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女魔修身死
游凭声很久没笑得这么厉害了,他枕在夜尧腿上,双目渺远望着天空,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嫣红。
夜尧第一次见到他这样激烈的情绪。他笑得畅快,夜尧却不知不觉有些难过,伸手抚上他的后颈。
“没事了。”他轻轻地说。
带着薄茧的指腹安抚般蹭了蹭那片肌肤,带来一阵麻痒。
热度隔着薄薄的皮肤熨烫进去,似是回应一般,丹田的火焰越与阳火接近越是活跃,反哺出温度熨烫着游凭声冰冷的身体。
要害被他人触碰,原本应该惊起他的警惕,这一刻,或许是这热度唤醒了他的神志、掌控感重新回到无法动弹的身体里,游凭声鸦色的长睫颤了颤,没有第一时间挣脱。
肌肤相贴,他也没有趁机窃取对方气运。
算了,这点儿接触跟双修比起来不值一提。每次窃取气运都会涌出阴冷感,没必要这么争分夺秒,自找罪受。
游凭声渐渐平静下来。他忽然抬手,手心隔着衣襟贴上夜尧胸口。
“你心跳很快。”他陈述道。
掌心的肌肉微微绷紧,夜尧没有躲开,心跳蓦地又快一分。
咚咚、咚咚咚。
他的胸膛几乎有点儿发烫了,热意甚至传递到十指指尖,尤其是与对方细腻后颈相触的地方,指腹简直要融化在上面,夜尧嗓音发涩地开口:“我——”
游凭声轻笑一声:“刚刚吓到你了?”
哦,对。
夜尧这才回忆起来,他刚才感受到了这辈子体验过的最可怕的杀气,差点儿就要死在、额,死在对方嘴里。
“的确吓到我了。”夜尧喃喃,在剧烈的心跳里,垂眸去寻他的唇瓣。
不知是因为情绪变化还是异火活跃,那向来冷淡的颜色染上艳色,明晃晃夺人视线。
他身上总是极致的黑与白,清淡又冷寂,而当这幅水墨画被逼出血色时,便多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冶丽。
好看的薄唇在他的视线里微启:“你在安慰我?”
什么?
夜尧反应了两秒,才分析出来他刚才说了什么,立即说:“不是,我知道你很强,我只是……”
夜尧知道他很强,有时甚至觉得没有什么能难得到他,过去无论遭遇过什么,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段早已消散成云烟的记忆。
那时他能靠自己挺过去,现在就更不需要其他人的同情与怜悯,上一次两人有过类似情况的对话,对方的情绪并不高兴。
夜尧低声说:“我只是……希望你现在能开心点。”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游凭声没有表现出反感情绪。
毕竟是夜尧将他从幻境中拉出来的,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安慰也没什么。”游凭声眯着凤眸看着他,“感觉还可以,你身上很热。”
夜尧舔了舔唇:“那你……”
“不过。”他又说:“安慰一下就得了。手可以拿开了。”
夜尧“哦”了一声,手指收回,掠过他脑后缠绵的发丝。
性格这么冷的人,发丝却柔软得出奇。
夜尧没有多问一句,游凭声在起身后,却忽然开口:“我杀了我师傅。”
夜尧能够从他刚才的表现里窥到蛛丝马迹。
“你很厉害。”他真诚道。
这话听起来有点儿阴阳怪气,毕竟游凭声做的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弑师乃滔天大罪。
但他说的时候的确真心实意。
夜尧很早就知道一个道理,不是所有长辈都值得尊敬,值得尊敬的是德行,而非虚长的年龄。
他猜不出、也不愿随意猜测在禾雀身上发生过什么,迫使他不得不以弑师解决困境,一定是件难以想象的不易之事。
“是吗,你这么想?我也这么觉得。”游凭声随手拂去衣摆粘的草茎。
他勾了勾唇,道:“血很腥,他的血吞下去倒有几分甜。”
没有水的时候,血也能解渴呢。
他唇边勾着浅浅的、奇异的弧度,一字一句说着:“没有灵力护体,金丹修士的喉咙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稍微硬一点儿而已。狠狠咬下去,口感又脆又韧,像沾了酱汁的干苹果。”
夜尧知道他不需要回应,用深邃的黑眸默默注视他,平静而温和。
那时游凭声恐慌又恶心,吐出碎肉和骨头时趴在地上干呕许久,腿完全瘫软。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极力控制自己将那一幕忘记,在那之后也确实很少想起。
有趣的是,现在回忆起来,反倒深深刻在了脑海里,每一丝细节都清晰无比。
“嚼碎的时候还有点儿像脆骨,咔滋一下——”他漫不经心描述着,话题又无厘头一转:“想吃脆骨了。”
“你喜欢猪软骨还是鸡软骨?”夜尧极其自然地接话:“喜欢卤还是炸?”
“——出秘境跟我走,弄给你吃。”
*
如果不是天昏摧杀阵,游凭声还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恐惧幻境会是这样的情形。
经历了这么多,他本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呢。
魔修向来最难度过心魔劫难,游凭声抓欲魔喂养,也是为了在日后渡劫期帮自己度过心魔。
这一次倒是让他趁机勘破恐惧,心境圆满度有所提升。
两人修整片刻,再次出发。
夜尧先前以特殊手段在女魔修身上打下印记,只要对方在附近便能找到,而女魔修为了操控阵法,不可能离开天昏摧杀阵。
没过多久,他计算着阵法的变化,再次精准找到了对方的位置。
阵法中空间扭曲,踏入下一步,便能与女魔修处于同一片土地。
在迈开下一步之前,夜尧顿住脚步,道:“不然你先留在这里等我?”
勘破一次幻境,以游凭声的能力不会再次被阵法影响,夜尧心想既然他不想出手,干脆就一会儿再会和也不迟。
他喜欢对方看热闹时清醒又无聊的模样,但那热闹是他的时候……毕竟那魔修实力高强,打起来他受了伤一定不会太好看。
“不需要我帮你杀了她?”游凭声想要还他刚才的人情。
明了这一点后,夜尧更坚定地摇摇头:“她是冲着我来的,自然要由我解决。”
“你放心。”他含笑道:“她也会被阵法影响,我可以用些取巧的手段——我对幻境的免疫总该比魔修强上一点儿吧?”
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在天昏摧杀阵里显露出被影响的情绪。
游凭声看他一眼,眼里写着:你从哪儿看出我不放心了?
许多人以为夜尧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因缘合道体,比如那女魔修被他发现,第一反应便是他侥幸才撞见自己。
事实上,因缘合道体的确给夜尧带来一些机缘,但越大的机缘,往往也携带着常人胆寒的危机。
没人比看过原著的游凭声更清楚,《修仙之证道》并非无脑爽文,夜尧的修炼绝不是一片坦途。
走上巅峰之前,他会经历大多数人无法想象的坎坷道路,在一次次磨练中迅速成长,才能成就这般精彩绝伦的传奇故事。
夜尧:“好吧,你很放心……那我去了?”
游凭声道:“不,我去。”
夜尧微怔,听到他淡淡说:“别想太多,我想杀人而已。”
的确因祸得福,但不可能感谢罪魁祸首吧?即使不是帮夜尧,他也不耐烦让那女修活了。
——幻境的体验很不好,杀人有助于游凭声平复心情。
*
女魔修正在打坐,她在入阵前便携带了专门抵御恐惧侵蚀的灵器,然而天昏摧杀阵是上古禁忌阵法,极其凶煞,即便如此她也支撑得较为艰难。
被夜尧阴了之后,她更加谨慎,一直藏在隐蔽处极力平定心神,甚至分不出神识监控阵法内的情况。
一旦被幻境缠上,对她这种魔修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要不是在进入碧南秘境前压制了修为,她早就一举杀了夜尧!还能得到他手里那看起来不俗的镜状灵器……可恶!
稍一分心,女魔修有些晃神,忙收敛心思,努力静心。
等她消除了刚才中的药粉影响,定要割了夜尧的头回去邀功。能杀了夜尧,她的名字将名扬天下。
仿佛看到那大快人心的场面,女魔修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就在这时,一道乌光陡然划破空气,自她背后穿心而出!
她甚至没感觉到任何痛楚。
女魔修的笑意僵在脸上,眸中缓慢映出一把锐利冰冷的黑刀。
黑刀在她眼中放大,在女魔修极速躲避的下一刻,有所预料般回转方向,稍稍一偏,恰如其分没入她跳起时暴露的丹田正中。
噗!
一切慢得仿佛剪影,她直直倒地,口中血液这才大股溢出,侧倒的视角看到一片漆黑的衣摆。
毕竟是元婴修士,即使压制了修为,生命力也顽强无比,她躺在地上极力挣扎,想要冲破修为封印。
黑刀渴了许久,不管她在做什么,只想生生饮尽她的全身血液。
游凭声及时拔出刀刃。以夜尧的聪明和不讲道理的直觉,看到小黑吸血,联想到魔尊游凭声的传说也说不定。
小黑抗议似的微微震颤,被他压下,他执着刀柄,再次戳入女魔修丹田。
女魔修抽搐着目眦欲裂。
此人好毒……竟然想剖出她的元婴!
一边下手,游凭声一边顺口传授夜尧经验:“元婴修士即使身死也能靠元婴离体,夺舍他人活下去。我就吃过这方面的亏。”
夜尧点点头。
游凭声继续道:“所以杀元婴修士的最好方法是在他们身死之前,破了他们的元婴……嗯,让我找找。”
“不——”女魔修喉间泄出尖利叫声,游凭声却充耳不闻。
她好恨!
女魔修用带着血丝的眼珠瞪着他,不甘心就这样惨死,她蓦地一张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气息瞬间暴涨至元婴。
“找到了。”游凭声握着刀柄毫不留情刺入。
即使突破修为封印,女魔修也必死无疑。她唇边却露出一丝诡笑,在游凭声最后下手之前,气息又以诡异的速度极速跌落下去。
强者气息迅速消散,腹中元婴枯萎成灰烬,刺入一半的小黑落了个空。
手感不对。游凭声微微皱眉,听到身后夜尧说了声:“不好!”
下一秒,天昏摧杀阵的力量暴虐起来。
——女魔修竟在临死前将生命力投入阵法之中!
浓雾转眼间糊到眼前,伸手不见五指。
游凭声一点儿不慌,他不会第二次中招。
等等,他身后还有个人呢?
四下一片静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自己。游凭声意识到哪里不对,祭出阴火,转头看了一眼。
阴火的光在浓雾中森然摇晃,照出一道高大的男人身影。
夜尧常缀在唇边的笑意完全消失,不知何时到了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幽黑的双眸藏在雾气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游凭声:“……”
不是吧,原著里夜尧都没被天昏摧杀阵影响。
怎么他一帮忙,反而还坏事了?
第52章 骗心
有风拂过,阴火微微晃动,将夜尧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站在过度安静的雾气里,这场景竟有些阴森。
“夜尧?”游凭声唤了一声,上前半步,谨慎打量他。
夜尧面上看不出表情,那双深幽的黑眸不见一丝光亮,连火焰都晃不进去。
向来心境圆满的主角会看到什么幻境?
游凭声有些好奇,同时感到棘手,他不会念经文,也不知道能不能唤醒夜尧。又或许夜尧根本不需他唤醒,完全能靠自己挣脱幻境?
他想了想,伸出手贴在夜尧的丹田处,调动异火互相牵引。
夜尧缓慢低下头,看向他触碰自己的那只手。
“你要杀我?”他问。
“杀你干嘛?”游凭声不明所以。
“那你要干什么?”夜尧眼神落在他的手背上,垂着头,声音幽幽的。
丹田是要害,被人这般接近,倘若对方是仇敌,不死也要遭遇重创。
“调动异火。”游凭声眼也不抬地说。说完,才发现对方竟然还能跟他对话。
其他陷入幻境的修士根本就无法沟通,有的人会以为自己遇到危险,疯狂劈砍空气中的幻象,也有的人会将身边的人看成仇敌与之战斗。
这是还有意识,还是把他看成其他人了?
游凭声歪了歪头,不由觉得新奇。
在阴火的引导下,夜尧丹田深处渐渐涌出热度,阳火被吸引得越来越活跃,似在催促主人靠对方更近,又似要挣脱束缚,好彻底贴上与自己伴生的另一半。
从一开始,夜尧的表现就诡异的安静,对比其他迷失者甚至堪称乖巧,却在被烫到后眉宇一跳,忽然抓住了游凭声的手腕。
“不许。”他沉沉道。
“不许什么?”游凭声没理会他在说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就听夜尧义正言辞说:“不许把阳火抢走。”
虽然知道陷入幻境的人没有逻辑,游凭声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困惑反问:“我抢你阳火?”
夜尧握着他的手腕,力道有些紧。
“我知道,你想破开我的丹田取走阳火,就像剖出那女修的元婴一样。”
游凭声:“……”很合理的联想。
这是看到看到他剖女魔修丹田看出心理阴影了?夜尧的心理素质不至于这么脆弱吧。
“我抢阳火做什么?”游凭声无语道:“我对阳火没兴趣。”
夜尧沉默片刻,点点头说:“我知道,虽然异火珍稀,但你不可能觊觎阳火。”
陷入幻境的人往往偏执,游凭声一解释他居然就信了。
如果这就是他的心结,他勘破得也太顺利了吧?
不等游凭声在心里夸他一句,手腕倏然被抓得更紧,夜尧紧紧盯着他道:“但你只要取走阳火,就能抛下我了。”
游凭声:?
游凭声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是不是无理取闹,你自己心知肚明。”夜尧冷冷地道,扣着他的手一寸寸拽开,后退数步。
温热感骤然抽离,阴阳异火的牵连中断。
*
夜尧不见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影就不知道藏到哪儿去,偏偏这里空间扭曲,游凭声根本就找不到对方的踪迹。
能感受到的是,阴阳异火相隔不远,仿佛夜尧就在附近看着他。
游凭声找了一会儿,被天昏摧杀阵弄得晕头转向,最后不耐烦地找了棵树休憩。
中了幻境还这么灵活的也是独一份了,说不定人一会儿就能想通自己回来。
游凭声心大地闭上了眼。
——果然,他根本就没有找你的欲望,连敷衍一下都不肯。
昏沉厚重的迷雾中,夜尧眼底一片阴翳,他捏着一段柔软的柳枝,恨恨掐断一颗顶端的叶片。
叶片打着旋坠入雾气,一声喃喃随之飘落:“他找也找不到我,保存体力也是应该的吧?”
——魔修狡猾又没良心,嘴里没一句真实,从一开始他不就在骗你?
夜尧又揪下一片叶子:“可是除了名字是假的,他现在没有再骗我。有什么不想说的,他会直接拒绝回答……”
——难道你忘了云菡的前车之鉴?
第三片叶子落地,他很有自知之明地低声说:“我跟云道友怎么会一样?他光明正大地用假名字,根本就没想要取信于我。”
——连名字都不知道,这样不是更可悲吗?
整条柳枝都被扔在地上。
夜尧呼吸着混沌的空气,神志仿佛被分成两半,一半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湖底,另一半苦苦支撑着仅剩的理智。
数不清的纠缠念头划过脑海,通通指向他最不想见到的结局。
天昏摧杀阵能够挖掘出入阵者最微弱的心底隐秘。
夜尧并不是个悲观的人,或许只是一丝难以捕捉的念头掠过脑海,被他的潜意识捕捉到,埋藏成心底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慌。
——倘若阳火不在你身上,你们便连最后一点牵扯都没有了。
以禾雀的本领,一旦决心不再见他,没入人海,夜尧知道自己将永远找不到对方。
——为什么不把他关进溯世镜?那样他就永远不会消失了。
*
悄无声息的脚步一步步靠近,游凭声睫毛微动,凤眸张开一条缝隙,睨向树下。
人回来了,但看起来比先前没正常到哪里去。
他轻盈飘落地面,问:“去哪儿了?”
夜尧没回答,他依旧沉溺在幻境里,大步迈近。
黑沉沉的影子伫立在眼前,带着压抑俯身逼下。
“最后问一次……你到底是谁?”低沉的声音闷闷响起:“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游凭声:“……”
梅开几度了都,名字真的这么重要吗,都成执念了?
游凭声想象不出他到底陷入了怎样的幻境,但毋庸置疑,幻境里有自己。
他审视着夜尧眼底的挣扎,觉得自己也挺恶劣的,勾了勾唇说:“就不告诉你,你要怎样?”
夜尧微垂着眸子,额前碎发在眉宇间打下一片阴影,游凭声第一次见到他这样阴沉的表情。
向来爱笑的人忽然冷下脸,惊人的反差让人倍感压抑,此时面对他的若是清元宗的人,恐怕早已对他们心目中和蔼可靠的夜师叔退避三尺。
夜尧抓住他的手腕,轻轻贴到自己小腹处。
“那你把阳火拿走吧。”
掌下的腹肌微微绷紧,似乎是强撑着紧张情绪。
之前还不肯让他碰丹田,现在倒主动送上来了。游凭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多想,趁机动用起异火来。
再次感受到过分的灼烧感,夜尧脸色一变:“你真的要拿走它?!”
游凭声深呼吸了一下,第三次告诉自己别和现在的夜尧计较。
“我在帮你。”他心平气和地道:“更何况不是你让我拿的吗?”
夜尧深暗的眸子凝视着他,呼吸越发沉重,他仿佛正在清醒地沉入湖底,肺部慢慢挤入冰冷湖水。
刺痛感迫使他的郁气到达顶峰,无法克制地蓦然俯首,发痒许久的牙齿张合,咬上游凭声侧颈。
游凭声吃痛地蹙了下眉,刚要把人撕下去,神经忽然一紧。
沉沉的哼笑在他耳边响起:“这样你就能随时随地抽身?你休想。”
冥冥中,一种强大悠远的力量笼罩而下,犹如亘古威严的山岳,让人无法不调动一切力量警惕对抗。
“夜尧!”游凭声厉声道:“你想死?”
神器的明光点亮两人周身,顷刻间驱散周遭粘稠的雾气。
异火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怒火,熊熊灼烧起来,游凭声顶着巨大的压力掐住夜尧脖颈,反手将他狠狠掼在树干上。
千钧一发之际,夜尧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警钟敲响,清明的灵魂猝然粗暴被塞回身体。
恢复理智的他汗水瞬间爬满后背。
天,他干了什么?怎么能用溯世镜强迫对方?!
后背火辣辣的疼,夜尧急促喘着气,瞳孔微微收缩。
“清醒了?”游凭声捏了捏他的下颌,告诫道:“再晚一会儿,你的神识大概会反噬废掉。”
夜尧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后怕。
并非为自己的安全,而是他差点儿被幻境诱导做出不可挽回的恶事。
“对不起。”他垂着头轻声说。
“算了。刚才你头脑发昏,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夜尧抿抿唇,额前垂下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罕见得看着有几分狼狈。
游凭声看他一眼,啧了一声,“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
夜尧:“我怕你骗了我就消失……”
“你倒是说清楚,我骗你什么了?”游凭声莫名其妙打断他。
“你怎么没骗我?”夜尧倏然抬头,声音微扬:“你骗我的……!”
心。
尾音毫无征兆地断在喉咙里。
——原来我喜欢上他了。
不然怎么会陷入那样的幻境?
夜尧怔怔地陷入凝滞。
夜尧从没喜欢过任何人,有许多女修曾向他示过好,委婉拒绝之余,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这根筋,遑论喜欢上同他一样性别的男人。
然而他终究情商不低,一旦想明白这一点,先前所有细节便同一时间涌入脑海里。
不知是异火还是情绪激烈的缘故,他心脏砰砰直跳,身上烫得惊人。
“我骗了你什么?”游凭声疑惑追问。
……出汗了。夜尧蹭了蹭粘腻的手心。
他的灵魂仿佛分裂成两半,飘在半空的那一半,尚且能理性地分析自己的感情,另一半却早就先理智一步盯上了对方微微开合的唇瓣,几乎忍不住就要莽撞地亲下去。
不行,夜尧,你想死吗?
理智的那一半劝阻了他脑中上演的登徒子行径。
“你骗了……我的情谊。”夜尧顿了顿,声音微哑地道:“我们都是认识这么久的朋友了,你不能总让我一头热吧?”
他用那双亮着火焰的黑眸看了游凭声两秒,似真似假地抱怨道:“这样真的很打击人哎。”
第53章 我断袖了
“所以在幻境里,你以为我要抢阳火?”联想他先前的表现,游凭声有点儿明白了,“因为你觉得我骗完你的……情谊,就会消失不见?”
“情谊”两个字说得他怪怪的,总觉得有点儿肉麻。交个朋友而已,说得他跟感情骗子似的。
“难道不是吗?”夜尧说。他眯了眯眼,理直气壮地控诉:“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以后肯定会说走就走,说不定招呼都不打一个!”
怎么还在纠结名字,游凭声心说这个梗是过不去了。
其实这么说也没错,他的确打算蹭够了气运就不再跟夜尧多牵扯,至于阴阳异火……总会有其他方法消除隐患的。
“你怎么不说话?”夜尧微微提高声音:“你是不是又在觉得我无理取闹?”
在游凭声眼里,夜尧的确还小,只不过他总扮演着被众人依靠的角色,比大多数虚度年华的人成熟稳重得多,因此让人常常忘记他其实年轻得出奇。
眼下这模样,倒是多出几分更符合他年龄的年轻气盛。
游凭声看着他的目光就像在说:你也知道啊。
夜尧磨了磨牙,简直想再咬他一口,目光触及他侧颈,耳根又不自觉发热。
因为肤白,他身上的痕迹便格外明显,刚才印下的牙印还泛着浅红。
夜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以免显得太过轻佻,片刻后,听到对方终于开了口。
说出的话极不动听:“我不会突然消失,如果我要走,会告诉你一声的。”
“那有什么区别?”夜尧心里一紧,声音低沉道:“不要。”
他定定看着游凭声,双眸色泽越发深黑,闪动着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悄无声息探出一只爪子,试探着侵入对方从未被其他人踏足过的领地。
面对游凭声的冷淡,他像是要生气,僵持片刻,又眨了眨眼,极其自然地换上失落委屈的表情:“我哪里做的不好吗?如果你真的很不想暴露身份,以后我不问就是了。”
……好磨人。
简直像只大狗在用毛茸茸的头顶不住地蹭他,直白又热烈。
是他太久没正常交友了么,现在的朋友之间都这么……重情重义?游凭声怔怔地想。
又或许,这跟夜尧的性格有关,毕竟这人在原著里就是这样,在面对自己真正上心的人时情感敏锐又细腻。
游凭声的确很长时间没跟人发展过健康正常的关系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了与朋友接触该是怎样的感受。
……算了,总得哄哄吧,以后还要继续蹭运气呢。
游凭声微微垂眸,长睫半遮住眼底波动,道:“你说的,以后不问了。”
夜尧微愣,随即心跳快了两拍。
对方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是简单重复了自己的后半句话,但夜尧知道,这大概、可能、差不多……是默认的意思?
游凭声的下一句话验证了他的猜想,给他吃了颗沉甸甸的定心丸:“阳火在你体内,我们还需要不时双修。”
——他不会随意消失了。
先前一番又是抗议又是撒娇,不过是为了这样一句不似承诺的承诺。真到了这时候,夜尧反而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他慢了一步,才缓缓地说:“那……可真不错。”
其实夜尧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在意禾雀的真实身份,或者说,他之所以捉着“真名”不放,是因为他在意对方的有意疏离。
这次一定不会骗他了。夜尧心里笃定地想,满足地眯眼笑起来:“以后我再也不问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了,仔细想想,两个人相处本就与身份地位无关,就算不知道你是谁,也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深厚情谊,是不是?”
游凭声:“……”
这变得也太快了。
阳火似能感受到主人欢欣的心情,雀跃地跃动着。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热度也蔓延在游凭声的丹田深处,他后知后觉,夜尧离他有点儿太近了。
方才情急时夜尧握上了他的手腕,一层细汗不知是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冒了出来,黏在肌肤相触的地方。
就跟眼前人一样黏糊糊的。
夜尧还慢半拍地低下头去看,莫名其妙用指腹搓了搓他手腕内侧。
过电似的痒意钻进薄薄的肌肤,游凭声指尖抖了抖,下意识甩开他。
后背再次撞在树上,夜尧轻轻嘶了一声。
游凭声面无表情道:“gay里gay气的,不许碰我。”
*
天昏摧杀阵的雾气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淡。
身为阵眼的女魔修将全部生命力注入其中,当这些力量消耗尽,就是阵法自动解开的时候。
两人穿过迷雾,原路返回,夜尧边在脑中计算阵法空间变化,边忍不住疑惑询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gay?”游凭声刚才只说了这一个难理解的词,“没什么,你可以理解为断袖。”
夜尧险些呛咳出声,遮掩紧张道:“为什么这么说我……?”
“随口一说。”游凭声看他一眼,“怎么,你很介意被人开这种玩笑?”
游凭声知道有些人会排斥被人跟同性恋牵扯到一起,他并非不近人情,便道:“那我以后不说了。”
夜尧:“不不,我很……额,我是说,我不介意。你可以随意开玩笑。”
游凭声:“哦。”
谁没事总拿这个开玩笑啊。
游凭声初穿来这个世界就落在合欢宗,见过的混乱关系数不胜数,什么乌七八糟的都有。
区区一个同性恋平平无奇,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随着阵法力量减弱,规则也有些变化,夜尧不再开口,静下心计算起来。
过了一会儿,两人重新回到了杀死女魔修的地方。
“人呢?”看清前方情况时,夜尧微怔,地上的女魔修尸体竟然不见了,只留下一滩深色血迹。
“难道是有其他人经过?”
“也说不定。”夜尧思忖道,他不会自大得以为只有自己心境圆满,能在天昏摧杀阵里保持清醒。
事实上到现在他也没脸说这话了……引发他心境动荡的人就在身边,迷雾柔和了游凭声的侧颜线条,夜尧悄悄看了他一眼,便不由自主弯了弯眼睛。
若有人经过,看到女魔修的尸体顺手处理了也有可能。两人在附近观察了一圈儿,没发现什么古怪便不再停留,静候阵法消失。
秘境关闭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好在现在的天昏摧杀阵消耗力量的速度比先前快得多,在秘境即将关闭的两日前,天昏摧杀阵终于彻底衰弱下来。
夜尧第一时间将那些人从溯世镜里放出来。恍惚之后,绝处逢生的狂喜席卷了所有人,泄浊湖畔响彻欢呼。
同原著相同,夜尧救下了百余条人命。他们都是金丹期排名先列的优秀人物,能在心魔历练中坚持到现在的人心性不会太差,自然都知恩图报,许多人感激地说日后只要夜尧开口,愿随他驱策。
这是《修仙之证道》前中期的一个大剧情,夜尧在正道的声名又上一层楼,奠定了日后正道魁首的基础。
夜尧当然不想独吞功劳,但他在询问游凭声之后得到否定回答,便没有提禾雀的名字,只轻描淡写说躲在幕后的女魔修被阵法吸干了生命力,自行衰弱而死。
宣告这个结果时,他注意看了一下人群中众人的反应,却没发现究竟是谁处理了女魔修的尸体。
——总不会女魔修还有同伙吧?夜尧微微拧眉。
好不容易脱离险境,众人还在心有余悸的时候,夜尧没有对外说出尸体丢失一事,以免引起恐慌。
无论如何,秘境即将关闭,只要尽快离开这里,就不怕再发生什么变故。
“出去后要上报泄浊湖的情况,湖底封印被撼动,最多只能支撑二十年了。”他对云菡和顾明鹤说。
“正好这么多人在这里,不如召集大家一同加固封印?”云菡提议。
顾明鹤性格更加谨慎,道:“这次伤亡不小,还有不少人神识仍在动荡,人手恐怕不够。倘若加固封印失败,反而会惊动里面的八裂恶浊蟾。”
夜尧也说:“还是让大家尽快调息好,早些启程回去。”
泄浊湖深处秘境腹地,全速赶路也至少需要大半日的时间。往年为了不错过出秘境的时日,许多人都会选择提前一天往入口处赶。
商议过后,他们决定明日就共同回程。
天色已暗,众门派分散开来,寻找安全之处休息。
夜尧本想跟顾明鹤说点儿什么,却发现原本清正坦荡的好友目光有些躲闪,随意应付他两句,就找借口回到了明泉宗的队伍。
“他是不是怪怪的?”夜尧若有所思。
“有什么问题直接去问。”游凭声说。
看过原著的游凭声知道发生了什么。顾明鹤在溯世镜里的心魔历练与夜尧有关,有些不敢见他,出碧南秘境后有了心结,与夜尧渐行渐远。
直到顾明鹤后来死在“魔尊游凭声”手下,临死前两人才将此事说开,夜尧因此后悔不已。
“你说得对。”夜尧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差点儿忘了我这里有这个。”
他变戏法一般手上多出一碗面,竟还腾腾冒着热气。
“我在进秘境之前做的,放在溯世镜里保存,时间是静止的。”夜尧笑眯眯将手里的面捧给游凭声,又弄出一碗,去了明泉宗的驻地。
见他过来,跟顾明鹤一同的弟子立即起身让位,夜尧道了声谢坐下,将手中面碗递给顾明鹤。
香气扑鼻,周围的明泉宗弟子说笑两句,有眼色地将地方留给两人交谈。
顾明鹤接过面碗默不作声。
四下无人,气氛寂静了一会儿。
夜尧想了想,说了句炸雷般的开场白:“我断袖了。”
刚刚矜持抿了一口汤的顾明鹤:“噗——”
第54章 淋湿的狗
平日里最是注重形象的贵公子瞬间破功,目瞪口呆看向夜尧。
附近的师弟见状还以为有敌袭,惊得立即抽剑,顾明鹤呛咳两声,连忙摆手说没事。
他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不敢置信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夜尧淡定地重复了一遍:“承你吉言,我断袖了。”
顾明鹤:“……”
端碗的手微微颤抖。
这种事发生在夜尧身上,说出去都没人会信,夜尧以前也会吊儿郎当地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但顾明鹤了解他,看得出来夜尧这话是真的。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师尊知道了会揍你的。”
夜尧长叹一口气,摊开两条长腿,拖着音调说:“要是能断成功,打死我也值了。”
顾明鹤:“……”
合着您这事还没成呢。
“有个事要问你。”夜尧说。
顾明鹤还在震惊当中,失魂落魄点了点头,便听对方突兀询问:“你在溯世镜里看到我了?”
话题猝不及防转到正事,顾明鹤神情微滞。
他勉强笑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经历了普通心魔,没什么特别的。”
“不然你为何要躲着我?”夜尧缓缓摇头,“别骗我,你知道瞒不过我。”
他清朗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所有虚伪的遮掩,顾明鹤跟他对视数秒,颓然叹了口气。
“你猜的没错,我的心魔……的确与你有关。”
夜尧静静听着他的低声讲述。
少年时,顾明鹤跟夜尧实力并肩,常常被人一齐谈论,然而结丹之后,因缘合道体的优势便展露出来,两人慢慢拉开了距离。
直到不久之前,夜尧竟然突破了金丹后期,如今高出了顾明鹤一个小境界。
自从夜尧出世,其特殊的体质便令清元宗备受瞩目,明泉宗与清元宗同在东洲,来往较多,虽然关系密切,不免在暗中有所比较。
顾明鹤是明泉宗掌门最看重的弟子,一向被寄予厚望,肩负宗门重任,说他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
许多人远远不如顾明鹤,却乐于看到他与夜尧落下距离,仿佛背地里讽刺他一句,就能找回些许优越感。
顾明鹤不愿因此影响与夜尧的友情,只当这些闲言碎语不存在,但……他心底终究有一个位置被压抑着。
“一直以来,我都在加倍努力,以为我早晚能追上你……可是好像只能看到你的背影。”他怅然道:“我以为自己足够豁达,可以接受事实,没想到竟已积攒出了心魔。”
“真不想承认。”总觉得承认就输了,但他看了看夜尧,最后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我有些嫉妒你。”
说这话时,顾明鹤力图坦然面对,仍不由露出惭愧之色。
他会如何应对,是斥责自己竟然心思这般见不得人,还是尴尬地安慰?
顾明鹤静待回应,他知道夜尧大概不会责怪自己,但不知为何,越是这样,他心里便会越难受,反倒希望对方骂自己一顿。
夜尧没有询问他究竟在心魔中看到了什么,而是神情自然地问:“那你勘破心魔了吗?”
顾明鹤轻轻点头。
“哈,不愧是你。”夜尧双掌一合,笑道:“那你不是已经胜了自己的心吗?”
顾明鹤神情低沉道:“可是……”
“不是吧不是吧。”夜尧啧了一声,不阴不阳地道:“某些人该不会觉得对不起我,准备自己纠结这件事一辈子,跟我断交吧?”
“真的有人心眼儿这么小,明明突破了心魔还要自寻烦恼吗?”
顾明鹤:“……”
拳头,怎么自己硬起来了。
情绪在短时间内来回拉扯,不知不觉,顾明鹤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他噗嗤一声,同夜尧一齐开怀大笑。
爽朗的笑声飘扬在清凉的夜里。
“好了,说出来心里是不是舒服多了?”
顾明鹤用筷子挑起碗里微凉的面条,“嗯”了一声。
夜尧喃喃自语:“这就是他说的心理治疗啊,真的有用,要是在清元宗设几个心理大夫,是不是能帮弟子减少心魔的危机?”
“谁说的?”顾明鹤随口问,问完就意识到答案显而易见,“禾雀?”
夜尧一脸理所当然,脸上写满:“我就说他很厉害嘛”。
顾明鹤:“……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夜尧撑着下巴点了点头。
顾明鹤语重心长道:“这样你还不放弃?他的身份一定有疑,你当心步云道友的后尘。”
“不会的,我跟云道友的境遇怎么一样。”夜尧惆怅道:“他连骗都不肯骗我……”
那不是更可怜吗?!
“不过他已经答应我,不会随意跟我断交,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夜尧撑着脑袋看着头顶洒满繁星的夜空,说完这句话,唇边又噙了笑意。
那模样——
顾明鹤冥思苦想,怎么都只能想到“思春”两个字。
顾明鹤抽了抽嘴角,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点儿嫉妒非常没有必要。
他问:“你在天昏摧杀阵看到幻境了吗?”
夜尧不知想到什么脸一红,喉咙里嘀咕几声,说:“不能告诉你。”
顾明鹤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了。他断言:“你没救了。”
夜尧不觉得自己踏上的是什么不归路,他是个心性很坚韧的人,一旦认准了什么目标,定然会想尽办法也得办到。
感情一事不是与人战斗,但又有相似之处。他要攻克的人性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确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难关,需得智计百出。
夜尧带着些微甜蜜的苦恼道:“我试了稍微转变一下形象,让他可怜可怜我,好像有效果,但效果也不是很明显。”
“装可怜?”顾明鹤一头雾水,“如果要吸引道侣,不应该展现你强大的一面吗?”
对方已经足够强大了,他班门弄斧还有什么用呢。
“你不懂,这是很有用的一种套路。”夜尧道:“想吸引对方,要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
顾明鹤:?
“我从书里看的,你瞧——”夜尧忽然从身上摸出一本书册,翻开其中一页指给他。
顾明鹤凑过去一看,只见书上写着:
勾引的第一步抛弃人性
基本上来说是三种套路
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
顾明鹤大为不解,同时大感震撼:“这什么书?”
夜尧翻到书皮,只见上面四个大字《风月宝鉴》,下方的第二作者,赫然挂着“盛平有”的名字。
“竟然是游凭声的书?”顾明鹤一愣。
众人皆知,挂着“盛平有”名字的书,都出自碧幽宫那位的手笔,正道之人若被师长发现看这种书,会被责骂罚跪。
不过这些书卖得着实火热,私下看的人不在少数,夜尧本就不是个守清规戒律的人,也不差这一件不守规矩的小事。
“这里面都是不同种类的恋情故事。”夜尧认真地道:“我觉得很有用。”
“我大致能明白一点里面的意思,但是,就不能直接写人吗?”
“这是借喻,你懂不懂文采啊。”
顾明鹤:“……”
夜尧感叹道:“游凭声做人不行,才思倒是上佳。也不知道他有过多少段感情,才能总结出如此精深透彻的理论。”
从醉艳天回来,他对魔尊的书来了兴趣,便找来许多翻看,发现里面遣词造句风格独特,与市面上其他咬文嚼字的书大为不同,故事内容却有趣得多。
先前他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现在对一些书多了几分感触。
夜尧捧着手里的书,决定好生研读。
他看向顾明鹤:“吃完了?”
顾明鹤清洁了手里的碗,递还给他,听到他问:“你吃出什么特别没有?”
“什么特别,特别好吃?”顾明鹤茫然道。
夜尧:“给你吃真是没意思。”
*
夜尧回去时,游凭声那一碗早就吃完了。
“好吃吗?”他期待地询问。
“不错。”游凭声精准道:“是鱼面?”
“你果然能吃出来。”夜尧含笑道:“是用你说的那种方法做的。”
那是在醉艳天,游凭声还扮演禾雀的时候,给他说了一道菜叫肉线,是取童男童女肉糜混合面粉制成。
夜尧当时听得不舒服,回去一思量,又觉得这做法很有意思,便尝试着剔了细嫩的鱼肉做出面条,煮出来果然鲜香无比。
“你那时那么说是为了恶心我吧?”夜尧笑吟吟道:“现在我一定能瞧出来你什么时候是在骗我了。”
“是吗。”游凭声不置可否。
他将手里的空碗递过去,夜尧伸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书还没收起来。他下意识要藏,又觉这样更可疑,动作便是一顿。
果然,对方被他的动作吸引住了:“什么东西?”
“嗯……话本而已。”夜尧将书皮给他看,心想他应该不会对这种书感兴趣,“你看过吗?”
“没。”游凭声摇摇头,却出乎他意料地伸手拿了过去。
那一页常被翻阅,于是他随手一翻就看到了那十分显眼的、被夜尧奉为圭臬的魔尊精彩语录。
游凭声:“……”怎么这么眼熟。
见他面色有些古怪,夜尧忍不住紧张起来。
他会不会看出什么……?
夜尧知道,一旦自己的心思被察觉,对方很有可能立即疏远自己,他必须按捺住心里的蠢蠢欲动。
这本书游凭声确实没看过,里面这句话倒是他引用的,当时他嫌弃那些人写的爱情故事毫无新意,就随口举了个例子。
这本书应该是从碧幽宫逃出去的人写的,那些人估计正借着他的名头大赚特赚呢。
游凭声兴致平平把书还给夜尧,“你紧张什么?我也常看乱七八糟的闲书,又不会笑话你。”
夜尧神情微松,仔细把书收了回去。
“对了,谢谢你提醒我,明鹤果真有心结。”他道,为了转移话题,更是真心实意,“还好我及时追问,不然恐怕会生出芥蒂。”
“你是该谢我。”游凭声说:“今日你若没去追问,明日离开这里、出了秘境,他定会避免与你碰面,将心结埋在心底。日后你们渐行渐远,直到一方死去才会和解。”
夜尧一愣,他了解顾明鹤,顾明鹤的自我要求极高,脸皮也薄,对他心生愧疚后,的确很有可能自我惩罚般远离他。
但他怎么会猜得这么准?
“你以为我是猜的?”仿佛看出他的疑问,游凭声淡淡开口:“我天生有一门预知之术,能够在梦里预测天机,这件事是我梦中所见。”
“预知之术?”夜尧有些惊异,旋即又生出忧心:“天机阁测算天机以寿命为代价,你能梦中预见未来,会不会有什么负担?”
游凭声轻轻颔首。
夜尧焦虑起来,“真的?!什么代价?”
游凭声微微勾唇:“假的。这就信了?”
“不是说能瞧出来我什么时候在骗你?”
夜尧心口一滞:“……”
第55章 魂修
翌日,众人一同出发,各门派以三大宗为首回程,亡者的尸体被同门带在身边,伤者也需要扶持,此次死伤过重,赶路时气氛低迷。
云菡向来挺拔的腰身也略显疲倦,她没能勘破心魔,这样下去,她在无情道一途恐怕不会走得太长久。
虽然没有进益,毕竟承了夜尧一个大人情,她本想私下里再感谢一下夜尧,转头看了一眼,却没看到夜尧的影子。
“夜道友呢?”云菡传声问顾明鹤。
“我也不知,应该会稍后赶上来吧。”顾明鹤回道,心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十有八九在顾着他那位难搞的心上人呢。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剑光从后方疾驰而来,没入清元宗的队伍中。
“你怎么一个人?”顾明鹤远远瞧了一眼,没看到另一道身影,传音问夜尧:“禾雀呢?”
他还以为两人会形影不离,毕竟在碧南秘境里见到后,夜尧与禾雀从双修到同行,一直没分开过。
“他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让我先走。”夜尧道。
说话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仿佛能隔着漫长的距离看到泄浊湖边那道人影。
夜尧想留下陪他,但他还要带领清元宗的弟子出去。
或许也不能太黏?他沉思着叹了口气,觉得要把握好这个度可真难。
泄浊湖边一片静谧,只剩下一道黑色身影。
影蛇从游凭声脚下游动而出,迫不及待拉着他进入水下。
水中,游凭声召唤出婆娑通幽鼠,小鼠蔫蔫的没什么活力。
上次潜入封印时遇到意外,它受了伤,修养到现在伤差不多好全了,只是精神有些不振。
游凭声安抚了它一会儿,小鼠打起精神,浮在气泡里带他找到封印最薄弱之处。
这是湖底背阴处的一角,在不久之前被魔修破坏,沿此进入速度将快得多。
即将踏入之前,游凭声突然停下,眯眼看向下方。
水底堆积的岩石深处传出微不可察的声响。
沙——沙——
乍听似水波撞击石块,微弱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游凭声却不会忽视。
他踏着水底缓缓走过去,白金色火苗飞出点亮那片黑暗区域,清楚看到水底砂石有重物拖拽过的痕迹。
突出的岩石群阴影重重,犹如野兽巨口张开缝隙,静待猎物靠近。
于是他微微欠身钻了进去。
缝隙中狭窄逼仄,仅能容纳一人通过,行至半途,游凭声忽然发现一个让他有些讶异的事实。
他竟然迷路了。
或者说,他在这不起眼的岩石群里遇到了鬼打墙,记不起自己来时的方向,也不知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天昏摧杀阵也就罢了,毕竟他身为魔修对心魔的抵抗力本就不强,在这种地方有什么东西能蒙蔽他的神识?
游凭声想到了女魔修不翼而飞的尸体。
他开始后悔没第一时间摸尸了,现在想来,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不简单的东西,天昏摧杀阵这样的上古凶煞阵法,区区一个元婴修士本不该能支撑这么久才对。
*
背离泄浊湖的正道闷头赶路,经过一场大难,现在所有人只想尽快回到宗门修养。
大半日过去,他们终于抵达秘境边缘,看到那道两人宽的空间裂隙。
裂隙外,是三大宗数名元婴修士在以雄厚灵力开拓空间,他们趺坐于蒲团上,周身散发着强大莫测的气势。
许多人都搀扶着同门,甚至还有人带着同门尸体,面带哀戚,直到彻底离开秘境,才逃过一劫般松懈下来。
清元宗领头的元婴长老是罗遂道君,他沉沉发问:“尔等在秘境里遭遇何事,伤亡者竟如此众多?”
众人七嘴八舌回复起来,有人因心有余悸而话语凌乱,罗遂皱了皱眉,将目光投向夜尧。
夜尧站在空间裂隙边上,回头看了一眼秘境,才走到元婴修士跟前,简要讲述事情经过。
“魔修欺人太甚!”听罢,罗遂怒火滔天。
死去的魔尊游凭声恶名远播,震慑力尤在历代魔尊之上,微妙的是,他上位后足不出户,懒得可以,因此他在位的那十年,竟是少有的正魔两道互不侵犯的时候。
以至于不少新生代修士只在故事里听过正魔大战的惨烈场景,对魔修的认知仅限于敌对、该杀的浅显阶段。
年纪大的修士经历过更多与魔道的战争,数不清的同门曾死在魔修手中,对魔修更加恨之入骨。
几位元婴修士看到死去的弟子,恨不得再将那女魔修找出来鞭尸。
“你说那人尸体不见了,难道秘境里还有她的同伙没有揪出?”
不等夜尧回答,一个暴脾气的明泉宗长老愤怒道:“若还有魔修,留在秘境不可能活下去,定然藏在这些弟子里!”
一年前明泉宗刚刚遭遇过魔修潜伏,他对此更加敏感,立即沉声吩咐顾明鹤:“传令下去,进秘境的所有人都要仔细排查,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顾明鹤道:“弟子明白。”
清元宗折了两个有前途的金丹弟子、数人重伤,还有一人神识受创,陷入昏迷。罗遂目光扫过这些优秀弟子,长长叹息一声。
在他身后的,正是夜尧的师兄广明子。广明子同样目露惋惜之色,对夜尧说:“弟子损失如此惨重,师弟,你此次实在是……唉,实在是有负宗门重任!”
夜尧料到自己这个心胸狭窄的师兄会借机发难,他没说话,一旁的云菡却忽然发声:“此事夜道友并无责任,若非有他在,恐怕会伤亡更多,甚至全军覆没。”
“云道友所言不虚。”顾明鹤也道:“是夜道友及时出手相助,才避免了更大的祸端,回去后我会将此事上报明泉宗,日后前往贵宗表达谢意。”
广明子目光一沉,随和神情浮于面上:“原来如此,是我错怪了师弟。”
夜尧笑了笑:“无碍,我知道师兄是心太急。”
他面上是广明子最厌恶的那种无所谓的模样,让广明子心下更气。
其他两派都帮他解释,尤其是云菡,她是太冲剑派金丹首席,心高气傲,从不与男修交好,当众替男修说话还是头一回。
可见夜尧盛名不虚,有他在,三大宗的联系日后会更加紧密,罗遂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广明子道:“夜师弟年纪轻轻,有此功绩已属上佳,倒也不必对他太过苛责。”
“道兄所言甚是。”广明子强撑着表情附和。
夜尧心里发笑,又见广明子看向他,问:“师弟,你刚才说泄浊湖封印有损?”
夜尧点点头,道:“约莫还能支撑十数年,下一个十年正是加固封印之时,恰好来得及。”
广明子便对罗遂道:“师弟毕竟年轻,经验与眼力差了些也说不准,不若我进去看一看,免得出什么差错。”
罗遂思忖道:“也好,你尽快,秘境关闭的时间就要到了,这段时间我会加大力量填补你的位置。”
广明子笑着说:“道兄费心,其实可以让夜尧补一会儿我的空缺,以他的实力这也不难。”
与元婴修士共同使用灵力的机会不多,他们想必也不会分给夜尧太大压力,倘若悟性极佳,或许能趁机于灵力使用方面有所进步。
他这个师兄在外面倒是很会做表面功夫,罗遂果然投去赞赏神色,说广明子对师弟上心。
广明子假惺惺道:“师尊常年闭关,师弟差不多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我多为他思考也是应当。”
夜尧心说放屁。
他一点儿都不想承广明子这个情,但广明子已经起身离开,罗遂和蔼叫他过去。
几个时辰过去,两人宽的空间缝隙渐渐缩小了一倍。
不是所有人都应夜尧召集去了泄浊湖,还有数十人躲过了天昏摧杀阵的危机。他们显得悠闲得多,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缓慢从秘境中钻出。
一直没看到他等的那道人影。
怎么还不出来啊,夜尧一边帮忙开辟通道,一边闷闷地想。
*
夜尧总也等不着的人正在湖底岩石群中打转。
黑暗阴凉的湖水在身边流动,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会陷入更深的迷茫与恐惧。
游凭声轻轻打了个哈欠,神色倦倦,眸中只有无聊,不见丝毫惧意。
让他迷失的应该是个不错的东西,不过跟天昏摧杀阵的威力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摸索出名堂之后,游凭声干脆使用暴力,神识外放,指引向一个方向:“那边。”
话音未落,黑色阴影便由他脚边窜出,化为一人粗的蟒蛇,以蛮横的力量横扫一切。
沉闷的轰响在水下翻腾,眨眼间,黑压压的岩石化为碎块,眼前豁然开朗。
“做的不错。”游凭声摸摸回到他身边盘旋的蟒头,夸了一句。
影蛇许久没变得这么大,虽然离它的原型还差得远,还是有种拉伸筋骨的舒爽。它兴奋游走在游凭声足边,很快又蹿了出去,等游凭声走到一片被它清扫出来的空地,就看到影蛇正缠住了一个人,蛇口拉大。
游凭声:“停。”
大张的蛇口在人头之上停住,影蛇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游凭声双手抄在袖中走近,语调中没有丝毫惊讶:“没想到还能再见面。”
被影蛇缠住的,竟然是不久之前消失的女魔修。
她咬牙切齿道:“想不到吧,我从地狱里爬出来了,定要将你剥皮抽筋!”
死而复生的人扬言复仇,寻常人即使不恐惧,也要心里一凛。游凭声却慢悠悠地道:“死而复生?听起来的确挺吓人。”
他视线扫量着女魔修的身体,“可我怎么看,你都已经快烂掉了啊。”
女魔修脸颊一抽,僵硬的脸上做不出太大的表情。她就像是灵魂生硬地塞进尸体里,样子比被人操控的尸傀还要糟糕,尸体已经开始出现腐烂的斑点。
“还以为是谁,原来偷尸的是你自己。”游凭声淡淡道:“你躲在这里,是在修魂?”
女魔修没想到他能一语破的,惊道:“你怎么知道?”
魂修又称鬼修,是修士魂魄修炼而成。
女魔修在生前便接触过魂魄修炼术,元婴被灭意味着一个元婴修士彻底死去、无法夺舍,于是她凭借身上携带的异宝凝集了魂魄里的力量,留住了生前的意识。
刚刚诞生的魂修力量比生前弱,她现在刚刚够上金丹修为。
魂修是魔修里人数最少的一种,魂魄修炼术本就是炼魂宗的不传之秘,到了现在,修炼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许多正道之人甚至没听说过。
魂修身死后,魂魄能保留生前意识继续修炼,听起来像是拥有了第二条命。然而其代价是舍弃轮回转生的下一世,能修到最后飞升还好,可古往今来,魔修飞升者有几人?
——只有走投无路的疯狂者才会选择这一条路。
“你是谁?”女魔修紧紧盯着他问。
“你是碧魂宫的人?”
“是炼魂宗!”女魔修:“你到底是谁?!”
“迫不及待换回原名了?”游凭声了然。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女魔修狐疑道:“出手这般狠毒……难道你是魔修?!”
游凭声没搭理她,抬眼对影蛇凉凉道:“不嫌恶心?你敢吃她,以后不许靠近我。”
影蛇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往女魔修头顶罩的大嘴顿住。
“哼。算了,一会儿有大餐……”影蛇沙哑地吐了吐蛇信,强有力的肌肉收缩,将人勒得更紧。
筋骨尽断,但女魔修感觉不到尸体上的痛楚,她附身尸体也只是要回收身上的异宝,顺便替自己收尸。
“真是天真。既然你知道魂修,还以为困得住我?”女魔修阴冷一笑,“陪你聊,不过是逗逗你!”
尸体骤然无力垂下头,一道虚实不定的影子脱离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向外逃窜。
普通灵力跟灵器伤不到魂修,只有神魂攻击才有用。
她哈哈大笑着将游凭声甩开,边得意地想要看一看他挫败的表情。
刚一回头,一道幽幽燃烧的火焰骤然在她眼中放大!
白金色火焰细小而安静,其中蕴含的恐怖性毁灭力量却将女魔修逼停,骇然无比。
“异火?!你竟然有异火!”她尖声道,被阴火幻化出的火圈禁锢在中央,一动也不敢动!
在她恐惧的目光中,游凭声慢慢落在她身前。
“让我想想。”他屈起指节蹭了蹭下颌,沉吟着回忆:“魂修将灵器储存在胸口还是丹田来着?”
“你不能夺走!”女魔修目眦欲裂,“那是炼魂宗至宝,掌门亲自赐予,你敢动我,掌门不会放过你!”
“黄五成不是死了吗,你说的掌门是哪个?”游凭声心不在焉反问,目光扫过她的丹田,伸出手指。
“不要!”女魔修颤栗起来,“你也是炼魂宗的人吧?同门何苦互相残杀!”
游凭声充耳不闻。
“碧魂宫!是碧魂宫!”女魔修忽然福至心灵,连忙换了称呼:“你如此了解魂修,一定也是碧魂宫的人!我愿将魂幡献上,看在同门的份上,求您不要烧我!”
游凭声动作微顿,轻轻一哂:“谁说只有碧魂宫的人了解魂修?”
“说不定我也修过魂呢。”
女魔修忙道:“不可能,魂魄修炼术是炼……碧魂宫不传之秘,外人根本就不可能知晓!师兄,师兄饶命!”
她忍住惊恐,将扭曲的脸颊变回妩媚模样,风情万种对游凭声一笑。
游凭声也对她笑了一下,他笑得很好看,下一秒说出的话却让女魔修遍体生寒:“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以前杀过魂修,夺了你们的秘术而已。”
第56章 八裂恶浊蟾
游凭声根本就不在乎有没有下辈子。
转世重生之后,记忆人格都是全新的,他不觉得那还是自己。相比之下,这辈子他要是死在谁手里,能够亲手报仇比较重要。
所以曾经某次杀死一个魂修,游凭声毫不犹豫搜刮出对方的魂魄修炼术,练了一段时间。
说起来,那是他第一次遇见魂修,攻击手段经验不足,与对方缠斗时很是吃了些亏。
人一有余裕就容易浪,修了魂之后,他感觉就像是游戏里多了条存档,面对追杀者时胆子大了不少,玩了好几回剑走偏锋、险中求胜的把戏。
收益高,风险也大。那时他还年轻,被逼到极致,也曾像夜尧一般享受过在危险边缘游走的感觉。
到了现在,没人能杀他,他也渐渐失去那些多余的兴趣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游凭声在女魔修的哀嚎声里将右手没入她的丹田,抽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两只黑红色的幡。
拿在手里不算很大,从中却透出无尽的阴森诡谲之感,寒意直透手背。
这是游凭声除去小黑,遇到的最阴煞的魔器。
“这就是碧魂宫的十三支招魂幡?”他挑了挑眉。
女魔修失声道:“你果然了解!”
这秘宝,她领下重任之时才从掌门手中获得使用权限,在那之前,她根本就没听说过招魂幡!
眼前的青年到底是谁?!
女魔修惊疑不定地看着游凭声,但她很快就没有心情再思考他的身份了。
游凭声轻松抹去她在魂幡上的临时烙印,直接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东西。
女魔修闷哼一声,气息立即衰败下去一截。
准确来说,游凭声拿到的是一套十三支招魂幡其中的两支。
这种灵器能禁锢、役使亡魂,同时每一支都对应着不同的亡魂之力。
这两支的旗杆上,分别刻有“畏”、“迷”两个字。
畏字幡是女魔修用来躲避天昏摧杀阵侵扰的,而迷字幡就是刚才让他迷失的东西了。
至于里面原本应该储存的亡魂……游凭声能感觉到里面的魂力已经消耗殆尽,想必是填补给天昏摧杀阵了。
十三支招魂幡倘若搭配使用,威力不仅仅是加倍,而是几何式增长。
有机会把一整套都收集过来好了。
游凭声收起魂幡,看向女魔修,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不带半丝杀气。
“看在同门的份上……”女魔修颤声道。
其实同为魔修,她比谁都了解魔修之间没有同门情谊,只要不会被宗门惩戒,没人觉得互相残杀不对。手下败将没有价值的时候,换做是她,也不会放过对方。
只是随手收割一条性命而已,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根本不需要多加思考,不施虐就是大发善心了。
但即使希望渺茫,她也忍不住抓住最后的一线生机。她常常在猎物死前居高临下玩弄对方,此时身份颠倒,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等死的感受是这样恐怖!
不,应该是第二次……这一次,她的恐惧更盛。
对上青年隐隐暗红的眸子,女魔修知道自己不可能动摇对方了。
谢天谢地,她还有剩余价值,对方开口询问是谁、因何派她来这里剿杀正道修士。
女魔修咬牙道:“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你要立心魔誓言,之后必须放了我……”
“那不问了,我会自己看。”游凭声说。
魂修比普通修士更容易被搜魂。游凭声不再多言,伸手罩上她的头顶。
女魔修痉挛起来,想要挣扎,却无法逃离阴火织成的禁锢圈。
第二次、第二次!她眼中闪过怨毒与不甘。
毕竟曾是元婴修士,与只能束手待毙的秦陵不同,此时女魔修仍有反抗的余力。
丹田处漩涡旋转而起,吸取着她所有的力量。生前她想自爆还要酝酿许久,魂修的自爆却速度极快。
死也要拉上他!
庞大的力量骤然炸开,地底龟裂,岩石崩碎,泄浊湖掀起滔天巨浪。
“那是……有金丹修士自爆?”察觉到远方震动,广明子加速御剑,闪身至泄浊湖上空。
似地动一般,余震还在波及湖水,他向下降落,准备潜入水底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
水浪打在泄浊湖周边,繁盛的树木在巨大的力道下摇摇晃晃。
游凭声站在树下抹了抹脸,又被头顶震颤的树叶浇了一头的水。
“……”他往旁边移了两步,用灵力蒸干自己,思忖着刚才得到的消息。
女魔修中途自爆,但他得到的信息已经够推测出整件事了。
碧魂宫的上一任宫主是黄五成,化神后期修为,他与数名高手密谋围杀游凭声,被他弄死在碧幽宫里。
连魔尊带几大魔门的顶尖战力一下子死了一圈,魔道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内斗的内斗,趁机上位的上位,接替黄五成的是碧魂宫剩下的唯一一个化神期修士习高爽。
习高爽提议七大魔门众人聚在一起,再推举出一位新魔尊整顿局势。
魔修重欲,自然谁也不谦让,此时打起来受伤又恐被其他人趁虚而入,于是那些人商量谁若能率先给予正道重创,其他人就拥护他入主魔尊之位。
率先提议的习高爽自然心里早有打算,派出了手下最得力的女魔修,便发生了碧南秘境里的种种事。
“游凭声?不过是合欢宗出来的贱货,他死的好,死得太是时候了!”游凭声在女魔修脑中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习高爽猖狂得意的大笑,“待本尊上位,定要踏平正道,让所有人只记住本尊的名字!”
原来这人这么狂的吗,以前见他的时候倒是嘴挺甜的样子。
四周逐渐恢复平静,只有湖底还在震动。
游凭声回过神来看过去,金丹自爆威力这么大吗?
哦,好像不是余震。
湖底震动越来越激烈,附近的大地也开始颤抖起来。
浪潮翻滚,湖中央陡然露出一块黑乎乎的平地。
平地隆起,小山似的越鼓越高,一阵咕鸣从中传出。
一个男修砰的撞出湖面。
“封印破了!”广明子的声音充满惊惧。
女魔修的自爆刚好在封印破损的附近,阴差阳错竟然把八裂恶浊蟾放了出来。
八裂恶浊蟾浮出水面,露出一对无比巨大的鼓胀圆眼,一声“咕——”随着它鼓起的下巴泄了出来。
那声音分明不大,频率却很奇特,御剑于空的广明子被震得嗡嗡耳鸣,干呕一声,差点儿从剑上跌落。
六阶巅峰妖兽,相当于修士的元婴大圆满的实力,且这只妖兽在被封印之前正要突破七阶!
当年七名元婴大能联手才将其封印住,广明子只有元婴初期,只有被吞吃的份。
他知道自己决计不是这妖兽的对手,转身就逃。
又一声“咕”,软舌闪电般射出,广明子察觉到身后袭来的腥风,千钧一发之际御剑躲避,被擦到的半个身子一木,狠狠从高空坠下。
“噗!”一口血吐出来,广明子立即执剑跃起,与疾射而来的巨舌对抗。
稍有不慎便会被卷食,有毒的唾液迸溅在他身上,被腐蚀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广明子不知道这种妖兽只喜欢攻击会动的猎物,边战边疯狂逃窜。
在他没发现的地方,游凭声清闲靠在湖边树下,抬眼看着这只巨大的癞蛤蟆。
普通癞蛤蟆颜值就够低了,放大无数倍后,那些疙瘩似一个个包裹毒液的小丘不住跳动,让人头皮发麻。
“密集恐惧症要犯了……”他自言自语。
游凭声不动时,气息几近于无,仿佛是树干延伸出来的一部分那般自然。
八裂恶浊蟾没有发现他,但他身边的影蛇却游走而出,蛇身扩大成一人粗的黑蟒。
即将卷住广明子的舌头忽然一顿,缓缓收回,八裂恶浊蟾那双外鼓的大眼转动着盯住了湖边那道黑影。
因主人的实力跌落,平日的魅影吞乌蟒总是收敛气势,似一条冬眠无力的小蛇,以减少自身消耗。
突破七阶,妖兽便能生出灵智。大□□因此生出了迷蒙的疑惑,它不明白这条蛇身上的气息为什么这么古怪,似乎极为强大,又似弱小的不堪一击。
对比巨蟾,黑蟒细小得像一根柔软柳枝,即将生出的智慧却在冥冥中告诉八裂恶浊蟾,只要吃下对方它就能变得更加强大,顺利晋阶!
八裂恶浊蟾迫不及待用布满毒斑的舌头卷向黑蟒。
天敌相遇,若体形差距太大,反过来克制也未可知!
广明子来不及回头看究竟怎么回事,趁机连滚带爬跳上飞剑。他御剑疾驰,却因头昏而飞得歪歪扭扭,从地面上看有些可笑。
“咕——咕——!”令人恶心的鸣叫连声发出,背后的巨怪气势还在节节攀升。
行出老远,广明子发觉自己竟逃出生天了,终于忍不住回了下头。
只见天边乌云翻涌,阴森强大的气息拔地而起,云层之中,远古的凶煞之气倾斜而下,冰冷的目光俯瞰着大地。
八裂恶浊蟾晋阶了?!广明子胆战心惊,只觉这气息与刚才不可同日而语,更强大、也更为邪狞!是他有生之年不曾遇见过的可怖!
那东西漆黑的身躯在乌云中腾飞游动,看不清具体形态,盯得久了,似能隐隐看到乌云中睁开的一双猩红兽瞳。
泄浊湖在它脚下,竟好似一面又薄又脆的镜子,在其威压下不堪一击。
只看了一眼,广明子蓦地又吐出一口血来,他毛骨悚然,再不敢看,马不停蹄向秘境外逃去。
都怪夜尧——
广明子咬牙切齿地想,要不是夜尧,他根本就不会进秘境遇到这种事!
*
秘境上空乌云遮日,以泄浊湖为中心,无法言喻的可怕压力散开,强势宣告着其不可一世的存在。
空间裂隙即将闭合,正向入口赶的修士愕然回头,目瞪口呆看着远方不可名状的一幕。
“那是什么?!什么东西现世了?”
“快!快出来!”察觉到秘境中不知名的变故,罗遂极力维持着通道,厉声喝道。
金丹修士连忙跑出,与此同时,广明子紧张的人影也嗖的一声钻了出来。
最后一个遗留的修士离开秘境,空间裂缝倏然收拢,消失在空气之中。
一时间,周围空气寂静得可怕。
“刚才那就是……七阶妖兽?”有人颤颤巍巍发问:“那只八裂恶浊蟾晋阶了?”
所有元婴修士都面露凝重。
罗遂看向刚刚逃出来的广明子,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广明子脸色发白,微微喘息回答:“八裂恶浊蟾冲破封印,晋升七阶了。”
要不是他回身快,现在已经变成妖兽的腹中物!
广明子心中恨恨看向人群,却没找到夜尧的人影。
方才太过忙乱,罗遂只顾着维持空间隧道,没发现自己身后的夜尧什么时候不在了。
“夜尧呢?”他转头问身后之人。
明泉宗一长老沉声开口:“我好像看到了,他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在最后一刻冲进了秘境里!”
“什么?!”众人一惊。
暂且不提在秘境关闭后留在里面有多危险,里面还有那只七阶妖兽,九死一生不足以形容其中险境!
广明子先是一愣,继而心底一喜,表面上痛心疾首道:“夜师弟缘何如此?里面、里面……唉!”
罗遂怔忪半晌,长叹一声:“竟心善如此!”
他看向广明子,目光沉痛地道:“想必他是为了救你而去!可是……”
可是差了一步,广明子已经自己逃出来了!
心挂元婴期的师兄,以金丹之身独自涉险,这是怎样的牺牲精神?
众人动容不已。
“不愧是因缘合道体,我等自愧不如啊!”
“广明子道友,你可真有个千年难遇的好师弟!”
广明子:“……”
广明子:“哈?”
原本正在焦急的顾明鹤剧烈咳嗽起来。
第57章 蛇语十级
黑压压的云层里,魅影吞乌蟒探出半截蛇头,无边阴影顿时遮天蔽日。
它庞大得无与伦比,相比之下,那只盘踞着广阔湖面的八裂恶浊蟾竟变成了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大□□。
转眼间,捕食者与猎物颠倒,刚才气势汹汹的八裂恶浊蟾僵硬地定住。
妖兽之间,等级、血统的压迫更为强悍,被天敌压倒性锁定的危机笼罩了它的全身。
“咕咕——”它颤抖起来,忽然倒头就往水底下栽。
黑蟒随之俯冲而下!
浪潮翻涌,大地震颤,再从湖面抬首时,它口中已衔住了八裂恶浊蟾。□□挣扎不休,背后毒囊自半空迸射出大股毒液。
仿佛下起倾盆毒雨,湖水被激起斑斓的大气泡,鱼肚泛白浮出水面,草木转瞬间枯萎,露出土地黑褐色的腐蚀痕迹。
乌,日也。
吞乌蟒扬起脖颈,巨口张成极致。
苍穹之下,一场最原始、最野性的杀戮正在上演。
食道中肌肉收紧,猎物被一寸一寸挤压下去,呼吸被剥夺,骨骼被搅碎,直到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吞完八裂恶浊蟾,魅影吞乌蟒又看向地面,聚焦于湖边的渺小人影。
那双猩红蛇眼缠绕着残暴的戾气,贪婪而永不满足的食欲让它此时看起来充满魔性。
“你现在还不够我塞牙缝。”它沙哑的声音隆隆响起。
似乎仅仅是陈述,又像是某种恐吓,吞天巨蟒逼近了此时实力不如它的主人。
游凭声:“你有什么牙缝?”
“嗯……”巨大的蛇头压得更低,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嘶声,它伸出比人还要粗长的蛇信,舔舐上游凭声身侧空气。
似凶蟒捕食之前的试探。
呼吸间,它卷起狂风,游凭声纹丝不动站着,脑后发丝轻扬。
“敢舔我,你死定了。”他冷冷道。
蛇信不甘地掠过他脸旁,缓缓收回去。
“我能晋阶了。”魅影吞乌蟒转移话题。
差一步七阶的八裂恶浊蟾被它一口吞下,变成了它的养料。
魅影吞乌蟒现在是七阶初级,将这只大□□吸收,便能晋升至七阶中级。
游凭声:“这回爽了?”
魅影吞乌蟒“嗯”了一声:“够我消化一段时间。”
“爽了就赶紧变回来。”游凭声恹恹道。
魅影吞乌蟒不太情愿,然而它强悍的主人话刚说完,便眼帘半垂打了个哈欠,身形微晃往地上栽。
魅影吞乌蟒一愣,瞬间缩小,黑影自云端坠下托住他。
“现在这么弱。”它垫在游凭声身下,嘶嘶发出一声抱怨。
金丹初期修为支撑魅影吞乌蟒化为原型还是有些勉强。游凭声的灵力消耗殆尽,沉沉闭上双眼。
黑蟒盘旋起来,将自己环成适合的形状,绕过游凭声肩侧,竖起蛇头盯着他看。
忽然伸出蛇信掠过他的眼尾,冷哼一声:“就舔。”
那双威严的凤眸合拢成柔软的弧度,鸦色眼睫轻颤了颤。游凭声嗓音低低咕哝一声,似乎是个虚弱的“滚”字。
蛇信倏然收回,黑蟒一僵。
过了几秒,见游凭声呼吸渐渐平稳,它才重新吐出蛇信,频率快了几分。
喉间哼了些桀骜不驯的声音,蛇头慢吞吞枕上他的肩头。
……
夜尧御着裁云急速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无比诡异的一幕。
人腰粗细的黑蟒将主人圈在中央,玄色蛇鳞反射出金属般锐利的光。那只蟒头静静趴在青年修长的侧颈间,在察觉到有人靠近时骤然抬起,猩红双眼瞄准他。
危险的画面让人心惊肉跳,却也诡艳至极,夜尧喉结微微滚动,被黑蟒威胁性的视线制止在数米开外。
“呃,你应该认得我吧?我可是你主人最好的朋友。”夜尧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害。
黑蟒当然认得,这小子成日里跟游凭声黏在一起,它想不熟悉都难。
知道他不会伤害游凭声,黑蟒还是用不友善的目光盯着他,不允许他靠近半步。
“好吧,我最尊重你这样护主的灵兽。”夜尧从善如流后退一步,盘膝往地上一坐,“等他醒来再说,行了吧?”
没办法,一方面他总不能跟这条蛇打起来,另一方面……夜尧感觉自己十有八九打不过它。
湖水平静,先前让夜尧担忧赶来的可怖气息消失不见。
他支着脸看着对面的一人一蛇,砰砰直跳的心脏徐徐回落,问:“八裂恶浊蟾呢?”
“——被你吃了?”他推测,“你是七阶妖兽?”
黑蟒懒洋洋将头搭回游凭声身上,不理他。
蟒蛇吞吃过大型食物后会陷入困倦,此时这条狰狞的巨蟒倒显出几分温顺模样,似一只普通灵宠老老实实蜷缩在主人身旁。
但夜尧知道,任何活物这时候想要靠近,都会被它视为敌人攻击。
“真厉害,实话说,我还没见过七阶妖兽。”夜尧十分自来熟地单方面跟它聊天,“你原形就是巨蟒吗?怎么跟禾雀认识的?”
七阶妖兽可以交流才对,对面的黑蟒却物似主人形,理也不理他。
明明是条蛇,夜尧却莫名从那双眼里看出“你话真多”的嫌弃。
夜尧唇边含着友好的笑意,眸光若有所思闪动。
邪煞气深重,能化为影子,速度奇快。
如果黑蟒就是它正常缩小时的形态,难道眼前妖兽是传说中的上古凶兽——魅影吞乌蟒?
夜尧只在最全、最古老的妖兽典籍里看过这种妖兽,在现实中从未见过、更从未听说过。
这样的的上古凶兽一旦出世,必然流传极广,契约它的魔修不可能籍籍无名,应当为众人所知才对。
难道这只魅影吞乌蟒从未现世?
不,看得出来,它充满凶煞之气,那恐怕不仅仅是凶兽自带的气场,而是杀过不少人才能造就的结果。
所以,很有可能是……
见过它的人都死了。
这样的契约兽每次召唤都要耗费大量灵力,在与强者对战时甚至能瞬息间改变战场走向,拥有者隐藏实力将其作为杀手锏也属正常。
有一点可以确定。
七阶妖兽,实力等同于化神修士,当初能收服这样的凶兽,禾雀的实力不会弱于魅影吞乌蟒。而契约之后实力共同成长,主人的实力即使弱于兽宠,也不会被甩开太多。
所以禾雀在重修之前,很有可能已经超过化神期。
当世修为最高深的修士也不过化神后期,如果真是这样,他真实身份的范围将缩小许多。
但夜尧思来想去,那些有名有姓的化神魔修没一个像禾雀,都是些无恶不作、令人作呕的大魔头,只要将禾雀跟那些人联想到一起,他就忍不住皱眉。
还有一种可能,以对方的低调和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厌烦,他或许一直隐藏身份游离于魔门之外,或是隐世之人。那样就彻底无从揣测了。
明明应该缩小了推测范围,夜尧却觉得他的身份更加神秘莫测了。
这种抽丝剥茧一步步接近对方的感觉,既然他觉得心焦,又有种说不出的心痒与兴奋。
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的真名呢。
夜尧撑着脸,唉声叹气。
黑蟒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烦人的正道不但话多,还很有病。
“对了,小黑,他吃过丹药吗?”夜尧忽然开口:“吃了丹药他能恢复得快一点儿吧?”
蛇头一摇。
“我这儿有补灵丹,你喂他吃吧。”夜尧取出一枚丹药,隔着一段距离弹出,精准落在游凭声前襟处。
黑蟒伸出蛇尾,触碰丹药之前,又在游凭声衣摆处擦了擦,才卷起丹药,凑到脸边嗅了嗅。
“放心,吃坏了包赔。”夜尧笑了一下。
黑蟒冷漠看他一眼。
“怎么赔?”夜尧无师自通蛇语十级,“黑兄你把我吃了呗。”
魅影吞乌蟒:“……”
蛇尾将丹药送进游凭声口中,用尾巴轻轻点在他喉间穴道上,游凭声在昏睡中把药吞了下去。
夜尧看着这一幕,又叹了口气:“他很警觉的,以前我喂他药他根本就不肯吃。不知道现在要是我喂,他会不会吃呢?”
魅影吞乌蟒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心想再废话我现在就把你吃了。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自己的不安全,夜尧接下来不再说话了。
他抬眼看了看天,目光又在周围扫视,过了会儿起身拍拍衣摆,走到泄浊湖边跳了进去。
黑蟒没管他要做什么,安静盘绕在湖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夜尧不知在湖里捣鼓着什么,一直没上来,黑蟒突然竖起蛇头,警惕看向周围。
原本平和的风在变大,空气中看不见的灵气躁动起来。
天上鸟雀惊飞,蚂蚁成群钻进巢穴,树叶在越来越大的风中簌簌作响,一切都在预兆着风雨欲来。
秘境中的灵气越来越狂躁,不多时,竟演变为无规律的灵气乱流!
黑蟒并无不适,却发现游凭声在昏睡中微微蹙起眉。
一开始它以为是自己皮糙肉厚,游凭声肌肤太薄,抵御不了这连攻击都算不上的乱流。
它嘀咕了一句“好弱”,粗壮肌肉收紧,更紧密地将游凭声护在身体中央,然而没过一会儿,它发现情况不仅没有好转,游凭声的身体反而更不适了!
这便是修士无法在碧南秘境关闭后留下的原因。这种灵气乱流会对人修的灵脉造成损伤,而修士吸收灵气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一旦关闭灵脉,在碧南秘境里将举步维艰。
黑蟒意识到这一点,默默看了游凭声一会儿,蠢蠢欲动张开了大嘴。
把他吞到它体内的储物囊袋里就好了……
游凭声醒过来一定又要扔它,反正不疼不痒,先吞了再说。
血盆大口在游凭声头顶张到脱臼。
就在黑蟒跃跃欲试的时候,夜尧从湖中冒出了头。
“……”看到眼前情形,夜尧眉角抽了抽。
“小黑,等等!”他赶紧制止:“把他带过来,我有更好的办法。”
第58章 被困
夜尧在湖底修补好了被毁坏的封印。
他带着黑蟒进入阵法之内,里面已经布置好一张又大又软的床。
“黑兄,劳烦你将他放在这里。”夜尧示意道。
这阵法为封印八裂恶浊蟾而制,能阻隔外界灵气,以免八裂恶浊蟾在里面修炼进阶。
隔绝灵气乱流后,游凭声陷入更深的昏睡,在安全的环境里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黑蟒将他摆正成仰躺的姿势,变回细长小蛇爬上他的手腕。
青年和衣陷在软被里,手腕搭在身前,突出的腕骨弧度漂亮,又让人觉得苍白脆弱。
睡了片刻,他就翻了个身,换成了侧卧的姿势,微微蜷缩。
夜尧目光静静落在床上,轻声开口:“黑兄,我给他拉一下被子。”
他走近将掀起的被角抚平,这一次影蛇没动弹,只是凉凉看着他。
一会儿“小黑”,一会儿“黑兄”,它忍无可忍,终于沙哑开口:“小黑是那把刀的名字!”
哪把刀?夜尧反应了一下,想起来是游凭声的那把黑刀。
“那你叫什么?”
“他叫我影。”影蛇没好气回答。
黑刀叫小黑,魅影吞乌蟒叫影。夜尧一本正经地赞许:“很适合你。你主人取名的方式真是朴实无华,琅琅上口。”
魅影吞乌蟒:“……”
于是数日后,游凭声睡醒时,看到的就是一人一蛇互不相容的情形。
——准确的说,是影蛇在单方面排挤夜尧。而夜尧一副脾气好到不行的模样,任劳任怨地埋头干活。
八裂恶浊蟾盘踞过的地方焕然一新。
夜尧的衣衫下摆掀起束在腰间,衣袖上翻露出有力的小臂线条,正拎着斧锤在不远处敲敲打打,一个摇椅在他手下成型。
那身白衣服沾上了木屑,乍看来不是修仙者,倒像个过分俊俏的年轻木匠。
见游凭声醒来,他将扎在腰间的衣摆放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眯眯看向他:“你醒啦?我煮了新鲜的鱼面,快起来吃吧。”
*
湖底被阵法分割出一块深而广的小天地,关押八裂恶浊蟾这样的剧毒妖兽数百年,可以想见里面有多脏乱。
然而此时此刻,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积淤的潮湿水汽被烘干,空气干燥温暖,隐隐散发着清新的幽香。
头顶,十数颗明珠高悬,在暗无天日的湖底投下柔和光亮。游凭声半倚在柔软的大床上四下扫视,床榻、软椅、桌子……各式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夜尧将这里面布置的温馨舒适。
桌上甚至放了个插满鲜花的花瓶,难怪他从醒来就闻见一股花香。
还有更香的,远处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灶台,灶台上放着只盛满鱼面的大碗,刚出锅的面热气腾腾。
游凭声:“……”
除了多才多艺,他没什么能夸夜尧的了。
为什么一个修仙的会搭灶台、还会木匠活啊!
夜尧见他懒得动弹的样子,便准备帮他把面端过去,他刚要动手,影蛇就变大几分游过来,先他一步咬住碗,把他的劳动成果送给游凭声。
于是夜尧回去干活了。
游凭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双筷子。他吃了大半碗,剩下的影蛇一仰头,连着碗一起吞了进去。
“你尝出味儿了吗。”游凭声幽幽道。
影蛇:“当然。”
吃完了它就不再殷勤,把碗往床边一吐,懒洋洋在被子上盘成一圈。
还是夜尧过来拿走空碗,用清洁术洗干净。
“吃饱了吗?”他温声道:“要不要给你再下一碗?”
“够了。”游凭声摇头,“你不是出去了,怎么在这里?”
夜尧笑了笑:“是我多事,还以为……”
他没有多说,游凭声却瞬间明白了,夜尧竟然是……回来找他的?
夜尧不知道他有魅影吞乌蟒,在那种情况下回到碧南秘境,显然冒了极大的风险……他意识到对方逆流而上般的选择,微怔抬起眼,便对上夜尧一直注视着他的、和煦含笑的黑眸。
游凭声眸光微闪,率先侧过视线,轻声回道:“也不算多此一举。你在,倒是不用被辟谷丹折磨了。”
“你喜欢吃我做的东西就好。”夜尧的眼睛彻底弯了起来。他用轻快而带着期许的语气说:“时间长着呢,我随身带了食材,还能给你做其他花样的。”
碧南秘境一关就是十年,谁要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这么久?
游凭声思忖片刻,道:“能出去还是要出去,可以让影试试撕一道空间裂隙……”
除了每十年三个月的空间壁薄弱期,其他时间这方小世界完全独立,难以突破。
以化神期修为或许能从内部撕裂空间,只不过空间通道不稳会有危险,但夜尧手里有神器溯世镜,完全可以抵御空间乱流。
夜尧:“额,理论上是可以,不过……”
游凭声往身边一瞥,才发现趴下去的那坨蛇不见了,只留下被它压塌的一块被子。
它吞下八裂恶浊蟾便能晋阶,先前是压制了力量,等游凭声醒来才陷入休眠。
契约兽晋阶时要吞噬主人大量的灵力,现在的游凭声根本就供应不起七阶中级妖兽,魅影吞乌蟒如果直接不管不顾晋阶,极大可能把他吸干,只能通过这样缓和的方式在沉睡中过渡力量。
只是这样耗费的时间更久些。
“所以这十年我们是出不去了。”夜尧问:“你急着出去有事儿吗?”
“我无所谓。”游凭声说:“但你恐怕有事要做。”
“什么?”夜尧一怔。
*
游凭声将自己搜魂女魔修的结果告知了夜尧。
搜魂中途女魔修就自爆了,但看到的消息足够他推测出全貌,以游凭声对北溟那些魔门的了解,接下来的时间必然群魔乱舞,包括习高爽,他一次出击不成肯定更气恼,不会停止兴风作浪。
女魔修事件还有未解之处,只是秘境即将关闭夜尧没时间深思,此时才完全解惑。
“难怪……”他眉头微拧,陷入沉思。
“你打算怎么做?”游凭声目光掠过他蹙起的英挺眉宇。
换句话说,被关在这里,连外面发生什么都无法知晓,更别提匡扶正道了,夜尧会不会后悔自己闯回秘境的冲动?
“打算什么。”夜尧沉默了片刻,洒然一笑,道:“能躲闲的机会可不多,那些难题还是交给外面的人去解决吧。”
“你不急?”游凭声疑惑道:“不会觉得自己消息传不出去、帮不上忙而心生愧疚吗?”
“已经这样了,急也是白急,愧疚也没用啊。”夜尧耸耸肩。他看向床上容色清冷的青年,对方还是第一次主动对他多出一分探究之意。
放在别的地方,夜尧会心生雀跃,现在他却有点儿为难了。
“前辈。”他忽然换上了只有偶尔才拿出来的称呼,衣摆一掀,颇为泄气地往靠近他的床侧席地一坐,低声说:“你可千万、千万别对我的人品抱有太高的期待啊。”
游凭声歪了歪头:?
夜尧的品性……书里盖章的正道之光,这些日子游凭声也看在眼里,反正对比他自己,夜尧就是那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彻头彻尾的大好人。
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夜尧眉宇间因听到坏消息而生出的阴云悄然略去,换上了苦恼的神色:“我很高兴你把我看得这么好,但是……恐怕不是这样。”
这样他会压力很大呀。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高。”夜尧靠坐在床下,侧脸趴在锦被上,因而声音有些发闷,“偌大的修真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区区一个金丹修士而已,不要说关在碧南秘境里十年,就算是五十年、一百年,正道照样人才济济。”
“前辈你知道吗,我十几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可强、可厉害了,特别喜欢多管闲事。”夜尧用脸颊蹭了蹭丝滑的被面,挑起眼睛看头顶的游凭声,“如果你看到那时候的我,肯定不会喜欢我的。”
游凭声还真想象不到夜尧口中少年时代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修仙之证道》这本书,开篇时主角就已经是成熟稳重的青年了。
“后来我就被现实毒打了。我想想……大概是十七岁那年,我和师侄一起追捕一个作恶多端的魔修,那人实力很强,还有我们没见过的诡异手段,师侄明明心生退意了,我却不肯放弃,一味冒进……”游凭声垂眼看着他挨在自己腿侧的发顶,听到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中了那人的诡计。师侄才十六,就因为我的自负、我的大意不明不白地死了……”
夜尧永远也忘不了只小他一岁的师侄那时惊恐死去的脸。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遭受挫折,说出来很丢人,原本想一语带过的,但面对眼前人平静的目光,他居然就这么完完整整、不带一丝美化地描述出来了。
“后来整整一年,我的修为从筑基中期退到筑基初期,心境破损,若非后来阴差阳错得到溯世镜炼心,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年仅十七便有筑基中期修为,可想而知他那时有多意气风发。然后夜尧的少年时代就狼狈而突兀地结束了。
游凭声没有多加评论,夜尧也早就走出来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忆的低沉随之一扫而空,陈述自己现在的想法:“所以说——现在我对自己的要求放低很多,遇到事儿能上就上,不能就撤,承认自己能力有限并不难。这世上每天都要发生数不清的不平事,如果我都往身上揽,不是自不量力吗?”
“即使没有我,明鹤、云道友也会将事情详情上报宗门,虽然近十年魔修甚少闹出大事,正道也不曾松懈,如今魔修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们会警惕起来的。”
“更何况如今游凭声已死,魔道的顶尖高手也被他带走好几个。”说到这里,夜尧不由感叹了一句“死得好”,接着道:“魔道一盘散沙,只要谨慎应对,他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游凭声:“……”
见他陷入沉默,夜尧喉咙里哼哼了一声:“前辈?”
游凭声想了想,说:“你现在的想法是对的,往自己身上揽太多责任,再强的人也早晚会被压垮。不过……倒也不用矫枉过正,你对正道还是很重要的。”
夜尧要是‘区区一个金丹修士’,其他人要怎么评价自己,一无是处吗?
“可是……我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圣人。”夜尧蹭着被面又往他身边挨了挨,“你不会对我失望吧?”
游凭声刚要回答,声音一顿:“你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什么?”
第59章 你很闷?
夜尧的脸已经挤到他腿边了,简直像是想要把头枕上来。
热乎乎的感觉挨着腿,游凭声只觉得这小子在发黏。
夜尧后脑倚着他的腿侧,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眨巴:“近吗……也没有很近吧。”
要是看不出来他是在求安慰,游凭声就算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刚刚被系统找上门的时候,游凭声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他会面对主角的撒娇。
……一开始,面对这个传说里的正道之光,他是有些烦躁的。
话说回来,总觉得夜尧最近有什么变化……难道他身上很有长辈气质吗?
游凭声从来没收过徒弟,更别说跟比自己小这么多岁的人长久相处了,他忽然感觉挺微妙的。
游凭声跟趴在床边的夜尧对视片刻,迟疑着抬起手,潦草摸了一把他的头顶。
“不会。”他说:“为什么要对你失望?”
夜尧发丝很硬,据说这样的人通常性子执拗。收回手时,异物感还残留在掌下。
游凭声腿往另一边缩了一下,说:“你这样挺好的。”
失了倚靠,夜尧脑袋一骨碌,歪歪斜斜枕在床上。
“是吗——”他拖长了音调,用眼睛对他说:那你躲我干嘛?
游凭声不喜欢跟人靠得太近,以往谁要是未经他允许上前半步,恐怕该小心自己的脖子了。
偏偏夜尧这人并不避讳与人肢体接触,有时还会懒洋洋没骨头似的往别人身上倚。
曾经还要主动制造机会跟他接触窃取气运,现在有了事半功倍的双修,游凭声不需要再费力去耍其他手段,事情反而颠倒过来了。
他原来好像给自己安了个“皮肤饥渴症”的人设来着?游凭声模糊想起来。
那时夜尧忙不迭躲开他,说什么:“正人君子的手是不给人随便拉的。”
再看看眼前把自己说的话全抛到脑后的人,游凭声把他脑袋往旁边一推:“停止你的矫情。”
夜尧:“……”
好吧、好吧。至少被摸了下头?
嗯,还安慰了他一句。
这是夜尧第一次向其他人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因缘合道体声名显赫,万众瞩目、无数人欣羡的同时,诸多诟病也如影随形,譬如伪善、功利……有时他倒觉得那些批评也没错。
他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只怕对方有一天会对他失望。
表面上游刃有余,其实他心里也有些许不安,夜尧看得出来,对方骨子里更喜欢干净纯良的人。
还记得当初在破船上,只因孟玉烟率先表达了善意,他便用一滴血帮她渡过心魔危机。
那时夜尧就想,这个人冷漠、危险,却是可交之人。
今日份的亲近已经超额了,夜尧很懂适可而止的道理,慢腾腾从床边站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劲瘦腰身长长舒展,重新把碍事的衣摆扎进腰带里,撸起袖子去干活儿了。
先前做的摇椅已经完成了大半,夜尧手脚很快,干了会儿便放下刨具,开始细致的收尾工作。
他居然在用刻刀给扶手和靠背雕刻花纹。
宽阔腰背微微弓起,侧颜认真而耐心,一丝不苟的模样与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大相径庭。
地上摊放着大大小小的工具,许多游凭声见都没见过,看得出来,这些工具和他的手法并非炼器手段,纯粹是凡间的工艺。
在修真界的人眼里,夜尧耗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大概属于“不务正业”到极点的行为吧。
听着沙沙的雕刻声,游凭声的心也随之宁静下来。
这样真实独立的世界,一本书所能承载的内容其实很有限,原著里的剧情不过是浮于水面的冰山一角。
把眼前的夜尧跟书里所描写的主角作对比,便会发现真实的夜尧性格更为立体复杂,甚至有些与书里表面所呈现的相矛盾的特质。
也更合他的胃口一些,如果夜尧真的像书里那样一心除魔卫道、与魔修势不两立,要窃取他的气运大概就要费点儿暴力手段了。
要是强迫把人留在身边,整日里还要分出心神提防……要是他一不小心,把这个难得的气运补充剂掐死怎么办?
——还是可持续发展之路比较健康。
*
细微的雕刻操作耗费了更长的时间,游凭声在助眠音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一架宽阔精美的紫檀摇椅摆到了眼前。
“试试?”夜尧兴致盎然道。
木质太硬,夜尧还在椅子上铺了雪白的银狐皮,游凭声坐上去,身下轻轻摇晃起来。
唔,确实挺舒服。
他有点儿新奇地看了夜尧一眼,也不知道这人平时都往溯世镜里放了什么东西,在这种地方还能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当然,他也喜欢享受生活。碧幽宫的一殿珍宝是都毁了,但上百年积蓄的好东西数不胜数,如果让他来布置,这里还能奢华百倍。
有意思的是夜尧会亲手做。
那身白衣服还沾着灰扑扑的木屑,并不狼狈,反而透出几分意趣。
见他看过来,夜尧笑吟吟对他说了声:“你玩会儿吧。”
他拿出布置阵法的灵器,去了封印的阵眼处修改阵法。
这里是碧南秘境唯一能让他们活下来的地方,顺利度过十年不成问题。
但封印隔绝灵气便无法修炼,他们不可能荒废十年。
这阵法很深奥,修补还好,改动更难,夜尧计算了许久,十几日之后,终于在原有封印的基础上加以改动,让灵气能够流通进来。
水中的灵气乱流能比空气中稍微温和一些,再经过阵法的提纯过滤,传入的时候恢复了正常。
甚至因为乱流湍急,灵气较秘境开放的时候还要浓郁许多。
两人顺势投入双修。
与世隔绝之处无日月更替,更何况修炼之时两眼一闭一睁便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一开始两人还计算时日,后来就彻底放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尧睁开眼,黑眸中流光闪过,湛湛生辉。
“双修可真好啊。”他发自内心地感叹,“不过……”
“有点奇怪。”夜尧渐渐产生了疑问,“冰火两种灵根适合双修吗?”
冰灵根由水灵根变异而成,水火相克,这两种灵根的修士双修起来应该像他们这么顺畅吗?
废话,跟九幽玄阴体双修,就算是废灵根也能占着便宜。
游凭声敷衍解释:“因为阴阳异火吧,两种异火互相吸引、阴阳调和,自然有所助力。”
“这样吗。”夜尧喃喃。
这么多年以来,不知道多少人对他的体质趋之若鹜,正在享用福利的当事人却一无所知。
那些人知道了大概会觉得暴殄天物,气个半死吧?游凭声心中嘲弄。
他说的有道理,但夜尧还是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不,或者说是“太对了”,两人双修越久便越有默契,到现在愈发得心应手,进益顺利,用“畅快”来形容也不过分。
“你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夜尧忍不住问他。
“什么特殊感觉?”游凭声淡定反问:“我没跟别人双修过,正常双修什么感觉,不是这样的吗?”
夜尧:“……我也只和你双修过!”
“是吗。”游凭声毫无异样地微微一笑,“那就没法对比了。”
他当然知道,原著里几百万字,这人别说荤的,连素的都没跟人修过,毕竟夜尧的天赋本就奇佳,不需要多此一举。
夜尧被他顺理成章转移了话题,轻咳一声说:“我只和你双修。”
说完这句话,他不由自主揉了揉自己的发热的耳根。
嗯……什么时候能修荤的呢。
乱七八糟的话本夜尧从小到大没少看,过去只是随意翻翻,此时一股脑涌上脑海。
他又觉亵渎对方,不敢多想,目光悄悄掠过游凭声看起来很柔软的唇瓣。
原来双修之后挨得再近,他也能心无杂念地去握对方的手,现在反而没办法那么自然了。
夜尧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忽然站了起来,游凭声莫名其妙看着他在周围转悠了两圈儿,跑到桌子那里拿起杯子灌了杯水。
泄浊湖下的确沉闷得过分。
游凭声道:“给我个杯子。”
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圈,压下了心里不干不净的东西,夜尧恢复清爽回应他:“要茶吗?”
“清茶吧。”
修长洁白的手指掠过杯口,碧莹莹的茶便结成了碎冰,游凭声又拿出一瓶蜂蜜浇在上面。
每一片冰晶都形状细薄如纸,可见他对灵力细微而强大的控制力。
青瓷盛着细碎冰沙,佐以上好的云香蜜,在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晶莹剔透。
夜尧看着他利索做完这一切,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瓷勺挖冰吃。
看起来很好吃……
舌尖、是红的啊。
游凭声叼着勺子睨他:“你也要?”
夜尧仓促移开眼睛:“啊,要。”
“拿杯来。”
夜尧没拿杯子,他从桌边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拿的是一只大碗。
游凭声:“……”
行,反正修仙的不会拉肚子。
夜尧给碗里的碎冰浇了厚厚一层蜜,又拌进去半碗蜜饯。
“要蜜饯吗?”
“你自己吃吧。”游凭声看得牙疼。
夜尧捧着碗坐上摇椅。
他坐没个坐相,斜倚在上面屈着膝,碗放在膝盖上,身下摇椅晃得一直响。
咯吱咯吱个没完,听得游凭声也焦躁起来。
“你很闷?”
摇椅声微停,夜尧咬着冰含含糊糊道:“是有点儿。”
游凭声眯着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
夜尧忍不住放下腿坐正,不自在地问:“怎么了?”
“灵力鼓胀这么厉害,你该结婴了。”
夜尧:“……啊。”
“赶紧闭关去吧。”游凭声嫌弃道:“你憋得慌,我看着还累眼睛。”
第60章 出关
碧南秘境入口,数百金丹修士齐聚。
每十年一次秘境开启的时候,都是一场正道盛会,能拿到秘境名额的皆是各门派的优秀弟子。
有人第一次达到入秘境的标准,目光止不住的兴奋,更何况这一次尤为不同——
秘境入口处,十位大能当风而立。
“听说五位元婴修士便可开启秘境,怎的今年多了这么多位?”有人不解询问。
“你连这都不知道?”回答他的人很多,“秘境里那只八裂恶浊蟾冲破了封印,还晋升成了七阶妖兽,除了五位前辈在外边开启通道,其余几位都是要进去猎杀那妖兽的!”
“也就是说今日我们不一定能进去,等妖兽伏诛,我们才能动身!”
最先提出疑问的人惊讶道:“那可是七阶妖兽,要是一时半会儿杀不死,我们岂不是要错失了这次机会?”
要知道秘境的空间裂隙一次只能开启两日,若两日内妖兽不死,他们便要错过进入的时间。
“不可能!”回答他的人摆了摆手,笑道:“你仔细瞧那位老前辈,有他在,再凶的妖兽也逃脱不掉!”
那十人当中有一位格外年迈的老者。相比其他元婴修士令人敬畏的威严气场,他周身精气内敛,乍看起来竟平平无奇,让人一眼掠过去都不会在意。
然而正是这看似不起眼的老人被众元婴修士隐隐拱卫在中央,立于他身后的广明子恭恭敬敬,垂首与之交谈。
他便是清元宗的太上长老,威赫修界的天涂上人。
化神后期修为,乃是站在修真界顶峰的大人物。
这般人物的到来让所有人惊喜万分,纷纷眺去目光。天涂上人驾临的缘由也因此重新被众人提起。
“十年前那次秘境,上人的亲传弟子夜尧被关进了秘境里,上人来此的目的必然是为了他最看好的弟子,也好顺便猎杀那只七阶妖兽。”
“那位因缘合道体?还能活着吗?”听者大惊失色。
“怎么不能,据说清元宗里他的命牌还好端端的呢,果然是命好啊,这样都能熬过去。”众人啧啧称奇。
“不过话说回来,明知危险重重,夜尧为何会留在秘境?”
元婴修士耳目通明,广明子听到耳边传来的讨论,低下的脸颊就是一抽。
这十年以来,他已经听够了这些话了!
果然,四面八方很快就齐齐响起那些令他作呕的话语:“是为了救他的师兄广明子!当时广明子进去探查封印遭遇八裂恶浊蟾,夜道友舍身进去帮他,没想到广明子逃出来了,他却阴差阳错被关进了秘境里!”
“金丹修为,竟然如此奋不顾身?”
“夜道友仁义无双,实乃我辈楷模啊!”
众人无不动容,交口称赞,纷纷说广明子有个无与伦比的好师弟。
广明子真是比被八裂恶浊蟾舔了还难受。
关键还只能哑巴吃黄连,把反驳的心声死死咽回肚子里。
他要是敢说一句自己和夜尧关系不好、夜尧不可能救他,定会被人在背地里戳烂脊梁骨,经营多年的名声就要毁了。
这十年里,广明子常去看夜尧的命牌情况,众人还以为他有多担心师弟。实则他每一次看到那命牌上的鲜艳颜色,就恨不得亲手将其毁去。
他怎么就没死在里面!广明子恨恨在心里咒骂。
可惜他的诅咒注定要落空了。
入口打开后,天涂上人带着四名元婴修士进入秘境,立即向泄浊湖赶去。
“师尊?”甫一落地,夜尧的声音便讶异响起。
夜尧在湖旁一颗树上,正在摘树上黄澄澄的果子。
他不仅不似其他人想象的那样受伤凄惨,反而精神奕奕,还有额外的闲情逸致爬树,头上落了好几片树叶。
夜尧高高跃下,怀里捧了一堆果子说:“这果子不错,好不容易在秘境里待了十年,我寻思带些特产回去孝敬您老人家来着……”
几人:“……”
“你给我下来!”天涂上人一看他这不着调的模样就气,正要呵斥,沉着的脸又一愣,“你结婴了?”
“托您老人家的福。”夜尧笑道。
三位元婴修士纷纷赞叹:“不愧是夜道友,转危为安,因祸得福!”
他们恭喜完夜尧、天涂上人,还要来恭喜广明子,祝贺他不必再心中有愧,师兄弟再聚喜上加喜。
“是啊,喜上加喜……呵呵……”广明子五脏六腑都在灼烧,还要应和着露出笑脸。
天涂上人神识扫视过附近情况,问夜尧:“八裂恶浊蟾呢?你是如何从它手里活下来的?”
其余人看向他,皆好奇此事。要知道十年前夜尧不过是金丹后期,即使是元婴修士应当也没命逃脱才是。
夜尧叹道:“那妖兽挣脱了封印便要晋阶,或许是它被封印太久,灵脉干涸,急切突破时出了岔子,刚刚晋阶便自爆了。”
他顶着数位大能的注视露出庆幸模样:“还好我平日里行善积德,恰好化险为夷,谢天谢地。”
每当夜尧做出什么成绩时,常有人认为那归功于因缘合道体,这时候他倒要感谢这一点了。
同样的巧合,别人说出来让人狐疑,在他身上却是顺理成章。
天涂上人颔首道:“是你有幸,日后还要勤勉先练,多修功德,广结善缘。”
夜尧道:“弟子知晓。”
天涂上人又对广明子说:“尧儿为你涉险,九死一生,我闭关的时候,你要多看顾他的修行。”
广明子一脸诚恳应道:“是,弟子自当如此。”
这误会有意思。
夜尧笑了,随之露出诚意十足的神情:“师兄,日后我们师兄弟二人要相互扶持,我会常去找你求助的。”
广明子:“……”
广明子咽下一口血,微笑:“好的。”
他不想再被夜尧恶心,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师弟,你是如何在碧南秘境里活下来的?”
夜尧叹了声气:“这就说来话长了,你们听我细说……”
他详细述说着自己的不易,又解释自己改造阵法的原理和方法,洋洋洒洒,东拉西扯,似乎因憋了太久而充满倾诉欲,直到一道传音传入识海:“我走了。”
夜尧:“……就是这样,后来我就在里面……”
天涂上人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可以了,带我们下去一观便知。”
夜尧从善如流闭上嘴。
众人潜入泄浊湖底,进入阵法之内,便见一切俨然有序,充满独自一人的生活痕迹。
——另一个人提前一刻将自己的痕迹尽数抹消了。
走就走了,连声再会也不说。
夜尧幽幽地想。
*
游凭声独自离开了碧南秘境。
十年的闭关修炼对他来说只是弹指一瞬,出了秘境,也没什么“恍如隔世”的不适应感,他很快就转向下一目的地。
鸣一门。
破旧的大门一如往昔,只有门派内用十年前交换秘境名额的意外之财添置了几样东西,让这个没落的小派勉强显露几分走上坡路的模样。
鸣一门掌门仍然在筑基后期徘徊,好在他不过一百多岁,还没到为寿数担忧的年纪。
新入门的两个年幼的弟子抱着他的大腿拌着嘴,掌门乐呵呵地摸摸他们的头,拎开弟子踏入正堂的那一刻,警惕停住脚步。
正堂那张供奉着祖师爷牌位的供桌上放着一块黑布包裹,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谁?!”他立即抬眼四望,然而周围静的出奇,没有丝毫陌生人造访过的痕迹。
掌门心中一沉,意识到对方的修为恐怕远在他之上。
……像他这样没用的掌门,比他强大的本就比比皆是,鸣一门到现在还有什么值得他人觊觎的?
想到这里,掌门又自嘲一笑,走过去查看东西的来路。
打开黑布包裹后,他双眸猛地睁大。
里面竟是一具男修的尸骨。
尸骨上破损的衣物……正是鸣一门当年所制的门派服!
是禾雀,居然是禾雀把鸣一门先祖的尸骨送回来了!
当初委托对方也只是碰个运气,十年前禾雀不曾出秘境,他本以为人已陨落在里面了,没想到他竟然没有死,还如此守约……掌门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突然间,包裹里又掉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古旧的牛皮卷轴,展开,里面绘制着深奥的秘籍。
是鸣一门丢失的师门典籍!
“鸣一门有救了!”冲击力过大的喜悦现实让他的双眸骤然湿润。
他忽然意识到,禾雀没有拿走这秘籍,要么是他的品行高洁,要么是根本就看不上这样的东西,对方的来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掌门擦擦眼泪,低声道:“不知是哪位前辈相助,若您日后有难,鸣一门愿倾力报答!我知您不愿暴露身份,无论何人问起,定会守口如瓶。”
*
把积压在手里的尸骨物归原主,游凭声找了个附近的热闹市集,随意打听了一些消息。
这十年间外面发生了不少事端,总体如夜尧所料,魔修一盘散沙,在正道的提前警醒之下,的确没有掀起太大风浪。又恰逢天涂上人出关,正道多了一分震慑力,这一年风波已渐消了。
这些都是夜尧回去要关心的事,游凭声只随意听了个大概。至于北溟那边,风波传不到其他洲际,他没听到什么特别的,估计那些人斗得凶猛,现在还没推出新任魔尊。
正魔两道此消彼长,互相制衡,千万年来皆是如此。
游凭声百无聊赖地沿着街道走马观花,耳畔叫卖声不绝。越是低阶市集,越是敢夸口,什么上古秘宝、天阶神器、灵丹妙药……
对了,眼下他需要一枚结婴丹。在碧南秘境修炼十年,已经到了金丹后期。
结婴丹有一定几率能辅助提高结婴的成功率与品质,游凭声第一次结婴时没吃,是在被人追杀的途中匆忙突破的。
其实在秘境里咬咬牙也能冲击一下,不过大概过去修炼的总是太过仓促,他现在多了点儿必须稳扎稳打的强迫症。还是弄来一颗,舒舒服服地结婴好了。
结婴丹不是稀世珍宝,也算得上罕见的灵丹,就在游凭声思考去哪儿弄一颗的时候,天边忽然飞来一道灵光。
他抬手挟住,从中流出婪厌恭敬的声音:“尊上,许久未见,您可安康?”
上来先是一大段问好和奉承,声音和措辞都无比温雅。
游凭声轻嗤,婪厌若真像传讯符里一样忠心,还能省他不少事。
他知道婪厌心怀鬼胎,婪厌也知道他清楚这一点,偏偏这人还就爱假模假样地玩儿这一套,属实是浪费时间。
在游凭声即将没耐心听下去的时候,传讯符中终于话语一转,说到了正题。
“尊上需要的东西现世了,十日后,中洲有一块至少五千年份的凌霄木心即将拍卖。”
这倒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还以为尊上会不耐烦地将传讯符捏碎呢。您肯听完这些鄙陋之语,属下荣幸之至。”婪厌用轻柔动听的声音说完最后一句话。
游凭声:“……”
指尖一错,符光纷纷扬扬被他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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