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师兄过分了。
此刻,所有修士这样想。
除了温庭树本人。
在孟白絮脑海中演练多次的场景中,此刻他应该趁机抹黑温庭树,动摇修士心中宗主的形象,为浮光教招揽贤才。
反正司徒南春回去禀报此事时,不会傻到原封不动复述折损仙尊的话,师尊又听不到他说的坏话。
但是他说完断绝师徒关系,就没有再开口。
柳溪施适时接道:“司徒南春,立刻让你的人撤出曦台村,不然我就杀了谢靖。”
谢靖终于反应过来,双眼满是不可置信,使劲扭头盯着孟白絮的脸:“你是浮光教主?”
谢靖仍然记得自己四岁时,谢家的族叔在西灵山找了整整三个月大伯的踪迹,最后拾到大伯的本命剑,宣布家主殁了时,全家上下一片悲痛的情景。
谢同尘在谢靖心里,与父亲等同,那是他最爱最敬的大伯,清风朗月,义薄云天,死在了孟扶光手里,尸骨无存。
没有谢家人不想为谢同尘报仇。
原来大姑让他试探孟白絮的用意在这,当他提起谢同尘,孟白絮非但不心虚,还总是加以贬低!
大伯的本命剑就在他手里,他谢靖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仇人之子在眼前吗?
谢靖眼眶赤红,默念催动青霜剑的口诀,拼尽全力一挣——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孟白絮怎么这么强?
事关孟白絮和谢靖,司徒南春不敢保证全须全尾地把谢靖抢回来,也忌惮孟白絮真正的实力——方才谢靖那一挣,他看出来了,孟白絮先前一直在压制实力。
这桩麻烦还是留给宗主定夺吧。
司徒南春命令所有人后退:“大师兄,你先把谢靖放了吧。”
孟白絮一松手,谢靖猛地往前一冲。
谢靖连忙用剑拄着,稳住身影,转过身怒火重重地看着孟白絮:“你是孟扶光的儿子?!”
孟白絮:“是又如何?”
谢靖一字一顿:“是孟扶光杀了我大伯?”
孟白絮轻蔑道:“谢同尘死有余辜,怎么,你想给他报仇?来啊。”
“我杀了你!”谢靖被这么一激,脑子发热,不顾实力差距,提着青霜直直往孟白絮胸口刺来。
“教主小心!”
柳溪施面色一变,只见教主避也不避,竟然是要生生受了这一剑!
难不成教主真想替孟扶光偿还谢同尘的命?
电光石火之间,柳溪施骤然明白了什么。
教主一直想离间横雪宗和谢家,如果能以温庭树弟子的身份杀了谢靖是最好的。但是教主终究心软,他只会反过来,让谢靖重伤他。
孟白絮在赌,赌温庭树的师徒情分,如果谢靖重伤爱徒,温庭树会不会从此与谢家陌路。
浮光教的规划中,卧底横雪宗只是第一步,离间正派之后,下一步他们要找谢家寻仇。
就算刺过来的是青霜剑,孟白絮也有办法只伤及皮毛而装作重伤。
师尊,你为不为我复仇?
温庭树,你的徒弟受伤了,你还要念谢同尘的兄弟情吗?
剑锋越来越近,在孟白絮眼中凝成了一个光点。
谢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没想到孟白絮不躲,孟白絮随便都能躲开的!
他的剑锋开始偏移,但谢家的脸面、谢同尘之死不允许他此刻收剑。
孟白絮挑眉:“你在手抖吗?”
这一刻,谢靖突然明白什么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教主你腹中——”柳溪施相信教主不会有事,但是又陡然想起教主或许已经怀孕了。
噗——利刃入肉的声音。
孟白絮愣愣地看着不知从哪冲出的人,视死如归挡在自己面前,生生受了谢靖一剑。
鲜血喷出,谢靖脸上都是血痕,他惊慌失措地拔剑,那人就缓缓倒下了。
孟白絮下意识上前接住了倒下的人,不知为何心慌如鼓,两人一起跌坐地上。
这人是谁?他从未见过,为什么要救他?
青霜剑刺入修士之躯尚有活命,肉体凡胎必死无疑。
“你是谁……”孟白絮盯着这张千万人里挑不出特点的脸,掌心凝结灵力,从胸口的窟窿里注入,然而无济于事。
不是修士,无力回天。
“兰麝…”
只有贴近才能听见这一句低低的呼唤。
孟白絮脸色忽地全白,他知道是谁了,天底下,唯有一人,会这么叫他。
他以为不会再听见这一声爱护又无可奈何的“兰麝”,他没有兰草的高洁芳香,再相见,温庭树也应该视他如魔头。
“师尊…”孟白絮喃喃,更加疯狂地往他胸口注入灵力。
温庭树咳了一声,胸口涌出大片的血来。青霜一剑,雷霆万钧。
他看过青霜剑在谢同尘手中的威力,即使看出了孟白絮的谋算,即使知道青霜剑在谢靖手里发挥不出万一,他还是挡了上去。
兰麝曾经问他,能不能跟他一起去,他说不能。
兰麝问他,能不能不要清除秘境,温庭树说不能。
温庭树身思俱痛,他不清楚兰麝当时以什么心情祈求他。
他只知道,兰麝也曾问他——
“如果我遇到危险了,师尊会不会下山救我?”
他当时没有明确回答。
会的。
一定会的。
温庭树握住孟白絮的手,阻止他无效耗费灵力,艰难道:“兰麝,别……”
别走。
话音未落,不堪一击的傀儡断气,化于无形,凭空消散,徒留怀抱空空的孟白絮。
同一时刻,横雪山。
温庭树捂着胸口,那里仿佛还有残存的痛意。
乌黑鬓发间,一缕白发生。
……
孟白絮眼睁睁看着温庭树片刻之间烟消云散,他抱了个空,什么也没有。
师尊呢?
我师尊呢!
孟白絮空着手,看向离他最近的柳溪施,眼神仓皇,硕大的泪珠挂在眼尾。
柳溪施一直被诟病当副教主游手好闲,幸而他游手好闲,看了许多闲书,立刻反应过来,这恐怕是温庭树的傀儡。
傀儡之术,极阴,容易侵噬人心,消离魂魄。
他没想到温庭树会用,也只有温庭树能用了,传说之中的秘术,许多人听都不曾听说过。
柳溪施低声道:“教主,这恐怕是温宗主的傀儡,傀儡可复刻,傀儡之死不伤本体,宗主本人应该还在横雪山。”
一瞬间,有什么在孟白絮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没来得及抓住,只有一个意识:
他说的叛出师门的话,骂谢同尘的话,全被温庭树亲耳听见了。
温庭树想跟他说什么?
兰麝,别误入歧途?
兰麝,别跟魔教一块儿厮混?
怎么可能,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是浮光教教主,继承自父亲的血脉和修为,天生与正道为敌。他由教众抚养长大,大长老为他放任容颜老去,副教主为他在正道卧底二十年,秘境是教众衣食所系,所有人都盼着他带领浮光教重振荣光。
正邪不两立。
师尊再好,也是正道魁首。
“我杀了人?”
另一边,谢靖还沉浸在自己误伤他人的惶恐中,而且那人被自己杀了,怎么连尸体也不见了?
司徒南春扶住慌乱的谢靖,“冷静。”
谢靖:“我杀人了,我……”
孟白絮冷静之后站了起来,他不能让人知道光风霁月的温庭树,竟然使傀儡之术,不能让人知道这个人是温庭树。
温庭树的傀儡不止一个,他不知道温庭树有什么爱好,总之,一旦泄露就有被仇家虐杀傀儡的可能。
他看了一眼谢靖,对柳溪施道:“这个手下护驾有功,我把他送回诡夜城养伤,你记得论功行赏。”
“属下遵命。”柳溪施抬眸看了一眼谢靖瞬间转安的神情,误杀凡人与重伤恶人,对正道的意义远远不同。
教主还是心软,明明比谢靖还小,还要照顾第一次杀人的谢靖的心情,变相告诉谢靖人没死。
也罢,恩怨是上一代的。
正邪对峙的局面,就这样草草收尾,两边撤退时心情都很复杂。
司徒南春紧急传信给宗主,谢靖整个人仿佛在梦游中。
其余修士窃窃私语。
“大师兄他……”
“你还叫他大师兄,他是魔教教主。”
“可是大师兄一点也不像魔教教主,刚才属下受伤他好像还哭了。”
“大……教主也是性情中人吧。”
“大师兄只是出身魔教没得选择,本质是一个好人。”
“好人会背叛宗主吗?我觉得宗主有点儿可怜,冷冷清清五百年才收一个徒弟,结果是卧底……”
“宗主会不会为了大师兄出山,当面教训徒弟?”
“会吧,被徒弟渣了难道要忍气吞声吗?你被男人渣了都知道讨个公道。”
“……”
等横雪宗的人走光之后,孟白絮率领柳溪施返回,划破掌心,以血为阵,在曦台村设下禁阵,所有修士强行踏入都会被绞杀。
“教主,我们先回去,修真走廊下次再打通。”
柳溪施见孟白絮面色有些不好,心疼地劝道。
禁阵消耗灵力,打通修真走廊更需要灵力,孟白絮的脸色都白了。
孟白絮:“你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不用休息,一鼓作气。”
他无法估计双胞胎会吸走他多少灵力,没有经验可依,他必须在自己有把握时,一举贯通修真走廊。
横雪宗和浮光教,分立大陆东西,如果没有这条走廊,他的孩子回横雪宗的路会很长很长。
叫他如何放心?
他绝不让他的孩子穿越长长的雍州城。
这条路,他去时折了第一个朋友,回时折了唯一的师尊。
就算为了这一点,他也绝不可能交出秘境,任由正道清除。
孟白絮闭眼稍微调整,将体内的灵力一分为二,一半用来护住一大二小三颗元丹,一半凝聚于风行剑上,纵身跃入秘境。
柳溪施跟着飞进去,充当护法。
一个时辰后,柳溪施背着精疲力竭的教主从秘境出来,和其余教众汇合:“回诡夜城。”
诡夜城乃是魔教老巢,扎根于秘境,非实非虚,只要有心藏匿,就算把修真大陆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诡夜城。
他们低调抚养孟白絮时,便是这样在正道耳目下安然度日。
“柳大人。”一名教众跟紧了身旁,低声禀报,“方才在曦台村设下阵法,你和教主进入秘境后,又来了一个修士,强闯禁阵,无视阵法警告,然后就……没了。”
柳溪施一愣,第一反应又是温庭树的傀儡化身,可是傀儡哪有灵力,“你看清楚了吗?修士还是凡人?”
属下道:“确认是修士。”
柳溪施:“尸体可在?”
属下:“不见了。”
只有傀儡才会一死就消失。
柳溪施纳闷,难道温庭树又使用了什么办法,让傀儡也有了灵力,妄图追上教主?
逆天之行。
再如何逆天,也不可能一身修为转移给傀儡,灵力不够的傀儡遇上教主亲手设下的禁阵,只能化为灰烟。
他转头看一眼睡着的孟白絮,吩咐道:“此事不要跟教主说。”
温庭树的一个傀儡被谢靖捅了,教主就难过得要碎掉了。
一个是死,两个也是死,温庭树可以幻化千千万万个傀儡,教主难过一次就够了。
……
“恭迎教主!”
“恭喜教主归位!”
诡夜城里,亲眼看着孟白絮长大的叔伯婶娘,都特别高兴。
教主一去正道就是三个月,可把他们担心死了,怕教主口出狂言被打,怕教主目无尊长被打……总之做梦都是教主被正道欺负。
可怜小教主压制修为,可不只能任由正道搓圆揉扁了。
虽然有柳副教主一起在横雪宗卧底,但据说柳溪施自己被盯得很死,什么忙都帮不上,教主连他的豆花都没吃上一口,早知道让左护法去了。
柳溪施对上众人关切的目光,微笑道:“教主贯通秘境灵力消耗过多,需要休息,大家明后再来。”
教众们依依不舍,那我们明天再来。只有一个中年妇人站着不动,仍然担忧看着床上睡着的教主。
柳溪施上前道:“明月姑娘,教主没有大碍,你也回去休息吧,等他醒了,定然要闹着吃你做的牛乳茶。”
汪明月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灵脉不能修行,二十年前,她的村子惨遭土匪洗劫,丈夫孩子惨死,她被外出寻找奶娘的左护法路过救下,从此在浮光教安了家。
二十年过去,当年貌美如花的汪明月逐渐老去,但浮光教上下仍然称她一声明月姑娘。
毕竟论起年纪,大家都比明月姑娘大。
汪明月擦擦眼角,道:“好,教主醒来一定要告诉我。”
柳溪施最怕妇人的眼泪:“一定一定。”
等大家走空了,给孟白絮把过脉的左护法,脸色刷地黑下来。
“柳溪施!”
柳溪施揉了揉耳朵:“郁轻风,你这么大声干嘛。”
左护法:“我才问你们要干嘛,我没把错脉的话,教主他怀孕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柳溪施:“说明教主心想事成。”
左护法:“不要嬉皮笑脸。”
“别急,这只是教主计划中的一环。”柳溪施将孟白絮的败家子计划和盘托出。
左护法:“你说孩子是谁的?”
柳溪施:“温庭树。”
左护法一下子哑然,如果孩子是温庭树的话,那秉承修为继承原则,圣子宝宝的修为不敢想象啊。
教主能怀上温庭树的孩子,一定非常艰难,他们也不好扫兴。
“不对,这么大的事你们一声不吭就办了?”
柳溪施弯起嘴角:“我,副教主,他,教主,还有什么大事是我们俩决定不了的?”
左护法:“……等大长老回来了收拾你!”
柳溪施嗤笑:“大长老?他为了倚老卖老刻意老去,他能有什么意见?又有新的娃娃喊他爷爷,他高兴还来不及。”
大长老鹤上弦就是一个沉迷养崽丧失斗志的人。
左护法沉默了一下,道:“你们的败家子计划,我寻思着动机怎么有点费解呢。”
柳溪施笑了一笑,有几分风流的意味:“其实很好理解,教主卧底,是为了击溃横雪宗。”
“但是温庭树对他太好了,他下不了手,只能把担子交给下一代。”
将来,小魔头要是能把横雪宗败了,说明教主英明,要是败不了,也证明教主拼尽全力了。
要是小魔头选择与正道和解,那也不关教主的事了。
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
柳溪施扶着左护法的肩膀:“兄弟,你没在横雪宗卧底过,你不知道,你不懂教主在横雪山过什么神仙生活。”
左护法:“哦?你的意思教主在我教生活不好?”
柳溪施:“我没有这个意思。”
左护法轻笑:“副教主你也被正道感化了?”
柳溪施:“没有没有,我誓死拥护浮光教。”
左护法上下打量了一眼柳溪施:“我看着你有点像正派了,不如去抄一百遍教规定定神。”
柳溪施:“大胆,以下犯上!”
孟白絮被两人吵醒,慢吞吞坐起来,“左护法,修真走廊灵气贯通后还需要等上数月才能彻底融合,今后浮光教的主要任务就是守护好走廊两端,其余秘境拍卖事宜暂缓。”
左护法完全懂,因为教主的体质,他们现在又要小心谨慎,避免惹上麻烦,让教主出面动用灵力处理。
柳溪施低声对左护法道:“教主有些不开心,你哄一哄。”他不会哄孩子,先走一步。
左护法:“……”怎么哄?
孟白絮把乾坤袋打开,从里面拿出许多法器,都是走之前温庭树在寒潭底下塞给他的。
“这些东西你们拿去分一分,安抚教众。”
好不容易低调了二十年可以重新做人,又要让大家继续小心做人,就得适当地安抚。
左护法看着教主挨个从乾坤袋里拿出的东西,教主这是去横雪宗扫荡了呀。
温庭树怎么什么都给教主,是不是想抢他们的教主当继承人?
看着这琳琅满目的法器,和教主一脸不识货的小表情,左护法眉毛一挑,有了哄人的法子。
当啷,乾坤袋里掉出了一只被冰封的噬灵虫,左护法弯腰捡起来:“这是……这是当年你爹跟温庭树对战,输掉的噬灵虫!”
噬灵虫可以不痛不痒地依附在修士背后,吸掉他的灵力。
孟扶光当年出阴招,仍然没有赢过温庭树,还被缴走了噬灵虫,让他耿耿于怀好多年。
孟白絮接过冰封的噬灵虫,有些奇妙地想,这是他爹输给温庭树的,温庭树送给他了。
左护法:“温庭树当年不是说噬灵虫肮脏不堪嘛,这种邪物怎么也送给徒弟防身?”
孟白絮一下子把噬灵虫塞回乾坤袋:“唔,我爹的东西,就不给你们了,其他的你们分一分吧。”
左护法眼尖,又拿起一个天雷珠,在手上掂了掂,“这玩意儿倒是没什么稀奇,不过是能引天雷劈山,雷雨天才能用。”
孟白絮都不认识这些玩意儿,听了左护法讲解才知道,他才二十岁,不懂也很正常,倒是温庭树,给东西也不解说。
“不稀奇就拿去赏赐了吧。”
“再找一找,应该一共有九颗。”左护法话锋一转,“合起来威力就大了,可以制作九星祭坛,引天地灵气汇集一处,不过要修士血肉为祭。四百二十年前,温庭树一剑挑九邪,解救上百修士,一战成名!”
孟白絮又在乾坤袋里摸了摸,果然摸到了剩下三颗。
这个东西居然是温庭树一战成名的战利品!
可恶,温庭树也没有告诉他。
温庭树不担心这些东西到了他手里,九星祭坛重现天日吗?
温庭树一点也没怀疑过他的品行吗?
那老东西现在打击一定可大了,这些法宝流落魔教,晚上都睡不着吧?
他把天雷珠从左护法手里夺回来:“这个我收着,你们干不好这个大坏事。”
左护法笑了笑,抬脚一勾,左手接住一个金环:“这……好像是温庭树两百岁时,各门派合力铸的天地同寿法环?”
孟白絮听得入神,温庭树的两百岁寿辰礼?
孟白絮拿在手里看了看,这个正好给本教主送给温庭树的青牛当项圈。
“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用,就不分了。”
左护法:“怎么会没用,哦,还有这个玉鼎……”
灵气复苏之后,整个修真史,就是温庭树的战斗史。
只是不知,这个以战止战的男人,会如何对待自己的徒弟叛出师门这件事?
左护法有些幸灾乐祸,又有些担忧教主,看来他们真的要低调一些了。
“教主,这些法器是你的私物,想要安抚教众,咱们神库里自有储备,犯不着动用你的乾坤袋。”左护法认真道,教主还是太年轻了,对教内很多事还不了解,该死的柳溪施,一点都不教。
孟白絮被递了个台阶,连忙把温庭树送他的东西一股脑全收回来。
横雪宗也学修真史,但是都没有温庭树相关,本教主学了个假史!
温庭树是不是故意装神秘不让教?
孟白絮:“左护法才应该去横雪宗教修真史。”
要不怎么说敌人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左护法忍俊不禁:“那我们浮光教在横雪宗就业的高层也太多了。”
孟白絮:“我师尊、温庭树那老东西以前那么能打,现在怎么大门不迈了?”
左护法皱眉,温庭树突然改成在横雪山修身养性,必然有特殊原因:“不知道,可能是老了。”
“没老。”孟白絮抿唇,师尊未老,还强得可怕。
孟白絮暗暗懊恼自己没有早生五百年,就可以像他爹一样和温庭树对战了。
左护法讲了一通史,忽然发现,教主跟温庭树的年纪差别真的很大呀,不知孟扶光在天之灵有什么感想。
孟白絮从前跟大长老比较亲近一些,这次回来,发现左护法也是一名心腹。听着左护法娓娓道来的话语,温庭树和他的距离,好像没有那么远了。
他一个忍不住,跟左护法炫耀道:“我怀孕了。”
左护法端起茶杯,掩饰自己复杂的心情:“属下知道。”
孟白絮得意洋洋:“两个噢!”
“咳咳咳!”左护法险些被呛到,拍了拍胸口,“两个?!”
孟白絮:“到时候把败家子送到横雪宗,能干的咱们自己留着。”
左护法:“……”天真。
“本教主要亲自教导!”孟白絮站起来,目光严肃地看着左护法,“事以密成,我们一定要低调行事,免得孩子被温庭树抢去,那一定会被教成一个小圣父。”
左护法:“也是。”
柳溪施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发现左护法把教主哄好了。
他就说,左护法哄教主那是一哄一个准。
横雪山。
钟离云获知司徒南春传来的消息,不敢耽误,立刻去见宗主。
温庭树坐于琼花树下,浑身上下一股冷冷清清的气息。
钟离云忽觉横雪山变得空空荡荡,他环顾一圈,原来温庭树动用灵力让终年冰封的横雪山四季如春,今日又变回了原样。仙人还是仙人。
琼花冻得一树白,唯余两只青牛还有一片青草。
他有个预感,温庭树已经知道了。
“请宗主裁断。”
孟白絮卧底横雪宗,还嚣张地劫持谢靖挑拨离间,若是不处理,他们横雪宗天下第一修真学府的威信何存?
钟离云等来的只是温庭树的沉默。
沉默便是纵容。
横雪宗对柳溪施下了通缉令,宗主至少也该等同对待孟白絮吧?
钟离云试探地问:“孟白絮在我横雪宗卧底三个月——”
温庭树:“有教无类。”
钟离云:“……”好一个有教无类,只要来他横雪宗上学,不管是谁都可以是吧。
钟离云:“那孟白絮劫持谢靖——”
温庭树:“父辈之仇,各有立场。”
钟离云:“那他说与你断绝师徒关系,从未将你视为师尊——”
温庭树:“……”
钟离云第一次发现,他们宗主还真是菩萨性格。
被背叛了就这么一声不吭,选择原谅。
不,也不是真菩萨,头发都被气白了几根。
温庭树抬眸,对钟离云道:“接下来我要闭关三年,横雪宗一切由你定夺,任何人无令不得上横雪山。”
钟离云:“是。”
看来是气得不轻,看破红尘,闭关封心了。
第19章
回到浮光教,当然要做叛逆的事。
修士纵然修为高深,也无法改变天生的容貌,因为改变不了,所以那些道貌岸然之徒,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崇尚自然之美。
横雪宗都没有修士染发,而浮光教的教众喜爱染发。
孟白絮去诡夜城的沙山采集一种灰浆草,捣烂过滤出汁,制成染发膏,去找明月婶婶给他染发。
汪明月看着灰了吧唧的一碗药膏,“哎呦我的小教主你染的这是什么色?”
孟白絮:“奶奶灰。”
汪明月住在浮光教,营养好,头发依然乌黑,她看着孟白絮一头及腰长发,在横雪宗营养好不好,看头发就知道,“你师尊把你养得不错。”
汪明月实诚,心里没有什么正正邪邪,有一说一,温庭树把她家教主养得红润漂亮,双颊白里透红,眼睛乌黑明亮。
孟白絮:“他不是我师尊了。”
汪明月从善如流:“那老东西把你养得不错。”
孟白絮:“……婶儿,你给我染发吧。”
汪明月有些不舍得教主的黑头发,但还是顺从地把孟白絮染了一头均匀的烟灰。
孟白絮摸着自己的头发,照着镜子,他白衣服也不穿了,一身嚣张的红衣,衬得那张明媚绮丽的脸庞有些妖娆。如果现在站在温庭树面前,师尊可能认出?
染发是一种叛逆行为,多染发有助于生出叛逆的宝宝。
“教主!”
是大长老鹤上弦的声音。
孟白絮有些紧张,他现在长大了,身高已经和副教主左护法汪明月等人平起平坐,面对他们不再有面对长辈的感觉。
但是大长老不一样,大长老是老头。
他的败家子计划没有跟大长老商量,大长老会不会说他胡闹?
才没有胡闹。
鹤上弦进来,大约是凡人六十岁的模样,目光直接看向孟白絮的肚子:“几个月了?有三个月了吗!温庭树简直不做人!是不是在横雪宗没有吃饱?怎么还这么瘦?”
他捋着胡子,对汪明月道:“还有七个月圣子宝宝就要出生,你要准备好婴儿襁褓衣服,算了算了,我派人去凡间买。”
汪明月:“谁告诉你有三个月了?”
鹤上弦吃惊:“没有吗?”
汪明月翻白眼,教主怀孕才十来天。
鹤上弦眼神失落,啊,那还要十个月才能看见一对圣子宝宝啊。
温庭树也太做人了,教主最后时刻才得逞。
自从小教主长大之后,不会再奶呼呼地爷爷长爷爷短,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修士一旦尝试过养崽,这辈子就毁了。
没想到教主卧底一趟,带回来两个圣子宝宝!
孟白絮:“长老,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鹤上弦:“教主英明。”
孟白絮松了一口气,他把鹤上弦当长辈,总觉得鹤上弦的态度就是孟扶光的态度。
既然鹤长老也支持,那他爹也会为他骄傲!
浮光教一群单身恶汉恶女,多多少少参与过养教主,一想到教主小时候的样子,心底都暗暗期待。
由于孟扶光是直接把孟白絮送回来的,没有人见过孟扶光怀胎十月,因此,对于照顾孕期的教主,大伙儿有些捉襟见肘,幸好汪明月有经验,全权负责了教主的饮食。
汪明月做了一碗芦笋炖鸡,端着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孟白絮,捉住一个守卫问道:“教主呢?”
“教主在东来阁。”
东来阁是浮光教的典籍存放处,记录了各种秘境信息,以及浮光教的特殊血脉,还有一部分邪修功法、修真史。
正道讲究以史为鉴,魔头总是重蹈覆辙。
孟白絮把垫桌子的史书拯救出来,怎么大家都不读书啊,难怪正道甚嚣尘上。
他摊开在桌子上,坐得直直的,背影端正清俊。
新染的云烟灰色的头发,像一抹淡淡的烟气晕熏,铺陈在削薄的背上,在纤细的腰肢处散开,流云般婉转。
若是被钟离云看见,定要感叹,这对师徒看书的坐姿宛如对镜自照。
大长老从来不教史,孟白絮不能像左护法一样,对仇敌的宝贝如数家珍。
如果他当时在寒潭底,就能认出什么噬灵虫天雷珠天地法环,就可以缠着温庭树给他讲这些东西的来历了。
亲身经历,肯定讲得比左护法更详细。
他在横雪山的三个月,温庭树很少提及过去,就连他那次无意问到父母,温庭树也只说“你不认识”。
孟白絮想着想着就生气了,气呼呼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老东西什么意思?嫌他年纪小?
孟白絮路过凡间的时候注意到,村口的老太太,七十岁的跟七十岁的聊,河边的浣衣妇,三十岁的跟三十岁的聊。
七十岁的跟三十岁的聊不来。
五百岁的跟二十岁的更聊不来。
仔细想想,在横雪山,一直是他话比较多。
下次见面,他要当哑巴。
他不要什么事情都跟温庭树分享了。
汪明月端着鸡汤进来,刚放下就听得一声拍桌子,鸡汤都被震得溢出来几滴。
“怎么了谁惹我们小教主了?咱看在孩子的份上先不跟他一般见识,把鸡汤先喝了。”
孟白絮听到孩子,又顿时消气。
哼,让你温庭树三缄其口,本教主也有大事瞒着你。
鲜香的鸡汤香气钻进鼻子里,孟白絮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鲜肉大馕,把冷掉之后有些硬的饼馕浸入热乎的鸡汤里,吸了汤汁的馕变得松软。
孟白絮咬了一口,小声嘀咕:“明月婶婶,一百岁的跟六百岁的,总有话聊了吧。”
凡人活一百岁,已经很了不得了,就是德高望重。
等他到一百岁,跟六百岁的温庭树就差别不大了。
幸好修真岁月长。
他干脆一百岁再去找温庭树吧。
汪明月:“什么一百六百,教主你吃的什么东西,这是冷掉的馕吧?怀孕怎么能吃凉掉的东西,想吃跟婶婶说呀,婶婶给你现做。”
孟白絮:“不一样。”
汪明月:“婶儿能做出一模一样的。”
孟白絮:“这是温庭树做的。”
汪明月疑惑:“馕里有灵力?”
她一介凡人,再给她十年都看不懂一个普普通通的馕里到底有没有玄机。
孟白絮:“……”没有。
汪明月:“没有?”
“我就是想吃凉的。”孟白絮把跟他脸一样大的馕掰开,想要把半个都浸入鸡汤里。
叮啷一声,有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从破开的馕里掉了出来,在桌上滚了滚。
汪明月眼睛一亮:“原来馕里有金币啊。”
孟白絮拾起这枚圆圆薄薄的金币,温庭树怎么在馕里放这个?
担心他在路上把钱花光了,等他饿得只能吃馕的时候,发现里面的金币,又可以买吃买喝的了?
温庭树做事真的一股老派。
杞人忧天,本教主的钱八辈子都花不完。
汪明月:“温宗主别出心裁,难怪教主爱吃馕。”
孟白絮嘴角勾了勾,温庭树好歹给本教主挽回一点面子。
……
温庭树闭关,不被打扰,乃是为了同时操纵更多傀儡。
以前兰麝说想吃什么,他可以立刻派一个傀儡到凡间最正宗的地方去学,有时候兰麝中午回来跟他说着话,也不影响傀儡在酒楼后厨里学习给鱼去刺。
但傀儡一多,主心骨在外,便顾不上在横雪山的本体了。
温庭树把自己关在寒潭之底。
他的本体宛如冰封万年,不动不食。
他的傀儡在外奔走。
挡剑的傀儡断气太早,没能说完一句“别走”。
温庭树想,他至少要对兰麝说完这句话。
他不在乎徒弟是不是浮光教教主,他们之间不是分隔正邪。他永远是兰麝的师父。
可是他是横雪宗宗主,他不能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动摇正道信念。
他至少该看一眼兰麝在浮光教的生活。
当初让孟白絮跟着钟离云学一点管理横雪宗,孟白絮就百般不愿,他那么天真,该如何与一群年纪辈分都比他大的魔头周旋?
那不是一群善类,否则怎么会让教主亲自卧底横雪宗?
他至少该为年纪轻轻就独立门户的兰麝再撑一次腰。
他以劫持谢靖的方式离开,激起谢家之仇,他已经派钟离云与谢守拙交涉。不是所有谢家人都能放下,倘若遇上谢家人寻仇,自己还能忝以谢同尘挚交身份从中转圜。
只是他无法离开横雪山。
从前是为了修真大陆,此后还为了以此谋生的徒弟。
只有他稳坐横雪山,秘境才会稳定,进出秘境的兰麝才会安全。
温庭树自诩学识渊博,却连诡夜城的位置都不知道。
他只隐约记得当年打败孟扶光后,孟扶光遁逃的方向。
挡剑傀儡死后,他第一时间派出了几波有灵力的傀儡,这是他能追上兰麝最好的时机,可惜兰麝在曦台村设下了阵法,靠近便会灰飞烟灭。
温庭树只能循着记忆中诡夜城的方向,继续操纵有灵力的傀儡找。
修真界之大,以凡人之躯走上三年都摸不到边界。
一个有灵力的傀儡,等同于一千个普通傀儡,它可以御剑千里,转瞬之间,遍布九洲。
兰麝是闲不住的人,一定会出门游玩。
修士不改容貌,他会遇上、见到。
此举会耗费巨大的灵力,温庭树除了留下足够充当天柱的灵力,其余毫无保留地输给了傀儡。
……
“闭关、闭关?”
钟离云回去之后,思来想去,觉得温庭树有些不对劲。
如果说温庭树是修真界顶天立地容颜不老的青山,平静广阔兼容并蓄的湖泊,那么,孟白絮就是让青山白头的雪,让静水泛波的风。
大宗主青丝白了几根,从不忧思的眉头也皱着。
温庭树会这么算了吗?
作为温庭树最信任的掌门,钟离云知道温庭树以身代柱的责任,也知道他擅使傀儡之术。
温庭树肯定会去找孟白絮。
钟离云迅速返回,立于山门下,发现温庭树设了一道禁制,连自己也进不去了。
“看来横雪宗你也是不要了。”
钟离云叹气,如果宗主动用灵力塑造傀儡,一旦横雪山有什么异动波及本体,来不及回收灵力护体,将是对元丹的重伤。
温庭树清楚得很,偏要逆天而行。
他想了想,命令所有修士在横雪山外加固一层阵法,保护横雪山无虞,并且把对柳溪施的通缉改为悬赏。
拔出萝卜带出泥。
这是他唯一能为宗主做的。
……
“天杀的钟离云。”柳溪施唉声叹气,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怎么这么大。
教主卧底一点事都没有,横雪宗却花五万个灵石买他的踪迹。
左护法:“老实呆在诡夜城就没事了。”
柳溪施:“你还有闲心练字,我看你有点像正统修士,需要被电一电。”
左护法放下笔,“整个浮光教总要有人读书,不读书容易被正道所惑。”
柳溪施:“说吧,你找我来干嘛?”
左护法眉眼染上忧色:“你有没有发现,教主腹中的圣子对灵力的需求非常之大。”
也就是他们教主灵力深厚,不然……
柳溪施:“龙生龙凤生凤,教主和温宗主的孩子自然——”
左护法:“浮光教从未有过双胞胎。”
柳溪施静默了一瞬,“你的意思是劝教主打掉一个?”
左护法:“你去劝。”
柳溪施:“我不用劝都知道结果。”
温庭树的孩子,教主不可能流掉的。
左护法:“我们修为在教主之下,无法输送灵力相助。”
柳溪施:“难不成要找温庭树?我们教主很爱面子的。要不……再给教主喝点扶桑树汁?”
扶桑是传说中金乌升起落下的神木,至高至阳,其树汁可补先天不足。
世间独此一株,就在诡夜城。
二十年前,孟扶光把小教主传送至诡夜城时,孟白絮身上还有一枚玉蝉。
这种信物一往往与身世有关,但是整个修真界没听说谁家图腾是蝉。
孟扶光城府深沉、心思诡谲,想要领会他的用意难于登天。教众们冥思苦想三天三夜,忽地,窗外传来一声蝉鸣。
诡夜城生活着一种蝉,幼虫时潜伏于地下二十载,一朝破土,一鸣惊人。
教众们豁然开朗,原来大教主让他们像蝉一样潜伏地下韬光养晦。
蝉,濯饮树汁为生。
左护法受此启发,割了扶桑树汁喂给体弱的小教主,果真对症,身体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柳溪施一提,左护法欣然点头:“那你去弄点。”
柳溪施:“……”故意等他说呢。
扶桑树上栖着一群神鸟,不是啄眼睛就是啄屁股,会让人非常狼狈。
左护法:“教主一出生你就去横雪宗享福,全教上下就你没被啄过。”
柳溪施:“谁说享福了?人生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半日之后。
孟白絮看着眼前一碗熟悉的黑漆漆的树汁,留在味蕾上的苦味仿佛卷土重来。
“一定要喝吗?”
汪明月熟练地备好蜜饯:“一定。”
孟白絮皱了皱鼻子,他是成熟的大人了,为了养胎,喝就喝。
孟白絮一口灌进去,连忙拿了一个温庭树做的糖包出来啃。
汪明月心疼极了,原来不论凡人还是修士,怀双胞胎都是极为不易,教主眼看着越来越瘦。
瘦只是表征,左护法说了,教主的修为也在下降。
期待圣子的心情因为教主的消瘦而冷却,连大长老都不吱声了。
孟白絮:“婶婶不必担心,喝完这个药,我觉得灵力恢复了一点。”
汪明月:“我们絮宝儿真是受苦了,我都说不了温庭树的好话了。”
孟白絮:“他做的糖包好吃。”
孟白絮喝了三个月扶桑水,也吃了三个月糖包。
他让温庭树做了三个月的份,也有三个月。
修为在一条警戒线上被扶桑树反复拉扯,孟白絮清晰感觉到灵力在下降,不过他也不太在乎,后面再修习就是。
他多降一些,温庭树就少降一些。
十一月的某一天,他在乾坤袋里没有摸到糖包,只剩下馒头、花卷、窝窝头、芝麻馕……
孟白絮一愣,同时惊觉自己体内的灵力流失已经止住,甚至缓缓恢复了一些。
“左护法,我不用喝扶桑树汁了。”
左护法探住他的脉,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的确。”
轮到温庭树了。
孟白絮撕着包子上的皮,温庭树修为深不可测,最近也没有听说他的消息,应该安分守己地呆在横雪山闭关吧?
小崽子从温庭树身上继承灵力,不像在孟白絮身体里感到安心慢慢汲取,而更像是做一次的买卖,毕竟灵力是修士之本,不是所有修士都愿意把灵力分为下一代,一旦被修士察觉到有小崽子偷灵力,胎儿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
乙巳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大雪落中庭,千树万树一夜白头。
第20章
温庭树全部的傀儡,三个月后,只剩下八十一个。
世间向来存在极恶极凶之人,杀人夺丹,逍遥法外。
也存在各种各样的不幸,无法辨别眼前是绝路还是希望。
孟扶光狡兔三窟,诡夜城的入口虚虚实实,想要寻找魔教老巢的修士大多掉进障眼法和陷阱。
试错几次之后,温庭树确定了真正的诡夜城入口。
以一个傀儡的灵力,不足以打开缺口。温庭树立刻召集剩下的八十一个傀儡。
没有人能想象,区区八十一个筑基期的傀儡,居然能通过阵法,一生二,二生四,天衍无穷,撼动诡夜城的大门。
眼前出现一线天光。
突然,在横雪山的本体,灵力骤然流失。
饶是温庭树也无法预测这般变故,毫无预兆、盛气横行。
温庭树当下判断是天柱继续发生坍塌,代为天柱的他留存灵力不够,坍塌瞬间摧枯拉朽,卷走了他的灵力。
若是如此,他必须立刻抽调全部灵力,回护横雪山,以免山崩无可挽回。
打开诡夜城的大门,与守护天柱,孰轻孰重,不消犹豫。
几乎是察觉到灵力走空的一刹那,温庭树立刻放弃攻城,将全部灵力输回本体。
集结成阵的傀儡失去灵气,在诡夜城的禁阵中,转眼间化为齑粉!
横雪山沉睡了三月的仙尊睁开眼睛,清冷如月的脸庞上,嘴角渐渐溢出血迹。
操纵八十一个傀儡,耗费他全部的心神,一瞬撤回,对本体是巨大的冲击。
温庭树垂下眼,看着三千青丝成片成片地变白。
全部傀儡都死了。
他不能再出去找兰麝了。
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仙尊握住了一缕白发,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想起孟白絮嘱咐的一句“不许再变白了”,遗憾地笑了笑。
师尊这次真的老了。
温庭树在寒潭下坐了三个月,眉梢染上了霜花,此刻白发白衣,一树皆是梨花白,唯独俊美谪仙的面容不改。
从寒潭底出来,于冰天雪地中巡视了一圈横雪山。
两头青牛依旧悠哉地吃着青草,丝毫不像发生过天柱坍塌的动荡。
温庭树负手站在琼花树下细思,是他判断错了?可是流失的灵力前往何处?
什么都没发生。
早知如此,何必弄得满头华发。
温庭树无奈一笑,再来一次,他依旧选择回护横雪山。
刚才流失的汹涌灵力对于任何一个修士都是灭顶之灾,但对温庭树无伤根本,稳坐修真巅峰,只需几年便能恢复至满。
重新修行也是乐趣,可惜了那些傀儡。
……
说要闭关三年的宗主,三个月便出关。
钟离云以为他放下了,结果面对白发版的宗主,足足有一刻钟说不出话。
三千烦恼丝,皆为一人白。
这是师徒情吗?
钟离云豁然开朗,根本不是啊,换成道侣就说得通了。
“宗主你不是圣人,是情圣。”
温庭树淡淡道:“你是一宗掌门,勿生口业。”
事到如今还要坚持说是师徒,要说世间所有人的心性,合起来都比不上温庭树,为徒弟一夜白头了还这么淡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钟离云叹为观止,“宗主找我何事?”
温庭树沉吟:“我认为,横雪宗可以举行一个修真大会,邀请天下门派、散修,不问出处,不论正邪,群贤共商修真秩序。我愿与诸君答疑问天。”
修为分练气、筑基、无尘、金丹、渡劫、化神、问天。
问天之上还有什么,无人知晓,全修真界只有温庭树进入问天境,他不说,大家只能猜测。
钟离云无语,寡言的温庭树这么有分享欲,为了见徒弟真是锲而不舍,公私都来,千方百计。
“尤其要把请帖送到浮光教,邀请教主一定赏脸?”
温庭树缓缓地“嗯”了一声。
钟离云:“正道开会还要请魔道搅局?”
温庭树:“正道对浮光教有些误解。”
钟离云心道,宗主你铲除秘境的决心好像动摇了:“可是浮光教自诩魔教,便是不屑与正道为伍。”
言下之意,你请了人家也不来。
温庭树沉默了一会儿:“试试吧。”
钟离云:“好。”
白发空巢老人苦苦等候远游弟子回山探望。
怪可怜的。
钟离云出于同情,不辞辛劳,一刻钟后便广发请帖。
横雪宗牵头,便是天下修真盛事,他可有的忙了。
……
“横雪宗请本教主去开修真大会?”
孟白絮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大着肚子怎么参加?
其他人也不赞同,孕期是一个修士最脆弱的阶段,甚至会被下级修士越级伤害,谁知横雪宗这时候开会是什么居心?
“八成是针对我们教主的鸿门宴,不去不去。”
“正道怎么老爱开会?我一个磨豆花的都参加了好几次。”
“天下太平,没事找事。”
“那怎么回复显得我浮光教不是不敢去,而是不屑去?”
“就说教主打算办喜事,没空。”
“这个好。”左护法提笔,正要书写,手里的笔却凭空消失了。
孟白絮紧紧握着笔:“办什么喜事,要是温庭树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想来见证怎么办?”
柳溪施煽风点火:“对啊,左护法你什么脑子,你说办喜事,搞不好明天横雪宗就兵临城下了。别以为诡夜城很安全,上次差点被不明势力撬门了。”
左护法:“这么严重的事你现在才说?”
柳溪施:“那不是问题不大吗,我加固了……”
趁他俩拌嘴,孟白絮抢过请帖,想了想,毛笔一甩一甩,在上面嚣张地写下五个字——
本教主没空。
忙着生宝宝呢。
温庭树还有闲心办修真大会,应该身体没出什么问题?
孟白絮出生便是金丹初期,修炼二十年便突破化神期。
怀着双胞胎三个月,孟白絮从化神末期直接被拉到了初期,若不是扶桑树汁吊着,恐怕已经跌落到渡劫了。
修为掉阶,再次登爬,比首次难上十倍。
幸好小崽子及时停手,让孟白絮卡在了化神边缘。
孟扶光死前接近问天,生下来的孩子是金丹期。
孟白絮估算着,自己和父亲差不多,但他有两个崽,平均一下,两个小魔头应该比自己出生时差一点,大概率是无尘期。
等他把小魔头养到金丹期,就送到横雪山折腾温庭树。
温庭树的修为会不会从问天境掉到化神期?
那岂不是和本教主一个境界了?
那他下次不需要借助秘境和发情丹,同级修士交手,不会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他只要带上法宝,而温庭树两手空空,随便就能把他睡了。
……
“他不愿来?”温庭树平静地问。
钟离云的神情,已经明说了结果。
钟离云目露同情:“有个好消息,你的好徒弟之前在雍州城给你订的话本到了,聊以慰籍吧。”
他也想不通,孟白絮看着也是惦记温庭树的,果然年轻就是容易变心。
温庭树看着放在桌上的话本,容颜清冷,平生落空之意:“我修为下降,需要闭关,诸事麻烦你了。”
钟离云:“……”那修真大会就我一个人负责吗?
真是,头发白了还能恬淡自处,发现徒弟不愿意见你就道心破碎了是吧。
……
孟白絮畅想着打赢温庭树,孕期丝毫没有落下修习,很是起早贪黑了一段时间。
汪明月以为教主心疼蒸发的修为,所以才报复性地修习,苦口婆心地劝说:“教主,怀孕了就歇歇吧。”
谁懂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教主在学习驾驭那把什么东风舞神剑,饿了就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冷馒头啃啃,三个月后,双胎已经显怀,教主身材纤细,只有肚子圆鼓鼓,看着真是小可怜。
孟白絮:“婶婶,你不懂。”
汪明月:“我是不懂修真。”
“不是说这个。”孟白絮把剩下一角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下次见面,我要跟那老东西势均力敌!”
全教上下都知道,他们的教主野心勃勃。
怀胎五月时,真的不适合再御剑了。
孟白絮一站上东风舞神剑就晕,就想吐,温庭树说他还掌控不好这柄神剑,他偏不服气,吐了两次小脸苍白,还咬着牙。
左护法进谗言:“闻鸡起舞的教主生不出败家子。”
孟白絮惊觉自己好胜心太强,差点忘记正事,立刻老老实实养胎,游手好闲,啥也不干,只看看邪门秘术,他想搞清楚温庭树的傀儡到底怎么回事。
奈何浮光的典籍对傀儡只有三言两语。
堂堂魔教居然连这种秘术都没有。
把邪门秘术看完,孟白絮又请了一个说书先生,实行胎教。
专门讲大逆不道、欺师灭祖、顶撞爹娘、六亲不认的故事。
他听得昏昏欲睡。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两颗不弱的小元丹,一个左一个右。
说书先生讲坏故事时,他白皙漂亮的手掌悄悄捂着左边的肚子。
唔,一个宝宝听就可以了。
汪明月被教主逗笑,傻孩子,思索再三,还是提醒道:“教主,你昨天捂的是右边。”
什么,他昨天的安排是让左边的宝宝当败家子?
孟白絮花容失色,连忙让说书先生亡羊补牢,补充一个大孝子乖乖听话的故事,给右边的听。
汪明月:“教主,好人好事别让左边的听见。”
“噢!”
魔教教主听个说书,手忙脚乱。
次年三月后,孟白絮的孕肚越来越明显,汪明月一边舍不得教主少吃一口,一边又怕胎儿长得太大,日日都在纠结。
小修士宝宝不像凡人血肉为重,更重要的是两颗元丹,斤两少一点没关系。
辟谷过的修士怀孕,甚至全程不用吃饭,就靠灵力蕴养。
但是,吃肉吃蛋才会生出奶呼呼的宝宝,而不是瘦得跟猴子一样。
孟白絮还是希望孩子可爱一点。
他每顿都要吃一个师尊做的包子,有一天他数了数剩下的,发现一天三个不够吃了,改成了一天一个。
再后来,又变成了三天一个。
魔教教主算术很好,知道怎么省着吃才能吃好几年。
修真界太平无事,秘境也安稳如常,不需要教主出面处理。
处处顺利。
六月初。
孟白絮生下了一双小修士宝宝!
全教上下欢腾。
鹤上弦激动得想要大摆满月宴,被左护法冷静地提醒:我们魔教人缘差,上次修真大会都不去,现在也不会有人来。
大长老只能无奈作罢。
两个小修士宝宝,特别小,一模一样,眉眼依稀有教主和温庭树结合的影子。
就是……不像魔头,不打紧,不打紧,人之初性本善,养一养就坏了。
孟白絮产后身体有些虚弱,恢复了一会儿,才认真看他的孩子,眉眼弯起来。
“一看就是小魔头,随我。”
孟白絮信誓旦旦地说完,发现没有人附和他,眼神犀利地扫了一圈:“你们说,孩子像谁?”
左护法吹嘘:“圣子跟教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就是小魔头。”
喔?
孟白絮听完又皱起了眉:“你是说,孩子跟温庭树一点也不像?”
不等左护法揣摩教主的心意,大长老就抢答道:“自然,这是我们浮光教的圣子。”
孟白絮抿了抿唇,那他费了老大劲儿,跟温庭树一点不像也不行啊。
他把两个小崽子挨个拎起来检视,从他们眉心注入灵力,观测他们的元丹。
竟然是金丹末期!
比他预计的还要强上一个境界!
修真一道,一个境界不知卡掉多少天才修士,这俩小崽子到底从温庭树那儿吸走了多少灵力!
“温庭树……有消息吗?”
柳溪施自有一些渠道探听横雪宗的事,答道:“温宗主还在闭关,钟离云一如往常,不像有事。”
“本教主才不是担心他。”
一想到温庭树某一天醒来发现修为失去大半,那张沉静高冷的脸庞大惊失色,孟白絮就忍不住吹口哨。
某一天,温庭树还会发现自己打不过徒弟,师尊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一定会崩掉。
孟白絮注视着两个排排睡的小崽子。
长得跟温庭树不像吗?
那将来温庭树不肯承认怎么办?
修真界还没有很好的证明父子关系的手段,他得想一个办法让温庭树不得不认。
鹤上弦道:“教主,给圣子、小魔头取个名字吧。”
这可是一对一出生就金丹末期的小修士,随便养一养就能突破渡劫,鹤上弦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不愧是修真界第一人的种,他都有点欣赏温庭树了。能养上教主和温庭树的崽儿,此生无憾。
“名字?”
孟白絮灵光一闪,他要取一个让温庭树无地自容的名字,从名字上就让温庭树知道,这是他的崽儿。
想起温庭树从壬戌秘境出来后,假装失忆、清除记忆,否认跟徒弟上床窝窝囊囊的样子,孟白絮就想笑。
“喏,那就,一个叫窝窝,一个叫囊囊。”
让温庭树知道他有多窝囊。
鹤上弦、左护法、柳溪施:“…………”
鹤上弦:“教主三思!我们前途无量的圣子怎么能用窝窝囊囊的名字!”
身为教主当然要一意孤行,孟白絮看了看属下,微微妥协:“好吧好吧,一个叫孟窝窝,一个叫孟馕馕。”
窝窝头的窝,馕馕饼的馕。
他最爱吃面食,窝窝头和大饼馕,都是温庭树做的,让温庭树看见这个名字就想起他欠了自己九十个馒头!当初不知道怀双胞胎要少了,害得现在要省着吃。
鹤上弦一下子接受了新的寓意,软乎乎的窝窝头,香喷喷的馕饼饼,跟圣子宝宝一样可爱。
左护法要把继承人的名字写入教内玉牒,请示道:“教主,那大名呢?”
“大名……大名以后再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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