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尸体
月上中天。
秦陵同天蚕派大师兄汇合后,经受了许久对方的斥责,他渐渐开始感到不耐烦。但他还要利用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天蚕派弟子身份,只得耐着性子听对方训斥。
“秦师弟,我以为你是个老实的,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恬不知耻的事,你把我天蚕派的脸面置于何地!”
翻来覆去就这些话,连骂人都没一点儿新意。秦陵忍住不耐,低着头道:“对不起,大师兄,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大师兄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既然你态度良好,看来是知道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会将今日之事如实汇报给门派,待回去接受惩罚后,你洗心革面吧。”
都这样低头认错了,还要告他的状?这些该死的道修真是古板得要死,愚不可及!
秦陵终于忍不住扭曲了面容,抬起的眼底充满敌视与怨气。
大师兄不可思议道:“你竟然这般看我?分明是你犯了大过,怎敢心怀怨忿……”
话音未落,高昂的呵斥声倏然变成一声闷哼。
他缓缓低下头,没有看到任何武器,却感觉到一丝凉意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大师兄的身躯砰然倒地,至死也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下毒手。
这轻轻的声音没有在黑夜里激起任何人注意,只有树梢上两只鸟雀扑腾飞起。
“冲动了。”秦陵自言自语,他有些懊恼,残留杀气的脸上又闪过一丝快意,“早想杀了你了,成日啰里啰嗦多管闲事。算了,快活就好,哈,你的死恰好栽赃出去。”
他看了几眼地上的尸体,忽然愣住,脑中电光一闪,浮现出一道类似的场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跟随师傅去碧幽宫拜会,有幸受到刚上任的魔尊接见。
当然,同时拜在殿下的还有许多人。他跟在师傅后边,同身边的其他人一样,根本就不敢抬头看上首之人的尊容。
魔尊的声音意外得年轻又好听,他随意说了几句话,要求众魔门更名。
说是提议,然而他的师傅只是反对了一声,就被一道灵气穿透心脏,仰面倒在地上。
堂堂阴莲宗的元婴长老,就这样转眼间死在对方抬指之间,有趣的是,死法同阴莲宗的功法“诡丝”类似,被一道看不见的锐利力量射穿身体。
明明刚刚杀了一个人,魔尊的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杀气,他懒懒地又问了一句:“谁赞成,谁反对?”
没人说话,死寂一般的气氛里,魔尊说完这句话,自己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是杀人之后感到愉悦吗?秦陵充满恐惧地想。
一片黑色衣角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里。
游凭声走近,在尸体旁蹲下身,并指划开尸体胸前的衣襟。
于是秦陵得以窥见一截雪似的手腕,魔尊修长的手指捏开划破的衣服,向里面看了一眼,微含失望道:“怎么有血呢。”
阴莲宗有名的“诡丝”之法,能压缩灵力成一线,杀人于无形之中,体表看不出任何伤口。
他的声音实在太好听,叹气时让人忍不住随之心也一揪,鬼迷心窍一般,秦陵在战栗中微微抬眼。
但他只窥见对方线条优美的下巴与唇瓣,便更深地将头埋进地里。
游凭声目光落在他头上,开口:“你是阴莲宗的?”
魔尊注意到他了!秦陵汗如雨下,恨自己为何发贱抬眼。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步师傅后尘的时候,游凭声却没有对他动手,而是让他处理一下师傅的尸体,稍后跟他走。
……
游凭声单独接见他,竟然是询问他施展诡丝的功法秘诀。
秦陵如实相告,惊异于对方惊人的天赋,极短的时间便掌握了他数年才熟悉的手段。他因此更为胆颤,再不敢抬头窥视。
一直到教学完毕,秦陵都没见过游凭声的相貌,但对方身着黑衣的身形、漂亮的手与下颌肌肤一直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秦陵拥有极精准的记忆力,他见过的人从不会忘,即使只有一面之缘也能牢牢记住每个人的外表特征,这让他在处理人际关系时如鱼得水,配上精湛的表演,很容易获得他人信任。
这也是他被委以重任、到正道卧底的原因。
……夜尧身边那位黑衣青年究竟是谁?!
不,不可能,魔尊早就死了,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他?
秦陵告诫自己,心底却惊骇莫名。
*
天蚕派大师兄的尸体被人发现在重华峰山脚,尸体上有被野兽撕咬过的痕迹,看情形是死于兽袭。
不知为何,传出他死于玉钧崖报复的消息。
其实秘境中死个人本不算什么新鲜事,但这位天蚕派的大师兄为人正直,在正道之中很有些名望,许多受过他恩惠的人都为此惋惜。
在有心人的发酵下,这消息很快散播开来,天蚕派入秘境者共有四人,其余两人迅速赶来,同假装刚得知消息的秦陵一起索要说法。
天蚕派是三大宗之一的太冲剑派的附属门派,得知出事后,他们第一时间通知了上宗。
三人跟在一名面容端庄秀丽的女修身后,抵达重华峰时,众人见到女修,皆恭敬颔首,称其“云菡仙子”。
“云道友。”顾明鹤苦笑着迎上去,“此事……”
云菡冷冷道:“我已知晓事情经过,你那嫌疑甚重的师弟呢?”
顾明鹤皱眉道:“事实如何还不分明,现在说他有嫌疑为时过早吧?”
玉钧崖落后一步出现在众人面前,云菡直接看向他问:“你的契约灵兽呢?”
“我没放出来过。”玉钧崖沉声回答。
云菡让顾明鹤去看秦陵身上的伤口:“我查看过,死者身上的痕迹与秦陵的伤如出一辙,这一点你如何辩驳?”
秦陵站在她身后捂着肩臂,肉被利爪挠开深深伤口,正是被玉钧崖驱使的分雷猎豹所伤。
顾明鹤没有转头去看,他相信云菡不会说假话,却并不信任天蚕派的人。他道:“死于同样的手段,未必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太冲剑派的云菡仙子是出了名的嫉恶如仇,外柔内刚,有她撑腰,天蚕派门人在对上明泉宗时多出几分底气。
“分雷猎豹如此罕有,秘境中哪有第二个人契约了?”秦陵旁边的天蚕派门人义愤填膺道:“我们大师兄明显死于他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玉钧崖冷声反驳:“这种痕迹并非无法作假。”
“你什么意思?”天蚕派修士闻言大怒,转眼间红了眼眶,“难道我们会害了大师兄,只为嫁祸于你?”
“你们做了什么自己清楚。”玉钧崖瞥了秦陵一眼,连日被这种糟心事找上门,他虽然尚能保持镇定,仍不□□露阴翳。
秦陵露出屈辱神色,苦涩道:“我已不想同你纠缠那件事,你为何不肯放过我?即使你我之间有龃龉,你心有怨气也该冲我来,何必牵连我师兄?”
“何必同他费口舌?”天蚕派修士怒道:“此人心机深沉,做出这等腌臜事还反咬我们,我天蚕派誓要为大师兄报仇!”
秦陵极会搬弄话术,平日里又将形象经营得很好,与两个同门会合后,很快就让他们相信自己先前是被冤枉的。
此时他身边两个同门已认定玉钧崖不仅诬赖秦陵、夺走他的灵草,还泄愤杀人,悲愤间眼看就要当场动起手来。
随着争端发酵,许多人前来旁观,其中不少人亲眼见过玉钧崖同秦陵和天蚕派大师兄冲突的一幕。
“怎么回事,事情又有反转吗?”
“夜道友为玉钧崖担保的,不会吧!”
“灵草归属之事暂且不论,说不定他心胸特别狭隘,心生不满便报复天蚕派呢?”
甚至有知情者提到怀玉阁的覆灭,说玉钧崖的确有驱使契约兽于千里之外追杀他人的能力,这种揣测传入玉钧崖耳中,让他眸光越发冷暗。
剑拔弩张。
夜尧不知道也就罢了,偏偏他也在附近山脉里,这一回顾明鹤不主动叫他,他也无法独善其身。
上山路上,夜尧叹了口气:“我可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游凭声不理解他的自找麻烦:“你不管不就行了?”
“你有所不知。”夜尧解释:“太冲剑派和明泉宗上一辈有点旧恩怨,如今表面上和好如初,见面时还是不大对付,今日若放任两方对峙,只怕这件事不能善了。”
“更何况三大宗互为同盟,同气连枝。”说到“同气连枝”时,他笑了一声,似乎自己也觉这口号苍白空泛,“我身为清元宗的人,不调停一下不合适。”
“而且……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夜尧沉思道:“你怎么看?”
“没看法。”游凭声兴致缺缺道:“我没兴趣多管闲事。”
夜尧看看他冷淡的侧脸,情不自禁笑起来。
又笑什么。
这人整天不知道为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发笑,游凭声已经懒得问他了。
噙着笑,夜尧自己说出原因:“你居然没有嫌我麻烦陪我来了,真是……受宠若惊。”
游凭声“哦”了一声:“你自己去吧,我也没打算陪你。”
夜尧:“……”
夜尧决定下次不多这句嘴。
*
夜尧去掺和麻烦事,游凭声径自找了棵视野开阔的大树,跳上去躺着消磨时间。
远处声响渐落,夜尧站出来调停后,没过多久人群散去,只剩下当事几个人还在说着什么。
游凭声扫过去一眼,几乎能想象到他有条不紊劝和的模样,这人平日里懒洋洋的看起来吊儿郎当,关键时刻需要他的时候,说服力和亲和力总能直线上升。
云菡将尸体放到地上,夜尧俯下身检查。
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又把事情揽下来了。
几人商议片刻,似乎遇到什么难题,过了会儿,夜尧忽然从远处走回来,在周围扫视,像是在找人。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角落里、岩石下,甚至还用裁云拨了拨草丛,却一无所获。
游凭声两条长腿伸直踏着对面树干,默不作声看着他从树下走过。
夜尧走过去,又一步步退回来,抬头看他垂下的衣角:“你怎么不叫我一声?”
游凭声:“叫你干什么?”
“我在找你。”
游凭声:“……那你往草丛里看干嘛?”
他没事会跑草丛里蹲着吗?
“谁让你将气息隐藏得这么好……”夜尧不怎么高兴地说,又用带点儿期待的目光看他:“打个商量,下次在我找你的时候,让我知道你在哪儿行吗?”
游凭声想了想,说:“看心情吧。”
夜尧笑了:“那敢问前辈这会儿心情如何?”
“怎么?”
“想请你帮个忙,看看那具尸体。”夜尧一本正经给他戴高帽子:“毕竟前辈见多识广,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看在你嘴甜的份上。”游凭声微微勾唇,轻盈跃下树梢,落在他身旁。
两人并肩而行,路上,夜尧提前对他说:“那位云菡道友不喜男子,说话直率,但人并不坏。她若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
游凭声睨他一眼。
夜尧接着道:“你回怼她就行。”
*
尸体被放在平坦石台上,天蚕派的三个人守在周围,正对另一边的顾明鹤和玉钧崖怒目而视。
云菡见夜尧带了人过来,问:“这位是?”
“我请的外援。”夜尧将游凭声带到尸体旁边。
经过秦陵身前时,对方目光一颤,游凭声侧目,只看到他深深低下的头顶。
他没怎么在意,目光转落在尸体上。
尸体的咽喉有被兽类咬断的痕迹,身上抓痕深重,像是死于猛兽爪牙下。
夜尧道:“人生前受伤与死后不同,这些伤是死后弄上去的。”
天蚕派修士张了张嘴,似乎想质疑,被云菡打断:“夜道友所言不会有假,你们先前错怪了玉钧崖,该向他道歉。”
说完,她先向玉钧崖歉意地点点头,柔美的脸上不苟言笑,天蚕派修士不得已跟着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玉钧崖面无表情,没什么反应。
云菡也不在意,转而看向游凭声,问:“道友可看出什么了?”
游凭声掀开尸体胸腹处破损的衣物,看了两眼收回手。
“他死于诡丝,心脉在一瞬间从正面被绞断。”
“诡丝?”顾明鹤一愣,追问:“这是什么手段?”
“碧莲宫的功法秘诀,将灵力压成一线,攻击肉眼不可见,能杀人于无形,从外表很难看出痕迹。”游凭声简要解释。
顾明鹤根本就没听说过这种诡秘的功夫,不由看了夜尧一眼,夜尧摊开手道:“我就说有人一眼便能看出来,你们刚才还不信。”
顾明鹤现在信了,一旁的云菡却皱起眉:“碧莲宫?不是只有魔修才这么叫?”
众魔门在魔尊游凭声的勒令下被迫改名,虽然不愿,但游凭声在魔道积威深重,即使是私底下,他们用原名也战战兢兢,这些年来魔道中人不知不觉便改了口。
与之相反,正邪两道交集不多,反而是正道中人一直在叫这些魔门原来沿袭多年的名字。
她未必是怀疑游凭声的身份,只是习惯性对魔道心中厌恶。
不等游凭声开口,夜尧先微笑道:“云道友此言差矣。”
“——我还小的时候阴莲宗就改名了,因此我也习惯叫它碧莲宫。云道友觉着不习惯,是你听了太多年‘阴莲宗’的老名字吧?”
云菡脸一沉:“你是说我年纪大了?”
夜尧一脸坦荡道:“我只是在说事实,云道友多虑了。”
游凭声:“……”
用不着他回怼,夜尧这不是战斗力挺强的。
第42章 引蛇出洞
一旁的顾明鹤差点不礼貌地笑出来,好在他维持住风度忍住了。
云菡脸色有些冷。
她略瞪了夜尧一眼,倒没怎么发怒,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这么说,秘境中进了阴莲宗的人?”
有魔修潜入秘境——这个显而易见的推测让众人神色皆沉重下来。
碧南秘境有数百个正道修士,真与魔修对上倒不怕,怕的是敌暗我明。那些魔修往往有些诡秘难辨的手段,藏在暗处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过去曾发生过不少魔修害人之事:鬼修抽人魂魄炼制魔器;毒修作乱制造瘟疫;有魔修单枪匹马便能覆灭一艘承载数百人的灵舟……血泪的教训流传下来,告诫他们不可掉以轻心。
顾明鹤谨慎道:“是否暂停此次历练?”
“眼下秘境里集中了如今正道金丹期的翘楚,若出了什么事不堪设想。”云菡沉吟道:“但若就此退出秘境,却显得我等怕事——岂不是要为魔道轻视?”
顾明鹤皱着眉点点头。
“我等入秘境正是为了历练,怎能遇到难事就退缩?”秦陵激动道:“更何况那魔修杀了我们大师兄,我们必须为大师兄报仇!”
“是啊,为大师兄报仇!”他身边的两个天蚕派修士同时愤怒附和:“邪门外道人人得而诛之,这正是我们铲妖除魔的好时机!”
看他们义愤填膺的模样,倘若那魔修露面,恨不得捅穿对方百八十个窟窿。
“现在退出的确不妥。”夜尧开口,立即吸引了几人视线,“魔修能混入秘境,要么是顶替了某人身份,要么在某个宗门卧底,必有不小的图谋。即使我们这一次避过祸端,下一次呢?”
“卧底”两个字让众人不由陷入凝重,夜尧目光缓慢扫视过几人:“说不定魔修就在我们身边人里。”
这种猜测让云菡皱了皱眉,说:“太冲剑派不会有人被魔修顶替,也不会有卧底,所有人都是我熟悉的。”
顾明鹤也微笑道:“明泉宗亦是如此,我宗向来对弟子考察森严。”
夜尧看他一眼,心说你旁边那位就轻轻松松混进过明泉宗。
即使是三大宗也并非铜墙铁壁,但凡哪个魔修有禾雀七成的本事,在他眼皮下潜伏进清元宗的队伍都不是不可能。
好在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他进秘境的目的也很简单,想到这里,夜尧目光含笑掠过游凭声。
“只是一个假设。”他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将卧底揪出。”
“夜尧说的没错。”顾明鹤正色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那我去召集所有人出来,我们一同排查那魔修的身份。”云菡干脆道。
“云道友且慢。”夜尧在云菡转身前叫住她,“魔修之事传出去恐怕打草惊蛇,我这里还有另一个办法,能直接找出杀人真凶。”
秦陵心底一凛,维持着镇定表情,同身边人一同倾听。
*
几年前的游凭声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正道之首的三位栋梁之间,平和听着三人商谈对抗魔修的计划。
他一时间有点儿想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落在对面同他一样默不作声的玉钧崖身上。
在被抢灵草、被污蔑杀人时玉钧崖尚且镇定,听到魔修的消息后,他的呼吸却快了几分,鬓边碎发垂落额前,遮不住眼底流露的沉沉阴霾。
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他如一只受伤的兽类警惕抬头,发现是游凭声后神情微怔,弯起唇角,勉强向他露出一个笑容。
几人的商谈告一段落,玉钧崖主动走到游凭声身前。
“前辈。”
“你很恨魔修?”游凭声随口问:“游凭声不是已经死了?”
说自己死掉时,他没有半点儿不自然。
玉钧崖抿抿唇,眸光深重。他道:“游凭声死了,但碧幽宫还在。我想……捣毁碧幽宫。”
“这样啊。”游凭声点点头,仿佛没听到对方要捣毁自己老巢的宣言。
玉钧崖看着他,忽然问:“前辈会觉得我自不量力吗?”
游凭声客观回他:“或许不是什么难事。”
类似鼓励的一句话让玉钧崖目光微亮。
其实他的心境足够坚韧,即使受再多人轻视也不会动摇。他也的确在按照自己的步调一步一步稳固变强。
但眼前的青年对他的肯定总是不同的。
要是现在告诉这小子自己就是游凭声,不知道会收到怎样的反应?
游凭声脑中浮现这么一个阴间念头。
……好吧,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恶趣味还是收一收。
看过原著的游凭声当然知道玉钧崖真正的仇人是谁,不过他没什么提醒对方的想法。
毕竟这是男二成长之路上必经的一环,他没兴趣帮年轻人提前除去人生路上的荆棘。
“对了,前辈,其实……”玉钧崖犹豫了一下,露出想要对他说什么的表情,看到不远处的夜尧又闭上嘴,暂时先向他告辞。
等两人说完几句话,夜尧从旁边走过来,对游凭声道:“刚才真是多谢前辈相助了。”
突然这么客气,游凭声不知道为何,反而觉得有点儿古怪。
果然最近两人走得太近了吧?他心里想着,冷着脸启唇:“你又愿意叫我‘前辈’了?”
“偶尔换换称呼嘛。”夜尧拖着尾音说:“总这么叫显得生分……”
游凭声:“……”
又是哪儿来的邪门歪理。
夜尧将石台上的尸体收了起来,问他:“你觉得天蚕派的三个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尤其是秦陵。
经游凭声查看,诡丝从正面绞杀了天蚕派大师兄的心脉,这说明凶手很有可能是死者相熟之人。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天蚕派大师兄的确抛下秦陵气恼而走,秦陵说自己后来并没有追上他,不知是真是假。
游凭声摇摇头,说:“暂时看不出来。”
秦陵始终将目光盯在三个发言之人脸上,似乎极为关注这件事,他时而愤恨,时而焦急,看上去迫不及待想要为师兄报仇,甚至还要深呼吸掩盖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从他的反应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有时太过正常反而是不正常。
要么此人的确没问题,只是个贪心失败的小人而已,要么便是他今日的表演格外谨慎精湛。
夜尧道:“那就看机算辨冤之后的情况了。”
游凭声挑眉道:“所以你真的认识一位天机阁的朋友?”
天机阁在修界赫赫有名,虽然门派人丁稀少,地位却不低,只因天机阁修士能以龟甲占卜,小到姻缘运势,大到测算天机。
当然,算小事尚且简单,倘若试图卜算天机,必然要付出代价,天机越难测,代价便越高昂,千年以来,大部分天机阁修士寿命都不长。
因此天机阁的修士为了躲避麻烦,往往隐姓埋名,不愿为人所知。
方才夜尧提出的办法,便是请他的一位天机阁的朋友过来,用机算辨冤的手段测算暗杀天蚕派大师兄之人。
“我确实有这么一位朋友,但他不在秘境里。”夜尧笑了,“但我有从你那儿学来的幻身术——又要说一声多谢前辈了。”
……
很快,夜尧要请天机阁门人出手的消息传了出去,想必不需多久,便能知晓到底真凶是谁。
其他人都在安心等待结果,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只有秦陵越发忐忑。他撑不住煎熬想要逃,然而夜尧说怕天蚕派剩下的人也遭魔修毒手,对他们三人看守得很严。
一次他借口不适想要独处片刻,刚想趁机逃走,一回头便看到笑吟吟经过的夜尧,差点儿吓得一哆嗦。
他不敢再生事,生怕对方生疑。
两日后,那位天机阁门人从秘境的另一边赶来。
见到这位即将给他判死刑的修士时,秦陵额头几乎要冒出冷汗,用尽全力才没有露出异样表现。
还好,夜尧前去接人时跟朋友错过了,他没回来,秦陵要做什么还来得及。
“师弟,你去哪儿?”天蚕派同门见他抬步要走,关切道:“夜道友说我们独行可能会遇到危险,你还是别轻易离队吧?”
愚蠢。秦陵不耐地在心底暗骂一句,耐着性子说:“我一想到大师兄就心里发闷,让我干坐在山洞里等着实在难受,我想去周围散散心,师兄不必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同门道:“好吧,那你别在外面逛太久。”
他当然不会离开太久,以免身上沾惹嫌疑。
秦陵出了暂时休憩的山洞,离开旁人视线,立即大步前进。
林间微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轻响。他绕过挡路的树,来到汩汩流淌的山涧。
那位天机阁修士喜欢安静,正独自在溪边趺坐。
听到脚步声,面容普通的中年修士睁开眼,问他:“夜尧还没回来?”
秦陵胡乱回答:“夜道友很快就回来了,道友稍等便是。”
不,最好他永远不要回来。秦陵心里诅咒着,但他知道自己这想法不可能实现。一想到夜尧那看穿人内腑一般的清透目光,他便不想再跟对方打交道。
杀了这人后,他还要留在这里卧底吗?还是趁夜尧还没回来之前远远跑开?
秦陵焦虑难决,又想起夜尧身边身份不明的黑衣青年,心里越发胆战。
无论如何,他必须杀了眼前之人。
秦陵深吸一口气,勾起友好的笑容,向溪边走了两步,站在中年修士身前。
“道友有何事?”中年修士抬眼问他。
秦陵做出好奇的模样,问:“我对天机阁仰慕已久,不知道友可否替我测算一下……”
大概常有人在知道他的身份后提出这种要求,中年修士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不可……”
就在他毫无警惕的时候,秦陵唇边笑容陡然扯开,恶狠狠低声道:“算一算……你的死期!”
诡丝射向对方胸膛。
秦陵笑容咧开,仿佛已经看到中年修士横死倒下的那一幕。
然而下一秒,射出的灵力倏然被挡住!
诡丝虽然莫测,却只能用来偷袭,倘若被人事先察觉,便极易被防御。
秦陵的笑容僵在脸上,对面人起身,从上至下,中年男人的形貌幻化回他眼熟的那个人。
秦陵反应不慢,在意识到失败后便急急转身飞逃。
然而夜尧比他的反应更快,凌云剑当空探来,于一步之遥处稳稳架上他的颈边。
沉重力量压在秦陵肩上,将他定在了原地。
“果然是他。”夜尧笑道,目光看向他身前。
不远处的树后出现黑衣青年颀长的身影,他目光冷淡看向秦陵,脸上没有丝毫讶异。
他没认出自己,秦陵清楚知道这一点。魔尊当然不会注意匍匐在自己足下的一只蝼蚁。
尊上潜伏在夜尧身边,是想杀了夜尧吗?秦陵浑浑噩噩地想,因为过度用力,他的额头鼓出青筋,唇舌极力张开。
尊上没认出他,但只要他开口唤一声,或许、一定——
第43章 灭口
秦陵背对着夜尧,因此夜尧看不到他正急迫张开的嘴。在他对面,游凭声却敏锐发觉,秦陵正要摆出的口型分明是个“尊”字。
尊什么?尊……上?
秦陵是碧莲宫的魔修。游凭声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他手下的魔修数不胜数,一面之缘的一个小喽啰他当然不会专门去记。
秦陵喉咙里正要泄出响声,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灵气忽然射来,击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呃!”秦陵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气音。
夜尧意识到什么,裁云消失在他手中,他探臂去抓秦陵的肩膀。
秦陵唇边涌出汩汩鲜血,双手捂在自己的咽喉处,面露恐惧。
他竟然被废了声带。
“你——!”夜尧一惊,目光陡然射向下手的游凭声,然而树前游凭声原本站的位置已变得空空荡荡,黑色身影转瞬间出现在溪边。
游凭声一条手臂伸直,五指成爪,隔空罩上秦陵的头部,一道虚影从他颅顶涌出,钻入游凭声曲起的手心。
随着那道混沌的虚影脱离秦陵身体,秦陵痛苦得瞳孔震颤,渐渐翻起白眼。
搜魂术!
反应过来,夜尧立即抬手拦他的手臂。
左臂被打开,游凭声后仰侧身躲过他的阻拦,右手随即伸出,中断的搜魂术接上。
秦陵宛如窒息一般徒劳地伸直脖颈,双手箍在颈间,抓出一道道血丝。
夜尧低喝:“住手!”
他松开秦陵,向游凭声拉去。
游凭声左手肘曲起,隔开他抓来的手。
两人隔着秦陵拆起招来,游凭声一手稳稳收割秦陵的神志,一手与他周旋。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地对上。
夜尧一开始只想拦他一拦,随着时间流逝,却不由自主、也是迫不得已地出了全力。
两人动作越来越快,夜尧也越来越心惊,他很早就自知打不过对方,此时甚至觉得自己犹如面对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岳,即使让他一只手,禾雀的战斗经验也远在他之上。
对方出手风格奇诡,变化莫测,是他从没见过的招数。
噗通!
水花炸起,两人同时落进脚边溪水里,秦陵的身体软软瘫倒。
夜尧终于凭着高出两个小境界的灵力硬生生捉住游凭声一只手,咬着牙将他扯离秦陵,两人纠缠间滚落,水珠溅在身上。
夜尧掐着他的手腕将人按在水底。
灵力短暂爆发了一次,他沉沉喘着气,眸光钉在身下人的脸上。
浅浅流过的水流清澈见底,溅落的水珠挂上眉眼,游凭声鸦色长睫颤了颤,直直与他对视。
“他认得你,是不是?”夜尧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
现在想来,他跟顾明鹤和云菡商议对策时,秦陵一直看着说话的他们三个,表面上是关心事情发展,实则是有意避开禾雀才对。
当时没想到,现在对照起来,秦陵面对禾雀时的表现有不少反常。
“你是阴莲宗的人?”夜尧问,他眯着眼睛压低身体,两人胸膛相抵,“所以你要杀秦陵灭口?”
游凭声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轻笑了一下:“你不是习惯叫它碧莲宫吗?”
夜尧:“……”
夜尧深呼吸了一下。
很少有人能惹他生气,真的,他过去同样是个情绪很平稳的人。
认识眼前这人之后,夜尧发现自己几乎把喜怒哀乐在短时间里就尝了个遍。
夜尧凝视着他,呼吸有些重,声音沙哑道:“就这么不想在我面前暴露真身?”
数不清第几次盘桓在脑中的疑问被他问出口:“——你究竟是谁?”
跟他起伏的胸口相比,游凭声平静得简直过分了,他慢吞吞说:“你可以自己猜一猜。”
反正搜魂术已经施展完毕,身上也已经湿透,说话时,游凭声懒懒卸了力气,任他将自己的手臂压在耳边。
简直像只闯过祸后,便事不关己晃着尾巴的黑猫。
夜尧几乎要气笑了,他侧头看了一眼,秦陵倒在地上,瞪大的眼睛恰好朝着他的方向,瞳孔已然涣散。
搜魂术能获得被施术者的记忆,是一种极端的拷问手段,一但下手,被施术者轻则神魂受损,变成痴呆,重则直接丧命。
游凭声方才下手毫不留情,人果然已经死了。
夜尧箍着他的力道微微加重。
游凭声没使力挣脱。他的手背被抵在水底,能感受到石头粗砺的质感,还有划过的清凉流水。
身上的人体温相反得炽热,甚至因为情绪的缘故,温度还在升腾,阴阳异火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两人本就挨近的丹田,彻底撞在一起。
“你在乎魔修的性命吗?”游凭声心不在焉开口:“反正你想知道的我已经拿到了,秦陵的生死重要吗?”
因方才的一番活动,他开合的薄唇漫上浅浅艳色,那抹红浸了水,更显得湿润生光。
气息相闻,夜尧目光不由自主凝注一瞬,心想杀完人他倒是跟吸了生命力似的,连话都多说了两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
夜尧皱了皱眉,捶了下水面,激起一丛激烈的水花。
“一会儿你别说话。”他的声音还带着气恼,起身时撇头用力,顺势将身下人拉起。
云菡与顾明鹤出现时,看到的便是夜尧在秦陵的尸体前俯身的一幕。
“人死了?!”云菡讶异道:“怎么死的?”
夜尧直起身,淡淡道:“我用了搜魂术。”
顾明鹤闻言一顿,目光从尸体上离开,隐藏困惑看了他一眼。
这一门术法施展起来较为阴毒,很少有正道修士使用,但也不是禁术。
云菡并非古板之辈,对魔修更不存在什么同情心,她只是愣了愣,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夜尧无可奈何用这门手段获得消息。
“死就死了。”她干脆略过这个话题,问道:“你用搜魂术看到什么了?”
游凭声在他们接近前便蒸掉了身上水分,夜尧却维持着湿漉漉的状态。
夜尧抬步离开溪边,说:“先给我时间收拾一下,事情过会儿再谈。”
*
谈什么?
夜尧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和游凭声走进山洞最深处,布了道临时的屏蔽阵法,阻隔外边的视线与听力。
水汽随夜尧脱衣服的动作在深窄的洞里弥漫。
“你得到什么消息了?”半晌,黑暗中响起他低沉的声音。
游凭声只是杀人灭口,对这个问题没什么隐藏的必要。
——他都退休了,魔修有什么阴谋都跟他没关系。
“潜入秘境的魔修不止秦陵一个。”
“还有谁?”
“秦陵也不知道。”
夜尧拧起眉。
“秦陵知道的不多。”游凭声道:“他收到的任务是挑拨离间,引发混乱。”
“也就是说,他也只是计划一环的执行者。”夜尧声音微沉,“这次魔修所图恐怕不小。”
游凭声不怎么在意地“嗯”了一声。
夜尧蒸干身上的水,脱下衣服,取出一件新的门派服。
“你呢?”他忽然轻声问。
“我怎么?”
“若真的出事,你会帮谁?”
他背对着游凭声,游凭声瞥过去一眼,只看到他穿衣时起伏的背肌。
“我谁也不帮。”游凭声收回视线,声音倦懒道。
夜尧也“嗯”了一声。
两人一时间沉默下来。
见夜尧换衣服,游凭声也觉得身上有些不舒服,便也取出了一套新衣服。
衣衫簌簌摩擦声在黑暗中放得很大,背对着他的夜尧微顿,原本打算转身的动作停下。
屏障之外,山洞里还有其他人存在,这方被隔出的小天地却只有两人能感应到彼此。
……还是让外边的人再等等吧。夜尧盯着眼前黑乎乎的山壁想。
背后,伴随着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游凭声的声音再次响起:“其实有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你。”
“什么?”夜尧舔了舔干涩的唇,道:“你问。”
这还是对方第一次好奇地向他询问什么问题。
然后夜尧从他口中听到了云菡的名字。
“上次你说她不喜欢男子,是喜欢女人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夜尧惊得呛咳了一声,语气惊异,他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事。
“……有什么可惊讶的?”游凭声有点儿纳闷,“有男人喜欢男人,自然也会有女人喜欢女人。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夜尧立即说。两秒后,又加了一句:“我是说……我没想过,毕竟这比较少见……”
“也对。”游凭声:“据统计,喜欢同性的男人比女人多得多。”
这是从哪儿来的统计?夜尧想到醉艳天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心里也乱七八糟了一会儿。
“嗯……云菡不是喜欢女人。”他接着上一个话题解释道:“她从前有个情投意合的男修,两人郎才女貌,是正道公认的神仙眷侣。但就在两人即将结为道侣的时候出了意外,那男修突然想杀她。”
“嗯?”游凭声发出一声疑问。
“其实那人早已堕入了魔道,接近云菡本就心思不纯,被发现后毫不留情刺了她一剑,差点儿就伤了她的丹田。”
一个魔修负心的故事。
云菡从那以后便修了无情道,修为突飞猛进,在太冲剑派成了金丹第一人。
“结局不错。”游凭声点评。
穿衣声停下,夜尧忍不住回过头。
难道魔修都喜欢穿黑色?
总之禾雀是真的很喜欢。
黑色在他身上相得益彰,丝毫不显得阴沉,反而愈发有种神秘莫测之感,仿佛夜色都披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的肤色白到晃眼。
夜尧目光怔了片刻,倏然收回。
“这件事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他又说:“很多宗门因此告诫弟子,在挑道侣时要擦亮眼睛。魔修不仅心狠手辣,没有人性,还会……玩弄感情,毁人道心。”
第44章 可怜
夜尧将游凭声告诉自己的消息转述给云菡和顾明鹤,两人都觉得不妙,但他们不可能这时候叫停历练,只能想方设法将其余卧底捉出来。
“事到如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毕竟经过不少风浪,得到更坏的消息,云菡反而不焦虑了,她笃定道:“秘境里金丹修士众多,皆是各门派的优秀弟子,只要没有元婴修士出现,相信我们不会落入下风。”
“只怕魔修用什么阴谋诡计,让人防不胜防。”顾明鹤神色少有得冷凝。
“谅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云菡沉声,“定要将这些魔修一一揪出。”
她神情冰冷离去,顾明鹤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息:“云道友还是这样痛恨魔修。”
夜尧说:“云道友对魔修的存在更敏锐,由她出马,很快就将人找出来也说不定。”
顾明鹤点点头。他站在原地没动弹,停顿片刻,忽然问:“为什么撒谎?”
夜尧露出疑问神情。
“用不着跟我演,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顾明鹤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从来不可能用搜魂术。”
夜尧笑了笑:“就知道瞒不过你。”
明泉宗与清元宗同位于东盛洲,两宗往来甚多,两人年龄相仿,又同是年青一辈的天才,自然常被放在一起比较。
两人友谊纯粹,但免不了受周遭人的影响,所幸他们都非心胸狭隘之人,始终私交甚笃。
“所以——用搜魂术的人是他?”
顾明鹤没提人名,但很显然,当时站在溪边的除了夜尧,就只有那位鸣一门的禾雀了。
“为什么替他承认?”顾明鹤直白点出问题所在:“搜魂术又不是禁术,倘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不得已用了,解释一下也不妨事。你要替他承担这一责任,恰恰说明其中有什么蹊跷,对不对?”
夜尧不置可否,对了解他的顾明鹤来说,这就是默认了。
“果然。”顾明鹤接着道:“其实我一直有关注鸣一门这个宗门,直到一年前,他们门派里最强的修士也不过是筑基后期的掌门,这个禾雀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前途光明的修士愿意中途加入这样的没落门派,他加入鸣一门,只是为了拿到秘境的名额吧?”
顾明鹤是个聪明人,先前没提出疑惑,只是因为他相信夜尧。而到了现在,无论是处于私交还是身为正道的责任,他都必须开诚布公与夜尧一谈。
他温润的声音微沉:“——夜尧,你老实告诉我,你知道禾雀是什么身份,进秘境有什么目的吗?”
夜尧沉默两秒,开口:“我知道他进秘境的目的,可以替他担保,他绝无恶意。”
“那就好。”
“……等等。”顾明鹤刚松了口气,突然意识到他没正面回应自己前半个问题,“难道你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夜尧眨眨眼。
顾明鹤:“宗门?年纪?名字?”
“你连名字都不知道?!”说到最后,他的声调已经彻底高起来了。
终于获得夜尧一句低声回答:“我知道他大概……不到三百岁。”
顾明鹤:“……”年纪还这么大!
顾明鹤仿佛在看一个自愿跳坑被骗的傻子,恨铁不成钢道:“夜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额……交一个很合得来的朋友?”
“有这么交朋友的吗???”
夜尧辩解:“有时候交朋友投缘就行,也不需要知道太多,这样才有神秘感和新鲜感啊。”
顾明鹤抽了抽嘴角:“但是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太离谱了吧。”
顾明鹤知道夜尧打小就挺能折腾,沉稳的表面下是一颗喜欢冒险和刺激感的心。
看一看对方的神色,就知道他是不打算反思自己了。
“好吧,我相信你心里有数。”顾明鹤没好气地问:“你那位神秘兮兮的禾道友呢,怎么没瞧见他?”
“他爱干净,刚刚沾了水,想沐浴一下。”
其实修仙之人使个清洁术就好,但游凭声一直保留着洗澡的习惯,原本只想换一身衣服就行,又觉得不大舒服。
反正他对跟自己无关的事没兴趣,好不容易有现在的清闲,让自己舒服最重要。
山洞深处,阵法隔绝了轻幽水声。
一整块由黑玉雕成的浴池两端几乎抵到山璧,池底雕刻符文,嵌着灵石,自发冒出热气。
水面荡出涟漪,一条蛇缓缓从池水中探出头。
不谈魅影吞乌蟒本体的可怖模样,缩小时,它是条算得上漂亮的黑蛇,两颗眼犹如猩红宝石,光滑的蛇鳞呈现出一种金属般冰冷的光泽。
即使泡在水里,影蛇的温度仍然冰凉彻骨,嘶哑的声音随着蛇信吞吐发出:“我感应到食物的气息。”
“什么东西?”游凭声问。
“不知道,但闻起来很好吃。在南边……水里。”影蛇慢吞吞游上黑玉池壁,细长尾端在他赤裸的肩侧扫过。
游凭声拨开它,蹙眉道:“凉。”
影蛇沙哑冷哼,桀骜不驯地爬上他的肩颈,鳞片一寸寸收紧。永不满足的食欲驱使它难耐地催促主人:“饿……我们什么时候去捕食?”
游凭声懒散倚在池壁上,修长脖颈后仰成一道弯曲的弧度。
缠上来的蛇身乍看来似一条漆黑项链,然而其中力道能绞碎一块岩石,他的肌肤微微泛红。
游凭声扯下黑蛇,随手甩开,砰的一声,蛇撞在阵法制造的屏障上,又轻轻坠地。
过了会儿,黑蛇粘着沙土一点一点爬了回来,游凭声嫌弃地瞥它一眼:“你很脏,不许进来。”
*
山洞外围的另一边,夜尧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洞尽头被屏障遮住,打造出一块与世隔绝的地方,黑暗处什么也看不见,更听不到半丝响动。
但他总疑心自己能听见细碎水声,因而同顾明鹤坐在这里的时候莫名觉得古怪。
一簇火焰静静燃烧在洞中央,为傍晚微凉的空气带来一丝温度。夜尧捡了根长木棍在手里,心不在焉戳了戳身前的地面。
顾明鹤坐在火堆对面,道:“魔修的消息暂时还没传出去。”
秦陵暴露后,天蚕派的两人震惊又懊丧,已匆匆离开了重华峰。
“他们传不出去。”夜尧道:“门派里出了魔修卧底,你让他们去说,他们也不敢叫人知道。”
秘境结界只能被元婴修士从外界打开,三个月内完全闭锁,传讯符无法传出去,他们无法向外求援。
“所以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顾明鹤看了一眼他闲得没事戳地玩的那根棍子,叹气道:“一,将此事公布出去,提醒大家警惕身边之人,或许有人能找到卧底。”
然而随着时间渐渐推移,秘境内的争斗会越来越激烈,贸然爆出魔修卧底之事,恐怕会加剧冲突,激发不必要的混乱和内耗。
“二是将所有人召集起来,暂停各自的历练,集中排查,即使查不出问题,共同应对魔修胜算也更大些。”
“若要召集众人的话……”夜尧思索着道,“倒是可以先随意找个其他名义,免得打草惊蛇。”
“什么名义?”顾明鹤皱眉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普通理由不能服众。”
“你忘了?这秘境里还有只危险的大东西。”
顾明鹤恍然大悟:“你是说那只八裂恶浊蟾?”
五百年前碧南秘境被发现时,第一批进来的是三大宗的元婴修士,他们在秘境里发现一只正要突破七阶的妖兽,半步化神的实力,众人不敌,只能拼尽全力将其封印。
每百年,都会有三大宗的修士进来加固封印,这一次还不到百年之期。
“不到百年,也差的不远了。”夜尧:“就说封印不稳,需要我们今年就加固,几个人的灵力不够,让每个人都参与进来。”
“懂阵法的修士到了一看便知是假话,到时你怎么解释?”
“说不定封印恰好就不稳了呢,刚好加固一下,省的十年后让人跑一趟。要是封印没问题……就说我看错了?”
顾明鹤:“……”
“就算你名声好,也不能这么随意挥霍吧。”顾明鹤无奈道:“要是下次还有类似的事怎么办?”
夜尧听着树杈燃烧声,百无聊赖道:“那就说我已经用特殊手段处理了一下,叫大家过来是帮我兜个底。”
顾明鹤想了想:“行吧,具体理由不重要,反正你说什么都有人信。”
夜尧微微一哂。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同时侧头,一道蓝色身影走了进来。
顾明鹤一愣:“师弟?”
来者是玉钧崖。他是来道谢的,感谢夜尧帮自己洗清冤屈。
这样的事夜尧经历过许多次,随意回了句“举手之劳”。
玉钧崖是个行事利落的人,跟夜尧对完几句话,却还站在原地没走。
夜尧笑道:“小师弟,还有事吗?”
玉钧崖抬眼看着洞深处,问:“前辈是不是在里面?”
“哪位前辈?”
“禾前辈。”
夜尧:“哦,他不在。”
顾明鹤:?
玉钧崖还是不动,直白道:“先前我看到前辈进来了,若他不在,请问他这么晚去哪里了?”
夜尧面不改色对顾明鹤说:“测试一下,看来不是我说什么都有人信的。”
顾明鹤:“……”
“开个玩笑,他在里面,不过应该已经睡了。”夜尧笑笑,说:“你若有事,回头我告诉他一声。或者你今夜就在这里休憩?反正这山洞够大。”
玉钧崖生性孤僻,闻言摇了摇头,道了声谢独自离开。
玉钧崖走后,顾明鹤无奈道:“你逗我师弟做什么?禾道友说不定已经快沐浴完了。”
夜尧当然没那么无聊,他解释道:“他沐浴完,肯定要睡觉的。”
“除了你还有谁这么喜欢睡觉?”顾明鹤不信,修士往往以调息代替休眠,灵气运转后足够焕发精神。
“这你就不知道了。”夜尧轻笑道:“他比我能睡得多。”
屏障忽然被从内收起,游凭声趿着鞋子出来了。
一阵清香倏然拂过,顾明鹤抿抿唇,不再出声。他目送游凭声走出山洞,转头问夜尧:“不是说他会睡觉?”
“出去倒水呗。”夜尧拎着木棍捅捅火堆。
过了没多久,人果然回来了,声音困倦说了一句:“我睡了,明早晚点叫我。”
顾明鹤听到夜尧含笑回了声好。
真被夜尧说准了。
他不由自主视线跟过去,看到禾雀施法蒸干了洞内的水汽,地上已经放好一张矮榻,上面铺着干燥柔软的被子。动作间,那如云的乌发迤逦在背后,发尾融化于漆黑的夜色里。
似乎察觉到他不算礼貌的视线,对方淡淡回视一眼,狭长的凤眸似有暗红交融,说不出的绮丽,又说不出的幽郁。
对视久了,甚至让人疑心自己神志都被席卷进去。
顾明鹤不知怎么打了个激灵。
……他了解夜尧,夜尧会被这种微妙的危险与神秘感吸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回过神来看向对面,夜尧的视线还黏在对方的发丝间,像是不舍得收回来似的,声音轻柔动听地询问:“明早我烤几个红薯,你吃不吃?”
“吃。”对方回他一个字,慵懒倒在床上。
夜尧收回视线,发现顾明鹤看他的目光有些古怪。
夜尧挑挑眉:“这么看我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顾明鹤压低声音说:“你那么看人家干什么?”
“我怎么看他了?”夜尧不解。
顾明鹤思索两秒,打了个比方:“如果你看的是位女修,我都要怀疑你对她动心了。”
夜尧拨弄火堆的力道一歪,半空劈啪炸出一颗赤亮的火星。
顾明鹤想到先前从夜尧口中得知的实情,露出忧心神色,声音更低:“夜尧,你可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呢,比起云道友还……”
剩下的话没说,他不想私议女修的事。
夜尧却已经自动把话在心里补全:这样要是被骗心,不是比云道友还可怜?
他捏着那根木棍,表情似定格住。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嗤笑:“阁下多虑了,这位夜道友比他的裁云剑还直,是打死都不可能断袖的。”
被听到了?顾明鹤赧然噤声,示意夜尧开口替自己解个围。
他只是随口一说,这种话题被当事人听见,让一向进退有礼的顾明鹤有些羞惭。
夜尧在待人接物方面向来擅长,无论何种尴尬情况,或诚恳应对,或插科打诨,他总能周全地改善气氛。
这一刻,他却足足愣了好几秒,才轻咳一声,没什么新意地重复了对方的话:“你多虑了,我怎么可能断袖。”
第45章 泄浊湖
“听说昨夜你来找过我?”
第二天,游凭声在离山洞不远处的溪边看到玉钧崖。
“是。”玉钧崖立即从溪水旁站起,胡乱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水。
在他脚旁,那只分雷猎豹正用舌头卷食溪水,嗅到游凭声的气息,竖起的耳朵抖了抖贴在脑后。
玉钧崖垂手拍了一下它的脑袋,分雷猎豹后退一步,压低身体,喉间发出嗡鸣般的哼声。声音似威胁又似恐惧,又被玉钧崖皱眉呵斥一声才停下。
“灵兽不错。”游凭声扫了一眼油光水滑的豹子。
玉钧崖微赧道:“不知道怎么今天有点儿不听话……前辈见笑了。”
被游凭声瞥了一眼,分雷猎豹呜了一声,夹着尾巴趴到了主人身后。
挺敏锐的,察觉到自己被什么危险盯上了。
游凭声不动声色踩了一脚足下的影子,问他:“找我有事?”
“是有事。”玉钧崖顿了顿,低声道:“上一次就想跟您说了,其实那日我不仅摘到一株琉璃真兰。”
不仅?那意思是还有更珍稀的东西了?
游凭声微微挑眉,静候他接下来的动作。
周围空无一人,玉钧崖取出一株碧色灵草,其上缀有金色的小巧果实,灵草甫一出现,一股说不出的幽香便弥漫出来,连怂怂躲在他背后的分雷猎豹都探出头来嗅闻。
“金胎绸玉草?”游凭声见过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眼下倒真有几分惊诧了。
玉钧崖怕引来其他人,又极快将其收起。他点点头说:“前辈好眼力,正是金胎草,而且是结了果子的。”
“那日整个重华峰都被灵草香气笼罩,其实一株琉璃真兰并无那么大的香气,我第一个赶到时,先撞上了这株刚刚结果的金胎绸玉草,后来才在不远处看到琉璃真兰。”
难怪。琉璃真兰虽然珍稀,开放时的灵香未必那么有穿透力,而金胎绸玉草在结果时异香极盛。
其实金胎绸玉草虽然罕有,却非顶尖的稀罕宝物,难的是其果实成熟后便会迅速衰败,必须在成熟的那一刻将其摘取才行,因而这种灵果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存在。
——这种灵果能洗涤灵气,净化灵脉,恰在游凭声需要的灵草名单上。
摘到这样的天材地宝不小心隐藏,主动暴露给他是什么意思?
玉钧崖观察着游凭声的神色,不等他开口,便说:“我想将这株灵草赠您。”
“赠我?”
“是。”玉钧崖道:“我既不学炼丹,也不需要换灵石,放在我手中也是浪费。”
大多数人在赠人东西时都会想办法让对方领自己的情,这小子倒是实诚,生怕他不肯要似的将东西推出来。
“为什么给我?”游凭声当然不会客气,伸手接过灵草,随手塞进袖子里。
“前辈帮了我很多,我却没什么能回报的。”玉钧崖目光郑重看着他道。
如果那是一场交易,他该将《乾元御兽经》拓写出来奉上,然而对方并不感兴趣,只问了他如何培养婆娑通幽鼠这样的小问题。
在明泉宗跟前辈相处的日子,即使有了机会进入内门,玉钧崖仍然时常忍不住去驭兽园寻找青年飘忽不定的影子。有时抬头在树上看到他,对方晒太阳时随口点化几句,就让玉钧崖受益匪浅。
他曾经最大的愿望便是能拜对方为师,可惜前辈不愿收他。
时间过得挺快,玉钧崖较过去长高许多,现在已然是年青人轮廓英俊分明的模样了。
看过来时目光坚定又专注,像原本桀骜沉默的野兽摆脱泥沼,深沉黑眸映上第一缕明光。
知恩图报还真不错,游凭声心想,尤其他是那个恩人的时候。
原著的玉钧崖当然没有游凭声帮忙,没能进碧南秘境,更不要说遇到机缘摘取灵草。
这么看来……他这次出手,竟然得到了不错的回报。
感觉还挺奇妙的。
游凭声心情不错,转身说:“跟我来。”
*
玉钧崖席地而坐,愣愣捧着一只烤红薯,香气随着热气飘散在周围空气里。
“借花献佛。”游凭声说:“别看了,吃吧。”
夜尧看他一眼,勾了下唇。他知道玉钧崖不是不想吃,而是不会吃。事实上,除了禾雀,他做的很多东西大部分修士都不吃,比如顾明鹤,在他拿出黑乎乎的烤红薯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钧崖的确对吃食不感兴趣,但这是前辈亲手分给他的。算是……对金胎绸玉草的感谢和嘉奖?
他看看夜尧的示范,忙学着他将烤红薯捧在手心颠倒着拍一拍,等皮肉松软之后,剥开黑褐色的皮,露出里面香甜的软肉。
热腾腾的温度从掌心与口腔一路传递至心底。
这是夜尧从清元宗带出来的灵食,比普通红薯更香软绵密。
游凭声从火堆的余烬下扒拉出另一只红薯,不想沾手,便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勺子挖着吃。
在飞舟上初识时,夜尧就眼睁睁看着他从身上随手摸出一把筷子,单看他出门携带的这些工具,就知道他也是少有的追求口腹之欲的修士。
“前辈……”对面的少年人忽然开口轻唤。夜尧抬眼,看到玉钧崖抿了抿唇,一种莫名的熨帖让他将心底话脱口而出:“前辈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
闻言,游凭声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是”三个字在唇舌间转了一圈,又被夜尧吞回去。
游凭声的确还有话要问玉钧崖,有关他想寻找的水麒麟。
“水麒麟?”玉钧崖微怔,“如果还有水麒麟存世的话……它们定然藏在世人难寻之处,以免再受戕害。”
水麒麟是喜爱平静的灵兽,如今被修士捕杀得不知是否已经灭绝,即使有存活的,想必也不会轻易现世。
游凭声思索片刻,问:“我有水麒麟遗骸,对寻找水麒麟会否有帮助?”
玉钧崖给出肯定的回答:“麒麟能感应到同类遗骨的气息,若有水麒麟在附近,可以用遗骸将其引出。”
这算个好消息,游凭声微蹙的眉宇舒展开来。
夜尧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直说自己想要得到什么东西。玉钧崖吃完离去后,游凭声正引水流清洁餐具和双手,忽然听他开口:“你若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何不先问问我?”
“你知道哪儿有水麒麟?”游凭声侧头看他,水珠缓慢沿着他细长的手指滑落,最后被他毫不留情甩去。
“不知道……但我至少可以帮你留意。”夜尧下意识搓搓手指,察觉到指尖的黏腻,低下头,也引水搓洗自己的十指。
夜尧身为气运之子,的确比他更容易寻找机缘,游凭声便将自己还没找到的两种灵草告诉了他。他道:“你若帮我找到……”
“报酬什么的日后再说也不迟。”夜尧甩甩手上的水珠,打断他,“我很乐意帮你。你不用与我这么生分。”
于是游凭声也对他微微一笑。
希望能借主角的运气早些得偿所愿。
*
夜尧决定先出发前往封印妖兽的泄浊湖。
泄浊湖位于秘境最中心的位置,两人一路向南,沿路随意摘摘灵草捉捉妖兽,倒有几分游山玩水的悠闲之感。
是因为同行者实力比他强吗?夜尧觉得这是他经历的最舒心的一次历练。
虽然遇到的大多数危险都是由他上,除非撞到禾雀眼前对方才会出手,他却能将后背完全留给对方,不像与其他人同行时,总要分心看顾其他人的安危。
遇到某些稀奇古怪的事,禾雀也总能轻描淡写点出关键所在,既有与前辈同行的收获,又不存在跟前辈同行的束缚。
……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夜尧默默想。
数日后,前方水汽变浓,泄浊湖出现在眼前的地平线上。
抵达附近时,夜尧发现这里的修士意外得多。
有见过他的人迎面碰上,便上前寒暄,夜尧从对方口中得知这附近最近有异宝现世,因此有修士前来寻找机缘。
“什么异宝?”夜尧问。
“没找到,大概是我运气不行吧。”那人叹气道:“据说最先来的道友摘到了一大株三百年份的绛紫草……”
往年因有八裂恶浊蟾在,此处虽然灵气充足,却少有人来,积攒下珍惜而年份高的宝物也不奇怪。
人多,意味着来跟夜尧寒暄的人也多,这人往人群里一站就像个发光体,游凭声等了他一会儿,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
夜尧在他开口分道扬镳之前,赶紧拉着他溜到了泄浊湖的另一头。
人烟稀少的湖边一片死寂,水面平滑如镜,泛着蓝黑的深色看不清水下情形,看得久了,会让人疑心底下藏着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夜尧抓起一粒石子斜扔出去,石子在湖面点出一个又一个涟漪,竟然打了个超长的水漂。
没用灵力,全靠手法。游凭声有点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夜尧抛着石子笑吟吟看他,眼里笑意深浓。
会打水漂而已,显摆什么。游凭声扭头看回水面,懒得搭理他幼稚的行为。
就在这时,一道灵光从天边飞下,夜尧扔了石子接住,从中传出云菡柔美却清冷的声音。
夜尧听着听着,唇边笑容渐敛,微微拧眉。
云菡说自己已经抓住了一个魔修,但对方反抗激烈,她出手过重,人已经死了。从这魔修身上得不到什么消息,但一路与人□□流,云菡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三个月时间明明刚过不到一半,秘境里的争斗已比往年激烈得多,死的人她知道的便已有十数个。
她认为必然是魔修在暗中兴风作浪,才致人心浮躁,问夜尧是否尽快将众人召集起来。
夜尧还没打定主意,没过多久,顾明鹤匆匆找到他。
砰的一声,一具尸体被他扔到夜尧面前。顾明鹤简洁吐出两个字:“魔修。”
夜尧:“怎么没留活口?”
顾明鹤道:“我刚抓住他,他便自杀了,连用搜魂术都来不及。”
搜魂术只能在人活着的时候使用。
夜尧在尸体旁蹲下,找到一只样式普通的乾坤袋。
每只乾坤袋上都有主人打下的神识印记,只有神识高于对方一个大境界的修士才能破解,夜尧试了一下,没能破开。
顾明鹤说:“直接毁掉吧。”
“万一里面有用的东西太脆弱,可能会跟乾坤袋一起被毁。”夜尧摇摇头。
湖面忽然分开一道涟漪,一道修长身影分水而出。踏到地面上时,游凭声已将身上的水汽蒸干,他方才潜入水底探查了一下。
顾明鹤刚要跟他打个招呼,就见夜尧反手将乾坤袋递给禾雀,竟然是求助:“帮个忙。”
游凭声随手接过去,轻松便抹除了其上的神识印记。
顾明鹤诧异看他一眼,这说明禾雀的神识足有元婴境界。
夜尧见他面色狐疑,就对他解释:“禾雀懂得很多,会独门的神识修炼术也不奇怪吧?”
顾明鹤:“……”
又不是你神识高强,你高兴个什么劲儿啊。
乾坤袋顺利打开,夜尧将里面的东西分别取出,同顾明鹤一起查看。
当看到两粒黑幽幽的晶石时,顾明鹤不解询问:“这是什么?”
“……浑虚魔晶。”夜尧声音微沉。
不久之前,他曾亲手捡了一大把,捧到身边人面前。
夜尧下意识看了游凭声一眼。
第46章 天昏摧杀阵
“看我做什么?”游凭声唇边勾起一点冷笑,“怎么,要给我么。”
“没有。”夜尧没有怀疑他的意思,只是联想到先前在怅暗地窟发生的事而已。他说:“你若想要……以后我弄到别的再给你,这个我恐怕得带回去。”
游凭声看进他坦荡真诚的眼底,确定他说的是心里话。夜尧的确没怀疑自己跟这件事有关。
难得夜尧知道他是魔修,在发生这种卧底环绕的麻烦事后还不怀疑他,易地而处,游凭声早就第一个疑心身边人了。
原著里,夜尧在碧南秘境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危机,虽然现在有他的参与细节有些改变,大剧情仍然在按照原著走下去。
游凭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不打算插手这件事,如先前回答夜尧的那样,两边都不会帮。他对这些正道没什么好感,眼前的人形补品不死就行。
更何况这本就是磨练夜尧的一关——一个开明的前辈应该放手让年轻人自己去闯荡,不是吗?
游凭声用看热闹的清闲心态想,不过看在夜尧刚才表现的份上,他还是提醒了一句:“浑虚魔晶除了能喂魔物,还有其他用途。”
“什么用途?”夜尧掌心拢起,将两颗浑虚魔晶收了回去。
顾明鹤觉得这黑色魔晶看起来就充满诡异,不由皱了皱眉,随夜尧看向游凭声。
“布置凶煞阵法。”
简单几个字似炸雷,让两人愣在原地,转瞬间脑中掠过数个不祥念头。
游凭声掸掸衣摆,没管两人在想什么,长腿迈开去了不远处的另一面湖边。
附近灵气浓郁,泄浊湖却颜色深浊。
游凭声刚才下去走了一圈儿,确定里面的确有只大东西,他人看不见的阴影里,魅影吞乌蟒蠢蠢欲动,恨不得化成原型一口将这湖水吸干。
然而它被游凭声调训过多年,终于还是暂时忍住食欲,只敢在暗地催促。
“进去啊……进去啊……”影蛇沿着他的小腿爬上,在他手腕处缓缓收紧。
游凭声:“别念经了,你很吵。”
蛇尾箍着他的腕骨弹动两下。
#养只无底洞是什么体验。
夜幕降临,湖水色泽愈发晦暗。
夜尧和顾明鹤去了不同方向探查,游凭声再次潜入水底。
即使有灵气阻隔,阴冷气息仍然无孔不入,自从背负上窃人气运的代价,游凭声越来越怕冷,这种时候,他开始忍不住想念夜尧那身怀阳火的灼热体温。
算了,速战速决。
须臾间,他如一颗悄无声息的黑色石块,径直沉入水底。
掌心摊开,婆娑通幽鼠蜷缩在灵气制造的避水圈里,像只装在透明气泡里的玩偶。
水底阴暗的环境让它有些不安,好在有近在咫尺的主人气息抚慰,小鼠撑起身体,好奇地用鼻尖触碰水泡,噗地打了个喷嚏。
黑蛇倏然游出,蛇尾一甩,把气泡抽了出去。
婆娑通幽鼠:“叽叽叽叽叽叽!”
黑蛇不屑哼了一声,似是嘲笑它的胆小,把气泡当成玩具在水里碰来碰去。
就很头秃,破蛇成天嚷嚷要饿死了,也没见它有老实的时候。
“它能帮你进去吃东西,你确定还要欺负它?”游凭声伸指一攥,将这条霸道的蛇拽回。
*
游凭声本人并不通晓破阵手法,靠婆娑通幽鼠进入速度会稍慢,耗费的精力不比破解一道深奥阵法少。
这里的封印由数位元婴修士共同完成,要进去花费的时间不会太短,还要依托于婆娑通幽鼠的状态。
游凭声落在封印边缘处,花了一会儿功夫安抚小鼠,才随之踏入阵点。
混沌的黑暗里,混乱灵气流在耳边飞速掠过,稍一行差踏错,轻则触发封印的攻击机制,重则被绞杀在灵力乱流里。
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这点儿危险不值一提,游凭声的每一步都毫不犹疑,比漆黑的水蛇还要飘忽。
行至半途,湖水却陡然微震,婆娑通幽鼠被忽然暴起的灵气射中,发出一声尖利惨叫。
游凭声蓦地侧头,发丝被一道灵气截断,两秒后,侧脸缓缓印出一道血迹。
——有人动了封印!
游凭声反应迅速召回婆娑通幽鼠,轻捷后退,在极短的时间退出阵法范围。
在他离开阵法的下一秒,封印躁动起来,周围石块悉数碎成粉末!
波涛沸腾般抖动,脚下土地开始震颤。
“咕——”令人恶心的鸣叫声在看不见的深处响起,沉睡百年的巨兽苏醒,想要挣扎甩脱身上束缚。
游凭声脸色微沉,目光穿透混沌的湖水,射向遥远的封印另一端,一个人影双臂划着水,正慌忙向水面游动。
封印不稳,再进去就不安全了,本来还想趁那只大□□休眠一口吞下的。
影蛇不高兴。
游凭声捏了它一把,道:“急个屁,要不是你耽搁时间,说不定我们已经进去了。”
……
夜尧察觉到湖中变故,急速赶回来时,游凭声已经拎着一具魔修的尸体扔到岸上。
尸体软绵绵的,全身骨头在影蛇的愤怒下尽数被绞碎,乍看来简直像一条肉泥。
他皱眉看了尸体一眼,正要询问游凭声,看向他时一怔:“你受伤了?”
“受伤?”游凭声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跟随他视线的方向才察觉到脸颊的刺痛感,抬手一抹,轻嗤:“这算什么伤。”
被他一抹,那道细长伤口再次流出血来,手法粗暴得让夜尧替他“嘶”了一声。
鲜血顺着脸颊落下,分外显眼。夜尧目光被吸引过去时,一缕黑影突然爬上游凭声袖口,舔去他指尖血迹,又飞快攀爬而上,吐出蛇信舔舐他颊边流的血。
游凭声:“……”
苍白肌肤,嫣红血痕,漆黑诡异的蛇……极端鲜明的色泽碰撞颇有触目惊心之感,妖异而冶艳,夜尧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咬了咬舌尖。
“我这里有药……”他在心神不宁里开口。
“是该赶紧擦药。”游凭声说,夜尧闻言立马把瓷瓶递过去,就听对方接着道:“再不擦药,伤口都要愈合了。”
夜尧:“……”默默收回手。
血迹舔完了,蛇信还恋恋不舍地在伤口下方流连,游凭声拎着蛇尾把影蛇丢出去。
有时他怀疑这条蛇几天不被扔一次就不舒服。
顾明鹤匆匆赶回,看清尸体凄惨的死状时露出惊愕表情,不等他说什么,夜尧的开口吸引了他的注意:“这魔修破坏了封印。”
顾明鹤忙看向湖面,剧烈的震动已经过去,湖底渐渐恢复平静,好在被毁去一部分的封印仍然坚固,足够压制八裂恶浊蟾的力量。
“现在封印不稳,真要加固了。”顾明鹤慎重道。
“不。”夜尧意识到了不对,沉声说:“有人故意在把我们往这里引。”
倘若没发现魔修破坏封印,依照事情正常发展,夜尧自然会召集众人前来相助——阴差阳错,几乎与他原本的打算撞上。
顾明鹤很快明了,脸色难看道:“魔修想让我们聚集到这里,若真将大家召来,岂不是要中计?”
夜尧:“近日来泄浊湖的人空前得多,许多人听说此处有异宝出世,恐怕也是魔修散布的假消息。”
顾明鹤:“事不宜迟,我这就疏散……”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起,以泄浊湖为圆心,由外而内弥漫出一片迷雾!
雾气扩散到湖中央时已十分浑浊,犹如荒古巨兽开口呵气,转眼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夜尧迅速推测:“有人在监测这里的情况,发现破坏封印的魔修死后开启了阵法!”
没错,是阵法。
得知浑虚魔晶的用途之后,他在附近探查,发现了一些不自然的痕迹,同此时情况联想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大的阵仗,会是怎样的凶煞阵法?
雾气很快遮挡视线,金丹修士即使在漆黑夜色中也能夜视,此时眼前却像是盖了一层薄纱,视线模糊起来。
遭遇这样的情况,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必然是离开雾气,三人也在第一时间背离泄浊湖尝试脱出阵法。
然而在迷雾之中前行了半个时辰,他们居然再次看到了前方的湖面。
夜尧可以确信他们没有迷失方向,凝重得出结论:“我们出不去,这里的空间是扭曲的。”
“总觉得在这里待久了头发昏。”顾明鹤喃喃,眨眼时,他甚至觉得粘稠的雾气黏上了自己的眼皮。
前行中,他们再次抵达湖边,这一次是树木稀疏的另一端,不远处有其他人的脚步声。顾明鹤警惕出声询问,那人开口的声音平静祥和:“阿弥陀佛,小僧怀咎。”
人影走进,是个眉清目秀的和尚,穿着一身雪白的袈裟,手掌在身前竖起,虎口挂着串黑褐色佛珠。
“原来是灵音境的怀咎法师,夜某有礼了。”
夜尧温文有礼打了个招呼,上前与怀咎交换信息。
从怀咎口中得知,这片迷雾笼罩的范围极大,然而在阵外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等到一撞入这片扭曲的空间,便再也出不去。
这一点夜尧已经确定,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怀咎竟然说是收到了他的传讯,才赶来泄浊湖的!
“看来那消息并非夜施主发的?”怀咎推测道。
不愧是佛门高僧,面对这样的变故,他仍然保持着沉静淡然。
游凭声最厌烦跟佛修打交道,目光划过对方锃亮的脑壳,恹恹撇开眼。
不远处的对话还能传入他的耳中:“不仅我一人,恐怕秘境中所有人都收到了夜施主的传讯,言妖兽封印有损,请我们至泄浊湖同出一份力。”
顾明鹤怒道:“魔修诡计多端,竟用这种手段!”
以夜尧的名头,说他能在金丹修士中一呼百应一点儿也不夸张。
果然,没过多久,偌大的泄浊湖边又传出数道其他人的声音,几人聚集到一起,都说是响应夜尧的求助而来。
随着人数愈多,雾气更浓,一阵风席卷吹过,人群里忽然传出一声痛呼。
“怎么了?是谁受了攻击?”视线受阻,众人难免不安,人群立即产生了轻微的骚乱。
好在大多金丹修士都有历练经验,还能镇定排查,警惕周围的情况。
兵器交接的清脆声响起,不远处有人打斗,伴随着一个男声的呵斥:“师弟,你做什么?为何突然袭击我!”
因惊怒,他的声音极高,另一人却似没听到一般,口中发出嘶哑的吼声:“该死的妖兽,离我远点!我杀了你们——”
有人上前相助,协助被袭击者控制住其师弟,将人押在地上。
那人挣扎不休,声音充满恐惧地大喊:“不要,救命!师兄救我!我不想被人面毒蛛吃掉!”
“师弟,你醒醒!”那人师兄扇了他几巴掌,人却似被迷了心窍,无论如何都陷在恐惧里。师兄惊愕道:“我师弟曾经最惧怕的便是险些被人面毒蛛所食——他好像陷在这种噩梦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一边又发生动乱,有人以为身边的同门是魔修,差点儿一剑抹了同门的脖子。
这一回谁都能看出来了:“这雾气会让我们产生幻觉!”
“不可能!”最先受伤的师兄立即道:“我和师弟自始至终以灵力护身,用的是内呼吸,根本没有接触到分毫雾气!”
“是阵法的缘故,只要身处这阵法之中,就会看到心中最恐惧的东西。”夜尧的分析让众人大震。
“怎么会有这种阴损的阵法?”
“要如何破解!可有哪位道友修习阵法一途?”
“我修习阵法,但……真没见过这种迷阵啊!”
不知不觉中,大多数人已经受了影响,心神开始焦躁,七嘴八舌听得游凭声心烦,他直接开口道:“是天昏摧杀阵。”
几乎是与此同时,夜尧也吐出这五个字。
“天昏摧杀阵,入阵者会逐渐被幻象包围,与幻境斗争,耗尽心力而死。意志力越低,神识越弱,越容易受其影响。”
夜尧并不拘于正道典籍,这是他在一本上古禁书里看到的,如此宏大的凶煞阵法布下绝非易事,魔修是想将他们截杀在碧南秘境里!
此时此刻,入阵的皆为金丹期里出类拔萃的人选,无论是心性还是实力都是佼佼者,若他们死在这里,正道将损失惨重。
很少有人知晓这种阵法,但只听其用途,便让人胆寒。一片紧张里,有人高喊:“不能靠得太近,这样下去我们会自相残杀!”
众人很快将迷失者控制住,四散分开,几人一组相隔数米,彼此警惕的同时相互照应。
有人吃下清心丹,有人默念坚定心神的法决,众人各施所长,怀咎思索片刻,席地趺坐,手捻佛珠,口中诵念玄妙经文。
灵音境乃佛门圣地,传闻怀咎出生时便引发了金莲异象,自小皈依佛门,是这一代佛修的翘楚人物。
他舌绽莲花一般,梵音吐出化作一个个金色的符文,没过多久,附近的人皆能感到神志稍微清明,不再如先前那般心烦意乱。
“不愧是怀咎大师!”欣喜感叹从人群传出。
游凭声微微皱眉,离和尚远了点儿。
耳边响起夜尧低沉的声音:“必须想办法尽快破阵,怀咎不可能一直坚持下去。”
游凭声感应了一下婆娑通幽鼠的状态,小东西瑟瑟发抖,伤倒是不算太重,精神却遭受了重创,一时半会儿是不顶用了。
他看了眼身侧这位正道之光,点点头说:“嗯,我什么都不懂,靠你了。”
“……”被他这么说,夜尧忽然感觉肩上前所未有的沉重。
第47章 众矢之的
天昏摧杀阵的阵眼是人,能支撑这样庞大的阵法,其神识不会低于元婴期。
“要把这人找出来不简单啊……”夜尧低声自语。
除了游凭声,不会有人境界重修,先前糊弄顾明鹤的什么“神识修炼术”更是夜尧随口瞎编的,须知神识增长与修为境界紧密相连,单独修炼神识难乎其难。
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有元婴修士压制修为,通过了秘境入口的修为检测。
越境对上元婴修士……
就在夜尧凝眉沉思的时候,一道柔媚带笑的女声忽然响彻上空:“既然入了天昏摧杀阵,再挣扎也是枉然,尔等不若速速就死,临死前还能少遭些罪。”
众人纷纷抬头,露出惊怒之色,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就寻不到发声的方向。
“藏头露尾的小人,有本事出来与我正面作战!”有急性者大声道。
“我偏不出来,我就喜欢看你们这些正道修士恐惧而死的模样,看你们还能道貌岸然到什么时候。”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对方显然在享受正道修士的痛苦。
夜尧指尖微动,一道灵光潜入地底,悄然寻觅发声者的方向。
女声倏然“咦”了一声,声音沉下,“好小子,居然趁机找来,倒有几分手段。”
“我识得你,大名鼎鼎的因缘合道体,夜尧,是也不是?”
“没想到魔道前辈也听过在下的名字,夜某倍感荣幸。”夜尧扬声道:“何不现身一见?”
“哼,既然想见我,你怎么不亲自来找我?”
此人自信又足够谨慎,是个难对付的硬茬。
凶雾重重,有修士忍不住唾骂起来,却惹来对方更开怀的笑声。
自始至终,怀咎双目紧闭,渡心明神咒徐徐诵出,先前那几个迷失者已经在他的相助下恢复了一些神志,也大声骂起女魔修,他们喝骂得尤其激烈。
以游凭声的评价,几十个正道加起来还不如女魔修一个人嘲讽力强。
她哼笑一声,似乎想到什么新鲜主意,语调缠绵开口道:“那位夜小友,我看你生得丰神俊逸,实在亲切。让我想一想,不如……”
这话乍听起来像是勾搭,众人都露出不齿神色,说到一半,她的音调却陡然一阴,冷笑道:“不如你们出手杀了夜尧,只要他死,我就放了你们,如何?”
游凭声心里啧了一声,夜尧真拉仇恨啊。
在场的都是正道有名有姓的人物,当然没人会应:“休要挑拨我等,想看我们自相残杀,你痴心妄想!”
“等吃到苦头,你们就会改变主意了。呵,我等着你们来求我!”女魔修放声大笑,笑声后猛然尖声一喝:“死秃驴,你还念?”
没人预料到她会音功手段,灵力随声波震出,正在运气念经的怀咎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怀咎大师!”众人一惊,周围人连忙替他护法。
女魔修大笑着隐遁,怀咎咳嗽着说:“无事。”
他定力十足,唇边还含着血,仍八风不动地继续念诵渡心明神咒。
……
疲累的人群渐渐不再出声,各自调息。有懂阵法的人不甘受困,以绳索将自己与同伴链接,然后独自出去探索。
所有人都一无所获,回来时眼含挫败与恐惧。
碧南秘境还有一个月关闭,留在这里会有危险,届时那女魔修必然也要离开。只要她离开天昏摧杀阵,他们便能活着逃脱这里!
只要再撑一个月!
众人不约而同在心中祈祷。
在怀咎的相助下,他们得以保持清明,然而怀咎意志力再强,内伤也大大削弱了他的状态。
阵法的威力日益变大,他一停顿便有人会迷失,只能不间断地输出灵力,这让他的伤难以好全,原本至少能坚持二十日,现在庇护时间大大缩减。
夜尧怕女魔修再来,在一旁替怀咎护法。他观察着对方的状态,忽然低声说:“怀咎坚持不了多久了。”
夜尧的预计很准。
没过多久,怀咎突然微抖,忍了忍,没抑制住,再次吐出血来。
空灵的梵音停住,有人还在入定没有发觉,也有人立即睁开眼,担忧地上前关心怀咎。
怀咎摇摇头,说自己没事,强撑着继续。
然而再开口时,渡心明神咒的效果大打折扣,随着时间的推移,先前好转的迷失者再次陷入混乱,原本意志较为坚定的人也开始心神不定。
夜尧曾经试过破阵,在意识到必须对付阵眼的元婴修士后,便不再试图出头。游凭声看看他苟在人群里的样子,忽然觉得他这老老实实的模样倒有点儿顺眼。
当然,不用分析他也知道,夜尧不会真的只图苟活,在这里待得越久便越危险,他比任何人都知晓这个道理。
——夜尧在等什么时机。
女魔修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考虑的如何了?”
这一次,她的嗓音更轻松,伴随调笑:“给够了你们时间,别让我失望啊,诸位难道都是迂腐愚蠢之人吗?”
“你闭嘴!”一个清元宗的修士愤怒道:“我师叔仁义无双,不会有人受你挑唆的!”
“那也只是你一个人这么想吧。”女魔修有条有理一般慢慢说着:“再拖下去,你们所有人只有死路一条,死前还要受到无尽的折磨,那滋味有多恐怖,不是已经有人体会过了?”
曾经迷失的人眼中闪过恐惧。
女魔修声音低柔地蛊惑道:“即使你们不杀他,夜尧也终究要与你们一起赴死。现在用他本就注定失去的一条命换这么多条人命,难道不是一件很合算的买卖吗?”
“你说夜尧仁义无双,若能救下你们,他想必也不会吝惜自己的性命吧?”
这女魔修竟然很会煽动人心,每一步都在动摇人心的重点上。
有人在迷雾的掩蔽下,将视线投往夜尧的位置。
女魔修说的没错,所有人都明白,这样下去,一旦怀咎垮下,等待自己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魔修之语怎可轻信?她不会有这么好心!”顾明鹤厉声道:“即使真杀了夜尧,她也不可能放过我们,一定会出尔反尔!”
“顾道友,你用不着说这话,我们当然都知道!”虽然难免动摇,但没人真的会出手。
女魔修再次隐去。
怀咎依旧如亘古不变的磐石一般趺坐在原地。
混沌的环境待久了,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怀咎迫不得已停下调息。每到这种时候,浮躁就会隐隐浮现于人群之中,最先陷入幻境的修士焦躁道:“大师,你快些休息!”
“你说的什么话!”他身边的人呵斥:“大师难道是故意拖时间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希望大师能快点儿养伤……”
“若不是为了我们,大师的内伤也不会恶化成这样。”有人冷冷打断他的无耻说辞。
开口的人是玉钧崖。
许多人同意他的话,对那人表露责怪。
那人低下头,讷讷不再说话,他不是唯一一个控制不住心焦的人,然而其他人还没有丧失理智,忍住了无礼的催促欲望。
人性百态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显露无遗。
游凭声游离于人群之外,唇边微微浮出冷笑。
再这样下去,这些人会先开始怨怀咎,还是恨夜尧?
怀咎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在极度恐惧的幻境中反复拉扯,失去理智一剑捅穿了自己的喉咙。
“师弟!”同门悲愤呼喊,却在心神动摇之际陷入幻境,忽然抽出那把剑疯狂劈砍师弟的尸体。
惨象让人不忍直视,附近两个人忙上前将其控制住。
这是死去的第一个人。
浓雾仿佛血腥味最好的介质,粘稠的气味黏上每一个人的鼻腔。
凝重的空气几乎被压缩成一线。有人情绪低迷沉默,有人在压抑中忍不住发声呼叫,天昏摧杀阵迎来了它最喜欢的绝望之气。
原本清正的经咒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魔魅的背景音,心神恍惚里,数不清有多少双眼睛在迷雾背后看向夜尧。
夜尧为什么会被单独挑出来,是不是因为他得罪了那女魔头,其他人不过是被他连累?
在天昏摧杀阵的影响下,他们头昏脑涨地想。
要不是受夜尧召唤而来,他们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们遭此厄运本就该由夜尧负责!
女魔修只盯上夜尧的话,说不定……
再恪守清规戒律之人,也有阴暗面存于心底,自制力经过绝境与凶煞阵法的催发摇摇欲坠。
顾明鹤退后一步,与夜尧并肩而立,在他耳边低声道:“不妙,我们快走。”
夜尧却纹丝不动。
顾明鹤急地捅了他一下:“你还放不下这些人?当心他们围攻上来!”
夜尧深邃的黑眸一眨不眨,似寒潭于狂风里仅仅掀起肉眼难辨的涟漪,他对现在的氛围早有预料,并未显露太多惊愕。
他说:“再等等。”
说话时,他的视线掠过那些鬼魅般藏在雾后盯着自己的一道道人影,落向一个方向。
即使相隔很远,异火之间的吸引力也能告诉他阴火的主人站在那里。
夜尧忽然想起两人刚刚相识的情形,万里高空之上,一群被欲魔吓坏的人将他围在中央,那时的他看向人群后方,倏然对上一双漂亮冷清的凤眼。
薄凉的眼底带着嘲弄,格格不入地蔑视这一场庸俗无味的热闹,那一刻,周围人长着同一张麻木面孔,只有对方以鲜明而锋锐的颜色撞入眼底。
现在一定也是这样吧?
对了,或许他还会厌倦地将双手揣在袖子里,像只冷漠的、透过琉璃观察笨蛋的猫。
真可惜,他的视力不足以看透横在两人之间的雾气。
夜尧轻轻笑起来。
就在这时,女魔修第三次出现。
“大家支撑得很辛苦吧?其实要想挣脱阵法很简单,那条路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了吗?”
“你闭嘴!”
“这样吧,如果你们不信我会放了所有人,便重新定一个规矩。”
“不能听这妖女蛊惑!我们应该封闭耳脉!”
“别吵,我要听听她想说什么!”
嘈杂混乱的声音里,怀咎终于停止念经站起,以苍劲有力的嗓音震声道:“各位施主,切勿输给心魔!”
怀咎发声,众人短暂安静下来。
“不不不,小和尚,他们想听,你拦不住的。”女魔修笑嘻嘻地道:“我要说新规矩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谁若能伤到夜尧,谁就能平安出阵,如何?放几个人对我来说只需要抬抬手指,只要你们让我看到精彩的画面。”
“放心,我会仔仔细细看着的,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戳在地上的人影里,不知是谁开始蠢蠢欲动。
“法不责众,一起上的话,根本就看不清是谁伤了他。”
有人颤抖着捏紧了手里的剑,有人大声阻止,女魔修的声音仍然极具穿透力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她柔媚的话语犹如邪魔在窃窃私语:“——你们瞧,夜尧一直没发声呢,他已经默认了呀。”
当事人都默认了,他们还要承担什么罪责呢?
“不可!大家不要被魔修蛊惑!”不知道多少人在嘶吼,亦不知多少人带着凶意的视线射过来。女魔修轻快地道:“快上啊!”
下一秒,剑光闪动。
“让你走你不走!”顾明鹤气得推了夜尧一把,拔剑迎上一个红了眼的修士,灵力灌注嗓音厉喝:“所有明泉宗修士,随我襄助夜道友!”
夜尧顺势后退,避开头顶劈下来的刀光,借力一带,那把刀恰好刺入另一个想杀他的人胸膛。
这两人一左一右原本配合默契,死了一个,另一个自乱阵脚,被身后帮夜尧的修士杀死。
夜尧同情地叹了口气。
额……天蚕派一共四个人进秘境,现在好像一个都不剩了。
第48章 溯世镜
“清元宗诸位同门,快助夜师叔一臂之力!”
“太冲剑派不可中魔修奸计!”云菡没与众人会和,太冲剑派另一位资历深的师姐扬声喝道。
“是!”
“如音阁听我号令,挡住发疯的人!”
“弟子知晓!”
“别拦我,只要刺他一下就好!我只想活下去……”有人泪流满面砍向夜尧。
……
纠缠的人影比缭绕的迷雾还要混沌。
许多人急切想要脱困,亦不乏正直之人帮夜尧,势不可挡的杀气笼罩了每一个人,似扭曲的狂风席卷而至,脚下在震动,声音在颤抖,同道操戈,刀剑相向,是敌是友转瞬间模糊起来。
即使身为众矢之的,夜尧也没什么被背叛的心寒感。他甚至可以理解,求生欲望与理智的斗争本就是件艰难的事。
想杀他的人再多,也有人愿意帮忙阻拦,这就足够了。
跃出三个人的包围圈,夜尧轻盈后退时,肩后忽然被一个力道按住。他根本没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浑身肌肉一紧,意识到来人是谁,神经才松下。
“这么松懈……”游凭声微嘲的嗓音传入他耳中:“说不定我是趁机偷袭呢?”
“如果你杀我,一定是因为你想杀我。”夜尧低声笑笑,不疾不徐地道:“而非被人胁迫。”
游凭声不说话了,按着他的力道微不可察一顿,随即那抹带着凉意、又让人发痒的触感倏地抽离他肩后。
夜尧心里微动,想要面对面看他,几只黑色暗器却恰在此时射来,截断了他转身的动作。
夜尧躲闪的时候轻啧一声。
“你把自己弄那么亮干什么?”游凭声颇觉离奇地问。
在这可见度不高的浓雾里,夜尧原本可以利用天时地利藏得无影无踪,他偏不,反而外放灵力在周身铸了一道微亮的光圈。
简直像个召唤众人聚焦的闪光体,在一众模模糊糊的人影里存在感强到令人发指。
连带着离他近的游凭声也被盯上,他侧头避开一道暗器,手指弹出灵气,暗器调转方向洞穿了攻击者的膝盖。
那人跌倒在地发出惨叫,夜尧立即上前利落将其打晕。
“毕竟他们锁定的是我,万一连累别人被误伤就不好了。”
连日低迷压抑骤然被点燃,夜尧怕众人杀红了眼,因而将袭击者注意力控制在自己身上。
呵,还不是圣父行为。
游凭声哼了一声,凉凉道:“我不会杀你,也没兴趣帮你,你给我离远点儿。”
“好绝情啊。”夜尧可怜兮兮地道,声音流露出委屈意味。
但他话是这么说,还是立即远离了游凭声,将源源不断的疯狂袭击者引至别处。
在女魔修幸灾乐祸的笑声里,越来越多人倒下,她煽风点火般在一旁解说:“竹灵派那位刚才差一点儿就一剑戳中了,可惜棋差一招。啊呀,青山宗的首徒,你不是向来口口声声除魔卫道吗,怎么也贪生怕死起来了?还有如音阁的小师妹,你怎么也想砍夜尧,不听师姐的话啊!”
有人在瞻前顾后,浑水摸鱼,被她点出姓名,因羞恼而破罐子破摔,更猛力攻击起来。
原本团结的一行人转眼分崩离析,岌岌可危。
混乱的战斗停下来时,近百人的队伍倒下了超过三分之一的人。
怀咎想相助却无法腾出手,只能继续强撑着念咒,以免有人被阵法趁机入侵心神。
玉钧崖持剑立在他身侧,有人被杀欲蒙蔽理智想要对怀咎动手,便将人打开。
结束后顾明鹤赶来,看到他身上搏斗的伤,拍了拍玉钧崖的肩膀:“辛苦你了。”
玉钧崖摇头说没事。
三大宗的人计算死伤,死者十七人,伤者更多,损失惨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诱导攻击夜尧的人是少数,且他们出手时大多失去冷静,因而不敌另一方,死者皆是这些人。
众人重新聚集到怀咎周围,剩余这三分之二心志更为强悍,彼此靠近时便不需如先前那般警惕。
饶是如此,他们也不是铜墙铁壁,没有怀咎的清心明神咒,早晚会步那些人后尘。
“大师还能支持多久?”有人忍不住小声问。
恰在此时,怀咎缓慢收气,叹息一声,惭愧道:“阿弥陀佛,小僧能力有限,各位施主见谅。”
他坚持不了多久了。可离秘境关闭至少还有十天!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不想看见那些东西……让我被幻境折磨死,还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众人几乎彻底陷入绝望。
一片死寂的气氛里,夜尧忽然开口:“我有个办法。”
“夜道友请说!”所有人立即看向他,犹如看到最后一丝曙光。
夜尧一向很可靠,在众人急切的视线下,他也的确不负众望,说出了值得一试的办法。
“我有一个能储人的灵器。”
“能储活物?”话一出口,便掀起一片惊愕,“竟然有能装载活物的储物灵器?”
在修真界的常识里,储物灵器只能储存死物,若真有这样灵器,岂不是至少也有天阶?!
——如果能躲进去,他们是不是可以安全度过这段时间?
夜尧道:“诸位误会了,那并非是储物灵器。”
在他的描述下,那灵器能储人,但这只是它的附加功能,它或许能让进入的人躲过外界危险,但它本身就带有危险性。
“那是用来磨炼心境的灵器,进入者会遇到针对自己心境弱点的心魔历练,倘若能勘破,便能有所精进、完善心境。”
听起来倒是一件好事。
“如果不能勘破呢?”
“会死在里面。”
众人脸色一变,那跟在天昏摧杀阵里有什么不同?
夜尧笑了笑,像是看出众人退缩,接着道:“与天昏摧杀阵还是有些不同的,它幻化出的心魔历练可能更……温和些?至少不会这么快就让人走向死路。即使没能勘破心魔,若我在那之前放你们出来,磨炼便会终止。”
只是个心魔历练的灵器,倒还不是太稀罕,阵法和丹药同样能做到这一点,众人面上的惊羡之色稍减。
在场只有游凭声知道,夜尧在藏拙。
他见过——神器溯世镜。夜尧常用它炼心,但神器的功能显然不止这一点。
原著里,夜尧在收服神器的时候经历了远超常态的心境磨砺,眼下其他人要想进入避难,必须经历一次问心关。
他们需要经受的并不比夜尧当初激烈,不过本来就没人能跟主角比心境圆满度,普通程度的心魔历练对其他人来说已经是场大劫了。
怀咎适时道:“各位施主如果进入灵器,便由我和夜施主同行,也能照应一二。”
夜尧本就是这么想的,他虽然自信,却并不盲目,或许他还需要怀咎的帮助。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只是那样一来,所有人的希望都要寄托在夜尧与怀咎两个人身上。众人不免犹疑。
“当然,这只是一个提议。”夜尧并不强求,又说:“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
“如果夜道友不能相信,还有谁值得信任呢?”众人纷纷道。
事到如今,没人愿意离队独行,无人照应,一个人很快就会陷入如影随形的恐惧里;倘若一群人同行,彼此又会成为同行者的另一个危险。
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死路,他们只能孤注一掷。
*
夜尧只能操纵溯世吸纳神识不如他的修士,神识高于他的人,必须主动交付信任、不心生抗拒才行。
玉钧崖主动排在后方,在等待时寻到游凭声的身影,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两人说了没两句,明泉宗剩下的顾明鹤四下看了看说:“玉师弟,你人呢?”
“去吧,到你了。”游凭声抬抬下颌。
玉钧崖这才过去。夜尧忍不住看了他两秒,心说这么点儿时间还要找前辈,这小子怎么怪黏人的。
顾明鹤等在最后,拍拍夜尧的肩膀,正色道:“靠你了,保重。”
“放心。”夜尧没什么承担重任的紧张,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类似的事,只不过这一次更重更难而已。
一道道身影消失在迷雾中,夜尧是金丹后期,神识在同一小境界中都是佼佼者,吸纳这些人并不费力。
只有已经深陷幻境的人无法进入。
怀咎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些生死不知的迷失者,目露悲悯。
发狂的人被束缚起来,即使打昏,眉间也浮现重重黑气。如果不能尽快离开阵法,他们会在睡梦里被幻觉杀死。
夜尧:“大师是不是在想,我既然有办法,何不早说?”
怀咎摇摇头,道:“夜施主这么做,必有不得不这么做的道理。”
夜尧淡淡道:“大师将我想得太好了,唯一说得上的理由,不过是我要趋利避害而已。”
经过女魔修的“筛选”,剩下的都是意志较为坚定、心术清正的人,不至于短短十日就死在他的溯世镜里。
夜尧不想背负无关者的性命,为此眼睁睁看着一部分人死去,他也并不感到愧疚。
他与佛修不同,没有舍己度人的勇气,只会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尽力拯救他能救、值得他救的人。
当然,还有其他缘由,比如如果没有被逼到绝境,即使进了溯世镜活下来,也会有人怨他让自己受苦也说不定……
怀咎目光微动,看着夜尧似有些诧异,他在帮人之前不会思考这么多弯弯绕绕。
“是不是觉得我跟传闻里不太一样?”夜尧耸耸肩,表现得不甚在意。
同样是白色的门派服,怀咎一身雪白不染尘埃,气质高洁超脱;夜尧则有种潇洒的俊气,对比一丝不苟的怀咎,甚至有种玩世不恭之感,修界常有人将他与佛修作比较,此时两人的差别却壁垒分明。
怀咎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手掌在身前竖起,念了句:“阿弥陀佛。”
他迟疑道:“夜施主能救下一部分人已是善举。”
夜尧思考片刻,问:“大师,你们佛修常言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怎么看我这种以功利心做好事的人?”
怀咎微微皱眉,知道他是指自己的因缘合道体,只要不断修功德、结善缘,夜尧的气运便能生生不息。
其实在灵音境,再不问世事的佛修也会关注夜尧的消息,不少佛修会羡慕他的体质。怀咎甚至听到有人带着嫉妒之心说:要不是因缘合道体,夜尧未必会做那些为人称道之事。
“说那么多做什么。”不等怀咎开口,游凭声的声音不怎么耐烦地插进来,“你不是问心无愧吗?”
没错,问心无愧就好。
夜尧低声一笑,不再等待怀咎的回应。
“你要不要进去?”他问游凭声。
游凭声毫不犹豫拒绝,他的确不喜欢跟心魔有关的历练,但他更不想被关进别人的灵器里。
事实上,即使游凭声口头上愿意进溯世,潜意识的抗拒也会反噬到夜尧的神识。
更何况……
他微微冷笑,眼底淡淡的嘲意不知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倒是挺想知道的,我最害怕的会是什么东西?”
第49章 人偶
“你最害怕什么?”夜尧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也想知道这一点,恐惧是埋藏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私密,或许有时候自己都察觉不到。
眼前人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如果能知道……会不会走得更近一些?
但他更希望对方不用再经历任何苦难。
如果以惊险程度来说,游凭声这辈子经历过数不清的恐惧时刻,许多次他当时应对得都不够冷静从容,但那些终究已经过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只是一段记忆而已,他偶尔将某些记忆翻出来也只是用来进行反思、总结,精进自己。
所以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别想,以你的能力,一定能一直保持清醒。”夜尧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即使陷入幻境也没关系,不是有我和怀咎大师在吗?大师会立即唤醒你的。”
怀咎颔首,说自己会尽力而为。
游凭声于是不再多想,挑了挑眉问对方:“那你呢?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嗯……”夜尧露出沉思模样,过了会儿笑吟吟地说:“我胆子很小的,害怕的东西很多。”
“真要说一个的话……”他琢磨着道:“应该是魔尊游凭声吧,我以前真的特别怕他,时常做被他吃掉的噩梦。”
噩梦本人:“……”
夜尧边走边叹了口气:“真的很吓人啊,每次我埋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一整晚一整晚的睡不着觉。总觉得一抬头就会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影,惨白的脸上生着一张深渊巨口,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挂着肉沫的尖牙,眼睛两个窟窿里是两团红色鬼火……”
游凭声:“……”
你还挺会编造恐怖故事的。
正回忆童年阴影的夜尧忽然停住,前方浓雾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个人影。
人影又高又大,四肢却是扭曲的,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在地上移动。
他打了一个激灵,几乎以为自己回忆得太深入,掉进幻境里了。
下一秒夜尧反应过来,如果真的陷入幻境,自己是不会有“陷入幻境”这种意识的。
三人走进,发现是一个修士在地上扭动,关节几乎被自己反折过来,表情全是痛苦与恐惧。
看着很是诡异,旁观者都觉折磨的程度。
怀咎立即念诵清心明神咒,只针对少数人的时候,他消耗的力气小得多,针对性也更强。此人陷入幻境并不很深,过了一会儿睁开了眼。
吃下疗伤丹药,他红肿的关节渐渐恢复,听到夜尧问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眼中闪过极致的惊惧神色。
“我、我回到了幼年的时候,被人贩子反折四肢塞进箱子里……好黑,好痛,挤得我喘不过气……”即使明白刚才的一切都是假象,他仍然心有余悸,浑身发颤:“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根本就不记得啊!难怪我一进狭小封闭的空间就觉得窒息……”
“他这是什么病?”夜尧问。
“幽闭恐惧症。”
夜尧“唔”了一声,又问:“那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件事?”
“选择性失忆,人在受刺激过度的时候,大脑为了防止太过痛苦导致崩溃,有时会主动遗忘,但潜意识里还会……”游凭声解释了两句,说到一半觉得累,恹烦道:“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我又不是医修。”
夜尧眨眨眼:“我好奇嘛,你说的这些医修说不定也不知道呢。”
夜尧就是很喜欢问他些有的没的,不管有意义还是没意义,他比平时多说两个字也足够让人愉快。
“原来是这样?”人高马大的男修脸上全是涕泪,绝望道:“夜道友,我该怎么办才好?再回到那段记忆我会疯的!”
夜尧将自己的解决方式告诉他,摆出风险让他自己决定。男修忙不迭点头,说愿意接受心魔历练,即使死在里面也是他自己的命。
阵法很大,还有至少数十人散落在迷雾里,大多数已然陷入幻境。
怀咎尽力施救,能被唤醒的人相比起来心志更为坚韧,夜尧征得他们的同意将他们投入溯世镜中。
期间遇到了孤身一人的云菡。
她竟然也沉入幻境里,被怀咎唤醒后,怔然许久。
修无情道的人本不该这么容易被幻境迷惑。
她苦笑着抹去眼角泪水,疲惫地叹了口气。
“还以为我足够潇洒,已经放下过去了,原来还没看破吗?”
夜尧道:“云道友一向对那件事避而不谈,是真的忘记了,还是不想提起呢?”
伤口随着时间的推移终将愈合,但伤疤依旧存在,倘若一直将其捂在不见天日的衣袖里,偶然看到难免被刺痛视线。
“或许你说得对。”云菡神色郁郁道:“那就拜托你了,希望我能借你的灵器看明白吧。”
其实云菡早已察觉自己遇到了瓶颈,她已在金丹后期停滞了近二十年。
金丹修士的寿数有五百年,二十年听起来似乎不值一提,可在那件事之前,她曾自诩天才,修炼之途一帆风顺,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平庸地蹉跎岁月。
若能借机勘破心魔,将是她道途上的一大机缘。
*
“云道友在我懂事前就成名了。”夜尧虽然取笑过云菡年纪大,也只是对事不对人,他本身对云菡怀有相当的敬意。
“我曾看过她意气风发的模样。”他道:“与如今比起来……”
他声音渐消,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今云菡沉淀下来,虽然威严不减,终究多了几分难平之气。
修炼无情道,与其说是看破情关,不如说是憋了一股郁气。
怀咎念了声佛号,叹息道:“魔修毒辣,害人不浅。”
“大师这就说错了。”夜尧笑了笑,“云道友性格干脆,早已放下那魔修,她的心结并非魔修那一剑,而是想不通、不甘心。”
游凭声看书的时候就觉得夜尧心思玲珑,几百万字的剧情里,不知多少女修对他芳心暗许,大概就跟他这堪称妇女之友的通透有关系。
“最害人不浅的……应该说是情之一字?”夜尧摸着下巴说。
游凭声:“啧。”
夜尧看向他:“怎么了?”
游凭声面无表情说:“牙酸。”
夜尧闷声笑起来。
三人前行一段时间,除了深陷幻境的人,再没遇到能救回来的。
内伤未愈,又消耗太多灵力,怀咎的气息渐渐杂乱,在夜尧的提议下,他吃下几颗丹药,坐下抓紧时间调息。
夜尧席地而坐,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
女魔修一直在盯着阵法内的情况,怎么发生这样的变故还不现身,即使再谨慎,也该现身出手了吧?
或者说,她处于阵法之中,也在受阵法压制?
这样庞大的上古阵法,即使以元婴修士作为阵眼,仅凭一人支撑也不会没有代价。
就在这时,正在打坐的怀咎气息一乱,唇中涌出大量鲜血。夜尧一惊,立刻起身去看,刚接近两步,怀咎骤然睁开眼,五指成爪抓向他。
夜尧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慢了一步后退,被一抓扣在手臂上。
佛修常常磨炼自身,炼体也是其中一环,身体强度仅次于体修。
好在夜尧及时运灵力于手臂处,强行挣脱开来。
“怀咎大师!”他喝了一声,怀咎却没有反应,目光仍然混沌。
夜尧与他周旋片刻,不好下重手,颇为束手束脚,直到游凭声闪身在怀咎背后,抬手按在他脑□□位上,怀咎才浑身一震,眸光恢复清明。
“阿弥陀佛。”他脸色紧绷,连忙默诵经文,勉强压制胸口翻涌的杂念。
——先前耗费太多精力,怀咎也撑不住了。
夜尧被阵法所迷怀咎能帮他,反之却无可奈何。无奈之下,怀咎将清心明神咒传给夜尧,避入溯世镜里。
这算什么,临时抱佛脚?
夜尧有点儿想笑,不过他本就熟读经书,短时间学会清心明神咒也不是难事。
“看来即使是得道高僧也有心境不稳的时候。”
游凭声没搭理他的感叹,瞟了一眼他的左臂,说:“你断袖了。”
夜尧猝不及防呛咳:“你说什么?!”
“……”游凭声:“你激动什么?”
他示意夜尧看自己的胳膊,“我说,你袖子断了。”
夜尧:“……”
方才怀咎虽然没伤到他的皮肉,却抓破了他的衣袖。
“哦……嗯。”夜尧莫名吭哧了一下,“我是说,断了就断了吧。”
……都怪顾明鹤,没事提什么断袖,害得他不自在。
*
在夜尧的狐疑中,女魔修仍然没现身。
游凭声没有托大,每当感觉自己心神不稳的时候,就让夜尧给自己念诵清心明神咒。
夜尧的声音低沉磁性,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被他不疾不徐念起来,倒有几分别样的动听。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阵法中空间扭曲,每走出一段距离,就会踏入不知名的土地,在这种地方寻人似乎是天方夜谭。
然而夜尧毕竟在阵法方面有所建树,即使短时间内无法破除天昏摧杀阵,经过这段时间,也摸索到空间变化的规律。
他表面上漫无目的地捱着时间,心中默默计算着,踏出下一步后,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女人的身影。
即使迷雾浓厚,也能看出对方是个难得的美人,女魔修转身时微微诧异,旋即嫣然一笑:“不愧是因缘合道体,竟然能找到这里。”
她以为夜尧是凭借运气撞见自己的。
夜尧没有反驳,反而微微一笑说:“善恶有报,如今天运在我。”
“善恶有报?”女魔修嗤笑一声,“真是天真,你以为凭借运气就能抹平实力的差距?”
话音未落,眼前红光一闪,女魔修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身前。
元婴修士即使压制修为,实力仍在夜尧之上,夜尧却毫不退缩迎上她,两道身影在迷雾中交战,动作快得几乎能看到残影。
在两人打起来之前,游凭声就后退数米,靠到一棵树前独善其身。
女魔修一边压制夜尧,一边还游刃有余地瞥了他一眼,口中幸灾乐祸道:“正道之人果然道貌岸然,你那形影不离的同伴就这么抛下你,眼睁睁看着你死?”
游凭声早就说过自己什么都不会做,夜尧知道他说到做到,对此自然有心理准备。
换一个人被唯一的同伴抛下,甚至在一旁看热闹,只怕会心生恼恨,他却没什么负面情绪。
毕竟他认识的禾雀一开始就是这样。
“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夜尧似乎胸有成竹,做出自负模样御剑刺向她。
女魔修唇边笑容不屑,只当他是个毛头小子,后仰躲过一剑,掌心灵力拍上他胸口。
然而她瞄准的力道骤然一抖,歪在了夜尧肩侧。
“你撒了什么?”女魔修胸口上下起伏,瞬间红了眼。
一些能扰乱心神的药粉而已。
夜尧没有回答,裁云剑愈发凌厉,女魔修却身形微晃,她急急逃开,惊疑不定看着夜尧,转瞬间,眼前已微微出现重影。
女魔修对此再了解不过,这是心神不稳的前兆……她会被拖入幻境!
肩上剧痛,夜尧却勾了勾唇,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对方果然也会被阵法影响。
夜尧乘胜追击,女魔修收敛面上惊慌的神色,声音柔媚笑道:“真聪明,不过……你不回头看看你的同伴吗?”
夜尧心知不能上当,然而微妙的直觉迫使他忍不住侧了下头。
女魔修趁机嬉笑着消失在原地,夜尧没有追上,他神色一变,陡然回转。
树旁的游凭声仍直直立着,却不知何时微微垂下了头。
迷雾在不知不觉中变浓。
夜尧狂奔过去,小心靠近,对方不似大多数人那样在恐惧中做出攻击动作,一动不动戳在原地。
夜尧轻轻托起他柔软的下颌,心里一紧。
眼前人向来强悍得没有一丝缝隙,此时却似一只精致的人偶,凤眸温顺垂下,面上一片空茫。
第50章 幻境
“醒了?”睁开眼时,身侧传来冷笑的男声。
头顶古色古香的床幔让游凭声恍惚一瞬。
对了,他穿越了,独自落到了陌生的异世界。
这是个像小说里描述那样的修仙世界。
床边负手而立的是他的便宜师傅,人称春上真人,金丹后期修为。
春上嘲讽地看着他,道:“你以为自己入的是什么宗门,还玩儿三贞九烈这套把戏?”
合欢宗。
游凭声休闲时间看过不少网文,当然看过合欢宗的名字。
他曾期待过他穿进来的与小说里的设定不同,可惜事与愿违,他遇见了最糟糕的那种可能。
更糟糕的是,他是个刚刚筑基的底层修士,实力低微,在这种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尤其是魔道宗门,只能任人宰割。
春上看着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弱小的虫子,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便能让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实话告诉你,为师我调教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见他不语,春上以为他还心存死志,阴恻恻威胁道:“再敢寻死,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丹修士的威压让人无法不恐惧,游凭声脸色苍白地低声道:“我再也不敢了,师尊原谅我吧。”
春上冷哼一声,不屑道:“似你这种贱人,果然吃了苦头才肯认命。”
求死的当然不是游凭声本人,而是和他同名同姓的原主。事实上,他在来这里后曾经想过自杀回原来的世界,却始终下不了手。
他能吃苦,却很怕疼、更怕死。
如果自杀后回不去怎么办?游凭声不敢赌那种可能。
穿来后的日子昏昏醒醒,偶尔醒转时,他撑着头疼听屋里的其他人说话。好在照顾他的两个婢女嘴挺碎,游凭声渐渐摸清了自己的处境。
越听越心凉。
原主拥有一种极其特殊的体质——九幽玄阴体。这种体质修炼魔道邪术事半功倍,却会为人觊觎,原主自小因容貌出众被合欢宗收入门下,在意外发现自己的体质后,一直辛辛苦苦遮掩。
然而不久之前,他的体质阴差阳错暴露出来,发现的春上狂喜,强行用药将他灌注到筑基期,想要采补他好助自己一举突破元婴。
想到即将被人生吞活剥的可悲未来,原主心灰意冷撞在尖锐桌角上寻了死。
游凭声来后,在床上修养了不到十天,还未完全好转,春上就迫不及待来“看望”他了。
“我怎么……我怎么不能动了?”游凭声想要抬手碰一下自己生疼的额头,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一动也动不了。
看着他苍白却不减昳丽的脸上露出慌张神色,春上得意一笑:“这是为了你好,免得你再想不开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万一弄伤了这身皮肉,为师可是会心疼的。”
游凭声垂下眼:“徒儿已经想开了,有劳师尊费心。”
“乖,这才是为师的好徒儿。”春上伸手抚上他漂亮的眼尾,他睫毛轻颤了颤,顺从地闭上了眼。
“死过一次,倒是识相不少。”春上哼笑道。他唇边挂着不阴不阳的笑,忽然又将手移到游凭声头侧一按,还未好全的伤口顿时涌出鲜红血液。
好疼!游凭声死死咬唇忍住痛呼。看着春上蹭着他的血送到嘴里舔食,他的胃里一阵翻涌。
为什么他要遭遇这种事……好想离开这鬼地方!
春上享受地欣赏了一会儿他痛苦的神色,收回手叫了声“来人”,两个婢女恭敬入内。
“给他吃粒小还丹,至少让伤口外皮合上,省的血淋淋的倒胃口。”春上吩咐说:“洗干净换身好衣服,今夜送到我房里。”
——春上等不及了!
一瞬间,凉意彻骨。
游凭声几乎要打起冷颤,然而现在的他就是刀俎上的鱼肉,连动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
游凭声浸在热气升腾的灵泉中,温润的灵气抚慰着他干涸的灵脉,本是少数人才能享受到的好东西,他却头疼欲裂,即将发生的事让他抗拒到恶心。
耳边是婢女嬉笑的声音,还在对他品头论足,说着“伺候好真人,步步高升”之类的话。
要不是不能动,游凭声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吐出来。
*
“禾雀,禾雀!醒醒!”夜尧急切呼唤,被他摇晃的人始终没有反应。
“该死,假名字叫得醒人才怪!”夜尧低咒一声,席地而坐,将他放平在自己腿上,一手握住他的脉门输送灵力,另一只手摸到他脑后,回忆着先前他按怀咎的地方,于浓密发丝中寻找那个醒神的穴位。
“我再也不敢了,师尊原谅我吧。”
被他小心环在身前的人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夜尧一僵。
他从未听过对方用这样卑微的语气说话。
扮演禾雀时他做出过低眉顺眼的姿态,也不似此时这般透着惧意。
夜尧深吸一口气,抛除杂念,手段初步不管用,他立即换了方法,纯净灵力在体内运转,快速诵出清心明神咒。
“我怎么……我怎么不能动了?”
那双凤眸微颤,似乎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之中,目光无神,衬得怀中人越发像一只被人操控的人偶。
口中经咒微顿。
夜尧也想知道他正在面对什么幻境。
难道是犯了错被师尊惩罚吗?怎样的惩罚会成为他最害怕的经历?夜尧的下颌线绷紧,念经的声音越发低沉。
下一秒,便听游凭声再次开口:“徒儿已经想开了,有劳师尊费心。”
夜尧睁大眼,第一反应是他的心结解开了。
然而他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死死咬住了唇,自唇缝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痛音。
声音似细碎的呜咽,是从没显露过的脆弱模样。
夜尧心里一颤。
*
春上轻轻拨弄着香炉,袅袅烟雾升起,甜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看向床上的人时,目光贪婪而灼热,像沙漠里即将渴死的旅人看到一片丰泽的湖泊。
游凭声无力地陷入柔软被褥里,耗费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用灵力冲破身上的定身咒,因不得章法而灵脉刺痛。
——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呢?
脑中一个声音忽然幽幽响起。
——既然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了,干脆就这样老实躺着,遵从命运吧。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能做到的,一定还有他能做到的……
游凭声咬紧牙关继续,然而以原主的修为根本就无法对抗金丹修士施下的术法,更何况穿过来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使用灵力。
——那两个婢女说的不对吗?其实只要顺从春上,你就能安全舒服地过日子。
不,这种日子再舒服他也不要。游凭声不甘地想。
春上脱了外衣,只着一身单薄的里衫走到床边,袒露着胸前肌肉。
其实他生得堪称英俊,然而那神情就像一只急待饮血的豺狼,只会让被他盯上的人毛骨悚然。游凭声压抑着紧张的呼吸,故作配合地道:“师尊,不如将我放开吧?这样你要做什么,不是也不能尽兴吗?”
“这一点用不着你操心,我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春上意味深长扫过他的身体,忽然出手按了一下他的丹田处,游凭声闷哼一声,倏然灵脉胀痛泄了气。
“现在还想着逃吗?”春上笑道:“也好,让我看看你要过多久才能认命。”
认命?
游凭声胸口翻涌,亟待冲破什么的感受与他无力的身体冲突,让他几乎陷入绝望。
——即使现在挣脱束缚,他又能做什么呢?
认命。
如果就把这具身体当成一个傀儡,会好受很多吧?
那些婢女、她们口中的爬上去的前辈,似乎比他过得更容易、也更轻松。
“我怕疼。”游凭声轻声说:“你一定要轻一点儿。”
春上哈哈大笑。
*
夜尧攥紧手掌,指甲不知不觉嵌入手心。游凭声的每一句话声音都很低,却如尖刺一般刺入他的耳膜里。
不能分心。他强迫自己沉下心念经文,然而始终没有效果,夜尧平生第一次怨恨自己悟性太低。
若是怀咎来,说不定已经将人唤醒了!
他几乎忍不住将人从溯世镜里拖出来,仅剩的理智将他钉在原地。
一句句深奥的咒文越来越急,夜尧体内像是烧了一团火,他忽然想到什么,双手与游凭声相对,灵气向他体内涌入。
双修这么久了,或许灵力之间的牵引能传递到他的意识里……
牵动丹田时,体内火焰不甘地跳动起来,夜尧微怔,反应过来眼前一亮。
对了,阴阳异火!
*
有什么在身体深处缓缓灼烧着,越来越热。
粗重的呼吸凑近,令人作呕,游凭声以为自己为了活着什么都能忍,但他发现终究高估了自己。
丹田愈发滚烫,一道灵光被灼烧感点亮,游凭声骤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怎么会动不了?不该是这样!
该怎么做?
他应该做的是……
游凭声发红的眼睛一寸寸转动,看向春上。
视线一动不动,只是一瞬间,仿佛从被捕食者颠倒成为进攻前紧盯猎物的野兽。
下一刻,那种锐利又很快收敛起来,变回让人升不起警惕的温顺,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唇瓣动了动。
“你想说什么?”即将得手的兴奋让春上兴致大发,颇有风度似地垂下头,将耳朵送到了游凭声嘴边。
游凭声唇瓣微启,泄出几丝气音,在春上不由自主贴得更近时猛然抬头,闪电般咬向他的咽喉!
“禾雀!”
这一次,夜尧的喝声传入了游凭声耳中。
游凭声骤然回神,瞳孔一缩。
他的牙齿几乎触碰上夜尧的喉结!
夜尧汗毛直立,颈间皮肤几乎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他来不及平复剧烈的心跳,急急问道。
“噗,哈哈哈。”游凭声没有回答他,竟忽地笑了起来,用力咬过的唇瓣呈现出诡艳的色泽。
“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抬头,目光幽深泛红射入昏暗压抑的天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没想到他看到的幻象不是冷血狠辣、给他带来难以言喻的压力的仇仞,不是将他当成礼物送人的合欢宗宗主,也不是任何一个曾将他逼至绝境的追杀者,而是他刚穿越的时候。
那的确是他一生中最为恐惧的时刻。
在真实发生过的经历里,春上自负修为高深,根本就不曾给他施展定身咒,是他在冥冥中恐惧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变成他最不想成为的行尸走肉,才会引发这般差点儿让自己崩溃的幻境。
现实里,游凭声不会允许这样无能为力的事发生。
认命?不,他那时……分明一口咬断了春上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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