眼这些,可伴君如伴虎,你还是要有些银子傍身的。”


    是的。


    不仅没留下什么……


    她甚至还倒欠谢清河些银两呢。


    尽管如此,宁露还是摆着手把盒子推了回去。


    “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虞兰舟一把拽住她推拒的双手,正色沉声:“你要收着。”


    “我看过了,那银票是谢清河府上支出来的。我不知道你和他是什么样的关系,又或是答应了他什么。总要留些自保的本钱在身上。”


    “在燕春楼这么多年,我比你了解男人。你且拿着。”


    “兰舟,你听我说!这些本就是……”


    “你先听我说!”


    虞兰舟再次奋力打断她的话:“当初,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关于赎身的约定,是因为这是你和我基于共同想要抵达的未来而对彼此许下的承诺。不仅仅是情谊,更是并肩作战的合作。”


    “发现你失去记忆,我怨过你 ,委屈过。可是这几日我想明白了,你忘记了一些事,有了新的经历,我们可能不顺路了。我们不能用过去绑架彼此。”


    “我们谁都没有错。并且在你没有想起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什么理所应当,没有什么本来就应该。”


    交握的双手温软灼热,柔荑揪扯,四目相对,泪眼盈盈。


    一股暖流从宁露心头涌过,沉睡已久的勇气猝尔复苏。


    上次见面就想坦然却没有说出来的话,顺着舌尖流出:“不是这样的。柳云影,你的阿影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们的承诺,你们想要抵达的未来,不记得你们承诺的人,只是我……”


    “只是宁露而已。”


    像是怕吓到虞兰舟,宁露一字一顿,小心翼翼。


    积攒已久的话犹如春芽破土而出。


    满室空寂。


    虞兰舟僵在原地:“我不懂。”


    “我是说,柳云影是柳云影,宁露是宁露。”


    确认左右房门紧闭,她压低声音将自己穿越的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


    “总之,在这具身体里的人是我、宁露,不是你的好朋友柳云影。”


    “你……”


    你不是疯了吧?


    过往的猜测和怀疑在此刻被证实是真的,虞兰舟反而瞠目结舌,不敢相信。


    “这并不好笑…阿影…”


    “我没有骗你,永宁观的同光道长你总知道的,他可以作证。”


    “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到永宁观找同光道长说个明白。”宁露干脆一吐为快:“我只是不想柳云影回来之后,发现她的好朋友与她因为误会形同陌路。”


    此事终究太过惊世骇俗,虞兰舟又惊又喜,怅然若失,直言要再回去仔细想想。


    她走时脚步踉跄,频频回头。


    宁露看得出来,她在为自己有可能失而复得的友谊而庆幸。


    月桂高悬,树影婆娑。


    夜色渐浓,宁露站在檐下望着虞兰舟逐渐变小的背影,顿生茫然。


    关于自己的穿越的事情,她只想过要告诉两个人,也只告诉了两个人。


    一个是谢清河,一个是虞兰舟。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宁露缓缓闭眼,越过虞兰舟的泪眼,回忆起那晚谢清河的惊慌失措。


    时隔多日,她终于明白,那天猩红双目里赫然写着的是茫然和患得患失。


    那家伙……


    宁露摇头转身准备往正屋去,余光瞥见头顶朗月,不觉眯了眼仰头看。


    今天的月亮好圆。


    第73章


    73


    晕眩之后, 耳畔叫嚣出刺耳哨声。


    大片刺目的白色在眼前铺开,宁露几乎无法将眼睛睁大。


    她费了些力气把眼睛眯起一条细缝,努力适应面前的光亮。


    再回神, 脚下失足变换出坠跌的腾空感,风声在耳畔呼啸, 背后阴寒阵阵。


    这感觉似曾相识……


    猛然一个寒战,抬眼再看,她已经稳稳站在一条寂静幽深的长廊中。


    脚下是洁净光亮的瓷砖,两侧绿白相间粉刷的墙面。


    这样的装潢, 好像是在现代。


    她……回来了?


    低头打量自己,她身上衣着未换, 双手仍布满老茧,俨然还是柳云影的身体。


    她刚刚, 明明是在谢清河的床边趴着来着。


    和虞兰舟分别后,她突然很想那家伙,一路小跑冲回他的房间,好巧不巧撞见他伏在床边吐得撕心裂肺。


    那碗当着她的面仰头饮下的汤药,夹杂着血水尽数呕进痰盂, 丝毫不剩。


    发丝垂落肩头,靠着卫春的搀扶才勉强坐稳, 一呼一吸胸脯起伏不定,看得人触目惊心。


    便是这样骇人的光景里, 四目相对。


    上一瞬还面色惨白,压着胸口痛得说不出话的人, 立时漾起心满意足的乖顺笑容。


    她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没出息地拉着他的手心疼到流眼泪。


    倒是生病的人哭笑不得手足无措, 抚着她的发丝柔声安抚,反复承诺自己没事的,会好的。


    他说:“有你这样哭着,我怎么舍得有事?”


    宁露骂他贫嘴,油腻。


    然后……


    然后他累极,靠在床边昏沉,却因着心脏的不适胸闷气短,难以安睡。


    她就开始跟他讲与虞兰舟摊牌时发生的事,再跟他讲自己往日积攒的脱口秀段子。


    讲着讲着,他睡着了,她……也伏在床边睡着了。


    熟悉的人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打断宁露的回忆,她伸手撑住墙面,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她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地板上,瓷砖的冰凉从脚底升起,顺着脊背,刺挠着头皮发麻。


    眼前的这一切,也都是真的。


    按下好奇,强撑镇定,宁露循着人声走去,推开房门。


    阳光洒落的同时,各类声音和气味一下子充斥感官。


    一只大手从身后猛然施力,宁露踉跄两步,再次坠跌。


    嘀——


    嘀嘀——


    嘟——


    监护仪器尖锐的报警声,男女老少哭泣低语声。


    干燥的空调暖风混着消毒水味遍布周身,视野渐渐清晰,她终于认出了此刻所在。


    病房里,病床上……


    躺在病床上的人……


    是她?!


    她自己的,属于宁露的脸。


    骤生冷汗,她左右张望,快步上前。


    偏生一堵无形的墙凭空降下,将她与屋内众人隔开,任她如何用力拍打呼唤都无法吸引旁人注意。


    房间内站立的是往昔与她最为亲密的人,父母、姐妹、朋友……


    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可此刻所有的声音和记忆在耳边充斥。


    有关于柳云影穿越之后的一切记忆犹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高架坠落后,她的身体犹如一片鸿羽,卷进如织车流。


    魂魄互换,进入她身体的柳云影拼尽全力躲避,奈何她的身体素质太差,没能逃出生天。


    摔在车头,遭遇重击,险些丧命。


    朋友们第一时间到医院陪伴,紧接父母闻讯赶来A城,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反反复复。


    重伤之中,勉强维持了三个月有所起色。入冬后的一场降温又叫情况急转直下,前两天再次转进了ICU。


    房间内,监护仪上的灯光闪烁,个中情状乱作一团。


    看不清前路,宁露回头望去,来时路也已然消散不见。


    她站在看不清所在的虚空,无所依凭,没有着落。


    “你就是宁露吗?”


    身后的传来似曾相识的女声,宁露急忙转身。


    眼前赫然站着的,是身穿病号服的她自己。


    ……


    说是她自己有些牵强。


    原本性子活泼,没个正形的‘宁露’,这会儿站得笔直,面色庄重,语气低沉缓慢。


    无论是气质,还是灵魂,或许她都更应该叫她柳云影。


    对方眼神沉稳,透着锐利和机敏,眼眸起落中已然将宁露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宁露站直身子,平静接受了过往的躯壳对自身灵魂的审视。


    察觉到她的动作,柳云影无声转开视线,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两人一同望向眼前忙乱场景。


    占据对方生活太久,久到她们熟悉了彼此的生活,彼此生活中的人际关系,甚至了解了彼此的过往。


    可真的并肩而立,又因陌生而尴尬。


    “很痛吧。”


    “谢谢你。”


    宁露和柳云影同时出声,又同时闭嘴缄默。


    “你先说。”柳云影冷声开口,直截了当。


    “啊?好。”


    她做梦都没想到,过去多年被夸奖甜美灵动的人,此刻竟然能发出这么冰冷沉着的声音。


    “我是说,被车撞很痛吧。转院治病,一定很辛苦。对不起,让你承受了这些无妄之灾。”


    同样都是高空坠落,她得以幸免,以至于以为柳云影也会如她一样如无事发生般继续生活。


    这么看来,建国以后,不许成精是真的。


    玄学护体在21世纪也无法存在。


    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积累段子的时候。宁露低声开口:“现在是不是…到了该换回来的时候了?”


    柳云影垂眼凝眉,负手而立。


    半晌,她哑声避开话题:“这不算什么。我还要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帮我收拾烂摊子,还…帮我履行了对兰舟的承诺。”


    “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


    柳云影语气笃定,侧身直视宁露的双眼。


    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映出些许温情,叫宁露觉出恍惚。


    这样的目光和谢清河望向她时很像。


    大火燎原后,最后一丝绿意。


    极致孤寂中的零星温存。


    宁露这才反应过来,她有了柳云影穿越后的记忆,那对方应该也有了自己在古代的记忆。


    “我也只是误打误撞。”


    “或许当真是各有机缘。”


    柳云影恍若未闻,怅然望向病房内。


    宁露的父母围坐床边,对着陷入昏迷的躯壳嘘寒问暖,悉心照料,目光渐渐柔和眷恋。


    “我们接下来要会怎么样?换回来吗?”


    与她的坦然不同,宁露在迷茫之中生出战栗,再次问出同样的问题。


    在异世,她似漂萍,奔波寻找回家的方法。


    此刻,属于宁露的生活就在眼前,又生出了新的恐惧。


    对未知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惧。


    甚至可能……再也无法见到谢清河。


    那个在她面前动辄撒娇示弱,真痛到要死反而又开始故作镇定的,别扭的、傲娇的谢清河……


    听出她语气里的颤抖,柳云影微微弯了眼。


    “或许不用了。”


    “或许不用?”


    宁露不能理解。


    无论是基于对柳云影刺客身份的了解,还是此刻她神态动作的感受,她都觉得或许、可能这样不确定的词语,都与她完全不符。


    而且,灵魂互换,本质上就是失序。


    既到此处,不就应该回到正轨?


    “或者说,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柳云影落寞失笑,看向病房。


    那条起伏不定的折线,正在变得平缓,氧气面罩里散开的雾气逐渐减淡。


    宁露快速上前两步,仍是撞在不透明的墙上。


    她的生命在消逝……


    “这是什么意思?”


    周遭生出寒意,宁露转身拉住柳云影的腕子,却从虚空穿过。


    她们两人像是撞在一起的两朵白云,交错后又重新聚起。


    “对不起,宁露。我擅作主张了。”


    柳云影目光落在她的眉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坦然真诚:“这具身体……撑不了太久了。所以,我想就这样结束。”


    “等等,我好像没有听明白你的意思。”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个孤女,很小就父母双亡,自己一个人在江湖漂泊,一身武艺做的都是偷鸡摸狗,暗杀之类的脏事。”


    “在你身体里的这段时间,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父母的关心,亲人的陪伴。我才知道,有人爱,醒来之后明天仍是踏实安稳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感觉。”


    “因为太过贪恋这样的感受,所以哪怕很痛,很辛苦,也迟迟不愿意和你换回身体。”


    “我知道在这具身体里所得到的一切爱和关心都是因为你,他们爱的人是你。我更像是个小偷。冒牌顶替了属于你的温暖。可这一切太难得了,我舍不得。所以我跟老天爷许愿,作为交换,如果能留住这一切,我愿意付出些什么。哪怕是,生命。”


    “不不不,柳云影,不是这样,这样不对。”


    “我原本就是该死的人,能够得到这样的温暖,是上天怜悯。”


    “我知道擅作主张,太过无礼。可是宁露,这是我想过最好的方法。”


    柳云影含泪扬声,抬手示意她听自己说完:“我那日已入穷境,前一步是靖王杀人灭口,后一步是谢清河和他的伏兵。谢清河是个不会心软的人。如果我只是我,我无法逃出生天。”


    “谢清河对你用情至深,他若发觉我不是你,他不会杀我,必也不会放过我。”


    “柳云影。”


    “如果你活着,至少……至少你可以帮我让兰舟和红玉能过得好一些。我对不起她们。”


    “不对,这样不对。”


    “这是不对!”


    泪水夺眶而出,柳云影仍在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你最怕死最怕痛了,不是吗?”


    宁露被她问住,哭笑不得:“生死这种事,不是一个怕字就能躲得了的。”


    “那日庞然大物从身上碾过,你本身就是要死的。而那一日,我自悬崖坠落,也本没有活路。”


    “今时今日的一切,都是你我各自所争取的结果。”


    终于彻底领悟柳云影的意思。


    她想要留在宁露的身体里,代替她……死去。


    宁露口唇半张,说不出话来。


    “还有人在等你,宁露。”


    第74章


    顾念他仍在病中, 需要休养,卫春卫斩一早就对正屋周围值守的侍从下了命令,务必轻手轻脚, 不得惊扰屋内二人。


    谢清河醒来时天已大亮。


    辗转动作就感受到被衾的紧绷,垂眼看过去, 只见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宁露此刻安静乖顺趴在床边安睡。


    呼吸清浅,睡姿更是少有的乖巧收敛。


    饶是他故意使坏从她掌心里抽走被角,也不见她反抗挣扎。


    谢清河莞尔失笑,伸出指尖轻轻拨弄她的鼻尖, 复又抬手轻推宁露发顶。


    动作很轻,带着久病下特有的无力, 又透着缱绻柔情和缠绵。


    掌心下,宁露的温度穿过发丝, 渗入他的手臂,一点点撑起这具孱弱的身体。


    卫春轻敲了房门:“主子,岑大人到了。”


    “知道了。”


    属于宁露的香甜气息在周遭晕开,谢清河难得又赖了会儿床才缓缓起身。


    她平日就贪睡,再加上前几日他病重, 宁露连日守在一侧,谢清河只当她精疲力竭, 索性把床让给她,将人抱到床上安顿好, 自己悄然关门退了出去。


    岑魏上门,无非是听说他醒了, 例行回禀近日的工作,再打探一番谢清河对于方弘、靖王的态度。


    天威无常,谢清河的态度就尤为重要。


    偏偏这家伙滴水不漏, 在书房中周旋半晌,岑魏都没能打探出什么消息,反是看出了谢清河面上疲倦神色,只好不情不愿告辞离开。


    临行至门前,脚步顿住,他再次侧身看向谢清河。


    那人这会儿靠坐在椅背中,屋外阳光落在他肩头,桌案,唯有一张清秀面容陷于昏暗。


    一如既往的坐姿笔挺,神色肃穆,岑魏却莫名看出了他的虚弱憔悴。


    明明这几个月,常常见到他,可是这家伙的状态就像是一夜之间突然病倒,猝不及防。


    岑魏恍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谢清河的时候。


    那时先帝在位,朝中仍是谢首辅当权。谢首辅门生满朝,名师贵相,应有尽有。到了谢清河开蒙之际,若想寻个好老师,谋个好前程,自是最容易不过的。


    偏偏,谢首辅大手一挥,为这个嫡孙挑了司马珵做老师。


    且不说司马大人因主张革新改制左右掣肘,前途未卜,既不是长久计,也不是上上策。彼时,司马家和谢家的关系并不算和睦。谢清河这个嫡孙,自幼少言淡薄,不讨长辈喜欢,更是为朝臣所道。


    司马大人闭门不见,谢大人负气离开。只有六岁的谢清河孤零零跪在老师门前,不言不语,不哭不闹。


    一双小手,因为紧张害怕抠得鲜血淋漓。


    时移世易,当年那个咬唇红眼的幼童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搅动朝局了。


    甚至……


    甚至还能力扛众议,把他这个年长几岁的愚笨兄长向上拉一拉,把当年坑害恩师一家的人绳之以法。


    定睛再看,谢清河缓慢侧身,抬手将桌案上的茶盏够到手里,艰难抿了小口,沉沉吐气,指尖抵住眉心勉力支撑。


    岑魏忽然意识到,谢清河今年不过是廿五。


    “你的身体……这样下去能行吗?如果赶不回去,为什么不把骆太医请来?”


    “一时半刻死不了。”话语稍顿,谢清河哂笑:“至少不会死在靖王前面。”


    “我看那小姑娘每天缠着你,对你也挺上心的,怎么也不管管你?任由你糟蹋自己。”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怪不得旁人。”


    话音未落,就见岑魏那张刚正不阿的脸上现出玩味笑意,谢清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维护太过突兀,摆手赶人,语调难得有了起伏。


    “赶紧走。”


    “既明啊,恭喜你,终于活的像个人了。”


    瞥见一旁偷笑的卫春,岑魏摊手把他拉入其中:“卫春你说是不是,这么多年了,就连面圣的时候都沉着脸,要账一般。你见他维护过谁?”


    “岑大人说出了小的们不敢说的。”


    门外二人嬉笑走远,谢清河难得放松了心神,垂眼吐纳。


    今日,院子着实太过安静了。


    安静到他觉得不适应,甚至于心慌意乱。


    抵着桌沿缓缓站起,捱过晕眩,往寝室走去。


    时值正午,阳光打从外头洒进来。


    香炉上空袅袅轻烟缠绕不散,随着房门推开,清风涌动,调转方向,沿着床边帷幔游走。


    床上的小巧身形仍维持着他离开时的睡姿,没有丝毫起床的迹象。


    轻笑暗道她贪睡懒散,缓步挪近床榻又觉出不妥。


    宁露睡相最为恣意,还没有哪个姿势能安稳维持一个时辰的。


    谢清河不自觉加快脚步行至床边,握着被角轻轻勾了勾宁露的指尖。


    “宁露。”


    不闻回应。


    寂静滋生出更浓郁的慌张,他攥住她的腕子,吸气吐气,加大了力道,再开口声音中已带了微不可见的颤抖。


    “宁露露?”


    仍无声响。


    全身的血液在喘息之间尽数流回心脏,四肢百骸泛起细细密密的寒意与酥麻,谢清河双手握紧宁露的肩膀,拔高声音。


    明显走调的声响惊动了外间值守的卫斩,顾不得礼节匆忙闯入。


    只见宁露神色安然,双眸紧闭,任凭旁人摇晃不做反应,犹如一摊烂泥。


    素来清冷的谢清河此刻双目赤红,紧紧揪扯着那人衣衫,指尖近乎穿透布料嵌进对方身体。


    恰逢卫春回来,两人同时愣在门口。


    跟在谢清河身边多年,他如此失态慌乱的模样,他们都是头一次见。


    “我去请郎中。”卫春率先反应过来,向外冲出。


    卫斩紧跟其后,被谢清河叫住。


    “慢着。”


    萎靡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看向卫斩:“去请同光道长。”


    是夜来报,很是不巧,同光道长几日前出游讲道,已不在永宁观了。


    谢清河身边的影卫倾巢而出,四处寻人。


    一连两日,昌州附近所有能叫上名字的郎中都被拉进馆驿。


    一共是十七个。


    个个都说,宁露身体康健,并没有暗病,至于为什么深陷昏迷难以醒来,他们寻不出原因。


    倒是谢清河,不眠不休,寸步不离。


    一双凤眼熬得赤红,眼下乌青暗沉,嘴唇干裂泛着血丝,不用把脉也能看出情况不好。


    有胆子大的劝他服药休息,再抬眼对上那双阴恻发直的双眸,再不敢多言。


    室内陷入死寂。


    卫春和卫斩对视一眼,将回话的郎中拎了下去,关进柴房。


    谢清河冷心冷面,做事不留情面,不留后路已然人尽皆知。可宁露不同,小小的身子博爱宽仁非常,从在朱家坳的时候就是如此。


    她在他身边的日子,他刻意收敛了许多。


    如今似与往日不同。


    倘若宁露醒不过来……


    房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关上,谢清河手臂上青筋暴起,一呼一吸,胸膛顿促。


    “同光找到了吗?”


    “找到了,已在返程路上,至多两日。”


    谢清河偏身抬头,借着窗户的缝隙向外看去。


    还要两日……


    农历十七,已是凸月。


    今年星象特别,每逢十五前后的几日,月亮总呈现满月之相。


    他记得,初见她的那晚也是轮满月。


    脑海中那点不敢直视的猜测浑如雨后春花,开遍漫山遍野,刺目扎眼。


    随着宁露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已经区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了。


    怕她醒不过来……


    又或者,怕醒来的人不是她。


    不康健的心脏牵动着胸口的肌肉泛起针扎的刺痛。


    掌心的瓷器嗡鸣,终于在啪的一声后裂开。


    旧日伤疤再次渗出血来。


    与此同时,一口暗色鲜血从谢清河口中涌出。


    屋内婢子侍卫,立时跪地俯身。


    他本人却视若无睹,捏着袖子用手背利落擦去血迹,复又掏出帕子将手擦净,丢回都到桌案上。


    “卫斩。”


    “属下在。”


    “永宁观的人尽数抓来。”


    他此刻近乎麻木的神态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卫斩嗅出危险意味,没敢立刻动身。


    “大人。”


    “同光一日不到,便杀一个。”


    蜷曲指尖收紧,唇齿相撞,紫绀色的嘴唇被咬得发白,渗出连串血珠。


    望向宁露的眉眼中生出委屈埋怨,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还有虞兰舟和红玉,也带来。”


    无论是宁露,还是柳云影,他要她们看着……


    如果她不要他了,他就让她所惦念在意的一切尽数陪葬给她。


    如果醒来的是柳云影,他就……


    他就把人锁起来,寻遍天下秘辛,找那个可笑的荒诞的穿越之法。


    她要他亲口给他一个说法。


    为什么前一夜还在为他的痛而痛,还在信誓旦旦说要对他好,一夜入梦醒来又是万劫不复。


    上次也是这样。


    哄他说,买壶热酒,把秘密都告诉他。


    然后,久久不回,遍寻不得。


    她总是这样。


    他明明已经很克制了,怕她怕,怕她嫌,怕她不自由……


    他那么怕失去她,知道她怕,她在意,他把所有的恐惧慌乱,痛苦、不适,一点点嚼碎了吞下去。


    为什么还不够?


    眼眶猩红,面若金纸,呼吸之间胸腔也火辣辣的刺痛着。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谢清河用力闭眼,喉结上下翻滚。


    拼进全力无视掉身体所有的难受,蹒跚起身,往床边走去。


    一步一踉跄,脚尖与脚跟碰撞,身形向前扑跌,摔在床前台阶,手肘掌心的肌肤轻擦,一片殷红。


    恍若未觉,艰难爬行向前,勾住她泛着暖意的指尖,双手合于掌心,虔诚抵在额间。


    深深吸气,一下、又一下……


    缄默良久,眼尾濡湿,鼻尖轻颤。


    “宁露,你不能抛下我。”


    “不许。”


    第75章


    柳云影偏头侧目, 安静注视着拼尽全力向她证明谢清河温柔善良,为国为民的宁露。


    她说,谢清河会为民请命, 冒着身份败露的风险提笔写信。


    她说,谢清河面对靖王兵不血刃, 平定风波,为身边人筹谋。


    她说,谢清河会温柔的笑,会把最好吃、最好玩的东西送进她的院子, 会在所有危险的时刻将她护在身后。


    柳云影轻笑摇头,那是宁露眼中的谢清河, 不代表那就是谢清河。


    感觉到她并不赞同自己的描述,宁露不自觉停下了解释的动作。


    她看出来了, 柳云影认定谢清河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是她说破了天,她也不会相信他只是一只应激炸毛的无害猫咪。


    宁露隔着虚无的烟雾望向触不可及的家人,再次看回自己此刻的身体。


    柳云影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


    她当然也可以继续争取,回到自己的身体, 或者是继续用柳云影的身体横冲直撞。


    好奇怪的感觉,很莫名的底气, 无论哪一种她都能接受,都可以坦然。


    可如果她回到自己的身体, 谢清河就真得失去了她。


    直到此刻,宁露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普天之下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会选择相信谢清河。


    这个事实太过沉重,压得她喘不上气,从指尖开始僵硬颤抖。


    深深吸气, 垂眼看着袖口的绣纹,那是谢清河精挑细选送到东厢房给她的。


    心疼男人,会倒大霉的,宁露露……


    穿越回去,以柳云影的身体生活,她也仍然在做宁露,这对柳云影并不公平……


    “宁露,这其实很公平。”


    柳云影看破她的纠结,释然轻笑。”我本心存死志,至此误打误撞得到家人所爱。是意外之喜。“她微微哽咽,隔着虚空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你一直挣扎求生,努力坚强。就该好好活着。只是很抱歉,让你继承我那糟糕的人生。”


    “不要这样说。”


    宁露坚定摇头。


    柳云影是很厉害的女性。


    这是她在穿越过去之后最为笃信的事情。


    如果她用得是自己的脆皮身体在异世生存,恐怕隔三差五就要感冒,扛不住严刑拷打,无法日行千里,更无法养活自己和病重的谢清河。


    她感谢和庆幸。


    泪水糊满双眼,她发不出声音,只是机械木讷地摇头否认。


    “拜托你,帮我照顾好兰舟。”


    顿了顿,柳云影苦笑:“别让她总停在过去。”


    宁露还想说些什么,惊讶地发现柳云影的身形越发透明。


    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轻。


    “这里是时空的夹缝,停留片刻都有损伤。别再犹豫。”


    虚空水镜,雾气消散,她奋力一跃,朝着柳云影所在的方向扑去。


    眼前景象清晰,父母哭泣,挚友泪目低骂。


    她没抓住的属于柳云影的余烟在病床上空散开,监护仪器上平直的线条再度起伏。


    氧气面罩下,那张娃娃脸顿生神韵,眉眼轻颤,缓缓张开。


    她还想再上前一步。


    忽听的低沉男声,如雷贯耳。


    “大人,世间缘法天道,皆有定数。”


    “强求不得。”


    “什么缘法?本官就是她的缘法。”


    “倘若她要走,你让她醒过来,亲口告诉本官,她一刻都不愿意留下了。”


    “否则,我要你的命。”


    “若她心存去意,大人杀了我焉有用乎?”


    呛咳激烈,声音嘶哑,宁露胸口发闷。


    那家伙……


    试图扑身回到身体动作骤然放慢放轻,便是迟疑的瞬间,眼前景象再度变化。


    父母朋友们围在病床前,凑到柳云影嘴边嘘寒问暖,确认关怀。


    身后那条重又出现的来时路若隐若现,几乎就要消失不见。


    再回头柳云影所在的时空景象化成水汽。


    柳云影说过的话在此刻变得具体。


    她回不去家人身边了,而如果踌躇不前,不做选择,柳云影的身体和宁露的灵魂也会时空的夹缝消耗殆尽。


    血腥味,苦药味,泪水的咸湿味在鼻尖、舌尖散开……


    谢清河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乱跳的心脏终于落定,宁露咬唇向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转身踏上来时路,一路疾奔。


    多活一天算一天。


    不管以谁的身份活着,都要好好活着。


    十几年寒窗苦读,少女的悸动心事,一家三口的年夜饭,游乐场中小姐妹的搞怪自拍,落在身后。


    宁露鼻尖酸涩,想要回头却被一股巨大的推力向前推着走。


    风声过耳,无法停下脚步。


    继而又生出踏空坠跌的失重感,心脏悬停。


    “呵——”


    死气沉沉的指尖猛地发力揪紧身下的被衾,近乎本能想要挣扎坐起大口喘息,在床上躺了许久的身体绵软无力,完全支撑不起太大的动作。


    就连掀起眼皮都是一个缓慢而迟钝的动作。


    比光亮更早闯进她的意识中的,是熟悉的沉水檀木的香气。


    冷冽淡雅的味道中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紧接着,柔软温暖的触感,身上的被衾轻薄又温暖,比她东厢房常用的被褥更加舒服。


    睫羽轻颤,她终于攒够了睁眼的力气,试着挪动脖颈,举目四望。


    房间内空无一人,谢清河的歇斯底里好像只是她一场臆想,一场惊梦。


    掀开被衾,踏在床前木阶,视线被地面上散落的碎片吸引。


    带血的瓷片,凉透的汤药。


    “姑娘?”


    屋门被推开,青槐一怔,面上生出惊喜。


    “姑娘,太好了,你醒了!”


    她小跑上前把人上下仔仔细细观察一遍,确认没有别的伤痕之后,长吁一口气,激动地连连跺脚。


    半晌才反应过来,又着急忙慌要向外跑。


    “大人,对,我这就去告诉大人,大人一定是会高兴的。”


    “谢清河呢?去议事了吗?他高兴什么?”


    宁露向外张望出去,隐约想起,在梦中,她还听见了同光道长的声音。


    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气氛怪怪的。


    “你在大惊小怪什么?”


    “姑娘,你不记得了?你睡了整整五日。”


    在她的知觉里,不过须臾。


    竟然已过了五日?


    宁露恍然想起空中回荡的只言片语。


    那家伙……


    “他现在在哪儿?带我去找他。”


    “姑娘。”


    宁露冲出寝室,熟门熟路闯进书房,空无一人,全然不见谢清河的身影。


    转身要走,目光被地面上的画像吸引,似曾相识。


    驻足停步,弯腰顺手捡起其中一张,定睛细看。


    是她?是现代的她。


    扫到地上散落的其它纸张,宁露倒吸一口凉气,一张张捡起行至桌案。


    除去她描述给谢清河模样的第一张画像之外,案几上堆叠了无数张新的画纸。


    都是她。


    少女的她,中年的她,年迈的她……


    每一张都是她。


    要么是身着夹袄、纱裙……


    要么是,她跟他描述过的长袖长裤。


    许是因为他没见过的缘故,现代装束画得不伦不类,招笑滑稽。


    瑕不掩瑜,每一张,每一幅的神韵、眼神,无不与她心中的自己近乎一致。


    指腹触及一片潮湿,宁露勾了勾指尖,凝神看去。


    是血迹。


    案几上没画完的那幅,不是她在现代的长相,而是她此刻的这张脸。


    五官是柳云影的模样,神态顾盼却尽是她的神采。


    偏偏……


    眼睛没有画好。


    像是气力不济没把持住毛笔,颤抖间错了笔锋。


    点点暗红,犹如落梅四溅图中,其中一滴刚巧落在眼下,形似泪痣。


    五天,近十张画。


    谢清河,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高能量。


    宁露抿嘴挑唇,准备出门找人。


    甫一动身,就听见外间传来喧嚷,脚步凌乱,桌椅碰撞,房门吱扭作响。


    寒风卷入,书房侧门从外面撞开,谢清河近乎是跌进房门。


    步履匆匆,带起疾风,那轻裘扬起悬在身后,生出磅礴气势。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回来,一身泥泞灰尘,口鼻共用吃力喘息,单薄的身子在藏青长袍中摇荡。


    宁露捧着一沓画像,惊诧望去,正撞见那赤红的眉眼中未掩去的凌厉杀意。


    不待她有所动作,谢清河便在门边停住,无声咬住唇瓣,沉静盯着她的眉目,似要穿透她的身体,掏出她的灵魂,反复确认。


    “你去哪儿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才多久没见,又是一身伤,又是这样失魂落魄,下一秒就要死过去的骇人模样。


    宁露放下手里的画像,绕出桌案,缓步上前。


    那人定在原地,眉眼中的狠厉瞬时化作错愕惊慌,手握虚拳,向身后藏了藏。


    他像只受惊的幼兽,笨拙地呲着獠牙,实则目光澄澈透着对安全的渴望。


    “谢清河,你要不要猜猜我去哪儿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竭力让自己保持着轻松的语调,背手欠身,凑到他面前笑问。


    谢清河情不自禁地挪动脚步,试着向她靠近。


    恰是此时,血气翻涌,卫斩拎进来一个浑身是伤的人,丢在门前。


    宁露错眼看去,胸腔抬起,满目惊慌,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那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伤痕累累,皮肉翻开,浅灰色的道袍染成鲜红。


    在卫斩松手的瞬间,他整个人如一块死肉滑脱在地上。


    她花了许久分辨出地上那人的身份,伸手攥住谢清河的小臂。


    不知是不是惊慌之下试了分寸,谢清河的身形一僵,吃痛吸气。


    宁露见他脸上血色尽失,连忙松开手。


    至此她才看清,他的右手自始至终都垂在身侧,绵软不着力。


    睫毛颤抖,呼吸浅快,状态没比地上的人好到哪里去。


    扭头向外,卫斩凝眉,对她摇头,似是提醒暗示,又像是警告。


    大脑乱作一团,宁露深吸两口气,克制住语调,竭力让自己不像是质问和指责。


    “怎么……”


    “你看到了宁露,我离不开你,我不会放过你……”


    “你说过要给我爱,你如果不要我了……我就把他们一个个杀了……”


    “我会折磨他们,到…痛苦死去…”


    第76章


    谢清河那样骄傲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自始至终低着头。


    气息凌乱,身形摇晃, 散在面颊的碎发将五官罩住。


    语调阴森,带着些故作轻松的冷蔑轻笑。


    宁露被这渗着寒意的话激得浑身发抖, 汗毛直立。


    她看着瘫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同光道长,胸脯起落,立时红了眼眶。


    “亏我还跟柳云影说,你是一个好人。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你就是一个自私残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她声音很轻, 却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轻飘飘又无比精准地砸落在谢清河肩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说不出话。


    他茫茫然错愕抬眼,望向宁露,竭力分辨她说这些话时的情绪。


    是气话,还是深思熟虑……


    他本就是一个极其擅长察言观色的人,过去四个月, 早就养成了观察她情绪,体味她感受的习惯。


    看出宁露是否生气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事。


    品味其中内容的深意, 才更像是一种凌迟。


    几日鲜少进食的肠胃猛地挣动两下,猝然挛缩到一处, 激得人恶心想呕。


    极致的痛楚之下,谢清河眼尾不可自抑的泛起粉红, 鼻翼翕动。


    唇齿相扣,死死咬住下唇内的软肉,血腥味兀得在口腔散开。


    所有的痛感搅和到一起, 反而让人清醒了几分。


    眉眼中的委屈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自毁的狠绝冷静。


    下颌绷紧又放松,瘦削的面颊上扬起微不可见的笑意,自嘲轻蔑,又带着孩子气的自暴自弃。


    “我从来没否认过这些…宁露…是你一厢情愿认为我是个好人。”


    “如果做好人留不住你,我没兴趣做个好人。”


    随着他俯身而至,属于谢清河的温度和气息笼下,宁露嗅到了比平时更重的血气,却闻不见什么药味儿。


    彼此靠近,短短一句话里,胸膛吃力喘息丝拉作响。


    周遭的零星凉意让人清醒。


    她向后半步,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此刻的他像个疯子,哪里还有往日温和端方的模样。


    更为刺耳尖锐的话奔涌到嘴边,在开口的瞬间,宁露低头吸气。


    偏就此刻,她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血水淋漓从指缝淋漓渗出。


    而谢清河本人,无知无觉,面不改色。


    仰眸定睛再看,只见他眼下浓重阴影在雪白肌肤上格外突兀。


    化不开的倦意,克制的情绪,故作强硬的阴骘冷硬。


    理智回笼,宁露无奈轻叹,伸出手虚虚握住他过于用力的右手。


    谢清河立时战栗,慌乱回望,甚至想要后退挣扎。


    怕用力伤了他,她顺势拉住他左手衣袖,止住他躲避的动作。


    “宁露…你不要以为…”


    “好了,谢清河。”宁露向上握住他左臂,微微用力。


    “到这里就够了。”她仍是蹙着眉,语气中还蕴着未散的怒气:“还能走吗?”


    她绕到他左侧,撑住他没有明显伤痛的左臂,见他固执站在原地,气极反笑。


    “我不会放你走。”


    “谢清河。”


    宁露窝了一肚子气,伸手直拧他的腰间,惊觉他身上原本那点儿绵软脂肪也尽数不见,鼻头猛然发闷,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单方面宣布停战,申请和你跳过互相捅刀子的这个环节。”


    “跟我回房。”


    行至门前,揪着他衣衫的动作稍顿。


    宁露不忍直视同光道长的伤口,叹了口气,没征询谢清河的意见,而是径直抬头看向卫斩。


    “请郎中给同光道长治伤。”


    卫斩下意识望向谢清河。


    “听我的。”


    两人之中,对比谢清河的失魂落魄,宁露这个刚刚醒转过来的‘病人’,明显更为理智。


    卫斩见谢清河沉默不语,拱手照做。


    一改来时粗鲁,左右两个侍卫躬身把人从地上架起来搀扶着。


    宁露抿嘴,尽是歉意,微微躬身,又说不出话来。


    同光道长的神态中已是了然,摇头之后,遥遥作揖还礼。


    跟在宁露身侧谢清河在他们二人一来一回的无声互动中微微颤抖,拉紧宁露衣角。


    一行人身影渐渐消失于视线范围,她回神扫向自己被拉扯到变形的袖口,佯装不见,带着人往房间去。


    寝室已经被收拾过,换了新的被褥,燃了新的香。


    把人摁在凳子上,自己也拖来圆凳在他对面坐好,示意青槐把药箱拿来,顺道又吩咐下面添上两个火盆。”衣服脱了,我看看伤口。“


    谢清河闻声不动,近乎呆滞地望着宁露。


    “手怎么回事?”


    不指望他自己能做什么,她索性探身托起他的腕子向上探。


    是肿的?


    顾不得旁的,抬手剥开他肩上外袍,露出白色里衣。


    自手肘向下,都染了血迹,小臂乌青。


    “这是怎么弄得?”


    宁露觉出不对,把他的左臂袖子也卷上去。


    果然是完全对称的伤口。


    起初应该只是擦伤,放任搁置,再加上他本身体弱,又翻来覆去折腾……


    右手是从手腕向上肿起,想起那几幅画像,她几乎立刻猜到了缘由。


    从药箱里翻出药酒,强硬把他的手掌翻开,冲着伤口冲洗下去。


    指尖蜷缩,手臂颤抖,却连闷哼都没有。


    她又气又痛,禁不住数落他:“你这到底在折磨他们,还是在折磨自己?”


    “我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恶人,你管我做什么?”


    心烦意乱,谢清河冷着声音反问。


    被这幼稚到家得辩驳气笑,宁露抱着他手抬头。


    但见那双幽邃的眸子爬满血丝,方才的所有情愫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了骇人的冷静。


    “疯子。”


    懒得和他费口舌。


    包扎伤口之前,看见他血肉中嵌进去的碎片,宁露顺手用火燎过针尖拨出来。


    还想再骂,抬眼扫过他绷紧的身体,直觉和理智都告诉她这家伙此刻恐怕经不起刺激了。


    吸气,吐气。


    再开口,语气已是克制后的平和温柔,她拿出和幼儿园小朋友讲道理的态度,轻声道:”“谢清河。人和人之间不是要讲狠话、捅刀子,互相伤害,把对方逼进角落,才能拿到感情中的掌控权的。”


    “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对你捅刀子。”


    “对自己也不行。”


    谢清河没应声,宁露熟练地将伤口包扎好,把他的手放归到桌面。


    那么漂亮的一双手,旧伤再添新伤,看着让人心疼不说……


    妙笔丹青,全靠右手,放在现代是要上保险的程度,不知爱惜。


    “我也没想……”


    话未出口,宁露就已经改换话题。


    “为什么要那样对同光道长?”


    比起他,她果然还是更在意这件事。


    谢清河哂笑,定定望着她,胸腔里艰难跳动的心脏似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痛到他微微抽气。


    他已经是她眼中的恶人了,实是不愿再被扣一个装病矫情的帽子。


    鼻翼翕动,无声蜷缩指尖,将痛楚忍下,垂眼吞吐气息。


    没听到他回应,宁露又拉着凳子往他身前挪过一点距离。


    “我问你话呢?”


    “你不是救下他了?还要如何?”


    谢清河反问:“还要本官,下跪道歉吗?”


    “那倒也不用……”


    宁露识趣噤声,伸手撑住他不稳当的身子。


    “我扶你。”


    “你现在知道了。我自私自利、心狠手辣、控制欲强……”


    “咳…咳咳…”


    呛咳将他那些狠厉的言语打断。


    谢清河根本顾不得掌心刚包扎好的伤口,死死攥住宁露的手臂。


    “我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控制你、占有你,所以你敢再一次不经允许,擅自离开我……”


    “我把你在意的人都…都杀了…一个都不放过。”


    孩子气偏执地喃喃自语,眉眼间空茫无助,全然是对失去她的恐惧。


    “谢清河。”


    他拔高声调还想再说,被宁露反摁住身体。


    这话他已经说过一遍了。


    她知道了。


    “谢清河!”


    “看着我。”


    她上前半步,蹲跪在他身前,托住那颗发沉下坠的头颅,厉声发问。


    “折磨他们,杀了他们,然后你?还想怎样?”


    “如果我在意的人是你?你要怎么办?像现在一样折腾你自己吗?”


    “胡闹,是谁教你的?”


    心疼到极点,她的音调都变得尖锐。


    谢清河被问住,哑口无言,下意识扯住她的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雪白的肌肤透出不正常的青紫,连呼吸的节奏都杂乱无章。


    张口,无声干呕。


    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紧抵住胃脘,低头蜷缩一团。


    宁露看着近乎恍惚的谢清河,突兀生出心疼之外的情绪。


    一度以为这家伙强硬的天塌下来都能撑住,这才几日,他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万一她没回来……


    万一她……


    来不及细想,便见着谢清河身体不受力地向下坠。


    “谢清河!”宁露终于觉出不对,屈膝接住他绵软的身体。


    痛到极致,眼尾的水汽晕开,濡湿睫羽。


    额头死死抵她的肩膀上,竭力咬紧牙关咽下痛哼。


    喉结滚动,胃脘中翻涌的血腥味也被他尽数吞回腹中。


    宁露熟练地勾住他的膝弯把人打横抱起。


    那人虚弱的身体受不住起落间带起的晕眩,喉间嗬嗬抽气,颈子向后折去。


    顾不得他身上衣衫的斑斑血迹,宁露就手将人安置在床上,高声命令门外的人去请郎中。


    他痛得发昏,人也不甚清醒。


    痛楚减退的间隙,口中喃喃,近乎呓语,近乎哀求。


    “你回家…带上我…好不好…别丢下我……”


    忙着拉扯被子的宁露被他这句话戳中心尖,一瞬间鼻酸红了眼。


    “谢清河。”


    “或者…等我死了…”


    “你别不要我……”


    “我要黄金做什么,我当然要你,你不要说傻话。”


    郎中来得很快,见到昏沉病发的谢清河,见怪不怪,又像是意料之中。


    几根银针扎下去,那双因着剧痛发直涣散的眸子缓缓合上,整个人昏迷过去。


    房间内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恢复了冷静。


    训练有素,进退有度。


    宁露向后退到门边,忽觉怀中一沉。


    卫斩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将她鹅黄色的斗篷丢进她怀里。


    见她欲言又止,以为她仍在担心同光道长。


    卫斩叹了口气道:“伤都不在要害,看着吓人罢了,不会伤及性命。”


    宁露勾紧衣服敷衍点头,目光仍然定在床榻上。


    忽而觉得自己没有多么的善良正直,也不过是个自私的普通人罢了。


    比起旁人,她现在更希望谢清河早点醒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不必担心了,不必害怕了。


    她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掉落加更。请大家查收。


    第77章


    当晚, 昌州又下起了雪。


    月光没能穿透云层,浩渺苍穹显得雾蒙蒙一片。


    昏睡了五天,肚子里咕咕作响, 明明应该大快朵颐的。


    可看着满桌子的美味珍馐,宁露头一回觉得食之无味。


    她双手托腮, 轻轻摇头,示意佣人把饭菜端下去。


    屋里,郎中们仍在围着谢清河打转,那家伙的状态比她想象中还要差。


    若如郎中所说, 他一时半会儿应该也醒不过来。


    放在往日,她大可以趁机去做些别的事情, 比如安顿虞兰舟和红玉,去看望同光道长, 或者回去清点一下积蓄,为回不了家的余生做点盘算……


    偏偏,双脚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挪不开步子。


    她只想坐在离他近一些的地方。


    确定了虞兰舟和红玉没什么大碍之后,她拜托了青槐帮忙安置。


    柳云影……


    且不说她与柳云影之间这桩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易, 她和虞兰舟也算是互相诉说过心事的人,她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房门打开, 郎中陆续走出来,依次对她见礼。


    宁露回神起身, 侧身走进房间。


    谢清河是醒着的,上半身垫起, 靠坐在床边。


    丝绸质地的被衾已经足够轻薄,搭在他身上随着呼吸起落,竟生出沉重压抑之感。


    宁露不自觉加快脚步走到床边, 在坐下前,先一步握住他搭在身侧软若无骨的右手。


    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温度仍是一如既往的低。


    一会儿没见,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眼皮低垂,盯着床边的穗子出神。


    直到她双手合十将他蜷曲的指尖依次拢进掌心,温热的指腹贴上他的腕子,凝神切脉,谢清河涣散双眸才又聚起星子,安静盯着她的动作,然后落到她的眉眼。


    这回,倒有些郎中的模样了。


    目光在她脸上久久停留,反复确认,是他熟悉的宁露。


    “傻瓜。”


    摸到的脉象乱做一团,任她是个半吊子,都知道这幅躯壳此刻身心两伤,不稳定得很。


    抬眼,见谢清河没什么精神,连说话都没力气,宁露又往前坐了坐,用手背轻触他的额头。


    “还疼吗?”


    刚刚,他的心脏、胃脘一度痛到发抖。


    谢清河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沮丧垂眼,缓缓摇头。


    又在骗人。


    他的身体仍是紧绷的。


    宁露没有戳破他的伪装,握着他手的同时,从胸口向下摸索,在冰凉抽动的胃脘上方停住,耐心捂着。


    谢清河的眼神随着她的动作流转,嘴唇抿成直线,眼睫抽颤,喘得更厉害了些。


    “傻子。”


    她忍不住又骂。


    知道他没力气辩驳,宁露一边打圈揉着他的胃,一边叹气絮念。


    “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屁大点感冒都要去医院挂号抽血。所以我真的不能理解你种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


    “这么大的人,这么大的官,不应该很惜命吗?多大点儿事,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这是没事,我要是真的不回来,你又要怎么收场?”


    “把永宁观的人都杀光吗?还是把自己折腾散架?”


    “回来了。”


    “什么?”


    “你回来了…”


    谢清河艰难挪动左手,攀上她的手背。


    他还想说话,喉结向上翻滚,胸脯鼓张了两下,终是没能发出声音,急喘间头向一侧偏去。


    宁露心生怜惜,护着他的颈子叫他安稳躺坐,上下抚弄他的胸口。


    “我回来了,不是因为你做这些事有用。”


    她又叹了好大一口气。


    话音未落,后续的话哽在嘴边。


    担心说重了他受不住,宁露耐着性子扳手指跟他解释。


    “我回来,只是单纯因为……我想回来。”


    “谢清河,身体不舒服的辛苦,你是最清楚的。所以你应该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能这么折腾自己。”


    听青槐青枝细数近日发生的这些,她心有余悸。


    原本还觉得他一反常态,可冷静下来细想,一切又早有端倪。


    这家伙,一贯是不盯着就不吃药的。平日里,磕碰伤口也从不悉心护理,再就是口无遮拦,生死之事百无禁忌……


    她越想越后怕,反观这人眼观鼻,鼻观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你这家伙。”


    “想回来…是什么意思…”


    宁露张口就要解释,转念又觉得自己和柳云影的那段拉扯太过玄幻。她自己都没分清是梦是真。眼前谢清河气力不济,恐怕也没精神听她长篇大论。


    眼珠子转了一圈,摆了摆手:“想回来当然就是想回来。”


    谢清河闻言,苦笑,乏力阖眼。


    原来,同光道长说的是真的。


    他差一点就要失去她了。


    眼见着上一瞬还软糯乖顺的人陡然变成霜打的茄子,宁露微微蹙眉。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我叫郎中?”


    “宁露露……”


    “嗯?”


    “回来…是什么意思…”


    这家伙是不是病糊涂了。


    “回来当然是……”


    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宁露噤声,望向谢清河。


    他好像想问的是,她还会离开吗?


    两相对视,宁露望进他深不见底眼眸,心尖抽痛。


    “你讨厌我…不想带我回去…都好……只要在姜国一日…就在我身边…可以吗…”


    睫羽的阴影和眼下的乌青融为一体,更衬得他单薄孱弱,活像个快要碎掉的瓷娃娃。


    本来就酸涩的心脏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宁露禁不住伸出手抚弄他的发丝。


    下午的时候,她已经足够克制情绪。现在想来,恐怕还是说了让他伤心的话。


    叹息。


    俯身,凑到他肩头,双手探到他的腰间,将人整个环住。


    宁露把头埋进他的颈间,闷声道:“回来就是不回去了。”


    “谢清河,我回不了家,要一辈子待在你们姜国了。你可要快点养好身体,努力活得久一点,保护我。”


    涣涣双眸陡然睁大,谢清河少有地陷入语塞。


    回不了家?


    诚如他所叫嚣的一般,他曾真的想过将她一辈子锁在身边。


    反正她是个好养活好满足的人,只要给她不重样的吃食,玩具,还有聒噪会聊天的人类,她就可以活得很好。


    中丞府那么大,足够她玩上一阵子。


    可是看着她笑,看着她哭,了解她越来越多,他想要的越来越多,想要给她更多。


    想要她永远鲜活,自由,做她自己。


    她说,在她的家乡有爱她的父母,有和她知心的好友,有塑造她成为她的一切……


    所以,他不敢。


    不敢求,不敢奢望有关她留在这个世界的一切可能。


    深知所求之爱高不可攀,所以连掌控的欲望都不敢任其恣意生长。


    此刻,肩头白色的中衣被泪水打湿。


    谢清河吃力吐出一口气,艰难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偏头靠近,彼此支撑。


    不敢追问,不敢确认。


    “好…”


    他努力活久一点……


    收紧拥着她的力道,无奈叹息。


    生平第一次,贪生怕死,后悔过去十多年的虚耗,担心自己难以善终。


    宁露猜不到谢清河内心的波澜起伏,只觉得他终于开窍听话,不再讳疾忌医。


    送到手边的汤药开始乖乖喝下,该针灸的时候听话伸手,就连那些小山似的折子,一声令下也就不看了。


    几日下来,她还给他养成了午睡的习惯。


    恰巧那夜的雪一直没停,转过天的傍晚逐渐小了,院子里积雪深厚。出行不便,没人来烦他们,虞兰舟和红玉也没来得及走。


    宁露便趁着谢清河每日用过药午睡的光景跑回东厢和兰舟她们几个姑娘打雪仗,做山楂糕吃。


    朝夕变换的光景,昌州的馆驿别苑就从修罗场变成了人间天堂。


    “阿影姐姐!你做得好丑。”


    红玉一手捏着山楂糕,一手指向宁露堆起来的大雪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哪里丑呢?这不是很好看吗?”


    宁露不以为意,她明明是照着记忆里谢清河堆得貌美版雪人复刻的。


    虽然说不上是绝色,怎么也不算丑吧。


    青槐青枝忍俊不禁,虞兰舟也只笑不语。


    只有红玉毫不给她面子做了个鬼脸,接着道:“阿影姐的审美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毫无长进。上次你……”


    “红玉。屋里还有其它花样的山楂糕,我带你去看看。”


    虞兰舟听她说起从前,立刻出声打断,拉着她就要向里走。


    这段日子留在馆驿,见过了同光道长,她渐渐开始接受柳云影和宁露灵魂互换的事实。


    生活在此处,看到了谢清河对宁露的重视,也看出了他对柳云影身份的刻意淡化。


    红玉不知事,一时改不过来。她却不能视而不见。


    “兰舟!没事,你让她说嘛,我也想听。”


    宁露快走两步,同她们并肩走着,三不五时地插科打诨,逗得红玉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


    “酥云姐姐,阿影姐现在好好笑,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说话我就开心。”


    “红玉,你这样不得体。”


    虞兰舟刚想打断,就见宁露一脸惊喜地扑上来。


    “真的吗,小红玉?姐姐这么有趣吗?”她故作优雅撩起发丝,得意道:“看来本姑娘的讲段子的本事一点都没有退步。”


    抢在红玉再次开口前,宁露轻拍桌子:“这是个好消息。等姐姐开专场的时候,邀请你坐第一排给姐姐当托儿。”


    “什么叫段子?什么叫专场?什么叫托儿啊?”


    红玉三连问。


    其它的三双眼睛也都依次瞪大,求知若渴。


    宁露食指抵住下巴,认真思考半天,刚要解释,就看见卫春从门口飘进来。


    “怎么了?”


    “京城急递,已到门口了。”


    他幸灾乐祸,玩味挑眉。


    “什么?他醒了吗?”


    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底滑过一丝慌乱窘迫。


    不等卫春吱声,宁露已经往门边跑去。


    “还没有,毕竟急递刚到馆驿大门,还没往正屋去,我就先来给姑娘报信儿了。”


    “谢谢小卫大人。”


    宁露挤出一个谄媚笑容,头也不回就向外走。


    卫春侧身拦住。


    “比起这个,我建议姑娘问一句急递的内容。”


    “什么?”


    宁露不解。


    “皇上遇刺,来信请大人回京把持朝政。”——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地图预备备~完结指日可待~


    第78章


    皇帝遇刺?


    朝中没有其他人了吗?需要谢清河这样一个缠绵病榻, 远在昌州的人加急赶回,主持朝政?


    宁露皱眉盘算的同时也没忘加快脚步往正屋的方向赶。


    虽说她早就对谢清河赌咒发誓告诉他自己真的回不去了,那家伙嘴上不说, 却变得更加黏人。偶尔她离开的久一点,总是三番五次派人来找。


    午睡这会儿时间, 就显得尤为珍贵。不必担心他挂念不说,他一睡总要个半时辰,还能玩得尽兴。


    被他发现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谢清河好哄, 说两句好听的话就过去了。


    只不过,他素来浅眠, 偶尔惊醒难免心悸气短。


    宁露运起内力,加快脚步, 行至正屋也不过眨眼的功夫。


    寝室内空无一人,书房屋门紧闭。


    气氛不太对。


    扭头看见卫斩领着岑魏快步赶来,宁露神色更加凝重。


    照着青槐教过的礼数,对来人福身见礼,岑魏面露惊诧, 也立刻拱手欠身回以大礼。


    他也临时得了消息赶来,还不明就里, 又见宁露也等在门前,禁不住发问。


    “出什么事了?”


    张口欲言, 话到嘴边打了个艮,宁露留了个心眼, 摇头致歉。


    “我也不清楚,既然他请了大人,想来会亲自讲给您。”


    卫斩站在他们身后半步, 不禁多看了一眼宁露。


    这女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名稳重起来。


    岑魏刚直,不擅无谓寒暄。


    两人对视点头之后,空气就此落入尴尬静谧。


    不多时,房门自内拉开,风尘仆仆的禁军快步退出。


    看清来人,岑魏立时意识到各种端倪,没等卫斩请示,便面色凝重向里面冲去。


    宁露尚未反应过来,房门就重重拍在她的鼻尖。


    无奈摸了把鼻子,稍一转身,寻了个椅子在门边坐下。


    古代隔音差,她耳力又好。


    岑魏气血充沛,字句分明落尽她耳朵里。


    屋内屋外没什么分别。


    宁露眼观鼻,鼻观口,安静偷听。


    “这事明显有古怪。皇宫守备森严,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胆子敢对圣上下手?”


    “如果是靖王的手下,那是不是也太大胆了。敢出此计,底下至少就握有千军万马。”


    “还有,你在京城虚代首辅之职,但终究没有任命。那几个老滑头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代为理政这样好的机会,他们能给你?”


    宁露坐在门边,听不得谢清河说了些什么,却明显觉出岑魏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把方弘捞出来,放到平城。你以为是个小动作?方弘与你再不睦,谢家待你再凉薄,那终究是你的谢家。”


    “难保不会有人觉得你在笼络旧臣,只待复命受封了。”


    仍是粗犷直白,恨铁不成钢的憨直,却已然和此前几回的颐指气使不同,多出几分身为兄长的气恼担忧。


    扭紧腿间裙摆,微微屏息。


    比起这些,更让她担心的是,她几乎没听见谢清河的声音。


    那家伙身子还没大好,实在不让人放心。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里面传来断续低咳,岑魏瞬间哑火,语气里添上担忧和紧张。


    “你还行吗?”


    “瞧你这样子,且不说能不能受得住舟车劳顿,就是回去了,和那些老头子缠斗,也够你受的。”


    咳声断断续续,宁露站起身子,往门边挪了两步。


    他们又讲了些什么,没来得及听清。


    只见房门猛地拉开,岑魏气急败坏冲出来。


    看见守在门口的她,那人顿住脚步,一脚还在房内,一脚落在外头,侧身看向屋内,又看了看宁露,伸手直指谢清河。


    “宁姑娘,他这样盘算无休,火中取栗的人恐难长寿。我劝你,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此人是否值得托付终身!”


    “恐非良人!”


    宁露一怔,被岑魏突如其来的稚气发言逗笑,与身侧同样目瞪口呆的卫斩相视一笑,轻轻点头,示意送客。


    目送他们二人走远,她歪头探身看向屋内。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那人靠坐在紫檀椅中,眉宇间的疲累尚未散去,唇角薄紫晕开。


    骨节分明的手指蜷扣在胸前,阖眼低喘。


    转身关门,缓步走到他身侧,指腹贴上他鬓角,打圈轻揉。


    “你看你这个样子,我真得好好想想岑大人说的话了。”


    谢清河眉心深蹙,伸手攥住她的指尖,声音发闷。


    “他这人…气急败坏就好口不择言…不能尽信。”


    “我倒觉得有些道理。”


    话音未落,虎口生出刺痛。


    宁露低头望去,那人蹙眉急喘,还不忘揪着她腕子啃咬。


    “谢清河,你做什么?”


    “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旁的人。”


    语调虚浮,气力不足,毫无威慑力。


    “就你这样,还想威胁我?”


    忍俊不禁,张口反驳,就见谢清河撑着身侧勉强坐直身体。


    “你这样横冲直撞、肆意惹事的性子,姜国除了我没人能一直护住你。”


    “你上头还有皇帝呢。”


    “他有三宫六院,你不会喜欢。还是我…与你最相配。”


    就身挤坐在谢清河椅子扶手上借力给他靠着,一边拨弄着他衣领上的兽毛,一边听他油嘴滑舌。


    她吃软不吃硬,最见不惯谢清河胜券在握,贱兮兮的模样,条件反射就想开口与他斗嘴,转念又觉出不对。


    “谢清河,你这老狐狸,不会是真盘算过这事儿吧?”


    跟她玩儿托孤这一套?


    顺手揪住谢清河领口,那人应声吃痛闷哼,抬了布满水雾的眸子望向她,还是狡黠笑意,反让宁露看得心惊。


    “我跟你说,我最讨厌这种剧情了。别说你不会有事,就算你真有什么,我也不用谁照顾,自会过得很好。”


    谢清河歪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我肯定能靠自己成为富婆,畅行天下,一边做生意,一边开专场,然后每到一个地方就找几个男宠伺候我,要各种品相,轮番上阵。”


    瞥见她眼中精光,还有无声吞咽口水的动作,谢清河只觉心口闷痛更深。


    握着她腕子的指尖微微用力,俊美面上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撇嘴沉声,无奈哀叹。


    “我还是尽力活得久一些吧。”


    这丫头,恣意横行,没心没肺。


    若是他稍有不慎死得早些,恐怕她真得会将他早早忘了。


    宁露闻言,眉眼笑意更甚。


    效果不错,她很满意。


    环手熊抱住他单薄身子,目光扫向桌案上未干的墨迹,眼底黯然,轻轻蹭了蹭他肩头兽毛。


    “你要是再这么焚膏继晷,殚精竭虑,恐怕很难不容易。”


    谢清河没有否认,只是用透着寒意的指尖在她手背摩挲。


    先是抚平虎口处浅淡的咬痕,而后又握拢她的指尖,反复摩挲指腹的薄茧


    酥酥痒痒,暧昧又缱绻。


    宁露轻撞他的耳垂:“你少来这一套。”


    “哪一套?”


    “以退为进,扮猪吃虎。”


    “嗯,我是猪。”


    被他逗笑,她禁不住瞪了一眼,起身抬手推揉他的肩膀助他放松。


    眉间倦意更浓,谢清河无声在她身侧绵软了身子。


    “皇上遇刺,我需回京。宁露露,你……愿不愿意,与我同行?”


    “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


    宁露没说话,无意识抿唇。


    这几日夜里,他总是痛得难以入睡,动弹不得,晨起时分又气喘憋闷,着实辛苦。


    静默之中,谢清河的呼吸逐渐急促,零星泛起呛咳。


    手掌贴上他的后背,她没忍住,问出了想说已久的话。


    “这个官,非做不可吗?”


    她语气哀怨,表情嫌弃:“首辅这个位置听着就很难干。”


    “而且,我觉得就算你不做官,我也能养活你的。”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谢清河眉眼弯弯,点头。


    “我知道。”


    “我看你过去在朱家坳住的也挺舒服的,你应该也喜欢清闲日子。”


    认真思考半晌,谢清河再次点头,更加郑重。


    他深吸口气,莞尔轻声:“再给我些时间,处理些事情好不好?”


    “真的?”


    这一回谢清河没有点头只是安静注视。


    偏宁露就能读懂,一时间双眸犹如落入漫天繁星,整张脸蛋漾出奕奕神采。


    “好!当然好!”她紧接着道:“那这样的话,我可以跟你回京城。我可以帮你!”


    无奈失笑,攥紧她的衣袖。


    他早就该想到的,此次此地的高院深墙囚不住异世飞鸟。


    “不过,谢清河。我觉得,岑大人说的也没错。连皇上都敢下手的人,肯定已经破釜沉舟了,你这么回去会不会很危险?”


    “而且,他们连皇宫都能进去,轻功是不是比我还要厉害?”


    宁露站起身,双手掐腰,如临大敌。


    “害怕了?”


    “才不怕。”说着,宁露撸起袖子作势就要给他看自己的肌肉:“别看我贪玩儿,我可没有松懈过练功。”


    “谢清河,我会护好你的小命的。”末了,她还不忘叮嘱:“但是谈恋爱归谈恋爱,该发的工资可不能少。”


    “好。”


    谢清河撑着桌案缓缓起身,信步慢行:“什么是谈恋爱?”


    “谈恋爱就是——咱们这样。”


    她挽住谢清河的手臂,伸手同他十指相扣,轻轻晃了两下。


    见他面颊上的笑意驱散阴霾,宁露无声松了口气。


    大手压在发顶,似是为了让她心安,谢清河轻声解释。


    “朝局纷乱,岑魏憨直。故而不能告知全貌。”


    “我有分寸,不要担心。”


    宁露斜睨过去,轻哼一声。


    “你不信我?”


    “信。”


    才怪。


    越了解他,她越害怕。


    此人做事,最爱以身入局,不计后果,不考虑自己。


    撸起他臂上衣物,露出终于消肿的白皙手腕,宁露大口啃咬下去——


    作者有话说:更换了封面,不要走丢~


    第79章


    谢清河的人做事妥帖, 吩咐下去,她几乎什么都不用操心。


    从得知消息到正式出发,宁露只有两件事需要亲自做, 告知青槐青枝她所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名单,以及向虞兰舟和红玉辞行。


    这两件都不算麻烦。


    谢清河将人抓来的时候是关在西厢的。宁露回来后, 索性直接将人接到了东厢来住。


    馆驿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院,却比永宁观的净室、地牢的单间好上许多。


    她们三个团聚一处,也不觉得拥挤。


    最初听说要匆忙离开,红玉不舍哭闹, 虞兰舟也有几分犹疑。


    “如今这光景,你要与他同路, 不知是福是祸。”


    无论是过往还是如今,谢清河的心狠手辣是他亲眼所见, 至于宁露口中的柔情百转桩桩件件都只是听说。


    她还是不太放心。


    “是福是祸,总要试一试。”


    宁露摇晃双足,抱着哭累了的红玉轻拍,调侃道:“你看我现在用的胆子是柳云影的,要是我怂了, 丢得岂不是她的人。”


    被她这番奇怪论调逗笑,虞兰舟嗔怪摇头。


    “我担心的哪里是这个。”她正色道:“京城人多眼杂, 又是权贵中心。连我都不知道阿影是否与旁人结怨,我怕你应付不来……”


    “这个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转念一想, 树大招风,我跟在谢清河身边, 往日无怨的,或许从此就有仇怨。”


    宁露向后仰身,神色坦然自若:“只有千日做贼的, 哪有千日防贼的。”


    “也是。”


    虞兰舟不置可否,耸肩表示赞同的同时又隔着烛光将宁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那张原本她最为熟悉的脸,此刻光华流转,是她不熟悉的神韵。


    顾盼间,比之从前,少了几分阴郁沉重,更多了少女灵动。


    看久了,也觉得她漂亮勾人起来。


    “前两天,你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个梦。”虞兰舟犹豫片刻:“我梦见阿影来跟我道别了。她说,她过得很好,借你的东风,她能得偿所愿。要我放心”


    神态间的轻快惬意戛然而止,宁露屏息回望。


    “那夜醒来,泪湿枕巾,又觉得轻松。今日再隔着月色看你,宁露,我忽而觉得那也入梦的,就是她本人。或者说,那可能就不是梦。”


    “兰舟。”


    “谢谢你,让我还能见见她。和你说话的时候,就好像,有些东西还在。”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把我当朋友的。”


    宁露犹豫吞吐,缓缓抬头看向虞兰舟。


    眉目之间,光辉流转。


    红玉睡梦中絮语呢喃,贪吃秋日的桂花糕。


    二人闻言,破涕为笑。


    “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虞兰舟臻首调侃,引得宁露也红了双眼。


    风声萧瑟。


    宁露和虞兰舟二人并肩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从柳云影的过去,聊到虞兰舟的过去,转而又是宁露的往事。


    忽而大笑,忽而垂泪,交谈甚欢直至天明时分,宁露也该准备启程。


    临行之前,再三拥抱,再三约定重逢之日。


    正屋的侍从赶过来三催四请,宁露睡眼朦胧拎起青槐她们备好的细软包袱,游魂一般跟随侍从绕道后门。


    谢清河已经在马车上等待。


    “怎么不从正门走?怕人刺杀啊?”


    宁露打了个哈欠,在谢清河身侧找了个舒服的角落懒散卧倒,翻了个身大咧咧躺在他腿上。


    “嗯,猜对了。”


    他们的人马兵分两路,一行人假扮他们从官路走,而真正的谢清河这队人马则从山路潜行。


    见她困倦,谢清河没有多做解释,顺手扯下肩上狐裘给她披盖上,摇晃轻拍。


    昨夜东厢房笑声哭嚎交替不断,忽而高歌,忽而大叫,想也是彻夜未眠,等着此刻补觉呢。


    好在宁露睡觉不挑地方,任凭马车颠簸,摇摇缓缓,细碎鼾声连绵起伏,全然不受影响。


    时值午后,少女辗转翻身,禁不住喟叹身上织物舒适。


    睁眼细看,瞥见肩头华贵大氅,怀里是一包结实细软。


    埋头进去,谨慎翻开一角,仔细数了数,果然都是她的东西。


    宁露松了口气,遂又歪坐在榻边发呆。


    “醒了?在想什么?”


    听见身侧声响,谢清河放下手中笔墨,学着她的样子向后仰靠发呆,凝向马车一角。


    “想这个。”


    她把怀里的东西慢吞吞举到他眼前。


    “只带了这些?”


    “这些?”宁露瞪大眼,扯着他的衣袖:“谢大人,你还记得吗?我来的时候是空荡荡一个人。”


    谢清河眯了眼睛,再看向她怀中。


    “原来一点点攒出家底是这样的感觉。”


    闻言,谢清河再次端详她怀里细软,抬手压上她的发顶,恣意摩挲。


    “往后只会更多。”


    “我要那么多身外之物做什么?”


    宁露不以为意,顺势抖开大氅同他缩在一处。


    目光环视马车,瞥见矮几上白纸黑字,铿锵有力。


    小鹿一般的眸子禁不住眯起,端详半天,掰过他的手腕细看。


    伤口处果然又渗出了血迹。


    方才还为颇有收获而得意洋洋的小脸上立刻爬满了不赞同。


    无论什么样的身体状况,手上受了什么样的伤,他的字总是遒劲有力,看不出虚浮软弱。


    都说字如其人……


    她撇嘴瞪眼,自上而下端详着他的侧脸,阴阳怪气道:“什么样的信笺,得要中丞大人亲自写?”


    “送往京中的回函。”


    “已经写完了。”


    他指尖抵住信笺,向外轻推,方正小楷跃入眼眸。


    宁露对那些文绉绉的之乎者也,治国之策,君臣之意丝毫不感兴趣,反是被落款的‘谢’字吸引。


    言止于口,意断于寸。


    记得,在朱家坳的时候他落笔的‘谢’字就是如此。


    不像是错笔,像是有意为之。


    看出她的好奇,谢清河也只淡淡一哂,无意规避什么。


    “只是避讳罢了。”


    “我从前只听说避讳名字的,避讳姓氏的,是第一次见。”


    被她的词句噎到失语,谢清河摇头失笑。


    良久,马车起落,谢清河呛咳凝眉,偏头借着窗边缝隙向外面看去。


    “可能,当真如世人所说。还是有愧疚。”


    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三两微不可闻的笑意。


    宁露以为自己听错了,忙抬眸去看,猝不及防撞进谢清河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人疏冷的面上当真映出几分苦笑。


    “我昨天听到岑魏说,谢家待你凉薄。”


    人总是擅长为亲近之人找理由。


    宁露心头闷闷,不由得对素未谋面的谢家族老怀有微词。


    那人瞳眸中星子一缩,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从何处听来的这些话。


    迟疑片刻,了悟轻笑。


    他拢着衣服向她面前侧身扬眸,饶有兴致发问:“待我凉薄的话,那当如何?”


    “我踩着族人鲜血偷生的事,便可以被原谅了吗?”


    这话对于宁露而言过于沉重,。


    嘴唇动了动,最终抿到一处,难以作答。


    谢清河不舍得为难她,摆摆手,继续云淡风轻道:“没关系,宁露露。我不辩白,也不后悔。”


    “你不是说过吗?活着本身就是正确的事。”


    “啊,那个……”


    她想起来自己在朱家坳顺口讲给小朋友听的故事。赧然之余,无声贴近谢清河。


    并肩而坐,慷慨拍了拍自己比他矮上半头的肩膀:“喏,借你靠一会儿。”


    谢清河没客气,放松了身子俯趴下去。


    他的身体本就矫情,平日里凡是长途跋涉就没有轻松时候。


    这会儿自是不可避免的疲累。


    埋首她的颈间,独属于宁露的缤纷果香将人环绕。倦意如积聚云烟被大手拂散,谢清河幽幽一叹。


    “你还说过……人生在世三万天,多活一天算一天。”


    “这话你也记得?”


    她猝尔挑眉,得意调侃:“怕不是你在那时就心悦本姑娘了吧?”


    谢清河没接话,兀自沉入冥想。


    他记性很好,几乎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包括言语时的神态动作。


    白日她在身边的时候没什么所谓,夜晚分居两处,他就把一桩桩一件件从心底翻出回味诵念。


    从而告诉自己,她回来了就不会走。


    半晌无言,宁露只当他累了,自己也消停下来,再度看回桌案上信笺。


    古人很有意思,以避讳的名义添笔或缺笔,以示尊重或……愧疚。


    她这个没什么文化的人对着那几个字左看右看,还是觉得那少的这两笔,让‘谢’字不像是‘谢’字,让谢清河也不再是谢清河。


    指腹滑过墨迹,似与谢清河的指尖相抵,觉出浅淡凉意。


    便是此时,鼻息洒在她的颈间,谢清河略显喑哑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不是说,想开专场,让人来听你讲故事吗?”


    “回京城就开第一场吧。”


    他扇状的眼睫在颈间上下扫动,宁露顿生酥麻,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扭头就见那人不知几时又睁了眼,兴致勃勃地盯着她看:“讲故事听,我出本金。盈利后,三七分成。”


    “你三我七?”


    宁露试探发问。


    谢清河认真沉吟片刻:“成交。”


    “真的假的?那要是赔了呢?”


    “那就开到赚钱为止。”


    “谢清河,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不符合你无利不起早的人设。”


    “谁说对我没有好处的?”


    “你又不缺那点儿钱。”


    不置可否。


    他是不缺那点儿钱。


    谢清河悄然环紧搭在她腰间的手。


    “我再考虑考虑。”宁露两指夹在下巴处。


    她当年熬夜背的段子放在这里,想来还是太过新潮。


    爱好只能是爱好,恐难立身。


    关于在这里的人声,她有自己的规划。


    “不过……”


    话锋一转,看向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谢大人,她倒是好奇,他怎么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


    未等开言,只听得弓箭破空,骏马嘶鸣。


    卫斩厉声高呼:“保护大人!有刺客!”


    第80章


    没出昌州就遇伏兵时, 宁露尚没品出此行的凶险。


    北上京城,一路半月,前前后后遇上三批暗杀。她才后知后觉, 此人体质多么特殊,又有多少人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


    反观被刺杀的本尊——谢清河满脸淡泊宁静, 更知他这一生见此情状不计其数。


    她对他满心满眼已不是佩服两字可以概括的。


    大多时候,她都只需要和谢清河一起坐在马车里面耐心等着转危为安。


    只有一次,对方人多势众,宁露出手相助, 刚一交手就被对方报出名号。


    至此方知,柳云影虽然少在江湖露出真面目, 身法招式却也闻名天下。


    事后复盘,她才惊觉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不久之前也曾将他当做暗杀目标。向来课题分离做得极好的宁露, 也禁不住生出莫名其妙的愧疚。


    在距离京城几十里的地方,宁露又同卫斩击退一批流寇。


    心烦意乱,闷声吐槽:“京城脚下,也没有安全到哪里去嘛!”


    蹲在河边洗了手,张罗着叫随行的仆从帮忙打水煮沸, 熬煎汤药。


    来到姜国小半年的光景,她终于能完全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也慢慢能接受, 偶尔危机暗涌之际,手足无措为自救或救人, 错手伤人、杀人。


    很奇怪,原本以为自己突破这样一道巨大的心理关卡是需要很多时间的。


    没想到, 也不过一瞬。


    只需要寒刃直逼心上人。


    就像,她原本以为自己对谢清河的感情由见色起意开始,到为了求生委身, 然后在安稳默契中沉淀。


    十分浅薄,并不复杂。


    可就这么走着,一路同行,她渐渐生出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很多很多的心疼,很多很多的委屈。


    且不说,这一路上危机四伏,朝不保夕。


    只马车里那人,他从出了昌州就断断续续病着。


    虚汗,心疾,寒症和高热交替侵扰,旧疾未愈,又添新病,数度病到起不了身也得催着赶路。


    她跟着提心吊胆之余,开始为他觉得不值得。


    究竟什么样的江山大计,君臣情谊,值得一个人豁出命去?


    铁器里的水温升高,宁露顺手涤了帕子,接过青槐热好的汤药,撩起马车帘快速躲闪进去。


    纵是极其小心,也没防住寒风钻入,合眼昏沉的人迎风呛咳。


    宁露抿嘴,毫不客气地把热帕子摁到他额头上。


    “自己扶着。”


    谢清河闻声乖乖抬手。


    面上两坨绯红终于散开些许,眼中因着高热泛起的三两零星也渐渐褪去,往日清明重见天日。


    “我跟你说,现在这样的工作量,我申请涨工资啊。”


    说着,就手小口抿了一口碗中汤药,龇牙咧嘴之余,见他顶着那双水汪汪的眸子乖顺望向自己。


    宁露心头一软,到嘴边的责备尽数咽回,把药塞给他:“不烫了,慢慢喝。”


    “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别逞强。”


    嫌空气太过安静,她慢吞吞把手伸到他面前,细数自己身上的职务:“最近这段时间,我既做贴身护卫,又做大夫,提供情绪价值的同时还要辅助卫斩做出正确决策。”


    “哦对,时不时还得去探路。”


    “为了我们的关系和谐稳定,我强烈要求谢大人你在回京城后慎重思考我的薪水情况。”


    “你听见了吗?”


    宁露自顾自说了一通,没听见答复忽觉气不打一处来,转头瞪他。


    没成想那人双手捧着药碗,小口艰难吞咽,听到她拔高了声音,停下喝药的动作,迟缓将药碗放到膝头。


    “听见了。”


    声音低哑软绵,同刚出生的小羊羔子似的。


    “听见了就行。”


    这模样,倒显得她有些斤斤计较了,宁露尴尬清清嗓子,小声嘟囔道:“那个皇帝最好是有什么非你不可的大事,不然我气急了是要杀人的。”


    她素来口无遮拦,他早就习惯,也懒得拿什么规矩礼教束缚她的用词,只默默听了,不做评判。


    “我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咬牙切齿,恶狠狠的语气从头顶传来,谢清河吞咽汤药的动作再次戛然而止。


    这回,他没敢抬头,只悄然勾住她的衣摆,轻晃以作安抚。


    说话间,马车已然行进到京城门前,卫春带领的那队人马早早在此等候。


    他们一行早已不是当初行装,各个装扮一新,轻车简从,想来是提前许多到了,简单收拾过只等谢清河抵达。


    都城就在眼前,繁华已非昌州能比。


    卫春向谢清河回禀的功夫,宁露趁机跳下马车,四处闲逛。


    与西南不同,京城气候湿润,也没有那么冷冽寒意。


    虽是腊月,却不会觉得冷风刺骨。


    怪不得卫春卫斩总是劝他回京城休养。


    天家所占之地,不论是从风水还是地理科学的角度看都是一等一的好。


    一会儿的功夫,人流涌动,络绎不绝,各类她没见过的服饰玩意儿都涌进眼睛。


    正要抬脚跟上去,远远就看见几个身穿锦缎丝绸的面白无须的男子小步疾趋,与她擦身,冲着谢清河所在的方向过去。


    被车马冲撞,宁露踉跄避开,悄声回身观望。


    为首男子,躬身叩首,隔着卫春卫斩开口问安,声音尖细,恭谨柔顺。


    “奴才吴泉奉圣上钧旨,在此恭迎中丞大人。”


    马车内悄无声息,吴泉伏身更低,袍服贴地不敢擅动,低声补充道:“大人一路车马劳顿,想来是乏了。奴才已按圣上吩咐,将软轿暖得温热,铺了三层软垫,就候在马车旁。轿内还备了大人惯用的参茶,温而不烫,可解途中燥意。”


    四下寂静,甚至能听得布料摩挲,风吹帘动。


    气氛压抑,素来没规矩惯了的宁露都觉得有几分紧张,不安抬脚,交换重心。


    半晌,马车内终于传来声响。


    谢清河一改方才轻柔温和的嗓音,语调语气冷冽如霜,无波无澜,甚至添了几分俯瞰蝼蚁的威压气场。


    “圣上只让你送软轿、递参茶?”


    “回大人,圣上另有口谕,骆太医已在宫中静候,让奴才务必护得大人周全入宫,一切以静养为重 。圣上说,诸事皆等大人歇息妥当再议,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不轻不重的冷笑渗出来,紧跟着是谢清河那平淡到让人发毛的声音:“圣上体恤,本官知晓了。”


    吴泉哆嗦了身子,微微收拢指尖贴在袍侧,不敢应声。


    短短一句,听不出半分臣子感激之情,反像是在应付最无关紧要的琐事。


    这位谢大人敢这样说话无妨,他区区一个宦官万万不敢如此复命。


    偏中丞大人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吴泉不敢继续言语,只得频频叩首。


    人的头颅砸在冷硬土地上,发出闷响。


    宁露不寒而栗,环手揉搓小臂,望向吴泉,难得没有好心出言解围。


    她不是个敏锐的人,却也听懂了对方来意,这不是悉心准备,热情迎接,他们是来截人的。


    宫里那位新帝、仁君,要谢清河在一路颠簸劳累之后,马不停蹄地前去见他,继续为他把持朝局,呕心沥血。


    车窗的帘子从里面撩开,谢清河正身坐在榻上,甚至连侧目都不曾有一个。


    京城的风相较昌州已算暖和,可他的身子却比昌州时还要不济。


    谢清河凝眉欠身,无声按住胸口,面色不耐。


    “本官旧疾复发,身体不适,恐过了病气给圣上。”


    吴泉忙道:“圣上知晓大人带病奔波,虽急着与大人议事却仍是疼惜大人玉体,特意吩咐奴才,不必催大人,只需候着大人缓过劲来,再移步软轿入宫。”


    揣着明白装糊涂。


    懒得与他废话,谢清河慵懒目光扫向车外,看向背手低头,专注脚下石子的宁露,语气忽而放轻放柔:“为圣上做事,自当尽心竭力。不过,随行之人一路受累,总不能让其随本官入宫枯等。”


    言语浅淡,却是不容置喙的态度。


    吴泉被这气场压得两股战战,再不敢反驳。


    这位当朝新贵谢清河是无论如何都得罪不起的,朝中那位真龙天子的差事也是要做的。


    明知再问也是得不到答案,又不敢贸然起身,吴泉终是哆嗦着再度开口:“奴才斗胆请示大人,不知大人何时身子稍缓、方便移驾?奴才也好回禀圣上。”


    隐在帘幕后的侧脸没入暗处,再无声息。


    卫春利落放下车帘,冲宁露略一颔首,示意她上车启程。


    至此,吴泉及其身后的人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越过的民间女子正是谢清河口中的随行之人,陡然惊出一身冷汗,连连叩首请罪。


    宁露跃上马车,张开双手拢在炭盆四周烘烤身上寒意,不住偏头打量谢清河。


    他不知何时换了衣服,玄色官袍衬得人面色越发苍白,却也更生出淡漠疏离的气势。


    明明方才剑拔弩张的场面里没有她的戏份,可胸前的心脏胡腾胡腾跳得厉害。


    等心神微定,她才缓声道:“既然不打算去,怎么还换了衣服?”


    落在他眼下阴影处的睫羽轻颤,谢清河抬眼,看破她的紧张。


    “总要摆出官威,叫你知道我颇有用处…咳…才不至于…嫌了我…”


    “又在胡说八道了。”


    宁露放下汤婆子,往他身旁靠了靠,握住他的无力垂在身侧的手暖着。


    熟稔沿着穴道游走,推揉他掌心内的经络,见他蹙眉低哼,嘴上得意轻笑,心底暗暗发紧。


    刚刚那太监的太极拳打得极好,但她还是抓住最为关键的信息。


    骆太医……


    如果她没记错,卫春卫斩常提起他,就连他常用的药都是那位太医配的。


    在她看来,但凡是真的关心,直接把太医送到家里去才是要紧的。


    这个皇帝格局太小。


    真不明白,谢清河这样聪明的人,怎么还要为他卖命。


    照旧是一张小脸不藏事,心中愤愤全都挂在眉眼,小手也按压得越发用力。


    谢清河莞尔,大手翻转,将她手掌拢进掌心握着,轻拍安抚。


    马车行进城中,外头愈发喧闹繁华。


    千奇百怪的叫卖声挤进耳朵,将宁露的注意力夺取。


    她立刻来了精神,把脸贴到窗边,撩起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尚未将街景看清,就觉得一股抓力从天而降,扯着她的衣领将她向后拉拽回去。


    整个人仰面躺倒在他身上,清苦药味儿从天而降。


    “谢清河,你做什么!”


    “等安顿好了,让青槐青枝同你仔细逛。”


    “我就看一眼。”


    “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坐起身,整理好发型,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眼底黯然,一字一顿。


    “我名声不好,徒增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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