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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越后救下病弱权臣 80-90

80-90

    第81章


    “原来谢大人也知道自己声名远扬~”


    宁露笑弯了眼, 侧身挎住他的手臂,调侃打趣。


    “沾染上谢府,虽处处都有特权, 却不方便你玩乐。”


    权势带来便利,也带来旁人的眼光。


    谢清河自己从不在意这些, 却也深知那并非是宁露所喜欢的生活方式。


    马车从主干道转入街巷,道路两侧行人回避,官员轿辇让行。


    明明是渐入京城权贵最为核心所在,热闹的人声却逐渐落于身后。


    马车停稳, 外间声音窸窣,像是卫春他们安置马凳的声音。


    车帘撩起, 宁露跟在谢清河身后跃下马车。瞥见府门两侧密密麻麻,分庭而立的禁军与府兵, 忽然脚下一软。


    禁军那边领头的人她见过,是当初那个千里传讯的郭校尉。


    谢家门前这边,管家装扮的中年男子见到谢清河下马忙在他手侧垂首站着。


    “大人,郭赤校尉一早便在此恭候了。”


    谢清河闻声点头表示了解,并未看向郭赤, 直接发问:“人都到了吗?”


    “都到了。”


    这中年男子虽然恭敬,却不似城门口吴泉那般畏畏缩缩, 与谢清河一来一回之间更显自然。


    甚至,卫春卫斩两人也默契侧身为他挪出站位。


    匆匆一瞥, 宁露便笃定他们几人必定是相熟相知的交情。


    “管家纪峥,府中一应事宜由他统管。”


    打断宁露的暗自揣度, 谢清河轻轻扬手指向纪峥。


    他似又想到什么,扬起嘴角,补充道:“法纪的纪。”


    周围的人一头雾水, 宁露却立刻领悟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家伙是在提醒她当初将他的表字既明,联想词成纪明的乌龙。


    又在取笑她没文化罢了。


    她愤愤撇嘴,瞪他一眼,同时仍没忘记冲管家纪峥福身问好,尽显端方有礼。


    纪峥受宠若惊,忙俯身回以大礼。


    早就听昌州那边传信回来说,大人身边多了位特殊的姑娘,今日一见果然不同。


    顾念门口风大,纪峥引着众人往里面走。


    宁露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眼前的高墙深院。


    只是站在门前打眼一看,便能觉出府邸占地极广,幽深肃杀。


    两扇乌木大门厚重沉寂,饱经风霜的冷峻石兽更是古朴所在,还不必说门楣上描金行书‘谢府’二字,气势恢弘。


    尽管布局设计已经尽力低调,却仍能透出不俗的身家和审美布置。


    谢清河察觉她没有跟上,还站在原地盯着匾额发怔。


    停住脚步,挑眉偏头,旋即掌心向上,向她伸出手来。


    “宁露露。”


    纪峥张开圆目,无声瞄向卫春卫斩,见他二人无动于衷,见怪不怪,心下立时有了定论,向后退让半步,为宁露闪出身位。


    谢清河病中乏力,步频不快,仗着腿长,一步顶她两步。


    这几步的距离,宁露小跑跟上,匆匆握住他发寒的指尖,同他并肩走着。


    经过禁军面前,谢清河照旧面不改色。


    为首郭赤躬身行礼:“下官奉旨静候大人。”


    至此谢清河顿足,像是刚发现他一般淡淡睨向郭赤,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掌心皮肉应声刺痛,他默然回握拢住,与其携手向内走。


    庭院地砖光可鉴人,穿行于九曲回廊之中,行过几道拱门,宁露跟在他身侧进了一处院落。


    院中已有婢子仆从洒扫,青槐青枝也在里面安置行囊,听见外间的声音,立时喜气盈盈小跑出来迎接。


    “你在此处安置,自在随心即可。”


    没等宁露反应过来,腕子就被轻轻拎起,他携手与她信步迈入房中。


    “吃穿用度,仍是青槐青枝照料,想要什么就吩咐下人去做。”


    “如果想出去玩,需要提前安排的,便直接告诉纪峥。”


    “院中上下,百无禁忌。只有一条……”


    头一遭,宁露一言未发,谢清河就率先及连珠炮似的絮絮叮嘱。


    她禁不住张口抢白:“我知道,去哪里都要告诉你,至少要让卫春卫斩知道。”


    这话接得自然,应承敷衍的语气中又带着了些乖顺嗔怪。


    多年来从未听过谁敢跟谢大人如此说话,更未见过这谢大人对谁有过这样亲昵的姿态。身后众人将头埋得更低,无声抽气。


    谁料谢清河挑眉轻笑,偏头唤人上前,语气再度变回往日疏离平淡:“纪峥。”


    “小的在。”


    “都听见了。”


    “回大人的话,小的都听见了。一切听候宁姑娘安排。”


    见谢清河颔首之后,敛了神色就要起身,宁露觉出不对,摁住他肩膀,面色凝重:“你现在就要入宫?”


    他脸色并不好,从前院走过来就已经微喘,鬓角渗汗。


    宁露双手压住他的腕子:“不是说回来休息吗?”


    谢清河不语,提气深吸,指腹轻轻捻动她的耳垂。


    凉丝丝的触感叫人清醒,她终于反应过来他此举的真实意图。


    他是专程送她回来的。


    亲自送她回府,当面把她交给纪峥,要谢府上下看出他对她的重视,要他们对她多些恭敬。


    “我去去就回。”


    谢清河摇头示意她安心,旋即眉眼神态尽显歉意。


    京城于她原本是个陌生地方,即便知道宁露最擅长把自己安置得极好,他也总觉亏欠。


    这一路走来,与她相处越久,脑子里就会蹦出更多那些过往从没有的情绪。


    他常常觉得自己能给她的太少,生怕无法叫她心甘情愿,长久停留。


    只盼她有所求。


    只盼能给更多。


    只盼相伴长久。


    宫道肃清,檐铃无声,抬轿侍卫的靴底轻叩青石板,步近暖阁。


    谢清河昏沉抬眼,看着眼前散开的光斑一点点聚焦成点。


    意识回笼,握拳抵上胸脯,几番吃力吐纳之后终于缓缓起身。


    吴泉得了示意,才轻轻推开殿门。


    皇上登基两年,念谢清河病弱体力不支,特许了宫中软轿代步,入殿不跪。


    此等尊贵,往前数两朝也是一等一的荣宠。


    金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上投下疏朗光影。


    影绰垂帘之后,年轻帝君斜倚临床软榻,身上未着龙袍,只穿了件月白暗纹常服。


    听闻脚步声,上位的那人也未立刻抬眼,指尖翻过一页书卷,淡淡道:“既明回来了。”


    声音如春日融雪溪水,温润醇厚,语气中尽是对多日未见旧友的亲昵。


    谢清河褪下肩上大氅,撩起袍角就要行礼,便听得里面那人笑吟吟制止。


    “说过多次了,你身子不好,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圣上龙体欠安。臣回来迟了,特来请罪。”


    玄色官袍下摆扫过殿内青砖,恭敬跪拜。


    语气仍是往日的平淡无波,却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意和虚弱。


    如此对比,坐在上首的那位倒显得中气十足,分外康健。


    姜煦一怔,低声轻笑,随手指向榻边锦凳:“你先坐。咱们慢慢说。”


    谢清河并不推拒,抵住地面缓缓起身,身形摇曳如秋叶萧瑟,一时没能站稳。


    姜煦见状连忙坐起:“既明!”


    “吴泉,还愣着做什么,叫骆太医来!”


    “劳圣上挂怀,臣无碍。”


    摆手拒绝两侧宦官上前搀扶的动作,谢清河撑着胸口起身,艰难坐回圆凳,目光平直落在皇帝笔直身形。


    上位帝君眯了眼,撩开身前摇动珠帘,信步起身。


    一整套动作流畅自然,丝毫看不出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朕就知道,瞒不过你。”


    “皇上不该拿龙体开玩笑。”


    “若不是这样,你会回来吗?”


    君子步履端方,稳步靠近谢清河,见他又要起身,果断抬手压在他肩膀上。


    “你坐着。”


    “靖王口供齐全,臣以为足够了。”


    言下之意,并非非他不可。


    “自然。”姜煦摊手耸肩:“朕明白。”


    谢清河没再搭话,捻指阖眼,静待下文。


    “既明,临近腊月了。临近年关……若是有变故,恐百姓议论。”


    “你知道的,朕初初登基,这类事情上,出不得差错。”


    搭在膝上的绛紫色指尖收拢,谢清河沉了气,低缓开口。


    “御史台主导,大宗正司制衡,立春之前便能结案。”


    叩在谢清河肩上的指尖略松,姜煦浅褐色的瞳仁现出笑意,妥帖抚平他官袍上的褶皱。


    “朕就知道,你回来,所有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暮色落尽,室内却只掌了盏微弱烛火。


    姜煦身上隐纹绣样在烛光闪烁的光景现出流动暗芒。


    “满朝文武,只有你会给朕想要的答案。既明。此事之后,朕要赏你。”


    他双目炯炯,抬眼扬声:“朕赏你做首辅之位,如何?你我二人携手,安邦定国,必得永世。”


    “就像,先帝和谢首辅那样。”


    瞧他似乎忘了,先帝和祖父二人最后的结局。


    谢清河无声勾唇苦笑,避重就轻:“圣上厚恩。待此事毕,若臣残躯尚值驱策,再听圣裁。 ”


    闻言,那人脸上的和煦笑意僵住,眼角细缝无声展开,心底的某个念头似是得到证实。


    不过须臾,姜煦又恢复了那副如沐春风的温和模样,打趣、道:“既明,你不会以为朕这么急匆匆叫你回来,只是为了让你处理靖王的事吧?”


    谢清河眼观鼻,鼻观口,神色未变,身子却随着姜煦的步伐微微前倾。


    “朕就知道,你一定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忘了,朕记得。”


    “今日是你的生辰。对不对?朕没忘。”


    姜煦握住谢清河的手腕,隔空虚点:“朕算着,你约莫就是今日回来。特意让御膳房备了面。”


    “皇上。”


    谢清河后退半步,轻轻摇头。


    “臣旧疾未愈,又添风寒。龙体尊贵,恐过了病气,冲撞圣上……”


    “你这病十几岁时便有了。少时读书,你我同吃同住,你可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眼中暖意骤冷三分,姜煦负手而立上下打量谢清河。


    见他面不改色,向上抬起的唇角颤了颤,鼻腔挤出轻笑,旋即瞳仁闪烁,又显出关怀神色。


    “朕听闻,你在昌州受了伤。是一个叫柳云影的刺客所为。可发落了?”


    第82章


    诚如所说, 自幼一同长大的交情,彼此共谋大业。这世上若说谁最了解姜煦,谢清河算第一, 靖王算第二,便再也找不到第三人。


    听闻此言, 谢清河当即明了姜煦的言外之意,恭请前倾的身子微微站直。


    “劳圣上费心,并无大碍。罪魁祸首早已伏诛。”


    姜煦目光沉沉落在谢清河眉心,试图将他深藏于薄冰下的暗涌看破, 终是未能成功。


    面上仍挂着笑意,声音却冷了几分, 不复之前温润。


    “这几个月,朕听见了不少风言风语。”


    “既是风言风语, 便是无根之萍。圣上不必放在心上。”


    凝聚紫气的手指微微抽动,谢清河后退半步,偏头乏力低咳,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


    “不必放在心上?”


    姜煦见他喘息吃力,微微皱眉, 本能上前半步。瞥见谢清河同时拉开的距离,眼尾轻颤, 生出一声无力叹息。


    他转身摆手示意吴泉将信笺送上。


    纸张干硬毛躁,墨迹晕洒, 行笔并不流畅自然,不像是读书人的笔法, 更像是狱卒的字迹。


    谢清河扫过那并不规范的行文,眼神被其中一行小字吸引。


    “朕竟不知世上有这样的狼子野心之辈,对你行刺不成, 还盼着朕驾崩之日,大赦天下。”


    “你可知这样的言论传出去,对你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宁露被潘兴学抓紧地牢那晚,连他都不知道的细节,皇上竟然查清了。


    帝王的压迫感无声散开,偏就击不破谢清河事不关己的冷硬神色。


    “你在外查案三月,朝野上下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


    背在身后的指尖收紧,那层仁爱谦和的薄纱摇曳。


    姜煦的语调放低,面上茫茫,顿生遗憾:“既明,少年时,我闯先皇寝宫为你求情救命。后来夺嫡之战,你为我挡下惊马。多年情谊,朕只信你,也愿意护你。”


    烛火噼啪作响,谢清河缓缓吸了一口气,似是牵动心肺,眉心因忍痛无声蹙起。


    眼底那丝难以捕捉的涟漪如沉潭石子转瞬即逝,抬眸之际,目光越过帝王脸上的痛惜和期待,直直望进他的双目。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那年圣上及冠礼成,东宫围猎,奸贼当道。圣上曾说,成大事者,不困于微末。”


    “如今圣上坐拥天下,更该明白,微末之言不足惧,蛰伏之敌才是心腹大患。”


    他的声音因着咳嗽而略显沙哑,却十分清晰,冷静沉稳一如既往。


    姜煦看着谢清河渐无血色的面颊,呼吸加重。


    他死死盯住谢清河,试图从他的神态中找出些许端倪。


    明明眼前的人言语举止都与过去别无二致,可他就是觉得,他今日不一样了。


    这不是他从前认得的谢既明了。


    良久,谢清河缓声道:“臣可以替皇上稳住朝廷,肃清余党。”


    他们彼此心知,这是当下最要紧,也是他姜煦最在意的事。


    姜煦眼眸闪烁,旋即冷眼看向那封发皱的信笺。


    “既明,你这是在跟朕做交易。”


    “你可知她做的事,说的话,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株连九族?”


    “她在这天地间,有所牵连的,仅微臣一人。圣上若要株连……”


    “谢清河!”


    面上的柔和破碎成片,姜煦气恼之余猛然抓起桌案上的茶盏,扬手瞬间,余光看见盏上花纹。


    那是谢清河在宫中专用的汝窑盏。


    陡然停手,沉重喘息。


    “为了一个女人,你真是疯了吗?”


    谢清河敏锐抓住这一瞬的犹疑,散去眸中近乎残忍的疏冷,扬起一抹自嘲意味的疲惫苦笑,撩起衣袍缓缓跪了下去。


    “皇上,臣愿以此残躯,再入幽冥,尽扫前尘余孽。”声音停顿,单薄身子摇晃,艰难喘息之后接着道:“当为圣上分忧。”


    姜煦眼底爬上血丝,仍想说什么,又被他鬓角渗出的细汗刺痛,偏过头去。


    谢清河的身子早就是强弩之末。


    这一点,在他去昌州前,他们就心知肚明。


    “你是执意如此……”


    “那你最好活得久一些,能一直护着她。”


    “臣定当尽心竭力。”


    闻言,高高在上的君主颓然垂手,将茶盏丢回桌案,咬牙切齿之余,失落疲累,挤出讥讽冷笑,摇头摆手。


    “谢圣上恩典。”


    谢清河俯身再拜,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缓慢起身,脚步沉重。


    “既明。朕看你是病糊涂了。”


    姜煦双手撑在身侧案几,脑中思绪混沌,不死心扬声咒骂:“抓紧让骆太医给你好好开几副药治病。”


    未得回音,不待片刻,忽听外间宦官尖锐叫嚷。


    “谢大人!”


    “快来人!谢大人呕血晕倒了!”


    “谢既明!”


    “天呐!还有这种好事?!”


    谢清河走后,宁露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往床上纵身一跃,睡了个安稳的养生觉。


    刚一睁眼起身,刚备好的满汉全席就端到眼前。


    她立时两眼放光,不争气地抹着口水扑倒桌案前头。


    本以为在昌州馆驿过得已经是神仙生活,直到吃上谢府大厨的菜,宁露直呼太过值得,顿时觉得一路上跟着谢清河担惊受怕彻底回本,恨不得将厨子叫上来原地结拜。


    “大人饮食清淡,主厨许久不得施展,姑娘来了,真是天大喜事。”


    宁露扒拉完一碗米饭,笑咪咪冲纪峥和主厨点头,又后知后觉看向青槐青枝。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掏银子打赏了?”


    屋里值守的姑娘一个个闷声轻笑,连稳重威严的纪峥都弯了眉眼,连连摆手。


    “大人交代过,这院子之内,凡事以姑娘的规矩来。”顿了顿,他双手交叉搓了搓,又问:“不过,姑娘等下是否有空,有几个人需要姑娘亲自见一下。”


    “我?”


    “是。”


    虽不知这府中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她定夺,但宁露在此处安心舒适,也没有防备,干脆应下。


    纪峥得了回复先行离开。她则是又将自己喜欢的小菜依次尝了几口,这才恋恋不舍擦净嘴角的汤汁,起身向外。


    “姑娘还不知道吧,大人为您选的院子带了小厨房,方才那位厨子也给了咱们院子。以后想吃什么,随时都能吃到。”


    还没抬手,青枝就已经将斗篷披到她身上,递上汤婆子。


    “小厨房?厨师也送过来?这也是什么特别的好事吗?”


    “当然是啦!这厨子是咱们大人用了多年的,在京城的厨师,除了御膳房的专供皇上的,便是咱们方才见到那位了。”


    “用了多年,岂不是很了解谢清河的口味?”


    宁露微微蹙眉。


    青槐立刻猜到她的心中所想,扯着她的衣袖指向那道爬满藤萝的复廊,一扇月洞门若隐若现。


    “咱们这处院落,虽不是最大的别院。但离大人的院落最近,穿过那扇门就到了。”


    “是呀是呀,如此这般,咱们这个院子日后自成天地,没有旁人来打扰,是最为安全舒适的地方了。”青枝语气轻快:“大人如此为姑娘着想,姑娘定可以在京城安心快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起刚到院子时她们两人欢天喜地的模样,宁露终于彻底领悟她们替她高兴的朴素心情。


    就如她那逐渐填满的包袱一般,她在这个世界的身外之物,人际牵绊,正在变多变深。


    从前常盼着回家,觉得此间人情多是负累,如今一点点觉出安稳踏实。


    何其有幸。


    步入前厅起居室,宁露一眼看到其中站立的四人。


    除了纪峥,还有两男一女。


    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憨厚纯挚,一个稳重精明。


    站在他们前头,纪峥身侧的女子看上去三十有余,丰腴有加,颇具持重沉稳的风韵。


    四人齐齐躬身行礼,宁露抿嘴,咬牙端出优雅姿态,福身还礼。


    那最为上首的女子看破她的不自在,温柔一笑,冲她歪头臻首。


    宁露瞬时羞红了脸,以眼观鼻,顺着纪峥的指引走到上座。


    这个谢清河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宁姑娘,这三位是文溪、管识、俊伯。皆是府上多年可靠的管事。今后便替姑娘管着铺子庄子。”


    “等!等等!”


    宁露费解抬手,截断纪峥的侃侃而谈。


    “纪先生你没有搞错吗?我又没有庄子,哪里用的着几位帮我管什么……”


    “姑娘这就有了。”


    纪峥手指轻扬,文溪将身后的匣子搬上来,自其中掏出成摞的单据地契。


    “这是典行、书局、药铺、车马行还有几处收成稳妥的庄子,请姑娘过目。”


    见宁露仍是目瞪口呆的模样,纪峥立刻明白此事谢清河并未来得及跟她说起。


    “姑娘勿怪,大人交代说,每月只给姑娘固定薪水不是长久之计。以上产业刚需稳健,且易于打理,连人带铺子直接交给姑娘,省心省力,也便于行事。”


    “这是我的薪水?”


    她随手拎起一张地契,找到对应的账目,一眼看出那时特意简化过的流水账。


    上面已经用朱砂笔圈出净利润,内容清晰明了,不需要动脑。


    只是利润最薄的书肆,一月营收竟然已经五百两,更不必说典当行的丰厚的流水。


    “管识负责典当行和车马行,俊伯打理书局和药铺。文溪做事最为沉稳内敛,极擅统筹。往后他们二位会将账目汇集到文溪处,由她打理再向姑娘汇报。若是日后姑娘有什么支出,也可以直接找文溪取钱。”


    “大人也说了。姑娘若是感兴趣,想要学着做生意了,也可以直接寻文溪。全京城,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师父了。”


    宁露被这左一声姑娘右一声姑娘叫得焦头烂额,只得埋头钻进账簿,佯装认真钻研。


    果然如纪峥所说,账目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显然是为了照顾她爱财又懒得动脑子的特质,费尽心思调整出来的。


    “这些都要给我?”


    她再次确认。


    “只待姑娘签字盖章,便都是姑娘的了。”


    得了肯定的答复,她向后靠进榻中,长叹一口气,仰头看向眼前众人,心情复杂。


    “我来为姑娘介绍?”


    文溪开口,声音清脆利落。


    指尖拨弄两下手边账册,宁露乏力摇头,抿嘴沉思。


    虽然很没出息,但她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直在做一夜暴富的梦,突然成真,竟然没觉得有多开心,反而胸口闷闷胀胀,喘不上气来。


    上午的时候,她一脸市侩冲谢清河盘算着多要几两银子,他还乖顺无辜,点头称是。


    只字不提他背地里安排好的这些事。


    指腹摩挲案几,想起他那副走两步就喘的虚弱模样,宁露没来的鼻头发酸。


    赶路途中朝夕相处,可此刻她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他是什么时候安排好这些事的。


    还有,那些依靠在她身边,闭目养神的时间里,他到底是不是在安稳歇息?


    又或者,那家伙的生活里,到底有没有一分一秒、一时一刻,是真正什么都不想全然放松过活的?


    谢清河……


    狡诈小人,又来这招,装得高深莫测,高风亮节,叫她心疼,叫她心软……


    宁露吸了两下鼻尖,闷声发问:“谢清河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第83章


    谢清河一夜未归。


    宫里传来消息, 只道皇上与中丞大人久未相见,秉烛夜谈,畅谈大计, 今晚不回府。


    来传话的是禁军,来去匆匆, 宁露甚至连面都没见到,只听到一句模糊不清,真假不明的转告。


    她一向心大,今夜却罕见地坐卧不宁, 总觉得哪里不妥。


    在前厅盯着那成摞的账本发呆到深夜,再悠悠走到卧房, 途中瞥见那拱月洞门,掉转方向钻进谢清河的房间巡视。


    他的卧房与他本人一样冷清。


    在昌州的那段时间, 谢清河抓着人不放,她是被迫与他形影不离。


    她总是噘嘴抱怨他黏人,敏感,患得患失,稍不见人就乱耍脾气。


    冷不丁他不在身边, 还是彻夜不归,宁露竟有些不适应了。


    赌气耍赖般脱鞋盘腿坐上谢清河一尘不染的床榻, 依靠角落,昏昏欲睡。


    许是主人许久未归, 有关于谢清河的气息变得浅淡。


    宁露埋头深嗅才抓住零星线索,不由得拥得更紧。


    不知几时, 昏沉睡去。


    次日天没亮,宁露就被院子里青槐青枝叫嚷声音吵醒。听了半日,才分辨出其中内容, 是在找她。


    睡眼惺忪推开谢清河的房门,哑着嗓子应声止住她们的惊慌失措。


    日上三竿,没等到谢清河回来,纪峥领着那三位管事再次登门,询问店铺事宜。宁露没再推脱,提笔签字,坦然受之。


    正午时分,她窝在后院吃饭,食不知味,无精打采。


    忽听得外面递进来消息,说是谢清河回府了,已回了静苑。


    黯然双眸立刻闪出星子,宁露坐直身子,盯着桌面上那几道没动过的饭菜,利落挑出谢清河能入口的几个,吩咐青槐青枝装进食盒,一路横冲直撞奔向他的静苑。


    自拱门径直闯入,和送谢清河回来的禁军撞了个满怀。


    金甲硌人,神态威严,打量她的眼神里尽是审视提防。


    觉出不妥,向后看去,但见谢清河寝室房门紧闭,药味沉重缠绵,没有声响。


    房门从里面拉开,卫斩端着药碗从里面出来。


    汤药只饮下一半,房内传来絮语,听不真切。


    宁露踮脚张望的动作被禁军不着声色挡开,她只得摆手招呼他:“卫斩。”


    卫斩只瞥了一眼禁军就看出症结所在,沉了脸色,开口道:“让这位姑娘进去。”


    “圣上旨意……”


    “圣上也说让你们听从大人吩咐。我家大人说了,让她进去。”


    说着,卫斩的手已然握住腰间剑柄,目露寒光。


    禁军闻言面露犹疑,身后房门吱呀推开,一位素衣灰发老者探出头来。


    “说了要静养,还在此吵闹!”


    老者言毕,扫了一眼宁露和卫斩,目光落在那两个孔武有力的禁军身上,没好气道:“让她进来。”


    屋内传来清浅咳声,宁露原本就揪着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向那位老者点头致谢之后侧身闯进房内。


    谢清河靠坐床边,身上官袍已褪,只余雪白中衣,面容憔悴不见血色,几乎与身上衣物融为一体。


    垂眼侧身,手臂垂在被面上,随着呼吸无声轻颤,指尖隐隐抽动。


    偶有呛咳,也不像是自主自发,倒像是胸肺之中安置机括一旦激活便刺激着他的身体起落。


    像个被人遗弃的、漂亮的人偶娃娃。


    “谢清河。”


    宁露不由得加快脚步冲到他身边,想要抬手撑住他歪斜的肩膀。


    “别碰他。”


    悠悠警告从身后传来,宁露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那位老者。


    余光瞥见谢清河呼吸起落间,中衣散开,雪白肌肤上密密麻麻的红点。


    心中惊骇,立刻坐在床边捧起他不自觉发抖的手,将袖口一点点推上去。


    本就浅弱的呼吸停了一拍,谢清河无意识拧眉抽气。


    难得见他怕痛,她也哆嗦了一下立刻将手松开,不敢再碰。


    期盼已久的暖意转瞬即逝,谢清河终于攒够力气掀起眼帘挪动指尖勾住她的尾指,轻轻摇晃。


    见他醒着,宁露心头一软,伸手扶住他的面颊,指腹刮过他眼下乌青,放柔声音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去找他算账。”


    “小姑娘家家,土匪做派。”


    老人家打开药箱,将皮质的针灸袋塞进去,又依次掏出几个白玉瓷瓶放在桌案。


    宁露应声望去,见着他常吃的那药,猜想这就是那位骆太医。


    再看他手臂上那些微不可见的针孔,也大抵是针灸留下的痕迹。


    心尖一颤,反手将冰凉指尖裹在掌心暖着,安静望向谢清河憔悴眉眼,不敢多问,也不舍得多问。


    早就知道,他这样冷清的性格,能和谁秉烛夜谈才是天方夜谭。


    那皇帝果然是在撒谎。


    觉出宁露不同往日的柔和安静,谢清河艰难仰头,张口又没能发出声音,只扬起睫羽,怔怔望着她。


    眸中缱绻思念,让宁露生出错觉,仿佛一夜周折没能回家的人是她,等着盼着思来想去的人却是他。


    沉疴痼疾,积重难返。


    谢清河这次病倒,肉眼可见的虚弱下来。


    一连几日都难以起身,饶是如此,前来议事回禀的人不减反增。


    吏部和兵部的人退下之后,宁露捧着药碗轻轻敲门,没得到回应便侧身入内。


    午后阳光洒在身上,谢清河一袭素衣靠在贵妃榻里,手中所持的奏折随意搭在腿上,指尖轻颤,双目虚张。


    行至身侧,宁露才见他眼底空茫并未聚焦,悄然放下瓷碗,将绒毯拉高几分,在一侧坐定,虚虚握着他的指尖,等他醒转。


    不过片刻,掌心中蜷曲的指节颠颤加剧,那人喘息的节奏猝然凌乱,抿唇痛哼。


    胸口闷痛,却匀不出力气挣扎,身形歪斜。


    这样的情形见的多了,宁露早就没有初时慌乱,立刻伸手从桌案上捞起瓷瓶倒出两倍药量送进谢清河口中。


    顾不得倒水,就手端起药碗,托住他后仰的颈子,待人能含住一口,便上下顺着胸脯。


    “咳…咳…”


    睫羽上扬,怔怔抬眼,缓缓聚焦在宁露面上。


    冬日阳光萧索映在枯枝,三两柔光洒落她的发丝。


    金辉之下,宁露乌发金黄,鬓间鼻梁都渗出汗珠。


    瞥见他唇角微扬,她气急败坏,咬牙切齿:“笑什么?”


    “好看……”


    “什么好看?”


    反驳的话到嘴边,宁露意识到他言下之意,捏了把自己的脸蛋。


    “我好看?”


    “嗯。”


    宁露瞥了他一眼,作势就要去找铜镜,不知他几时勾了她的袖口。


    牵连之中,他的身子也跟着倾斜下滑,激起晕眩。


    “做什么?”


    “去哪儿?”


    “去找镜子!”见他因此又生气喘,宁露心有余悸,掐了一把他的耳垂:“让骆太医看见又要说我做事莽撞,土匪行径了!”


    “别动,就在这里。”


    谢清河轻笑,眨了眨眼睛:“我眼中…你就好看…何需去寻镜子?”


    “你恶不恶心?”


    如愿以偿换来笑骂,谢清河拉进她的手,十指相扣。


    并非调侃。


    相比初见,这张脸,这个人越发灵动,真实。


    最初那双黯然的眸子此刻熠熠生辉,面颊两侧圆润起来,白皙粉嫩。


    原本不起眼的长相,越发叫人移不开眼。


    “要不要回房休息?”


    他摇头拒绝,宁露气恼伸手点住那淡紫色的嘴唇,仍嫌不够,皱着眉俯身凑过去,张口咬住。


    以示惩戒。


    苦的。


    本能嫌弃吐舌,反被谢清河抿住。


    “嗯!”


    他身上软绵无力,宁露唯恐伤了他,这才叫他有了拿捏的手段,任意妄为。


    独属于谢清河的,被草药浸透了的檀木香味在口腔弥散,冰凉的鼻尖轻擦。


    早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轰的一下在脑中散开。


    宁露的心脏再次没出息到怦怦直跳。


    更可恶的是,谢清河只引诱不进攻。


    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肆意撩拨,交换氧气,轻轻吸吮。


    酥麻再起。


    “唔!”


    宁露腿脚发软,顾不得他身娇肉贵,瘫倒在他身上。


    扭头恶狠狠咬住他颈间喉结,含糊警告:“谢清河!我看你有的是力气。”


    “嗯。”


    奋起反击,绵软的舌尖撩动,沿着白皙颈子上的青筋游走。


    那人拥着她的动作微微收紧,终是不支,埋首发间,呻/-吟示弱。


    凌乱呼吸在肌肤散开,宁露身上也被薄汗打湿,气喘吁吁间仍不忘腾出手揉顺他的后背。


    “我发现你有时候也很幼稚!”


    “嗯。”


    “只会嗯?”


    “嗯。”


    谢清河艰难挪动头颅,张口咬住她的耳垂。


    气息在耳边喷洒,宁露再次汗毛直立,举手求饶。


    “宁露露……”谢清河沉默半晌,勾着她的袖角轻晃:“此事之后,咱们成婚吧。”


    她心领神会,这人指的是靖王余党一事。


    此事牵涉甚广,谢清河没跟她多说,却架不住她喜欢东奔西窜,外头的消息自发飞进耳朵。


    宁露外出晨练之际,从商户那里探知到谢清河回京以来,下狱的官员人数没有□□也有五六。


    下手之快,手段之狠,令人咋舌。


    他足不出户,只是成日见几个大官,就把外头搅得天翻地覆。


    见者触目惊心,闻者心有余悸,


    没听到宁露回应,谢清河继续闷声解释:“骆太医说,我乖乖养病,还能再活好多年……”


    他犹豫须臾,不情不愿道:“若我…谢家的一切都归你……”


    “你可以找很多…男人…我不介意……”


    声音嘶哑,委委屈屈,丝毫听不出不介意的意思。


    宁露被他语气里的不情不愿逗笑,顿生释然,伸手揉乱他的发丝:“你见谁家求婚是你这样的?”


    第84章


    不知是谢清河另有盘算, 又或是京中乱象叫人无暇多想,关于二人婚事的话题,自那日起, 他再也没有刻意提起。


    倒是宁露看着他日益憔悴的模样,内耗了好几日。


    以她对谢清河的了解, 往往是心里有十分的不确定才会开口讲一分的犹疑。


    她怕自己避而不答一次,这家伙下次开口问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在意名分,倒是很担心他心底的盘算。


    这段时间来,谢清河忙着见客, 常有不便她在侧的时候。她索性趁着这样的空闲来找文溪巡铺子,学着看账本。


    良师在侧, 又是真金白银的实操,不过几日, 这看账巡庄的逻辑竟真让她盘顺了。


    除去惯有的沾沾自喜,宁露更为心惊的是那家伙心思之缜密,为她之筹谋。


    当日,纪峥一句刚健稳定,她只当是什么低风险投资业务。现在弄明白了才知道, 这几家铺子不仅流水稳定,牵连行当甚广。


    只要她不一时兴起去闯荡什么大事业, 即使发生些什么天灾人祸,也够她衣食无忧半生。


    毕业那天, 身边的同学室友要么是靠自己的本事进了大厂,要么早有家人为他们铺好前路。


    只有她站在回家还是在大城市打工之间左右摇摆。


    那时候她在想, 要是能一夜暴富,要是她也有大腿可抱就好了。


    天可怜见,她当时真的只是迷茫, 不是许愿。


    转了一天的脑子隐隐发木,宁露直愣愣向前一步,被文溪向后拉了一把,这才回过神来。


    “姑娘小心。”


    定睛再看,自己正站在店铺门口,两侧都是避让的行人。


    路中央,一文弱书生失魂落魄,跟在马车旁,一步一踉跄。


    那书生看着不过弱冠之年,面如土灰,双目无神。


    马车中……


    宁露定睛看去,一双黑色皂靴从马车帘子里探出来。


    靴头沾染斑斑血迹,像是一具死尸。


    再看回那书生,她这才发现,那人袖口胸前也有血污。


    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是谏院大夫覃章的儿子覃攸,现任翰林院编纂。”


    见她面露不解,文溪沉声介绍,如数家珍。


    “你认识?”


    “不认识。”文溪蹙眉冷笑,言语间平添轻蔑:“不过他父亲覃章,和谢大人是老对手了。”


    “如今大人的名声,有一半是那位覃大人的功劳。”


    那就是个坏人了。


    宁露见着覃攸心神不稳,俨然是顶不起事的模样,对比家里那位心机深沉的病娇权臣,苦笑。


    “我看这个覃攸和谢清河年龄差不了多少。”


    “有人筹谋,为他遮风挡雨,自然能一生光风霁月,不沾俗尘。覃章死了,这位覃公子好日子自然到头。”


    “到时候是真君子还是假仁义,就一目了然。”


    文溪耸肩,扭头看向宁露,又露出往日轻快笑意,略一抬手:“天色不早了,姑娘还是早些回。晚了大人要担心了。”


    宁露虽不懂个中恩怨,仍顺着她的指引上了马车,往与覃攸相反的方向去。


    到家时天已黑透,府里掌了灯。


    见她从铺子出来就魂不守舍,青槐不禁担心,搀扶着她迈过门槛,轻晃提醒。


    “姑娘,可有什么烦心事?”


    “我能有什么烦心事?”


    宁露撇嘴,顺道扮了个鬼脸,张口就来:“文溪刚才还说我灵光,管理上颇有天赋。”


    这就不得不夸夸21世纪的素质教育了。


    虽然不如古人看起来有文化,但她好歹什么样的牛皮都能吹一点。”


    “我得去跟谢清河显摆显摆,让他知道有的是包养他的本事。”


    此言一出,夹道两侧家仆埋首,肩头轻颤。


    青枝更是没大没小惯了,直接笑出声来。


    “若是有那一日,姑娘可别忘了咱们。咱们也想看看。”


    谈笑间绕过回廊,行至前院与内宅交接之处便是谢清河书房所在。


    仍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他一直在书房?”


    身后仆从无人敢答,宁露又换了个问题。


    “骆太医来过吗?”


    “来过两次,都是气呼呼出来的。”


    宁露闻声立刻加快脚步。


    到了眼前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几个面生的小太监。


    近几天卫春和卫斩或诏狱审讯,或领兵抓人,终日不见人,更没时间门前戒备,故而换了其他亲信。


    她是没把人脸认全,但是宦官和府兵还能分的清。


    看向一侧府兵,明知故问:“谁在里面?”


    “回姑娘的话,是吴公公。”


    宁露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中途同门边值守的太监对上眼神,讪讪止住,挤出一个还算礼貌的假笑。


    咬紧牙关,狠狠盯住门缝,指尖一圈一圈缠绕袖口。


    看似乖巧守礼,实则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是乖乖等一会儿还是脱下斗篷翻窗进去偷听了。


    这十天里,除了来和谢清河议政的几个亲信官员,最频繁打扰的恐就是那位皇帝了。


    名义上是探病,实则就是在催问进展。


    只不过,往常都是郭赤过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换了吴泉。


    犹豫之间房门从里面拉开,几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匆忙间退出来。


    眼见着吴泉就要走到眼前,忽听得谢清河声音悠悠。


    “有劳公公,代为传话。”


    音调不高却寒气逼人。


    吴泉冷不丁一个哆嗦,转身伏跪在地上。


    “大人请讲。”


    “本官答应皇上的从不失信。”


    “奴才明白……”


    “还有……宫中礼度繁琐。”他稍顿:“宁露用不上,亦不劳天家费心。”


    “大人…这…”


    吴泉壮着胆子抬头,窥见谢清河眼底的那抹杀意,连忙把头再次低下,哆嗦着将到嘴边的话吞咽回去。


    门外的宁露应声抬头看向在自己面前站成一排嬷嬷,心下了然。


    这是冲她来的。


    要教她礼仪?


    眯眼歪头,脸上的假笑已经僵硬,宁露无辜地眨眨眼,摆出痛心疾首的遗憾模样。


    到底是宫里的嬷嬷,白发鬓间都是冷汗,仍然整齐屈膝回礼。


    “问宁姑娘安。”


    “吴公公好。”


    吴泉佝偻身子,擦去冷汗,刚一出门就见着宁露,迅速镇定精神,换了副新面孔。


    谢清河手段了得,皇帝忌惮,不得不敬。


    这位草莽女流,可以算是天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皇上一直顾念着大人身子,特叫奴才送些补品过来。再加上,前几日大人生辰……”


    吴泉稍作停顿,没错过宁露瞬间僵硬的脸色,挤出一个更为温和谄媚的笑容:“谢大人亲信之人不多,皇上怕身边人不仔细。特意叫御窑厂加急赶制了大人最爱的汝窑茶具。另外,还备了一应补品。上午送进宫,下午便让奴才拿过来了。”


    杀人诛心。


    嘴角抽搐,扫过那几个人捧着的匣子,宁露胸腔中挤出几声冷笑。


    “皇上仁德。”


    牙齿咬碎之前,宁露一字一顿。


    提前预备下要分享给谢清河的街上见闻气恼之下尽数抛诸脑后,不待吴泉走远,她便甩着袖子闯进房内。


    房门吱呀,沉重脚步戛然而止。


    入目是谢清河斜靠紫檀交椅,阖眼蹙眉。


    喉间吃力滚动,吞下药丸。


    沉重喘息间,白玉似的肌肤和手中瓷瓶几乎融为一体,在胸腹处不受控制地颤动。


    宁露蹙眉屏息,仍是愤愤,却也放轻了动作。


    弯腰捡起坠在地上的绒毯,抖去灰尘,复又把他单薄的身子笼罩其中。


    垂眼专心将毯子的边角塞进他身下,窸窣声响中,袖口被细小力道牵动。


    目光向上,见他双眸涣涣,正隔着朦胧水雾安静望着她。


    好一个出水芙蓉,我见犹怜。


    哪里还能看出方才的肃杀寒意。


    谢清河整个人还没从剧痛之中缓过神来,仍在细弱颤抖着。


    她早就心疼到气急败坏,再加上刚才吴泉那通阴阳怪气,此刻搬不出什么柔声细语,斜眼剜去,没有做声。


    觉出气氛不对,谢清河抿紧嘴唇,勉力抬手用指尖拨动她腕间的珠串,试图引回她的注意。


    那只修长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实在勾人,宁露深吸一口气,僵硬撇头,就是不看他。


    珠串颤动,凉丝丝的触感贴上腕子。


    见他不死心,她也赌气般灵活翻手,整个珠串从小臂滑下垂直落入谢清河掌中。


    掌心失了她的温度,谢清河眼底滑过一抹失落,再想抬手已经全无力气。


    早上出门时还是高兴的。


    谢清河恍然意识到她应是听见了自己和吴泉的对话,又不清楚她听见了多少。


    胸口处极致的刺痛之后酥麻漫开,他一时无力出声,只怔怔盯着要摇晃的珠串出神。


    身边没了声响,宁露余光偷看,就见他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


    该死。


    病了这么久,全靠骨相撑着,竟然还好看的要命,活脱脱是白玉琉璃璧像。


    色字头上一把刀……


    尴尬挪动身子,想着坐到他宽大的书案上,与他拉开距离,让自己清醒一些,偏就这一动,引出谢清河的慌张。


    那人猛地抬头。


    她今日穿着赤色袍裙,绣梅花图纹,小脸红彤彤一片,光彩夺目。


    挺身坐在阔绰的桌案上,双手撑在身侧,脚丫摇晃,那股混不吝的悠然自得萦绕周身,更显灵动。


    谢清河眼中的星子在一瞬光亮之后黯淡下去。


    抬起身前的手复又垂落膝上,侧身轻咳。


    宁露心底一紧。


    昌州昏迷那几日,早就成了谢清河心中的隐痛。


    以至于她稍有风吹草动,他便患得患失。


    “干嘛?怕我跑?”


    谢清河自嘲苦笑,没有应声。


    待他喘匀一口气,重又擒住她的腕子,将珠串重新套回去,孩子般固执地不肯松开。


    “宫中礼仪繁琐……不学也罢。”


    “嗯~反正我也用不上。”


    左右摇晃着脑袋,阴阳怪气模仿谢清河的语调。


    这回不用看他眼神,宁露自己就觉出不妥:“不是,我是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就是用不上。”


    觉出自己好像仍然没解释明白,她吸了口气再次组织语言。


    “我是说,我知道皇帝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宁露粗声粗气道:“别以为让我学那些什么破礼仪规矩,就能套住你。”


    “我才不会为这事儿生气呢。”


    她都懂。


    谢清河无声松了口气。


    “我气得是另一件事。”


    刚刚松的那口气又悬回喉间,谢清河怔愣间哑口无言。


    偏头去看,只见宁露端正神色,义愤填膺,谢清河心跳无声加快,敛息听训。


    “你从没有告诉过我你几时过生辰。”


    “为什么他知道你生辰,我却不知道?你不告诉我也就算了,府里也从没人提醒我。”


    主家生辰,管家不也应该提前记着吗?


    谢清河刚想开口解释,又被宁露打断:“这样下去谁还能分清,我和他到底谁是你女朋友?”


    “自然是你。”


    虽然不知道女朋友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二人之间,谁占一个女字,谢清河还算清楚。


    宁露没给他糊弄过去的机会,继续正色询问:“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争宠。他试图在我面前,立正室地位,给我下马威。那吴泉是个人精,他肯定能看出来我不知道。你今天让我败下阵来,你有罪。”


    已许久没见过宁露这般斗志昂扬的模样,谢清河有些恍然,继而垂眼低笑。


    眉目展开,佛龛中遥不可及的玉像平添些烟火气,宁露偷偷出了一口气,略带怜惜轻捻他的耳垂。


    “不怪他们不提醒你,母亲离世后,我便不过生辰了。”


    “皇上记得,也是偶然。”


    他与姜煦之间,多少利益纠葛里掺杂了几分真情,他早就分不清了。


    今日吴泉前来,名为关怀送礼,也不过是为了提醒他立春将至,有些事要尽快处理。


    宁露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是在遗憾:“至少得吃碗长寿面。”


    一面是和皇帝争宠的必胜决心,一面是想着如何能叫这人再轻松欢愉片刻。


    眼珠子滴溜直转,整张脸蛋险都皱成包子褶。


    谢清河见状,笑意更甚,悠悠松口:“今天吃也是一样的。”


    此言果然如一剂良药,那张小脸即刻通体舒展,眉开眼笑。


    “真的吗?你今天有胃口?那我现在去?”


    得了他点头,宁露振作精神,就要行动。


    眨眼的光景就已看不见身形。


    室内陷入空寂,谢清河微微收紧落空的手掌。


    “如何了?”


    卫春从阴影中走出,衣服上仍带着未清理的血迹,刻意压低了语调。


    “覃攸已带覃章的尸首回府了。那些言官人人自危。”


    “主子,覃章一死,那些言官更不好办了。”


    “不着急,再等等。”


    第85章


    妈妈说的对, 生日不能延后过。


    不吉利。


    迟到的长寿面没能给谢清河带来什么好运,反而是接连不退的高热。


    立春清晨,炭火微暖。


    卧房内常用的沉水香被几个果盘替代, 色泽光艳,尽显生机。


    谢清河上身抬起, 靠坐在软垫之后,颈子无力支撑颓然向后弯折。


    整个人自上而下,唯有怀中那个粉绒绒的手炉能看出些许生机。


    骆太医把银针依次收入袋中,不期然与他怀里那粉绒绒的歪嘴兔子对视。


    素来威严的老者禁不住嘴角抽动, 睨向趴在一侧桌子上的宁露。


    谢清河高热刚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更不必说提笔写字。


    这小丫头自告奋勇说是谢清河嫡传弟子,可堪重任。这儿会正对着谢清河从前的文书模仿笔迹。


    原本就觉得这姑娘粗心大意, 不甚靠谱,看了她的绣工,更加不放心。


    瞥见谢清河无意识摩挲绒布的依恋模样,骆太医禁不住轻哼一声。


    那粉绒绒的兔子说到底不过是个手炉套子。


    宁露得知错过了谢清河生辰非要送他些什么,跑到谢家的库房一看, 发现里面早就被皇帝送来的金山银山堆满。


    当机立断,反其道而行之, 连夜苦学针线活,绣出这么个丑东西。


    通体粉色, 白毛锁边,黑漆漆的两只眼左右大小不一, 三瓣嘴更是左高右低。


    唯一能看得过去的两个兔耳朵还是谢清河不忍心她熬红了眼睛,自己亲手缝上的。


    她得意洋洋四处炫耀,美其名曰, 处女作。


    若是旁人生出调侃,那位杀人不眨眼的谢大人还费力替她分辨:“宁露露专修不在此处。已然很好。”


    至此尤嫌不够,从前再冷都要耍酷不拿汤婆子的人,得了这么一个手炉套,每天都乖乖捧着那只丑兔子,到哪里都不离手。


    手中这只紫毫不够顺手,宁露起身向外,去寻别的毛笔。


    眼见着谢清河的目光跟着她的脚步挪动,骆太医酸得牙疼,禁不住冷哼,说起风凉话。


    “两年前,你的身子比现在还要好上几分。当时我就劝你不要虚耗,及时收手。到了此刻,追悔莫及了吧?”


    闻声垂眼,轻轻拨动那小兔的耳垂,面上疏冷,言语间添了不少柔和。


    “您知道的,若今日仍如当年…既明…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骆太医捻动胡须的动作戛然而止,倒吸冷气之余,向后仰了身子。


    那年他被太子从诏狱带出来的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也是这样闷不吭声地捱过了一场几天几夜不间断的高热。


    醒了之后,这几年都像是丢了魂灵的行尸走肉,处事狠辣,无所顾忌。


    旁人不愿意背的骂名,他一力背下,旁人不敢做得肮脏事,他一力做了。


    一身病骨,拖曳至今,背负骂名。谈起生死,都当笑谈。


    这次迟迟不归,他都担心这人会在平定靖王一行后自绝昌州。


    还好没有……


    “是老天爷都看不过你的糊涂,才叫那小姑娘来点醒你。”骆太医瞪他:“人家姑娘看着憨傻,实则通透。你事事算计,偏就入迷障。”


    “是。既明知道。”


    山涧清泉潺潺,任路过的旅人是谁都能得到滋润。


    他是最需要的那一个。


    他自荒漠狂奔而出,唇干舌裂,濒临绝境。


    她于他,是久旱甘霖,是寒夜清辉,是救命之所在。


    视线再次落回到那只可爱的歪嘴小兔,唇角勾起一点。


    “往后…拜托先生…”


    “只要你不再如今日这般为朝事劳心,我保证你这样的祸害不会死在我前头。”


    言罢,二人相视失笑。


    碰巧宁露从外头回来,见着他们二人轻松氛围,探了颗脑袋过来凑热闹。


    “神医,什么笑话能逗乐我们冷面冰山谢大人啊,给我也讲讲呗。”


    骆太医和谢清河交换眼色,摇头晃脑,一本正经道:“死亡笑话。”


    宁露茫然半晌,撇着嘴向后仰身,嫌弃地打量着骆太医。


    末了,还是侧身扯了扯谢清河的袖子:“骆太医这种笑话在我们那儿,有另外一种名字。”


    “叫冷笑话。”


    “你冷不冷?”


    谢清河的大手轻柔罩上发顶,轻轻摸索,宁露相当受用,又冲骆太医抛了个媚眼。


    上了年纪的人哪里受得了她这没轻没重的挑逗,深一脚浅一脚逃开,迎面就撞上了面色沉重匆匆而来的卫斩。


    骆太医见状,端正神色,颔首后直接离开。


    “大人。”卫斩躬身,沉声:“覃攸的折子递进宫了。”


    宁露偏头看向谢清河。


    那人眉心上挑,气定神闲,似是早知有此一事。


    “谏院其他的几位大人已经奉命入宫。皇上派人来问,您是否能入宫议事?”


    上一秒伏在床边安静听话的人,这会儿原地弹射坐直,目露凶光瞪向卫斩。


    几乎同时,小手被温凉手掌稳稳罩住。


    那人冷冷淡淡开口:“本官、旧疾又发…起不得身…”


    这倒是实话,却不像是谢清河的风格。


    宁露满意之余,心生疑窦,半信半疑望向谢清河。


    卫斩领命退下。


    那人偏头,忽闪起那双晶莹眸子,尽显无辜:“宁露露……”


    有诈。


    宁露警惕反问:“做什么?”


    “帮我写封奏章,好不好?”


    这个好像可以。


    小鹿眼睛向斜上方得意瞄去,傲娇/点头。


    屋里没有旁人,宁露直接将信纸放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床边的木阶听着谢清河口述题字,颇有小时候在家门口补作业的架势。


    [请定靖王姜屹余党案后处置章]


    初初落笔,她就意识到自己在替谢清河写的内容属于公文,旋即调整神色,凝目悬腕,端出专注神态。


    “臣谢清河,谨奏。”


    “靖王一案,自昌州发端,牵涉军务、赋税、吏治,盘根错节,历时既久。”


    “今户部侍郎、武选司郎中并叛军副将等,皆已伏诛;靖王押解诏狱……”


    他说得很慢,几乎每句话都要停顿多次。


    刚巧,宁露手持狼毫,一笔一划也写不快,刚刚好匹配上他的速度。


    “谏院大夫覃章畏罪自尽,其子覃攸上书自陈…咳咳…指证其父……案情首尾,已然明白。”


    谢清河咳嗽停顿,宁露也跟着搁笔。


    目光落在最末的这行字上。


    眉心稍蹙,总觉得哪里不对。


    “覃攸的上书不是刚刚送进宫吗?你怎么就知道他的奏疏是指证他父亲?”


    本是随口一问的无心之语,浑如疾风吹皱春水。


    谢清河胸脯起落,再难开言。


    专注于欣赏字迹的人没觉出端倪,兀自说道:“我那天从商铺回来,看见那位覃公子了。文溪说,他爹总是背后说你坏话。”


    “当时我就想回来跟你说,结果被宫里那位气昏了头,忘记讲了。”


    “从没听你提过这人,我还以为没什么。这两天听卫春他们说,昌州败坏你和皇帝名声的,也是他的手笔。真的很…过分…”


    扭头见谢清河偏头向内,双眸紧闭,嘴唇绷紧,宁露意识到不妥,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就这刹那,她突然想起来当初觉得覃攸眼熟的原因。


    初回京城不久,她在谢府内迷了路,误打误撞闯进后院柴房,见过那人。


    之前的那段时间,她好像也听卫春和谢清河讨论过覃章的名字。


    说是,覃章之子失踪,他寻人不得,求到了皇上处,皇上避而不见。


    如果这么说,那天覃攸牵着马车出现的方向,正是谢府所在。


    宁露看向凳子上的信纸,又看向谢清河,似是已经有了答案。


    “这件事…你干得?”


    如果是这样,覃章就是死在谢家?


    无论谢清河有多少霹雳手段,唯独有一点好处。


    他从不骗她。


    对视良久,谢清河放弃挣扎,点了头。


    “覃章不愿认罪,必须死。”


    语调冷静平淡,像是在说一紧无关紧要的事。


    宁露是远远见过覃章尸首的,后背一阵发寒。


    “那你是怎么说服他儿子指证老子的?”


    “他是靖王党羽,罪涉九族。”谢清河悠悠抬头,瞳眸中血丝散开:“我给了他儿子……指了条生路……”


    他会有这么好心?


    宁露不了解这几人的关系,但对谢清河是什么人还算清楚。


    而且,这样的情节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覃攸不敢选,覃章不想让儿子为难,触柱身亡,血溅三尺。”那双沉静的眼眸中透出茫然,低声补充道:“就在书房。”


    “那……覃攸他更没有理由指证他父亲私通靖王了啊。”


    “露露,很巧。”谢清河面露讥嘲:“覃攸也有个孩子。”


    他脸色不好,已经坐不稳了。


    宁露不舍得再问下去,忙把台阶边的凳子向一旁踢开,作势要扶他躺下。


    那人丝毫不动,安静望着她。


    掌中手炉,金属边沿窸窣作响。


    循声望去,指尖颤抖,骨节分明。


    虚弱的身体先一步出卖他的心绪。


    “我知道你很厉害。你歇会儿,缓过这阵儿咱们再写。”


    闻言,自诩聪明的谢清河更加分辨不出她的态度,执拗盯着她的侧脸,想要品出更多未尽之意。


    她这样好的人。


    如果知道他,扣押朝臣,威胁谏官,逼死父亲,又威胁设计儿子承认父之过,她会怎么看他?


    偏生最不擅掩饰情绪的宁露这会儿神态如常,他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愤怒,没有疏离,也没有恐惧。


    “宁露……”


    “嗯?”


    “他们……我当年……”


    他果然还是懦弱。


    谢清河颤声开口,却被宁露抢白。


    “你当年也是这么活下来的。我知道。”


    谢清河眼中的痛楚太过明显,叫宁露鼻尖一酸,那张灵动小脸儿聚起柔光。


    手指穿过他的乌发,哄孩子似的轻轻摩挲。


    “我说过,会站在你这边的,你忘了啊?”


    第86章


    爱是变换立场和你站在棋局同一边。


    这是宁露穿越前, 讲脱口秀的那家酒吧里墙上的标语。


    那晚离开酒吧前,她还特意多看了几眼这行字。


    当时的她并不明白,如果是独立的人, 怎么会为了一个轻飘飘的爱字放弃自己坚定的原则和立场。


    时至今日,她才知道那时的自己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 爱绝非是轻飘飘的字眼。


    第二,原则和立场并非总是一成不变。


    谢清河今日见客议事,忙得没空见她。


    宁露从店铺出来,便也不急着回家, 沿着街巷闲逛。


    今日来的是典当行。此处位置繁华,来往人多眼杂, 她特意穿了身朴素衣裳,双手揣进袖中, 脖子一缩混迹人群,毫无违和。


    不远处交叉路口中茶馆喧嚷,座中客人人拍手叫好。


    想必又是说书先生在讲故事。


    听闻最近京城顶流仍是家里那位谢大人。


    被声音吸引,宁露顿住脚步。


    青枝年少,喜欢热闹, 跟在宁露身边后彻底释放天性,见她动摇, 连忙抓住时机凑上前来:“姑娘,喝茶吗?”


    “喝!”


    四目相对, 一拍即合。


    一行人选了个外围的角落坐下。


    那茶馆不大,因着位于十字路口, 生意不错。再加上说书先生声情并茂,讲到热闹处来往行人即便不入店小坐,也总要驻足倾听片刻。


    毫不意外, 今日议论的焦点正是前几日的京城动乱。


    一夜之间,历经两朝的覃家如当年的谢家一般没落,继而牵连出数位文臣入狱,武官革职。


    恰是此时,权臣谢清河称病不出,贤德仁君迟迟不对靖王定罪。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要说啊,覃家公子覃攸出卖生父,背叛祖宗,得以逃出生天,可谓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皇帝仁善故而不究,拔擢侍郎。这如当年的那位有何不同。”


    那位……


    提起那人,甚至不必提名,众人便自发议论纷纷。


    只听堂木再拍,说书人抓住时机,引出他的民间戏谈。


    “诸位客官请听,话说当今圣上,那真是尧舜再世,仁德无双。自登基以来,减赋税、修河工、开恩科,夜里批奏折连盏羊油灯都舍不得多点!”


    “可偏偏……身边盘着一条毒蛇。”


    宁露抓了把瓜子在一旁听着,突然觉谢清河这个名字像是自带热度的流量小生。


    只要轻轻一蹭,就能引起话题。


    要是在自媒体时代,至少也得是个网红。


    “今冬昌州大乱,靖王征税断粮,养兵自重。圣上闻讯,连夜调拨兵马粮食,勒令彻查此事。您猜怎么着?姓谢的那位……朱笔一勾便将此事掀了过去。”


    “不给百姓发粮发炭火不说,甚至纵容酷吏行事,趁机折磨忠臣良将啊。那前户部侍郎方弘方大人,谢首辅得意门生,被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若不是皇上体恤,念及他颇有才华手段,叫他与新任刺史联手,昌州苦矣,昌州危矣。”


    往事不可追,自然难辨真伪。


    可昌州的事情近在眼前,她深知个中所述与事实相差甚远。


    扫向人群,人人摇头叹息,或小声愤愤。


    手中瓜子一丢,宁露怒目仰头。紧接着就听得人群中某个角落传来细碎叨念。


    “就是,那谏院覃大人,历经两朝,圣上都对他恭敬有加。那人如此做派,肯定是为之前的弹劾而记恨。”


    “再者说,覃公子也算儒雅纯孝之人,怎么突然状告生父,定是那阎罗用了些手段。”


    “现如今他装病不出府,还把持所有奏章,圣上想宽宥谁,他就批一个斩立决,圣上想提拔寒门,他非要权衡新旧望族。”


    “还有更荒唐的呢,谢家最近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进出都是四家马车,气派得很。莫不是个巫医,专门给他续命来的。”


    越说越离谱,越来越好笑。


    宁露听着他们连谢清河的名讳都不敢提起,却将其‘罪行’如数家珍,更觉荒诞。


    又听见其中还有她的客串,被青枝一扯,禁不住颤着肩膀低低笑起来。


    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过去那段时间,谢清河日日食不知味,喝药吃饭辛苦得很,总得她陪着看着才能舒坦些。


    兴许,这也算是续命。


    走神的功夫,惊堂木再拍。


    “清河不清水浑浊,既明不明夜更长。若得青天开眼日,定见真龙斩毒蛇!”


    吟过打油诗,说书先生的折扇摇了又摇,继而朗声慨叹:“在座列位,永昌天子明明是仁德贤君,却屡屡做出遭人议论的事。根子还在这奸佞权臣之上啊。”


    一语落地,窃窃私语又起。


    半露天的茶馆,宁露临街侧坐,偏就比在谢府烤火出了更多的汗。


    至此方知,入城那日谢清河对她说他名声很差,究竟是什么样子。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话又说回来,宫里那位,当真是仁君。


    百姓妄议朝臣至此,也无人过问。


    越想越气,原本只想安静喝茶的宁露,没忍住重重‘啧’了一声。


    并非刻意,刚好叫左右议论纷纷的吃茶人听个响。


    觉出周遭目光,宁露只愣了一瞬,就笑呵呵放下茶盏。


    双手揣进袖子里,身子一歪,自然娴熟地坐上那咯吱乱响的木桌。


    “我听明白了。昌州乱,是谢中丞乱的,谏官死了,是他逼得,儿子写折子告老子……”


    宁露顿了顿,偏头想了想:“也是他教的。”


    “照这么算,听着不像是毒蛇,得是蜈蚣了。没长个上百只手,管不了这么多事。”


    众人一愣,忍不住嗤笑出声,忙又纷纷咳嗽掩饰。


    她恍若不觉,指尖在桌上一点一点数着:“这位姓谢的毒蛇要管军、钱粮、刑狱、言官,那一大家人子孙三代的良心。还找巫女续命做什么?续个回笼觉恐怕都不容易。”


    娇憨语调尾音拉长,显得懵懂无知,偏又周围的听客耳朵紧紧抓住。


    三两轻笑。


    许久没有站在人前,竟有些紧张。


    可难得有个说话能被人听见的机会,宁露吐了口气,接着道:“我这儿还有个趣事,跟各位讲讲?”


    看热闹的路人随声附和,她观察那说书先生并无不悦,才敢继续开口。


    视线渐渐在她身边聚起。


    反手抓起茶盏抿了小口,宁露换了个姿势,悠悠道:“我一路从应县那边来的。原本有个邻居姓刘,行三,大家都叫他刘三儿,他是靠卖炊饼过活的,娘子手艺好,常在家织布编筐,夫妻和和美美,小日子过得不错。”


    “突然有一天,胡同口坐着的老人家发现县官身边的侍卫和刘三儿媳妇走得近了些。人人都说他们有染,传得有鼻子有眼。刘三儿听了气急败坏,天天和媳妇吵架。”


    “结果有一回,县老爷派人跟刘三儿来定了一百个炊饼,叫那侍卫来拿的。邻居不知定饼的事儿,只见那炊饼送到了大人手里。”


    “诸位猜,□□传出来变成了什么?”


    “刘三儿用媳妇儿勾引侍卫,只为送炊饼贿赂县官老爷。”


    堂中众人一愣,继而恍然大悟笑作一团。


    有人扬声问:“那刘三儿这下知道婆娘是清白的了吧。”


    “他婆娘和那侍卫当真有染嘛?”


    “那谁知道呢。”宁露托腮作无辜状:“这世上的事,经人嘴巴一传,羊肉味的故事都能品出芝麻香。”


    她还想再说什么,余光被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吸引。


    纵观车驾全貌,已是尽力低调,却还是透着华贵气质。


    车窗帘布摇动,将车内主人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两侧随侍身着便装,却也尽显威严。


    这是她头一回在京城中见到比谢家马车更为精致的制式。


    方才太过得意专注,她完全没注意到那马车是几时停在那儿的。


    神色骤变,脑中警铃大作。


    蹙眉噤声,宁露当机立断,与身侧随行的青枝对视一眼,利落从木桌上跃下,挤进人群。


    见她要走,茶馆中的客人纷纷出声挽留。


    宁露只得掩面尬笑,直说有缘再见。


    带着青槐青枝没坐马车,一路抄小道回家,直奔静苑。


    甚至在疾奔之余,她还有功夫在脑中复盘自己方才在茶馆里的言论。


    希望没有什么过激的地方才好。


    倒也不是不信任谢清河收拾烂摊子的能力,只这近日春光稍好,他身体将有起色,再把人拖累,实在良心难安。


    春枝未动,水声亦轻。


    府中园林静谧胜过往常。


    花木掩映间的身形绰约,牵绊住宁露前往书房的脚步。


    谢清河?


    张口的前一瞬,她抿嘴收声。


    虽然身高相似,但这身量要比今日的谢清河壮硕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在茶馆外看到那马车之后,她就一直心里发毛。


    稍作思忖,宁露决定垂目敛息,佯装不见径直越过。


    偏那人先她一步转过身来,目光炯炯落她眉间,不是打量,不是审视。


    面容舒展,荡开谦谦君子的标准笑容。


    明明是第一次见他,宁露就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不过须臾。


    谢清河所绘成的画像与此人的形象渐渐重叠。


    姜煦!


    当今圣上,坊间口口相传的那位仁德之君。


    宁露认出来人身份,眼尾抽颤。


    有了这个判断,她立刻发觉,即便没有谢清河的画像,她可能也不会错认。


    姜煦长得实在太像‘仁君’了。


    细眉弯目,肤色白净,连捻动珠串的手指都透着养尊处优的精致。


    和靖王说的一样,一看就是千恩万宠的人中龙凤。


    是和谢清河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喉间滚动,宁露压抑住吞咽的本能动作,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中带起警惕。


    “宁姑娘,久仰大名。”


    第87章


    “又或者, 我该称呼你,柳云影?”


    本就警惕的人听见姜煦这么说,眼中更是陡生防备。


    环视四周, 明面上并无侍卫。


    他特意在这里等她。


    茶馆外的马车果然是他的。


    青枝那小丫头不知道跑去哪儿了。宁露搜肠刮肚在她们教习的礼数中挑出一个最为庄重的用到眼前人身上。


    “在下宁露,见过……”


    姜煦身上明显不是龙袍, 言语中也不摆皇帝的架子,她也不确定该如何称呼这人。


    好在姜煦抬手虚空一点:“不必多礼。听说既明病势反复,朕顺道来看看。”


    京城到东市,再到府上, 顺哪门子路。


    宁露低着头没吭声。


    “说起来,既明身子骨差, 每年冬天总要病上这么一回。来的多了,这谢府, 倒比朕的御花园还要熟悉。”


    宁露赔笑两声,顺着那人视线望向书房东侧,静苑露出的屋檐一角。


    再笨的人都听出来了,这是在跟她示威。


    她才不接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言语恭敬, 姿态中却不见一丝惶恐。


    “此处有风,贵人还是移步书房稍待。”宁露舌尖打转, 张口就来:“谢清河最近几日一直在见客批章,这会儿应该是刚服了药歇着, 民女去唤他。”


    “不必扰他。”姜煦不以为意,目光不轻不重落到宁露身上:“我与既明少年相交, 从不拘泥这些虚礼。”


    听着这句话,宁露想起返京那日皇帝派人来接,想起京城之中谢清河恶名昭昭, 皇帝的仁心仁德。


    一路回来,再到见着姜煦,她突然明白很多。


    谢清河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任凭旁人诋毁算计,除非……


    想起那家伙在她面前说起覃章父子的事情时那般坦然自嘲的模样,她甚至怀疑,如今种种,是人刻意为之。


    如果走到高位,掌握权势,需要对自己狠心,那宁露做不到,也不希望谢清河再做那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皇上,我听闻他曾在东宫伴读。”


    “不仅如此,当年谢家满门入狱,是朕去求先皇见他。后来,他也救过朕多次。说起来,更像是……生死之交。”


    “你与他亲近,想来许多事,既明已经同你说过了。”


    过去的事情,谢清河很少主动对她提起,宁露则默认那不是段轻松的记忆。


    她耸耸肩,双手揣在袖中,望向枝上盛开的梅花。


    谢清河说,因为她在,今年院子里的花开得更旺更好看了。


    宁露深吸口气,平静道:“他不爱说旧事。”


    捏着掌中珠链的动作收紧,姜煦的瞳孔一缩,继而负手侧身调整好表情。


    “也是。他性子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痛极了也不肯哼一声。”


    这个,她不认同。


    什么时间该撒娇示弱,谢清河的分寸一贯把握得很好。


    宁露闻言挑眉,没掩饰住自己的得意之色。


    “或许人只有在亲近信任的人身边才会毫无掩饰吧。”


    见姜煦不接话,生怕他会小肚鸡肠给她穿小鞋,她又连忙心虚找补:“好在谢大人是个虚心受教的人,民女也在尽心教他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


    那张比之于后宫娇艳俏丽逊色不止三分脸上从容真诚,毫不作假,姜煦难以分辨她的目的,忍不住顺着她的话题问过去。


    “是,民女在试着让他学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学会表达?”


    让谁?


    谢清河?


    他那个能一己之力舌战群臣,将黑白颠倒,是非倒置的左膀右臂吗?


    “是的,皇上。”宁露毫不心虚,一本正经点头:“我…呃…民女在尝试告诉谢大人,和民女相处不必算计,不需要讨价还价。只要他要,民女能给,都会双手奉上。”


    觉出宁露言外之意,姜煦抬眼:“讲下去。”


    “没有什么旁的办法,就是他说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只要他开口,天上的星星也给他。答应了就做到。他觉得信任和安全了,自会多加表达。”


    “是吗?”


    姜煦若有所思,品味出更多的未尽之意。


    这个姿色平平的女人正试图用茶馆里的旁敲侧击的小伎俩,说服他顺着谢清河的心意?


    盯着宁露看了半晌,她始终没生出惧色,视线全无躲避之意。


    不卑不亢,对天子而言已是冒犯。


    姜煦沉下脸色,向前两步拉开与宁露的距离。


    “宁露,你有没有想过,你能给他什么?你可知,他如今殚精竭虑,也是为了护你?”


    若不是她藐视天威,她谣言蛊惑,谢清河如今风头正盛,如何会萌生退意?


    “口无遮拦,忤逆天威,可是死罪。”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没说这些话,或者他不顾着我,您就会叫他安稳养病,远离风波?”


    宁露的反问出人意料,姜煦喉舌僵硬。


    细眉下沉,呼吸凝滞,他净嗓开言:“是。”


    都是因为她。


    轻风拂掠,宁露无声咬住嘴唇,歪头再度打量姜煦。


    那人长身玉立,仰高颈子,俨然倨傲鹤形。


    没有来时的优雅,只剩气急败坏的傲慢。


    凝视良久,宁露轻笑:“我知道。”


    她声音干脆,与身后枯叶碎裂交叠,让那张温润的面上显露裂痕。


    “你知道?”


    “嗯,我知道,那又怎样?”


    “你拖累他,当心存愧疚。”


    “相爱的人彼此支撑,互相托底,何来拖累,为何愧疚?”


    宁露语速加快,音调略高,掷地有声。


    此情此景,与她在茶馆中的朗声漫谈融为一体,姜煦突然想明白谢清河究竟喜欢她些什么。


    人弱慕强,人强慕真。


    姿色平庸,勇气却可嘉。


    他不是谢清河,他最不喜这样的女人。


    礼教修养,皇家身份绷紧姜煦的理智,他吸了口气,一字一顿。


    “你说的不错。”


    宁露瞥见他眼中寒意,觉出自己的鲁莽,咬唇低头。


    可话都说到这儿了……不如一搏。


    “人与人之间交心,不就是要看见彼此的难处。皇上说和谢清河是生死之交,可太医都道他劳心劳力,难以为继。您却以江山大义为遮掩,对他的辛苦视而不见。这真的算是朋友吗?”


    “宁露,你在质问朕。”


    眼底寒意被杀意取代,姜煦背在身后捻动珠串的动作不觉加快。


    “你不怕朕杀了你?”


    颀长身影与威压一同降下,宁露怔愣,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是皇帝。这个时代,这个朝代的权威。一怒之下,能诛九族的人。


    “怕。”


    听她服软,方才胸口郁结尽数消散,姜煦心觉扳回一城,心旷神怡,重又挂上彬彬君子的嘴脸,低声冷笑一声。


    同一瞬间,宁露低喃:“可是皇上……或许我有能让你不杀我的理由。”


    “他们说你心善,是个仁君。那些肮脏事都是谢清河做的。我不了解你,不能妄断,可是我了解一点谢清河。”


    “他做事周全,心思缜密,且重情义。你不放他走,为的也是要他为你做那些肮脏事。”


    杀他不能杀的人,说他不能说的话。


    “靖王已除,天下既定。谢清河树大招风,杀人,我比他更隐秘。”


    “如果您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想放他离开,或许可以考虑考虑我……”


    树枝折断,低咳乍起,凌乱脚步踏碎凝重气氛。


    二人目光同时望向声音来处。


    谢清河不知何时站在灌丛之后,一身墨袍貂裘,更衬苍白清减。


    胸口起落,喘息比往日更急更重。


    再仔细一看,方才不知道跑哪儿去的青枝正跟在他身后。


    “皇上。”


    谢清河对姜煦略一拱手,算作见礼,旋即把宁露拉到身后。


    那腕子破天荒是温热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宁露刚想开口,就见他眼底划过恼怒,擒着她的力道无声加重。


    他欠身,声音嘶哑:“骆太医说我常吃的药需要调换,寻你商议。”


    “我?”


    谢清河沉吟,压低声音,带了些微不可闻的委屈:“今日的药也不曾喝。”


    “可是……”


    宁露瞄向一侧,毫不意外对上姜煦好整以暇的双目,还想辩解,又见卫春摇头示意,只好收声。


    对着那人不情不愿行了礼,一步三回头离开。


    少女聘婷身影消失不见,姜煦犹如获胜将军,得意搓手,上前两步:“早就来了还不出来?就那么看着她对朕无礼?”


    谢清河不为所动。


    皇帝却不再恼了,笑吟吟补充道:“其罪当诛。”


    “她口无遮拦,没轻没重惯了,皇上见谅。”


    “不过既明,有一句话,她倒是没说错。”


    姜煦见他脸色不好,扬手指向亭中矮凳,熟门熟路拾阶而上。


    “你猜朕说得是哪句?”


    “皇上今日好兴致。”


    “你不答,朕替你答。你若执意离京,朕身边当真……”


    “皇上。”


    谢清河张口欲言,忽而被呛咳打断向后退步侧身,捏着帕子颤声抖动。


    几乎同时,一抹暗红落尽掌中。


    “既明!”


    姜煦快步上前,撑住他踉跄身形。


    人人都道谢清河病重,他偏不信。


    几年前,太医就战战兢兢伺候,他不还是助他肃清贤王,顺利登基。


    如今正值用人之际……


    “谁都可以,宁露不行。”


    谢清河躬身拱手。


    忽而风起,春花散落,衣袍纷飞,更衬得他单薄零落。


    姜煦怔怔看着他,松手退开一步,神色平静。


    “既明,你知道她刚才跟朕说什么?”


    “你的谋划,落在她眼中,朕成了小人。你们二人,真是夫妻齐心啊。”


    “宁露从未入局,言论不足以影响形势。除夕之前靖王会死。圣上的双手干干净净,也算臣没有食言。”


    眼前人近乎冷漠的理智分析似是卸去姜煦的全部气力,再不似面对宁露的强硬,茫然发问:“既明,你跟朕说实话,你要走,究竟是累了还是不信任朕了?”——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到成功,万事胜意!


    以下两则重要讯息:


    1.主线将尽,完结在即。本人懒惰,在番外更新上会比较拖沓,想问问大家有没有想看的番外内容,我提前准备。


    2.元旦假期期间(1.4日之前)可能无法保证更新。


    提前解释一下请假理由:外出旅行,计划高铁码字,没想到电脑电池娇气,刚刚打开发现它被冻死了,抢救中[化了]


    第88章


    彼时年少, 谢家突遭变故,谢清河生死关前走一遭。世间冷暖看破,唯一愿意施以援手的人只有还是太子的姜煦。


    此后年年, 姜煦壮志凌云,他豁出性命相助。


    旁人劝他为自己备一条后路, 谢清河一笑哂之。


    从小到大,亲缘淡薄,君臣之中也多是猜忌利用,他自然也不奢望这位自小一起长大的皇帝对他有多少的真情。


    只是这条命是姜煦所救。


    每每筹谋来日归途, 都会想到有朝一日,姜煦君临天下, 睡榻之侧再容不下旁人。


    他自己就是玩弄权术之人,他可以想见, 也能理解。


    更何况,过去年年,他早就疲累。


    本来就没几年的寿命,姜煦若是想要,双手奉上也无不可。


    直到遇见宁露。


    雷霆雨夜, 他数度想取她性命,她竟然还拼尽全力救他于危难, 关心他的温饱,为他的衣食奔波, 苦口婆心劝他爱惜身体。


    她很吵,反复强调他的性命是她捡回来的。


    她说, 人生在世三万天,多活一天是一天。


    后来,最怕死的宁露去而复返舍命相救, 最正直的她在是非之前站在他身边。


    谢清河自诩坚定,却也觉得长久信念在朝夕之间地动山摇。


    所以,他无法回答姜煦的问题。


    没听到谢清河的答复,姜煦苦笑,思绪飘远。


    “朕还记得,谢家事发下狱那天,你就在东宫。禁军来抓你,彼时年少,东宫乱作一团。你很镇定,还叫朕珍重。”


    “你说,你一去,朕身边敢说真话者寡。宫中处事,如履薄冰,举目皆是算计。是日之痛,他日之鉴。”


    “十几岁的少年郎,最怕的就是前路无知己。朕不顾一切闯去父皇宫中求情。父皇提醒朕,你三言两语,就将孤独和恐惧埋进朕的心里,叫朕以为离了你不可。”


    “朕当然知道你谢既明不是可以掌控的人,却仍然愿意信你。朕心中,始终还有着东宫情谊。”


    院中站得久了,寒气沁骨,谢清河无声拢紧大氅,白玉似的指节吃力勾住石桌,垂眼喘息,强撑精神。


    “陛下深恩,既明铭记。”


    姜煦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摇头踱步,复又转身死死盯住谢清河。


    要说谢清河是今日才翻脸不认人的吗?


    也不是。


    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冷面冷脸,软硬不吃。


    虽是他的伴读,却一句奉承的话都没说过,也正是这个缘故,他才信他。


    可偏偏这句话,姜煦不信,又或者说,生怕他是在说假话。


    “谢既明,你知道这世上人人都说铭记朕的恩德。朕不缺你这一个。”


    语气寂寥,目光茫然,错神之际,恍觉自己像个置气孩童,毫无君主威仪。


    姜煦只得背过身去,快速捻动手中珠串,以期平复心中情绪。


    余光瞥见珠穗摇摆,谢清河面上冷硬微微松动,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站住。


    “皇上,如今大局既定,反贼已除,留臣在身边,恐负皇上圣名。”


    “朕要留你,谁敢妄议?”


    “这些年,臣一人担下骂名,为的便是让圣上干干净净做贤德明君,还百姓朗朗盛世。”


    “且不论,我是会如何引人非议。便只是如今,沉疴难起,纵担了首辅之位,也不过几年光景。”


    从姜煦的起伏语调中品味出三两少年意气,谢清河耐下性子将话点破。


    疲累难支,挺直的肩背随着言语微微前倾,喘息加重。


    他声音嘶哑,透出三两讥嘲:“推陈出新,当一鼓作气。您早就有谋划了,何必如此?”


    姜煦惊骇,猛地抬眸看进谢清河的眼中。


    那双眼睛沉静笃信,像是早就看破了他未说尽的筹谋。


    是了,多年同窗挚友,谁还不了解谁?


    诚如他早就看透了谢清河的冷漠与阴沉,谢清河也早早就懂得了他的自私怯懦。


    即便是谢清河自己不退,他站稳脚跟的第一件事,要做的便是革新,与先皇苛政割席。


    同样的,与那段血腥夺嫡之战息息相关的谢清河,也留不得。


    即便如此,就这么被谢清河当面点透,竟好像是被掀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孤寂和怅惘倏然涌上心头,再次张口,只觉二人之间的种种难以宣之于口。


    窥见谢清河眼底寒光,姜煦胆战心惊,继而冷笑:“即便朕不放你,你也有办法离开,对吧?”


    没有得到回应,却胜似回应。


    姜煦伸出手指向谢清河,在虚空点了又点,终是甩手作罢,气急败坏拂袖转身。


    强撑着端方持重走过月洞门,重重喘息,又觉得所有心力被尽数抽去,他不由得刹住脚步。


    门外静候的吴泉立刻小步迎上,见他面有怒色,看向他身后。


    即便今日谈判如何,吴泉也早知二人芥蒂,低声问道:“皇上,谢大人如此不驯,是不是……”


    那人闻言不语,面上怒意散开渗出阴寒不满。


    吴泉心下一紧,明白过来自己失言,立刻跪地。


    “回宫后,自己前去领罚。”


    “是,皇上,奴才多嘴,奴才有罪。”


    姜煦负手侧身,目光再次投回院落。


    春枝掩映间,暗影闪进亭中。


    在他面前从来倨傲逞强的谢清河,几乎在见着矮小身影的同时就软了姿态,任由对方扶持着跌坐进石凳。


    那薄纸一般的身形起落,被来人稳稳撑住。饶是她自然而然地从他胸前衣物中掏出救命的药丸,送进口中,他也只是从容含下。


    姜煦远远站着,捻动珠串的速度逐渐放慢。


    锋锐目光恨不能将视线范围内所有树枝斩断,以便能把院中景象看清楚些。


    这样不抗争,不设防的谢清河是他从未见过的。


    细细思忖,后知后觉,少年时策马围猎,拥炉夜谈的谢清河或许当真已病骨支离,难以为继了。


    舌尖泛起久违苦涩,姜煦一时分不清是遗憾还是愧疚。


    身后脚步渐远。


    宁露无声松了口气,抱紧谢清河肩膀,借力叫他依靠。


    “怎么没去骆太医那儿?”


    “你在这儿,我当然得在这守着。”


    宁露说着,伸手向下,捞起他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拨开指节,露出掌心那排弯曲的月牙。


    “即便这样也要撑着,我都要以为你是真的没事了。”


    “前几天刚刚退烧,眼瞅着还有一阵倒春寒,万一再受了凉怎么办?”


    冷不丁抬头,见谢清河在她连声絮叨中弯了眉眼:“干嘛这样看着我?被我迷住了。”


    谢清河眼中笑意更甚,弯曲指节勾住她的鼻梁。


    习惯了他这副勾人模样,宁露也算是练出了美色当前不红脸的本事,继续道:“他救你性命,你为他做事,搭进去半条命和名声,怎么看都不欠他了。”


    听她三言两语就将往事勾销,谢清河不禁莞尔,冰凉手掌将她的指尖尽数拢进掌心,垂眼摇头。


    “既是这么会算账,又怎么能想出把自己搭进去的馊主意?”


    馊主意?


    宁露蹙眉,退后半步,撇嘴看他。


    这家伙说话一贯阴阳怪气,拐弯抹角。


    今天的用词有些过于直接了。


    想起方才他眼底那抹恼怒,宁露不禁有些心虚,憨笑两声道:“那也是一时情急嘛!”


    “一时情急。”


    低哑声音不带感情地重复了一遍宁露的所说,眸中笑意隐去:“那如果他答应了,你当真要为他杀人吗?”


    “怎么可能?你不是来了嘛!”


    宁露抬高声调。


    “倘若我没来呢?”


    意图闪避,反被谢清河紧紧勾住双眸,心知躲不过,她只好清清嗓子,谄媚道:“那我也不是为他杀人呀。我是为了你,为了我自己。”


    “反正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在吃软饭,现在我大发慈悲,让你继续吃一吃,又没什么不可以的。”


    指尖传来闷痛,宁露本能想要抽手躲避,定睛一看就见谢清河手背青筋凸起,因着用力微微颤抖。


    她抿嘴,动了动鼻尖,乖乖受下来自谢清河微弱的惩罚。


    “而且这不是糊弄过去了嘛?”


    她笑吟吟应声,仍想通过敷衍将此事带过。


    谢清河却少有地较真起来,凝眉追视,沉声低语:“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样的话不能随便说。”


    宁露闻言,像是被触及逆鳞,一改和颜悦色,猛地弹开半步,正色辩白:“我知道!”


    “谢清河,我承认这是个馊主意,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想清楚啊。”


    为了向他证明自己如何深思熟虑,她伸出手扳着指头娓娓道来。


    “首先,他是皇上,我不会骗他,否则这就是欺君之罪。所以我明白这个提议的分量。”


    “其次,之前为了自保,我也见过血,深知杀人可怕,也知道这很难做到,但我也说过,一回生二回熟……”


    “自保和杀人不同。”


    谢清河凝眉更正她的说辞。


    “有什么不一样?保护你难道不算自保?”


    “宁露。”


    谢清河皱眉打断宁露的辩驳,却也是同一时刻对上了她双眸间盈盈水光。


    “你不信我能保护你。”


    执拗、委屈、不服气……


    心尖刺痛,谢清河忽而觉得是自己态度强硬,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忙松开了箍着她的指尖。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宁露见他松了手,更加不悦,接连追问:“你无非是觉得,我没有想明白代价,就擅自决定,你觉得我莽撞,头脑一热,赌气说这种话的。是不是?”


    “不说话就是我说对了!”


    愤愤转身,盯着凉亭外摇曳花枝,快速眨眼,试图将眼泪尽数吞下。


    “如果你觉得我蠢,那就是傲慢。如果你觉得我是因为莽撞才说出这种话,就是不信任我对你的感情。”


    她振振有辞,两顶帽子砸下来,更叫谢清河张不开嘴。


    只是怔愣的光景,她就将他推进两难之地。


    究竟是谁笨嘴拙舌,不善言辞?


    他被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刺得心软,倾身再度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摇晃。


    宁露抽手甩开,向外挪步,故作避而不见,气鼓鼓的背影里赫然写着委屈两个大字。


    亭中寂静,只余春风拂枝,窸窣作响。


    忽而檐铃碰撞,谢清河撑着桌案起身,把她拥进怀里,仗着她不舍得推搡自己,近乎耍赖偏头贴到她的耳畔。


    “所以,宁露露是想明白了所有的后果,也知晓前路坎坷,仍愿意为了我,拿自己与皇上做交换。”


    宁露冷哼,低头想要拨开他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偏就先瞄见他腕上的暗红针孔。


    那是频繁针灸留下的印记,可谓触目惊心。


    心疼心软,又不想就此放过他。


    她咬住嘴唇,赌气般将那人衣袖用力下拽,挡住斑驳伤痕。


    眼不见为净。


    扭头盯着亭外岩中花,快速眨眼,将眼下热气竭力压下,还是没能掩饰住声音里的哽咽。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些什么。我不说,可不代表我真的傻。刚刚我没在皇帝面前戳穿你,是不想他得意。”


    她的声音闷闷,像是一团团棉花塞进谢清河胸口。


    “虽然我留在这个世界有一半是被迫的,但是我选择留在你身边这件事,确实是完全自愿的。”


    “我看见过纪阿明的柔软,也看见谢清河的辛苦。所以,我决定尽力爱你。”


    “这意味着,我不在乎外面那些似是而非的评价,不在乎你那些不愿宣之于口的过往。你不需要通过告诉我你有多坏多狠毒来试探我对你的接纳程度,但也不该低估我的独立思考的能力。”


    “谢清河,你要知道,我就是想清楚了所有的成本代价,明知前路艰难也想奋力一搏。我就是心甘情愿地拼尽全力和姜煦交换你往后的轻松快活。”


    耳畔谢清河的呼吸急促,灼热气息穿透肌肤。


    温凉的鼻尖划过宁露的耳廓、耳垂,落在她颈间。


    似有若无的湿润滑进衣领,激起少女的酥麻战栗。


    “没关系,谢清河,以后有我了。”


    第89章


    立春后不久便是新年。


    姜国惯例, 正月旦,天子正殿受贺,继而放朝七日。


    元日五更, 天未明,檐角残雪簌簌, 朝靴依次踏过青石板上的碎红纸。百官冠带整肃,鱼贯入皇城。


    唯谢府重门紧闭。


    门前冷落萧瑟。


    门内喜气盈盈,另一番景象。


    朱红桃符贴上乌木门框,金粉福贴是谢清河亲书。


    檐角洒金纸幡随着荡过的剑气簌簌作响, 宁露收了招式,冲卫斩挑眉示威。


    “如何?”


    “尚有进步余地。”


    “什么余地?把人砍成八瓣的余地吗?”


    话音未落, 宁露眼珠一转,揣手叹气作惋惜状。


    “那太遗憾了, 斩侍卫,我恐怕无法再精进了。你知道的,家里那位管得严,不能学太过粗鲁的招式。”


    卫斩气结,就听见身后卫春毫不掩饰地嘲笑声。


    回头不满瞪了一眼, 但见他捧着的是要送进谢清河寝室的饭食,又不好发作, 闷声作罢。


    “姑娘既不方便学,那属下就没什么能够教习姑娘的了。”


    新年伊始, 便被这位大仙挑出来切磋。卫斩口中的‘方便’两字说得咬牙切齿。


    宁露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接着眉开眼笑, 拱手行礼。


    “如此,谢谢咯!”


    “宁姑娘!”


    “嗯?”


    “斩侍卫还有事吗?”她明知故问,伸手指了指天色, 无辜道:“这天色约莫大人快醒了,我得去看看。”


    “你昨夜说过,我教你搏杀之术,你便指点我的轻功。”


    “我?”宁露挑眉,似是全然不记得:“斩侍卫说笑了,我这两把刷子怎么能谈得上指点。”


    卫斩面色铁青,瞥了一眼在旁边看热闹的卫春,不知道该如何催问。


    他武学深厚,偏就在这个女人身上接连吃瘪。


    前有柳云影在他看守时盗走贤王玉石,后有宁露在他眼皮底下遁入大人寝室,神不知鬼不觉……


    眼看着她与大人感情甚笃,打败她已是不可能,服气却远远谈不上。


    奇耻大辱。


    围着卫斩绕过半圈,宁露同他并肩而立,笑弯眉眼,左摇右晃间,撞向他的肩膀:“斩侍卫要是想切磋,也不是不行。”


    和谢清河在一起呆久了,见好就收、以退为进的本事也算学了点儿。


    卫斩闻声立刻拱手,侧身:“姑娘请。”


    “只不过……”


    寝室内低咳阵阵打断宁露言语。


    仨人闻声,默契交换眼神,收敛神色。


    宁露仰头,见天色尚早,忽而心下不安。


    昨晚守岁熬到半夜,原以为他至少要再睡上半个时辰的。


    来不及深思,宁露忙从卫春手中接过托盘向屋内去。


    前脚踏过门槛,身子后仰,半转过身,巴掌大的脑袋卡在门边,冲卫斩略一弹舌。


    “斩侍卫,明日卯时再来找我啊。”


    绕过屏风,便见谢清河身披素色外袍倚坐床头,面颊两侧发丝垂坠,挂悬三两水珠。


    应是已经洗漱过了。


    “昨晚守岁到半夜,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今日初一。”


    睫羽轻颤,露出那双潭水般沉静的眸子。


    偏头循着声音来处望去,宁露入内没有径直走到床边,而是顺手将汤碗放下,升起窗边幔帐,放熹光洒进室内。


    三两晨光投在桌案,映着梅花盆景灼灼生辉,桌上瓜果的水珠晶莹剔透。


    死气沉沉的病室在果香与花香中添了生气。


    眼见着她巡视领地般在屋内转过一圈,才一步三蹦来到床边,谢清河也从晨起昏沉中挣扎出来,伸手攥住她的腕子。


    一身素衣劲袍,长发束成马尾在身后摇动,鼻尖汗珠未退。


    整个人散发出泥土的香气……


    和春日里草地里打滚儿撒野的小狗味如出一辙。


    “初一怎么了?就是初一才要睡。今日清闲,一年都清闲。”


    宁露双手托住他的面颊,轻轻搓揉,不待他反应过来,就在这人唇畔落下几个极为响亮的吻。


    “新年快乐,谢大人。”


    “这是新年礼物。”


    若是旁人,许是要抱怨礼物廉价。偏收礼的人是谢清河,最吃她这一套。


    惺忪睡眼兀得振作精神,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摩挲她发髻,额头相抵,耳鬓厮磨。


    “新年快乐,宁露露。”


    对方身上的温热触感透过毛孔渗进肌肤。


    谢清河弯曲指节拭去她鼻尖汗珠,问起她外面的喧嚷。


    “今日又选中了谁?”


    怀里的人动作稍顿,尴尬地辗转翻了个身坐起来,小声嘟囔:“我可没有捉弄他们哦。就只是单纯地交流学习。”


    最近她闲得没事就拉着卫春卫斩练功聊天,美其名曰切磋武艺,加深感情。


    起初谢清河并不知情,昨晚除夕,众人围坐,可让他们抓到机会向他诉苦。


    毕竟也是做过牛马的人,宁露多少能明白卫春卫斩的心情。


    有老板发工资的情况下,没人会乐意给老板娘干活的。


    她施施然掉转方向,双手搭在腿上,笑吟吟解释:“我是真的打算拜托他们帮忙做事的。”


    谢清河歪头挑眉,顺着她递来的话问下去:“哦?什么事?”


    “你看咱们偌大的一个谢府,就像是一间铺子,用人部署都是要经营的。既然本姑娘说了要包养你,往后是断不会让你继续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但是如果要换我来主事,咱们的经营策略就要改变,对不对?”


    “您的那几个护卫,都是人才。人才就不能浪费。咱们要发掘他们新的能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我现在呢,就是在对这些人才进行充分的了解,根据他们的特长,进行调岗。”


    看似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实则云里雾里。


    “我听懂了。”谢清河抿嘴轻笑:“夫人是想要把我的人占为己有。”


    顿了顿,他进一步为此事定性:“架空我。”


    宁露的笑容僵在脸上,刚想解释,又觉得自己这番做派好像又有点像谋权篡位的前奏。


    “害!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她往他身边坐近,举手发誓:“你放心把自己交给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话音未落,不用谢清河做阅读理解,她自己也都觉得这句话很像吃绝户的渣男言论。


    更糟糕的是,任她抓耳挠腮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话找补,宁露只好抓着谢清河的衣袖摇晃,以期通过撒娇蒙混过去。


    眼前她上蹿下跳,越发灵动可爱,谢清河眼底的笑意更深,斜倚床边由着她动作。


    前几日,文溪来禀过,宁露很聪明灵光,为人做事还活络热情。


    交到她手中的铺子井井有条不说,隔三差五还能抽出空来到茶馆里和说书先生抢生意。来京城不过月余,已然小有名气了。


    如她所说,凡事只要她肯学肯做,自是能游刃有余。


    他自始至终都信她所说的。


    而且,她说的是咱们谢府、一家人不分你我……


    他很喜欢。


    唇角扬起,凤眼轻挑,偏头侧耳,耐心听着她手舞足蹈地描绘那些未来愿景。


    就好像,只要远离朝局纷乱,远离眼前一切,将船舵移交她手中,来日定是好风光。


    旭日偏移,晨光大片铺洒进来,照得她分外明媚。


    忽而,皇城方向钟鼓声响,诵唱绵延。


    谢清河面上笑意渐歇,无声抬眼。


    到嘴边的未尽之语被打断,宁露毫无缘故地打了个寒颤。


    随着那钟声持续,鸡皮疙瘩掉了满地,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攀上眼前人的双臂。


    岁旦伊始,百官入宫朝贺。


    谢清河今日仍然称病不出,态度不言而明。


    作为他身边最为亲近的人,宁露自是为他遵守承诺,急流勇退松一口气。


    但爱之奇妙处在于,站在谢清河身边,看见他越多,就不会一味自私做个头脑简单的傻瓜。


    她会担心,会害怕,会想紫禁城里那位究竟是不是真心放谢清河离开?


    又或者,他们之间的约定和默契里,有没有哪些是她这个局外人不知道的?她的谢清河是否还要为此付出更多的代价?


    而他的爱人究竟是因为身心俱疲不得不退,还是为了让她开心不得已而为之?


    钟声又响,见她心事重重,谢清河无声轻笑,下颌向着窗外轻扬,出声低唤。


    “听到了么?”


    “什么?”


    “盛世之音。如你所说,往后日日是好日。”


    他越是云淡风轻,宁露越是觉得窒闷,蛮横拉着他的手贴到面上,佯装出被冰得龇牙咧嘴的模样,恐吓着谢清河抽手闪避。


    得意于他上当受骗,她又当机立断,一左一右钳住对方双手,继而牵着他探到自己颈子上捂着。


    暖意从掌心传来,冷热冲撞,女儿家娇俏笑意盈面,谢清河酥软了身子轻叹。


    还没松口气,又听到耳畔传来宁露阴阳怪气的语调:“盛世之音,日日是好日~”


    “你就这么信任他的治世之能?”


    “宁露露。”


    垂眼看向她那副明明不安又搞怪逗趣的模样,谢清河无奈苦笑。


    “用自己做踏板,送给皇帝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名声。总不会只因为,他救过你的命吧?”


    明明是挑衅模样,谢清河偏就将那其中的心疼和不平听得一清二楚。


    “这天底下,只有你觉得我委屈。”


    眸中动容转瞬即逝,他熟练挤出可怜无辜的模样,倾身蹭动宁露鼻尖。


    “切。”


    早就熟悉谢清河的招式,这回没被他的套路蒙骗,她冷哼之后揽住他的腰身,埋进他衣领。


    鼻息喷薄颈间,锁骨闷痛。


    正欲低头与她交涉,忽听得闷闷哑声。


    “谢清河,其实看透你一点都不难。”


    贝齿紧扣,在他凸起的锁骨上摩挲不止,愤愤嘀咕。


    “你这家伙,特别爱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混迹茶馆,关于谢清河的故事听了不下百遍,再加上她自己也是个写故事编故事的人,怎么会听不出端倪?


    京城中几类通稿,风格明确。


    以覃章为首的谏院大人,端的是君臣正道,无非是抓住谢家那点破事说来道去。


    剩下的那些敢妄议皇帝和谢清河关系的人,不是姜煦授意就是谢清河默许。而这两人过去几乎穿一条裤子,即便是姜煦授意也是谢清河执行。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心疼。


    “我就是担心,他不会轻易放过你。”


    闻言,谢清河不禁轻笑。


    “宁露露。我真的很庆幸。”


    “庆幸什么?”


    她费解仰头,蹙起眉心。


    “还好你不喜朝政。”


    “我又猜对了?”


    瘫软身子骤然弹起,她跪坐在床边,瞪大眼睛:“他还要做什么?”


    谢清河指尖压住她的唇珠,正要开口解释,忽听院外脚步杂乱。


    卫春疾声叩门,未得里间应答就开了口,气息不匀,语速极快。


    “大人,宫中急讯。皇上当廷下旨晋您为首辅,授玉带金鱼。”


    “宣旨仪仗由吴泉率领已出宫门,至多两刻钟便到。”


    “他这是……要干什么?!”


    盯着房门半晌,宁露视线落回谢清河身上。


    炭火噼啪作响。


    相较于她面色惨白,那人却像是早料到此刻,不惊不怒,看不出情绪起伏。


    病榻的人定神,沉稳坐起,探身拉住早就弹出几步远的宁露。


    谢清河指尖摸索,轻轻摇晃她的袖角:“宁露露,既到此处,再陪我演出戏,好不好?”


    第90章


    朱门褪色, 青瓦覆素,药香未散,红梅尽除。


    一年光景, 红纸换白幡,盛极一时的谢家满府缟素。


    百官吊唁, 面容哀戚仓皇。


    圣上亲临,哀恸万分,数度昏厥。


    震天哭嚎下,素衣跪在沉静跪在灵侧的宁露面容悲戚几至麻木。


    手中的金纸大把投入火盆, 燎起的火舌苍白脸上跳动,恍若未觉, 不躲不避。


    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倒流,宁露希望能够再回到那年新春。


    如果谢清河再问她, 宁露露,既到此处,再陪我演出戏,好不好?


    她要答他,不好。


    她第一次知道这世界如此公平, 聪慧如谢清河,为了一个岁月静好的安稳日子, 竟也要付出那样惨痛的代价。


    他邀请她共同出演的这场剧目,太过漫长、太过沉重, 以至于明知是戏,她也不敢回看。


    ·


    乾宁三年, 京城波诡云谲,朝局动荡。


    大年初一,皇帝姜煦当廷下旨, 御史中丞谢清河早簉东宫,夙彰忠荩,靖逆之役,谋定九重,虽婴沉疴,志在社稷,拜为首辅,玉带赐第,宅田百顷。


    与封官进爵的圣旨一同赐下,是有关姻缘的恩典。


    宁氏女露,患难相扶,册为昭华郡主,内帑拨银备礼成婚,以示天家恩荣。


    开春复朝,首辅谢清河自昌州回京后首度现身,开口力谏处置靖王及其残存逆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皇帝姜煦念及兄弟情深,不忍手足相残,避而不谈。谢清河态度强势,且号令百官,屡言过激,帝君不悦,按下不发。


    次月,皇帝下旨,靖王姜屹贬为庶人,幽闭于祖陵,静思己过。


    谢清河劝君深思,百官高呼圣上仁善,嫌隙渐生。


    乾宁三年夏,谢清河彻查靖王余党,清退户部侍郎、盐铁司官员、工部尚书大小官员十七人。


    上至侍郎,下至七品小吏,凡有牵涉靖王者,雷霆手段,尽数处置,朝臣自危。


    夏末秋初,谢清河上书请调裁换殿前司指挥使入枢密院,言要职庄肃,其年老体衰,合该颐养天年。


    此举明升暗降,直指皇帝眼前人。龙颜大怒,搁置不理。


    首辅谢清河言辞恳切,屡屡上书,呕血于朝堂。


    圣上痛心大惊,准其奏,更换殿前司指挥使。然,其忧心首辅辛劳,增设多位次辅协理朝事,拔擢前朝革新派次辅司马大人门生岑魏入京。


    深秋,谢清河式微,门庭凋敝。一连数月闭门不出,朝臣偶尔登门,多见病容,咳血不止。


    冬初,皇帝常与次辅等人深谈养心殿,朝中官员更迭,渐启革新之势。


    深冬大雪时节,谢清河病危,太医院倾巢而出,数言回天无力。国医圣手骆太医引咎还乡。


    昭华郡主宁露跪求紫禁城,盼成婚冲喜,但求一试。谢清河拼死不允,遂罢。


    乾宁四年春,首辅谢清河数病逝于府,朝野震动。昭华郡主悲恸尤甚,代执妻礼,行家祭。


    首辅丧葬风光,追封仪式齐备。


    后人追忆,憾叹首辅谢清河,过目不忘,克定祸乱,麒麟之才,国之栋梁。


    ·


    春夜和风,城门开,马蹄南去。


    前尘往事,抛诸脑后。


    宁露身上素衣未褪,侧身伏靠榻边。


    软榻中,绒毯包裹的单薄身形,一袭白衣,满面病容,口鼻紧闭,毫无起伏。


    手是冷的,身体也是冷的。


    饶是少女十指相扣,倾身依次吻过,也毫无反应。


    灵堂上,强撑着端庄持重终于裂开缝隙,宁露无声咬紧嘴唇,指尖描摹他因消瘦而愈发深邃的眉眼鼻梁,滑过眼下乌青,点住唇瓣。


    深知此刻,无论她做什么,谢清河都无法再抬眼看看自己,心中难免凄然。


    低头垂眼,捧着他蜷曲手掌,虔诚抵在眉间。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渐缓,车门敲响,巴掌大的墨蓝瓷瓶从缝隙递了进来。


    “姑娘,已出京城,可以用药了。”


    宁露如蒙大赦,扑身过去,近乎粗鲁地夺过药瓶,抖着手倒出其中丸药。


    苦味刺鼻,漆黑骇人。


    她试图用手指将药丸推进他的口中。


    唇齿紧闭,不得其法。


    恐惧瞬间兜头罩下,她立刻慌了神,扯着他的袖子摇晃,以期他能自觉张口,像从前一样配合她把丸药服下。


    马车外虫鸣鸟叫,十数人的车马屏息垂眼静待其中声响。


    服下骆太医所研制的假死丹药,无声无息,身体僵硬,与死去的尸身并无区别。


    这件事她早就知道,可他就这么安静躺在眼前,她还是觉得害怕。


    咬牙逼迫残存理智回笼,宁露转手将那乌黑丹药塞进自己口中,覆上他冰凉唇瓣。


    舌尖推移,近乎蛮横地撬开谢清河紧闭的唇齿,将丸药顶入。


    喉间凝滞,吞咽不下。


    无措间,她俯趴过去,双手紧紧叩住他的肩头。


    柔软舌尖毫无章法推搡着丹药直顶喉间。


    绛紫色的嘴唇在唇齿的磋磨间现出嫣红。


    心中不安放大,宁露无心注意这些细节,专注渡气抚弄的同时,另一只手慌乱推揉他虚弱的心脏。


    紧张之余,生出埋怨。


    她早就说过,假死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非要选这最危险的一种。


    他的身体本就虚弱,如何受得住那么重的药性……


    她早就求他,非要冒险行事,就提前与她成亲,好叫她名正言顺,没有遗憾。


    固执的混蛋。


    “咳…咳咳…”


    猝尔,低弱闷哼,偏头呛咳。


    一股似有若无的抗力在舌尖偏擦,紧接着极轻极浅的气流拂过宁露的鼻梁,刮过眼眶。


    空气凝滞。


    下一瞬,她半张的口唇便被突兀裹住。


    唇齿相碰,再无力气。


    唯有眉眼间涌动的微弱气流最为真实。


    宁露楞在原地,不敢闪避,也不敢动作。


    只恐是梦,只恐惊梦,进退不得。


    直到身下泛凉的面颊在吃力呛咳间再度移动,她才终于敢确认眼前境况的真实。


    手忙脚乱从他身上撤下,拉开距离,遥遥痴望。


    眼前浓雾散开,那人的眸子渐渐聚焦,恍惚掠过她的眉眼,垂坠肩头。


    素衣白布,披麻戴孝。


    骆太医的药,不过叫他睡了三日,这小丫头就瘦了一圈。


    指尖轻颤,竭力抬手试图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躺卧已久,僵硬的身形并没打算给他面子。


    挣扎片刻,也只无法自控地抖动着,胸脯气促起落。


    只得作罢,定定凝望。


    “宁露露…抱歉…”


    去他、妈、的抱歉。


    见他醒转,心中委屈和恼怒腾的燃起,宁露试图快速逼退泪意。


    未果。


    大雨滂沱。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谢清河!”


    刻意压抑过的埋怨在耳畔响起,落在肩头的捶打细密。


    雷声大,雨点儿小。


    僵硬冰冷的身体被毫无保留地嵌进温热的身体,


    血液一点点流回手臂,谢清河艰难抬手环住她的腰肢。


    “谢清河。我的心好痛。”


    忽而惊雷炸响,他几乎无法呼吸。


    抽噎声起起伏伏,宁露语句磕绊,死死揪扯着住不堪重负的心脏。


    除了抱歉,一时吐不出旁的言语。


    他明知她想听的不是抱歉。


    一载春秋,呕心沥血。


    本是强弩之末的人,苦苦支撑。


    史书上的寥寥数笔不足以概括她这一年来的担惊受怕。


    有好多次,她差点就真的失去他了。


    更让宁露难受的是,某天夜里惊醒,她忽然意识到她只在他身边一年,就已心力交瘁。这样的时光,不知道他自己又熬过多少年。


    也是那个夜晚,宁露终于承认自己彻底完蛋了。


    是那种,哪怕谢清河死了,她点一百个男模都无法填满内心空隙的完蛋。


    “宁露露……”


    “干什么?”


    “抱歉…你恐怕…没机会…找很多个男人了…”


    她低头瞪眼。


    明明仍然面色发青,明明仍然一口气都喘不匀,明明还是这副她稍微用力都能掐死的模样……竟然就敢对她口无遮拦,说此大话?


    谁给他的底气?


    “谢大人!不对!纪阿明,现在家里的财政大权在我手中,我劝你不要太过嚣张。”


    宁露抿嘴改口,愤愤道:“不对。和我有婚约的首辅谢清河死了,你现在只是个没名分的男人。”


    “我劝你,谨言慎行哦。”


    谢清河张口欲言,竟又觉得无从反驳,沉沉吐气。


    方才还胸有成竹的神态转瞬即逝,沮丧偏头,勾住她的尾指。


    “我…仍在病中…没力气…和你斗嘴…”


    话音未落,宁露就觉得怀中的身子向下沉坠,深知此时不是他故作矫情,忙弯腰勾住他的膝弯向上扶抱些许,拉高绒毯。


    “那我叫骆太医来给你把脉。”


    虽说已经有力气跟她斗嘴了,可毕竟生死门前走一遭,见过他病势沉重的模样,宁露心有余悸,不敢冒进,还是抽手起身。


    “露露……”


    见她要走,谢清河颤声唤人。


    “怎么了?”


    她已挪到马车一侧,闻声扭头。见谢清河面上少有生出仓皇,禁不住停下动作。


    那人一双凤目水光潋滟,单薄苍白的面颊上颌骨分明,更显清冷。


    两相对视,万语千言。


    谢清河深吸一口气,又不知从何说起。


    从昌州到京城,他原本想倾尽全力给她无忧无虑的生活,叫她过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叫她觉得留在此间,很是值得。


    可过往种种,他让她担心,让她费心,他很抱歉。


    他并非不想以谢清河的身份娶她,不是不想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实是因为,谢清河的一生太多期待落空,太多求而不得,很是不鲜亮。


    他难得迷信,怕不得善终。


    他想说,既然当初相遇时错认纪明,和纪明相处的日子也更加轻松快活,那他愿意用纪明的身份竭尽全力,再给她更多。


    过去的时光里,宁露一直在教他,要有话直说,要表达爱意,不要一力承担。


    他也在尽力去做。


    到了最该开口的时刻,又觉得好难。


    那双小鹿一般透亮的眸子带着温和爱意,耐心望着他。


    胸腔中脆弱的心脏飞速跳动,指尖抽动,无声倒气。


    “纪阿明?”


    “宁露,我……我吃得少…也有些积蓄…还算好养活…”


    话刚出口,整张俊脸上挤满懊恼。


    就连宁露都无声瞪大了眼睛。


    不过片刻,她就猜到了谢清河真正想说的话。震惊化作宠爱谅解,抿成直线的嘴角微微抽动,歪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是说,你可以…考虑给我个名分……”


    宁露眼中晶莹越发耀目,埋头颤肩,调整好表情,再次抬头看向谢清河。


    郑重点头。


    “好,我考虑一下。”


    倩影闪出马车,四周嘈嘈切切。


    耳畔属于她的雀跃语调回荡不散,泛白的指尖骤然卸力。


    谢清河向后倚身,阖眼勾唇。


    是真的。


    她一直都明白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文完结……


    (尝试燃烧自我加更失败后的作者下台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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