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悦得舍
中洲,瑞都。
城中心一座高耸建筑下人来人往,牌匾上“悦得舍”三个大字,名号听来雅致,其实是瑞都最大的拍卖行。
中洲物产丰富,地理位置绝佳,是通往各洲际的交通要道,瑞都更是各路强者云集之地。
拍卖行鱼龙混杂,行色匆匆的朴素修士、珍奇伴身的富有者、气势非凡的大能……还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购买了相同式样的黑色斗篷,将形貌遮掩起来。
游凭声到悦得舍的时候,房间里的婪厌阴沉坐在桌边,脚下倒了个全身涨紫的修士,七窍流血,正残喘着试图爬过去抓他的衣摆:“教主……求教主手下留情……”
婪厌刚要开口,居高临下的眸子在看到出现的游凭声时扭曲了一瞬。
眼前这一幕跟上一次醉艳天的情形倒有些相像,他似乎回忆起这一点,神情凝滞一秒,才略显生硬地换上笑意。
“尊上见谅,属下没料到您会现在过来……让您见着脏东西了。”
“看来怪我来早了?”游凭声缓步走到桌边坐下,声音不辨喜怒。
许多上位者喜欢出场迟缓以彰显地位与威势,游凭声却不在乎,不如说,早来片刻看到婪厌变脸的这一幕,倒能让他更愉悦一点儿。
婪厌在发现他到来的那一刻便立即起身,直到他落座于自己的左手边,才微微欠身回到座位。
“不,这世间不存在您不能涉足的地方。”他略显懊恼地解释道:“只是……原本想为您布置最上层的房间,不想下面的人出了岔子。”
在悦得舍,每高一楼层,便彰显着房主更高的财力与身份。
婪厌是一教之主,又是丹毒双修,在北溟大魔门中亦是数一数二的富有,自然不缺前者。只是现在正道这些人正对魔修加倍警惕,地上那蠢人从他手中领了灵石,竟大摇大摆地连身份都掩盖不好,导致这样一件小事出了差错。
最重要的是,还恰巧被游凭声看到……婪厌眸光沉沉看了地上的人一眼。
地上的魔修几乎将唇死死咬出了血,痛苦喘息半丝也不敢泄出来。
即使是其他的魔门之主也要拉拢婪厌,他却脾气古怪,面对化神期大能也敢嘲弄,谁也没见过他对谁露出过这般毕恭毕敬的神色。
教主在他眼里已是恐怖至极,来人又该是怎样的存在?魔修将身子伏得更低,身体止不住发颤。
婪厌冰冷收回视线,对游凭声请罪道:“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尊上责罚。”
游凭声从来在哪儿都无所谓,但对婪厌不需要什么宽容,便命令道:“我需要一枚结婴丹。”
“您要结婴了?”婪厌一愣,为他迅速的重修进展微微心惊,随即殷切道:“您若不急,给我十日时间,我愿为您炼制高品阶的结婴丹。”
他说话时微微垂下眸,态度温顺极了,仿佛全身心为游凭声着想,愿意为他鞍前马后。
结婴丹是六品丹药,直言十日便能炼制出一颗,婪厌绝对属于实力顶尖的那一批炼丹师,到任何势力都是会被奉为座上宾的人物。
他侍奉的对象却目光冷漠地轻嗤一声:“我可不敢吃你炼的东西。”
婪厌低声说:“是……”
原因如何两人都心知肚明,虽说游凭声能在顷刻间要了婪厌的命,但一旦有机会,婪厌说不定会很愿意与他同归于尽。
婪厌顶着忠心受伤的可怜模样,正要说什么,一道传讯符忽然射来,落在游凭声指尖。
能联系到他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是在“魔尊陨落”之后。
现在他还给了谁联络方式?婪厌眸光微眯,垂着脸以余光注意他,能看到游凭声态度平和地接受了其中的消息,唇角动了动,那似乎是个罕见的微笑,又很快隐去情绪波动。
婪厌眉间涌出一片阴影,听到他随后开口:“明日有结婴丹,替我拍一枚。”
见他这就要走,婪厌追问:“拍下来送至何处?”
他以为游凭声是有事要走,或是不耐这里的吵闹,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说了属于顶楼的一个房间。
难道……刚才的传讯符是有人请他过去?
如来时一般,游凭声的消失悄无声息,若非他有意显露自身的存在,即使是元婴中期的婪厌也无法发现他的气息。
房间里重新余下两个人,压抑在安静房间里爆发,没过多久,地上传来一阵抑制不住的牙齿打颤声。“教、教……”
“主”字在他更惊惧的战栗下被魔修吞咽回去。婪厌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度厄教与其他宗门不同,自传承以来便是高度集权,所有教众的性命都被蛊毒控制,系于教主一身。上一任教主死在婪厌手里,牵厄蛊的控制权便转移到了婪厌身上。
婪厌继任后,威慑力较上任教主只多不少,手段甚至更为可怕。
“知道你该死在哪吗?”婪厌问。
魔修绝望道:“属下不该……不该得意忘形,搞砸了您吩咐的事……”
“不。”婪厌缓慢地摇头,“不是。”
“属下愚钝,求教主明示。”魔修拖着剧痛的身体死命磕头,“求您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呃啊,不、教主,不要——”
下一秒,魔修惨叫般的求饶声便蓦然断在喉咙里。
不见婪厌有任何动作,地上的人骤然断了气,数秒不到,便从皮肉到骨头腐蚀殆尽,化成青烟消散于空气。
婪厌清秀的面庞爬满阴郁:“我最不想在他面前丢脸。”
*
顶楼奢华的房间里,孟玉烟忍不住从桌边站起,来回踱步。
终于等到来人,门被推开的一刻她连忙收敛急切张望的神色,露出温婉笑容:“禾……禾前辈,好久不见。”
游凭声点点头:“孟姑娘。”
他的声音似清凌凌的冷泉,矜贵优美,孟玉烟感觉脸有点热。
她请游凭声坐下,解释道:“夜师叔他现在清元宗内,被事情绊着出不来,他说让我……”
“他已在传讯符里与我说了。”游凭声道。
在秘境里,夜尧得知了他需要的几样东西,一直在帮他留心。出来后得知即将拍卖的凌霄木心,夜尧立即传讯给他,只是刚出秘境消息滞后,因而迟了婪厌一步。
夜尧是清元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自然更为宗门看重,又是刚从碧南秘境里出来,眼下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他在传讯符里好一阵嘟囔,说在宗门里耗得快要无聊死。
“真想立刻去找你,但师尊在,一时半会儿我走不了……”要是过去夜尧早就找个借口一走了之,此时恰逢天涂上人出关,他便被拘在宗门巩固修为。
“还有结婴大典,真不想弄这种没用的仪式,要是你能来参加还有点儿意思……”
这种大宗门总要有什么结婴大典之类的仪式,尤其结婴的是夜尧,清元宗大肆操办,也要借机彰显实力。
游凭声当然不可能去清元宗。
夜尧结婴都是在他旁边结的,有什么好专门去道喜的?
那种全是正道的繁复仪式只会无聊透顶。
夜尧也知道自己再怎么费口舌他也不会去的,只是跟他抱怨一通,眼下他出不来,恰好孟玉烟在外游历,便让她顺便来了趟悦得舍。
“他告诉你了就好。”孟玉烟将发丝拨到耳后,抿唇笑笑。
在游凭声面前说话,她总觉得心跳加速,但不转述夜尧的话,一时间她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当初禾雀用一滴血救了她,孟玉烟很是感激,极北冰原一别,她怀着忐忑心情去问对方的名字却得到拒绝答案,还以为这辈子没机会与对方认识了。
……还是夜师叔厉害,居然问到了他的名字,还与他关系亲近了这么多!
想到这里,孟玉烟试图以夜尧作为话题打破尴尬:“我师叔曾经救过这里的老板,所以有一张悦得舍的客卿令,是这里的贵客。这里顶楼的视野最好了……哦哦对了,他还嘱咐我帮你叫一碟这里的杏合酥,他说你应该会喜欢吃这种口味,一会儿你一定要尝尝……”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孟玉烟话音一顿,说了声“请进”。
来者是位妩媚动人的女修士,身后是个恭敬垂首的小厮,双手端着数道糕点。
进门前女修唇边带着嫣然的笑意,在看清屋内的孟玉烟时微微一怔:“还以为夜道友莅临……没想到是位仙子?”
一丝失落微不可察略过她细长漂亮的眉眼。
孟玉烟起身,疑惑道:“道友是……?”
女修显然处世老练,很快便收拾心情亲切地笑了起来,神情自如上前与孟玉烟攀谈:“不知这位清元宗的仙子如何称呼?啊,抱歉,我见了仙子心中欣悦,忍不住着急了些,该先自报家门才是,我是悦得舍的老板,仙子叫我珑娘就好。”
灵气能修饰容颜,修真界自然不乏俊男美女,但这位老板好看得出奇,即使是孟玉烟也不禁眼前一亮。
对方八面玲珑,又声音动听,妙语连珠,没一会儿,孟玉烟就同她亲近起来,不知不觉来历被套了个干干净净。
发现孟玉烟原来是夜尧的直系师侄,珑娘对她的态度更加客气,同时也不忘对游凭声释放善意,示意小厮将数道精巧的灵食摆在桌上。
其中一道便是夜尧专门点的杏合酥。
游凭声拈起一块咬下,果然香酥可口,带着果子酸酸甜甜的清香。
糕点的造型极为精致,被捏合成含苞欲放的花朵形状,中心以小巧的鲜红浆果作为点缀,既美观,咬下去的口感也更为丰富,显然每一块的制作都需要花费很多精力。
他一口一个吃了两块,另一边,珑娘又让小厮双手高捧出一份贺礼,对孟玉烟道:“听说夜道友自碧南秘境安全脱困,不仅逢凶化吉,还顺利结婴,实在是可喜可贺。只可惜我俗务在身,不能当面去盛洲道贺,还请仙子代为转交。”
孟玉烟先是替夜尧回了声谢,又露出为难神色:“我来时师叔便吩咐过,他与老板是君子之交,不讲虚礼,不许我多拿老板的东西。”
珑娘早预料到夜尧会拒绝,好在现下她面对的是更好突破的孟玉烟,笑盈盈道:“是君子之交,亦有救命之恩,赠给恩人之物怎能说是虚礼?仙子快快收下,让我聊表谢意,也好对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啊。”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胸口,姣好的起伏微微颤动,看得孟玉烟杏眼睁大了一下。
她控制自己的眼睛礼貌移向珑娘艳丽的面容,回道:“额……我师叔还说了,老板要是坚持要送什么东西,不如便把悦得舍独门的杏合酥做法告诉他,他会感激万分的。”
咔嚓。
沉迷吃糕点的游凭声动作微顿,垂眼看了会儿精致的糕点,又拈起一块。
等夜尧会做了,能不能让他做一桶出来,以后放到乾坤袋里当零食吃?
第62章 长进
“师叔可真是个人精。”
老板走后,孟玉烟忍不住这般评价夜尧。
这贺礼要得多巧妙,既不用承担贵礼的人情,又不下老板的颜面。
“而且他还把老板的反应都预料到了,那些话全是他教给我说的。”孟玉烟道。如果是她自己,绝对应付不了那位处世圆滑、还说话好听的女修士,说不定已经迷迷糊糊把那些东西收下来了。
游凭声点点头。夜尧的确情商挺高。
“刚才的姐姐好漂亮啊。”孟玉烟手支着下巴,又感叹了一句,“她是不是对师叔……”
正要畅想一下师叔的感情状况,孟玉烟忽然意识到身边的人不是自己在清元宗的小姐妹,立即咳嗽着转移话题:“我是说她……她一定很感激师叔!师叔真的帮过很多人,每一个都对他特别感激!”
游凭声:“也有很多人一直把他记在心里?”
孟玉烟:“咳咳,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很正常。”游凭声翘了翘唇角,“不过他应该会孤独终老。”
孟玉烟“啊”了一声:“不会吧?真的有很多女修好看极了!”
要不怎么说是本和尚书?
原著里那么多女修投怀送抱,夜尧要么直白拒绝,要么于不经意间劝退对方,躲得极为精准,桃花来一朵掐一朵。
记得他当初看的时候,一大乐趣就是猜测下一朵桃花是怎么被主角掐灭的。
“他这种一心向道的人,很可能没有这方面的需求。”游凭声带着点儿恶趣味回答孟玉烟。
“原来如此,的确很有可能啊……”孟玉烟恍然大悟。
*
这次拍卖会持续三日,游凭声到的这天是第二日,凌霄木心将在第三天出场。
凌霄树较为罕见,只有千年以上的母树才能生出木心。百棵凌霄树中都不一定能生有一颗母树,只有断其根才能看出区别,而一旦断根,尚未生出木心的凌霄树会立即枯萎死亡,因此这种天材地宝极为珍稀。
通常只有丹修需要这种东西来炼制特殊丹药,年份越高的越是昂贵,用途也更有针对性,这块凌霄木心足有五千年份,反倒不一定是炼丹师所求的必需之物。
当然,也不排除有喜欢收集这些东西的强者与势力。
无论如何,游凭声对其势在必得。
他和孟玉烟在顶楼待了半天,没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倒是孟玉烟第一次参加拍卖会兴致很高。她看上一个漂亮又实用的飞簪,叫了两次价就把东西拿了下来。
顶楼之人叫价,楼下的人看不透房中人的身份,掂量着自己的实力,有时会主动避让。
这肉眼看不见的优势便是夜尧让孟玉烟将客卿令带来的原因。
第三日,一枚结婴丹被拍出五十万上品灵石的高价。
婪厌如游凭声吩咐的那样,在拍得丹药之后,让拍卖行的人把东西送到了顶楼。
与吩咐不同的是,丹药送来时他跟了过来。
看到房间里白衣飘飘的年轻女修后,“尊上”两个字在婪厌的舌尖玩味了一圈,换成了“禾道友”的普通称呼。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道友赏脸收下。”婪厌含着笑说,细长的手指推动着丹盒,将其推到游凭声身边。
单看那丹盒珍贵的木料和精致的雕刻,便知其价格不菲,盒上还镌有禁制符文,以保证拍卖者是第一个将其打开的人。
孟玉烟忍不住目光跟在丹盒上,悄悄在心里咋舌。
区区薄礼?好大的手笔,那可是五十万上品灵石呢!
此人竟将五十万上品灵石拍得的丹药,眼也不眨地送给禾雀吗?
在她惊异的目光下,对方不仅要送,还要贬低丹药的品次:“只可惜这枚结婴丹不过中品,给您吃这样的丹药实在令我汗颜。”
丹药分为上中下三品,今日拍卖的这一枚只能说是勉勉强强,倘若由婪厌亲自炼制,定能达到上品的档次。
不知多少人想求度厄教教主为自己炼丹,偏偏他主动效力的尊上拒他于千里之外。
——谁叫他有前科呢?
“不过……”游凭声没什么反应,他又径自接着说了下去,甚至带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模样,“以您的能力,结婴想必一帆风顺,有结婴丹也只是锦上添花。这样一想,即使是极品丹药,对您来说作用也不大,只是陪衬而已。”
“我就在这里提前恭贺您结婴了。”
房间里多出的第三个人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地拱了拱手。
对方没有自报家门,径自走入这间奢华的顶楼上房,自始至终从容不迫,仿佛眼前的一切不值一提,只将目光专注落在禾雀身上。
他与禾雀必定是无比熟悉的旧相识,不然也不会送出这样的厚礼,禾雀手中把玩着丹盒,却只是面色冷淡地“嗯”了一声。
孟玉烟有些看不懂眼前发生的事了。
如果初见时禾雀摆出的是这样的脸色,孟玉烟觉得自己一定没有勇气接近对方,遑论继续搭话了。
这男人究竟是谁?跟禾雀是什么关系?
任何人处在她的视角,一定都会不由自主生出这样的疑问。
对方身上穿了件黑色的斗篷,并非和其他人在附近买的同一样式,而是与禾雀身上的那一件有点像,不论是剪裁还是质地都颇为不俗。
孟玉烟还没有结丹,见识并不广博,看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料子。但她总觉得可能是这件斗篷的关系,这个男人身上神秘阴郁的气质跟禾雀有些相似。
但他给人的感觉更为阴翳,身上还隐隐有种古怪的腥甜味道。
而且他的指甲竟然是黑的!该不会是魔修吧?
不,禾雀的朋友不可能坏人吧,其实她总觉得……此人坐在禾雀身边的样子莫名无害。
当然不是说他本身的气质无害,而是他此时主动传递出来的那种感觉——
他坐在禾雀右手边,说话时唇边带着笑意,将头微微垂下,露出了瘦长的脖颈。
孟玉烟曾见过许多人向师父广明子献媚时的模样,便是这样将后颈弯成柔和弧度,姿态恭顺极了。
但不知道是否是过犹不及的缘故,听着他一口一个“您”,字斟句酌的说话时,孟玉烟又莫名从这过分的恭顺里品出一分虚伪来。
察觉到她的视线,对方忽然侧过头对她笑了一下,孟玉烟陡然打了个激灵。
“这位仙子如此年轻有为,应当是清元宗内门的精英弟子吧?”婪厌询问。
他的声音很柔和,孟玉烟却在冥冥中生出一种自我保护的怯意,并不敢与他多打交道。
“是……”她点点头,听到对方又问:“清元宗果然人才济济,如仙子这般的灵秀人物,不知师承哪一位道君呢?”
孟玉烟硬着头皮回答:“家师广明子。”
婪厌“哦”了一声,微笑道:“贵师叔便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因缘合道体么。”
一报师承便联想到夜尧,如果广明子听到大概会气个半死。
婪厌提到夜尧,却是因为在醉艳天时,夜尧是跟在游凭声身边的那个人。
当时他并不认得夜尧,回教之后让人去查,发现他的身份后相当困惑。
……魔尊大人何时竟能忍受这样的名门正派?他不是很嫌这种人无趣吗?
游凭声忽然开口:“小孟,劳烦你去帮我再要一盘杏合酥。”
“哦哦。”孟玉烟立即起身。
等到她稀里糊涂地出了门,才想起来坐在房间里就能叫人伺候来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门,匆匆向远离房间的方向找小厮了。
*
砰!
婪厌砸在身后坚硬的墙面上,后背骤然剧痛。
他挣扎着道:“属下不明……”
“不明?我看你是太明白了。”游凭声冷冷道:“谁让你上来的?”
“唔……”婪厌忍住因痛楚而扭曲的神色,断断续续地道:“此地鱼龙混杂,尊上如今、毕竟还未结婴,属下是……担心您遇到危险……”
“都说骗人的最高境界是优先骗过自己。”游凭声微微挑眉,露出一个嘲讽性的讶异表情,“难道你自己相信这理由吗?”
婪厌大口呼吸着,攥着胸口衣襟,缓缓倚着墙滑落。
他似乎想从柔软的毛毯上爬过来,像以前那样扯着游凭声的衣摆说点儿求饶的话,但这场景跟他不久之前教训手下的一幕实在相像,以至于他动了动,最终只是在墙边蜷缩起来,在饱尝的痛苦中向游凭声认错。
游凭声看着婪厌,实在搞不懂他明知道没有好果子吃,为什么还要来触自己的霉头。
“婪厌。”他感叹地轻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是没什么长进呢。”
没什么长进?
他从必死的药人爬上一教之主的位置,北溟数万魔修听到他的名字无不闻风丧胆,也只有眼前这位会这样评价他了。
婪厌在颤抖中抬起头,魔尊屈起的指节抵在下颌处,泛着暗红的凤眼扫视着他。
他并不需要做出威严神情,靠坐在桌侧的姿势甚至是懒散的,居高临下望过来时却是如此让人颤栗。
只有游凭声能俯视他……配俯视他。
婪厌在极端的自负中这样想。
曾经身为上一任教主炼制的药人,他被像货物一样送到碧幽宫供仇仞取用,又逃离碧幽宫、在九死一生中修炼毒术。
当年同他一起逃脱的游凭声还在外逃亡多年的时候,他已毒功大成,回到度厄教夺取了教主之位,将上一任教主折磨致死。
婪厌一直认为这是足够令自己自傲的经历。
在听到游凭声重新被仇仞抓回去的时候,他还心情复杂地笑个不停,然而……在那之后,游凭声便成了新任魔尊。
如此突然,如此震动,如此……
疼痛还残留在身体里,婪厌却忽然笑了出来。
他低低地笑着,道:“没什么长进……好歹有个听话的优点。”
婪厌摇摇晃晃起身,蹭到了桌边,也不回到座位,只是往游凭声脚边无力地席地一坐。
“我知道你喜欢听话的狗,我还不够听话、不够识时务吗。”他哑声说着,抬头从下往上看游凭声,眨着眼试图传达他并不存在的真诚,“若非如此,我怎么能成为跟你最久的人呢。”
游凭声:“……”
这人就没点儿逼数。
“滚蛋。”他说。
“谢尊上赐骂。”婪厌倚在他腿边,咳嗽着笑道。
孟玉烟出去了还没回来,楼下拍卖会的正中央,终于推出了凌霄木心。
五千年份的珍贵材料掀起观者一阵轰动。
不等游凭声开口,婪厌便主动道:“谢尊上方才手下留情,属下替您拍下来。”
哦,对了,他不杀婪厌还有一个原因。
——这位度厄教教主是真的很有钱。
第63章 丹盟
婪厌本就有钱,坐在顶楼漫不经心翻倍叫价的豪气也的确很能震慑住人,总而言之,他拍下凌霄木心的过程很顺利。
“这么快……这么快就好了?”孟玉烟喃喃自语,忍不住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凑到洞开的窗户边向下望。
顶楼的房间保密性极强,其他人即使运灵力于双目也看不清房间里的样子,她却可以清楚看到楼下的众生百态。
那块凌霄木心被拍卖师小心翼翼装入宝盒,关闭层层禁制,由两名神色肃穆的修士带下去。
拍卖成功后,悦得舍豢养的高手会将拍卖品派送到买家手里,这期间不会接触任何无关人员,以保证拍卖品的安全。
直到这场拍卖结束半晌,拍卖台中央已经推出下一个卖品,众人仍然久久不能回神。
不仅楼下的散座在窃窃私语,其他房间里的客人也隐隐传出躁动。
无他,只因刚才拍出的数字实在是天价。
五千年份的凌霄木心,虽然罕见,拍出的价格也未免太高昂了吧……那价格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够买一把天阶灵器了!
买家会是什么样的身份?此时这栋建筑里的人不约而同抬起头,向拍得宝物的房间观望。
即使知道没人看得见自己的面貌,孟玉烟还是被那无数双灼热的眼睛看得一抖,从窗口缩回了自己的脑袋。
回到房间后,她恰好赶上凌霄木心的拍卖,听着耳边的叫价,全程处于震惊状态。
孟玉烟虽是大宗门的精英弟子,师尊广明子是家底还算深厚的元婴修士,也没见过广明子这样挥霍过。
第一次见到千万级别的上品灵石,感谢师叔给的机会,这次她可算见了世面了!
在来悦得舍之前,夜师叔还专门给了她一笔巨款,说如果禾雀钱不够,让她帮衬他一把;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便及时给他传讯,他会再想办法帮忙。
结果根本就没有师叔的用武之地嘛。
所以——
这位有钱到惊人的前辈究竟和禾雀是什么关系?
结婴丹也就罢了,这么贵的东西也二话不说拍来送他吗?
只是旁观一场也兴奋不已,孟玉烟已经开始在心里整理语言,思考回去之后要怎么向夜尧分享今日的见闻了。
“恭贺……道友得偿所愿。”坐在桌边,婪厌像是钱不出在自己的口袋里,还要向他赠礼的人道一声贺喜。
他面上因疼痛而涌出的扭曲已全然消失了,肤色恢复了纸一般毫无血色的白,乌黑的十指交握在身前,为这安静清瘦的男人增添一分诡谲的气质。
他唇边的笑容又是如此柔和,似乎极为真心实意地替游凭声感到高兴。
大概没人会一直厌烦舍得给自己花钱的人?
至少游凭声刚才对婪厌的杀意在他叫价的过程里差不多平息下来了。
“得偿所愿?”他道:“现在说还早。”
“是。”婪厌点点头,“还有一样灵草,我会替您留意的。”
新一轮叫价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游凭声不再关注拍卖台上的事,他现在只等东西送来,钱货两讫。
桌面上新摆了一碟清香可口的杏合酥,他拈起一块咬下,耳边婪厌跟他闲聊:“您喜欢这样的点心?”
游凭声咔嚓一口,懒得说话。
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吵闹声,主持竞价的拍卖师惊愕道:“哎,您这是干什么!”
有男声不高兴地喊话:“不就是砸你个东西?我赔双倍就是!”
孟玉烟再次探出头看热闹,就见一个年轻男修站在拍卖台上正在闹事,扯着嗓子嚷嚷着什么,目光直往顶楼瞧。
他的衣着极为华丽,全身上下挂的每一样配饰都是价值不菲的灵器,身边护着三个人,孟玉烟看不出三人修为如何,但必然不会低,悦得舍的打手围在一旁,不知是碍于对方身份还是三个护卫,踌躇着不敢上前。
老板珑娘匆匆出现,向男修扯起笑容:“赖道友,好久不见。”
姓赖的男修显然身份不俗,面对珑娘的笑脸一脸不爽:“凌霄木心呢?我晚来一会儿就被人拍走了?必须重拍,或者把人叫出来,我加价买!”
一边说着,他的目光一边往顶楼瞧,有好事者指出拍到凌霄木心的房间,孟玉烟立即感觉到一束令人不适的视线。
“这什么人啊。”她皱眉道:“拍卖都结束了,凭什么还来闹事?”
楼下,那人纠缠要凌霄木心,珑娘维持着镇定的笑道:“您别急,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如何?”
她笑起来风情万种,仪态动人,男修哼了一声,神情微微缓和,跟着她离开了拍卖台。
立即有人上台收拾残局,推出新的拍卖品,力图重新炒热气氛。方才的插曲却让众人一阵窃窃私语:“这人是谁?”
“你没看到么,刚才那四个人穿的衣服有丹盟的标志!尤其是领头那个……身份绝对不简单!”
“那个人也想要凌霄木心!”孟玉烟转身气道:“我们拿了东西就走,管他是什么人,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势压人不成?!”
她甚少离开宗门,乍一碰见这样的事难免气得不轻,当事人反而比她平静得多。
婪厌看了游凭声一眼,双手微微舒展了一下,重新交握在身前。
*
没过多久,凌霄木心被人送了上来,随之而来的居然还有那闹事的男修。
他不顾珑娘的阻拦,趁人送货时以一种嚣张的态度闯了进来。
珑娘急道:“赖英纵……赖道友!难道你要在悦得舍动粗?!”
赖英纵丝毫不给她面子,让自己三个护卫堵住门口,满脸写着“老子能用灵石砸死你”,看起来相当财大气粗,直言要加价将凌霄木心买下来。
婪厌还没被人用灵石砸过,略有些新奇地挑了挑眉。他再次看了看身边的游凭声,他双手揣在斗篷里,并不往门口的来人脸上多分去一眼。
婪厌很了解,当魔尊不露出双手的时候,意味着他没有杀人的打算。
于是他明白该自己出面解决问题了,悠悠起身拒绝对方。
刚刚受过苦,他在游凭声面前的表现并不多阴沉,说话的嘲讽意味却很浓,三言两语,轻松激起了对方的怒火。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赖英纵气势汹汹道。
婪厌目光扫过他衣衫上绣的八瓣重莲的标记,心里有所明了,话语却更加讽刺:“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爹是谁,问别人有什么用?”
孟玉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句话还能这么回答吗!
……剽窃要给版权费的好不好。
游凭声听到这熟悉的话,掀起眼皮看了婪厌一眼,这人学完他怼人,淡青色的唇瓣微微勾起,大概心里正爽快。
果然,赖英纵勃然大怒,气得就要让手下动手。
“七叔!”他喊了一声,一直跟在他身后那犹如影子一般的中年男修上前一步。
随着他踏出脚步,一丝元婴期的威压泄露出来。
珑娘脸色一变。
这沉默的、随金丹修士呼喝的不起眼护卫竟是一名元婴大能!
“你们要干什么?”孟玉烟喝道,因元婴修士的威压而心中微颤,“我乃清元宗广明子座下弟子,尔等安敢胡来?!”
气氛一触即发,盛放凌霄木心的宝盒被悦得舍的人护在中央,紧张等待珑娘下令。
珑娘胸口起伏两下,虽然心中恼恨,还是不愿与赖英纵撕破脸,她强撑着笑脸说和:“这件事是我的错,不该将凌霄木心出得这样仓促,还望赖道友海涵,只是转卖一事……拍卖行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
“记得拍卖行经手过一块两千年份的凌霄木心,若丹盟需要,稍后我会向宗家询问,为您调来。”她以柔媚态度包裹坚决的内里,笑道:“徐家商行向来讲究公平交易,让您见到凌霄木心的买家已是坏了规矩,还请道友不要再为难徐家了。”
悦得舍是中洲最大的拍卖行,能维持这样的生意,绝不会仅限于眼前的势力。
其背后的徐家商行乃是修真界最大的世家,且有大能撑腰,寻常人安敢在悦得舍滋事?
中洲势力错综复杂,赖英纵虽然仗着丹盟的势力行事无法无天,毕竟还有几分脑子,他身边的两名金丹护卫低声劝了他几句,给了他一个台阶。
再看到出自清元宗内门的孟玉烟,赖英纵便偃旗息鼓,留了两句狠话拂袖离开。
那元婴护卫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亦步亦趋,婪厌的视线落在对方背后,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人走后,孟玉烟对珑娘不悦地抱怨:“听说你们拍卖行最是规矩,怎能让人来找我们麻烦?”
珑娘目含歉意,连忙解释:“并非悦得舍故意而为,是赖英纵他有顶楼的客卿令……”
“赖英纵?”孟玉烟露出询问的表情。
珑娘叹了口气,苦笑道:“他是丹盟盟主之子,丹盟与徐家在生意上牵扯颇多,即使是宗家嫡系也要让他几分颜面。”
珑娘对此也十分无奈。
方才她还以为能劝下对方,没想到上了顶楼,赖英纵便不管不顾冲过来了。
五洲丹盟,顾名思义,乃是炼丹师的联盟,势力遍布五大洲际的一只庞然大物。
赖英纵是当任丹盟盟主赖天南的老来子,年纪轻轻以顶级丹药供养到金丹期,自身实力不见得多强,却没人敢惹他。
几乎所有有点名气的炼丹师都挂靠于丹盟,得罪了丹盟便相当于得罪天下间所有的炼丹师,可见其强大的威胁。
孟玉烟闻言理解地点点头,珑娘叹了口气,忽听那位坐在桌边的青年淡淡开口:“若我们只是坐在普通房间里的客人,也没有清元宗的震慑力,是不是已经被他威胁了?”
他自始至终作壁上观,却甫一开口便点出问题所在,珑娘顿时面色一红。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悦得舍失职,要不是珑娘怕得罪丹盟,没让人强硬地以武力阻拦赖英纵,以悦得舍的谨慎,赖英纵不可能有机会闯到这里。
婪厌冷冷道:“你悦得舍怕得罪人,便将风险转移到客人身上?”
珑娘面露惭色,自知理亏,忙道:“是奴家的错,其实奴家方才就想说,为表歉意,悦得舍愿将这笔交易所获利润全部让出,还请各位贵客息怒。”
拍卖行能从每一件拍品里赚取两成利润,这样一来凌霄木心能便宜两百多万上品灵石。对于孟玉烟来说这一听就非常划算,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当事人,便没有说话。
珑娘请求宽恕地看向拍得东西的婪厌,却发现他在看桌边的青年,这才明白这间屋子里究竟谁是真正的主事人,赶紧将目光移向游凭声。
她的歉意还算诚恳,游凭声随意点了下头。
珑娘刚松了口气,便听婪厌阴恻恻道:“你该庆幸自己的好运。”
她看不出来对方的身份,却后脊爬上一股凉意,脸色不由微微泛白。
拿了东西离开前,珑娘表示愿意派人护送他们,请他们走拍卖行专门的暗道离开这里,对付这样的纷争,悦得舍对于后续保障亦有一些处理经验。
孟玉烟询问地看向游凭声,见他摇了摇头,便笑着回绝了对方。
“应该不会有事吧?”离开悦得舍,孟玉烟犹疑地问:“要不要找师叔帮忙?他跟我说了,若你有什么困扰,让我一定及时通知他!”
游凭声淡淡摇头:“不是有人在等你吗,去吧,别让同门等急了。”
孟玉烟这次出门是与同门历练,帮夜尧走这一趟只是顺便。见游凭声神色如常,她也没多想,道了一声别,恋恋不舍祭出着新买的飞簪。
天边飞簪划过一道碧色灵光,婪厌抬头看着,脚步渐缓。
“那位因缘合道体……不过百岁便结了婴啊。”
游凭声:“怎么?”
“没什么。”婪厌笑道:“只是感叹一下,正道有这般不俗的人物,属下都有些生出好奇,想要与之结交一二了。”
“这世上的天才多了,你的好奇很无聊。”游凭声冷冷道。
婪厌眸光动了动,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尊上说得是。”
还记得在醉艳天时,游凭声专门告诫他不许在夜尧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一回……难道是回护对方?
但他如平常一样没什么情绪波动,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又或许……夜尧身上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利用价值?
婪厌心中思忖着,脚步停住,看了游凭声一眼,将目光转向身后的位置:“跟了这么久,还不出来吗?”
树丛动了动,从后方冒出四个人的身影。
当先的正是跟上来的赖英纵。
第64章 分赃
丹盟是修真界最大的势力之一,成员足迹遍及五洲之上,众多炼丹师无一不以入丹盟为荣,地位超然。身为丹盟的少盟主,赖英纵在众星捧月中长大,性格霸道,从不允许自己看中的东西从手中溜走。
“还认得我么?”他不屑一顾地扫视着游凭声和婪厌。
游凭声兜着手目露无趣,现在只有自己在他身边,婪厌还是很愿意主动表现,代他处理眼前之事的。
他明知故问道:“你们跟来做什么?”
“装什么傻?”赖英纵身边的金丹护卫厉声道:“识相的话,趁早将凌霄木心交出来!”
“还不跟我们少盟主道歉!”
两个护卫疾言厉色,而那元婴修士垂头立在赖英纵身后毫无声响。
赖英纵一抬手,两人立即噤声。他端着姿态说道:“现在将凌霄木心卖与我,我还能看在你们听话的份上多出一笔灵石。”
婪厌:“你专门追过来,原来为的是强买强卖?”
赖英纵傲慢道:“这是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我加一百万上品灵石,怎么样?”
一百万上品灵石,足以颠覆一个中小型宗门的豪奢数字!
“这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婪厌露出惊讶的神色,但那表情是显而易见的虚假,赖英纵不快地皱了皱眉,“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哦?”婪厌笑了笑,“你好像很得意的样子,不过一百万很多吗?”
对面果然大怒,金丹护卫大声呵斥威胁,又被他轻慢的态度更加惹火。
游凭声觉得婪厌今天格外戏精,懒得听他的垃圾话,开口:“别玩儿了。”
“遵命。”婪厌笑着点头。
“到此为止吧。”他抬眼看着对面的赖英纵,慢条斯理地说,“我的主人不耐烦了。要做什么——尽情表演出来愉悦他吧。”
赖英纵脸色一黑:“你找死!”
过去对他人威逼利诱,大多数人都会碍于丹盟的势力屈服,这一回却像是踢到了铁板。
金丹护卫迟疑地低声问赖英纵:“少盟主,他们毕竟是能上悦得舍顶层的人,真的要……”
“怕什么?”赖英纵看着两人身上的玄色斗篷,嗤笑道:“不过是两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拍卖场什么人都有,在这样的地方遮掩自身气息是很常见的事,但这在赖英纵眼里是实力不足的表现。
他自小被丹盟以庞大的资源倾力供养,自认为是人上人,向来目中无人。
最关键的是他带了七叔出来,这世间以实力为尊,只要当场灭了这两个人,谁会知道他做过什么?
赖英纵漫不经心一挥手:“七叔,杀了他们!”
不论是以势压人还是杀人夺宝,赖英纵都做得相当熟练,且恬不知耻,毫无愧意。
堂堂五洲丹盟的少盟主竟是这样的货色!
被他唤作七叔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迈出脚步,转眼间就到了婪厌眼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赖英纵又让金丹护卫分出一个去杀游凭声,另一人则护在他身边,还献媚地取出了一架豪华座椅。
赖英纵正要悠然落座,忽听婪厌那令他无比厌恶的声音从容响起,是对七叔说话:“你一个元婴初期,怎像条狗似的任凭小儿差遣?”
赖英纵一愣,猛然抬头,才发现七叔竟然没有秒杀婪厌!
两人于半空交手,浓重的威压弥漫开来,即使将视力运用到极致,也只能看到一丝残影。
元婴对金丹只会是毫无疑问的碾压,赖英纵后知后觉:“那男人……那男人竟也是元婴修士?!”
且能看出七叔的具体修为,说明其实力不在七叔之下!
赖英纵心里一紧,再看另一边,自己金丹后期的护卫在另一个男人面前也没有讨到好处,对方游刃有余,飘忽的身形宛如一只幽灵,不消片刻,护卫累出了一头汗。
所幸不是瞬杀,说明这一个只是金丹期。赖英纵一咬牙,将自己身边的护卫也派过去:“抓住他,要活的!”
赖英纵虽然自负,却不是没有脑子。
他看得出来婪厌尊游凭声为主,且相当恭顺,挟持了他,那元婴修士定会慌了手脚!
金丹而已,就算再厉害,在两个金丹后期的协同围杀下,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少盟主您自己小心!”护卫领命,飞身而上。
然而他刚刚接近,便见自己的同伴被对手掐住了脖颈,随即一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宛如惊雷震得他一抖。与此同时,他的背后倏然一凉,回过头时,一点黑芒在眼前放大。
一切在赖英纵眼中仿佛变成了慢动作,他目光震颤,眼睁睁看着一把黑刀不知何时出现在护卫身后,破开血肉穿透了他的胸膛!
黑刀平平无奇,却犹如一只渴血的猛兽咬住了护卫的伤口,不到数息,便将一个大汉吸成了干尸。
“魔、魔……!”赖英纵从座椅上跳起,立即从怀里摸出一张传送符,然而“修”字还未出口,他脖子一紧,被一只干枯带着尸斑的手扼住。
浓浓尸气出现在他背后,赖英纵浑身颤抖起来。
怎么还有第三个人?!
砰的一声,空中的七叔狠狠坠地,七窍流血。他扑腾着爬起来,似不知疼痛一般还要再战,赖英纵慌忙喊道:“七叔,住手!”
七叔骤然停住,随叫随停,听话得不似真人。
“不错,挺识相的。”婪厌轻盈落地,夸赞道。
赖英纵表情扭曲,能不识相吗?现在变成人质的是他,七叔再不停,他的脖子就要被掐断了!
“你们是魔、魔修?”赖英纵咽着口水问。
婪厌淡淡道:“看出来了?”
远离游凭声时,他的目光冷漠得可怕,看人与看一具腐烂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赖英纵宁愿自己看不出来,他颤声道:“居然是尸傀……”
婪厌似笑非笑道:“丹盟做出来的东西,跟魔修相比也不逞多让啊。”
赖英纵面色一变,闭口不言。
他常带着七叔出门招摇,从没人发现不对……这一次竟然被魔修看出来了!
尸傀术是度厄教的秘术,能将尸体炼制成傀儡。尸傀不会腐烂,形貌定格在被制成傀儡的那一刻,无知无觉,没有神志,只能听从主人的操纵。
婪厌操纵的尸傀在赖英纵身后掐着他,没有命令时僵直站立,而一旁面无表情的七叔与之如出一辙。
婪厌早就发觉此人不对劲,近距离观察,能看出的门道更多。
*
两具金丹修士的尸体倒在地上,身上的血液俱被黑刀吸净。
赖英纵挑在荒郊野外杀人夺宝,也因此没人发现这魔修杀人的可怖景象。
簌簌水流坠落于地,缓慢洇进尸体旁的泥土里。
游凭声清洁干净掐过人的手,慢吞吞将双手塞回斗篷。
过去他修炼混元吞噬功法,需要近距离吸食活人的灵力,所以条件允许的时候,扼断对手脖颈是他的首要之选,方便他在杀人的同时吸食对方灵力。
多年的习惯留到现在,偶尔也会顺手而为,忘记换了功法这件事。
黑刀吸完两名金丹修士的血液,尚不够满足,飞回游凭声身边时带着轻轻的颤动。
实际上这把嗜血的刀凶性难改,即使吸收了再多血液,褪完刀身上的锈蚀,大概也永不会满足。
一个吸血,一个吞吃尸体,游凭声身边两个无比贪婪的东西配合起来,造就了他震慑修界的凶煞之名。
只不过魅影吞乌蟒还在昏睡晋阶之中,享用不了地上的新鲜食物。想到那只成天喊饿的蟒蛇,游凭声有点可惜地扫了眼地上的尸体,抬步跨了过去。
赖英纵落在婪厌手里就像只落入蛛网的小虫,毫无挣扎的余地,不用多久,嘴里的东西已经被婪厌悉数撬了出来。
游凭声走过去的时候,婪厌已经得到了所有想知道的答案,毫不犹豫在赖英纵的求饶声里杀了他。
见游凭声过来,他识趣地将摸尸搜集到的战利品交出,还一脸歉意地说:“属下办事不周,辛苦尊上出手,脏了您的手。”
游凭声不在乎多杀两个人,只当是舒展一下筋骨,也不觉得婪厌的道歉有半分真情实感。
他随意“嗯”了一声,抹除乾坤袋上的神识印记,翻看赖英纵的东西。
不得不说,这位丹盟少盟主的身家着实不菲,即使是元婴修士也少有能比得过他的。
数千万上品灵石、罕见的天材地宝、各种用途的高阶灵器……这些在游凭声眼里都算不上什么,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些瓶瓶罐罐的丹药。
“这是小还丹,一整瓶都是极品;这是溢血补灵丹,效用比市面上常见的补血丹好十倍有余;竟然还有延寿丹,七品丹药,虽然品质普通,但非大宗师难以炼出……”数不清的各类丹药摊在面前,许多极为珍贵,婪厌一一辨认着。
某一瞬间,他恍惚回忆起两人于碧幽宫“做朋友”的时候,他亦是这般温声向对方讲解丹药知识。
……不过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回过神来,他的尊上挑挑拣拣了一会儿,把大部分战利品收走,只从里面挑了堆灵草给他。
婪厌青色的唇勾起:“多谢尊上。”
这分赃极为不均了,亏他还能做出感恩戴德的表情。
“你这模样……”游凭声啧了一声,“我平时苛待你了是吧?”
“怎么会呢。”婪厌柔声道。
游凭声当然不会愧疚,但他想了想,还是又扔给婪厌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轻飘飘的符纸,接到手里,婪厌一怔。
“传送符?”
丹盟盟主极为宝贝自己的儿子,耗费无数资源将他保护得密不透风。在赖英纵那一大堆保命的装备里,这张传送符是最为珍贵的东西。
化神期可以缩地成寸,瞬移到万里之外,但那也只是速度达到极致的成果,只有大乘期修士才能撕裂空间,于顷刻间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传送阵法亦能做到这一点,但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根本就不可能来得及启动阵法。
而传送符无视空间与时间,只要还有神志,就能靠它脱离危险,几乎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保管好你的命。”游凭声说,“留着我还有用。”
婪厌细长的手指微微一紧,又在将符纸攥出褶皱前松开。
他笑眯眯地说:“我明白的,日后还要替您炼洗髓丹。”
游凭声看他一眼,神情并不慎重,婪厌从中读出“大概”的意思。
他顿了顿,低声问:“除了我……您要的丹药还有谁能炼呢?”
游凭声:“你不会以为我能用的人只有你一个吧。”
婪厌深深注视他两秒,在他回视过来之前垂下眼睫,遮住暗沉的眸底:“尊上手下自然能人众多,您能在需要时想起属下,就是属下最大的荣幸了。”
游凭声深知世事难料,用不用得上婪厌现在不能保准。
他轻轻笑了笑,又说:“不用妄自菲薄,或许我用得着你呢。”
“那么……作为替您炼丹的备选。”婪厌顺从地道:“在您用上我之前,我会尽量留住性命的。”
说实话,游凭声听过的恭维奉承数不胜数,尤其是被他关在碧幽宫里写话本的那些人,能把花言巧语不要钱似的往外洒。婪厌在那么多人里,会说话的程度也属于个中翘楚了。
——当然,演戏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
“好了。”游凭声不甚在意将目光转向七叔,这名元婴修士在赖英纵死后就僵硬立着,怎么看怎么古怪。
“这人是怎么回事?”
第65章 活人傀儡
婪厌侧过身,示意游凭声看自己身后的尸傀。
赖英纵已被婪厌熟练地毁尸灭迹,原本掐着他脖子的尸傀恢复了僵直站立的姿势。
这具尸体被婪厌炼制成傀儡的时候已经死了一段时间,裸露的皮肤覆盖尸斑,脸色青白死板,能明显看出是个死人。
“如您所见。”婪厌说,“我的尸傀术操控的是死尸,而七叔尚且存活。”
游凭声点点头,他察觉出七叔像是被人控制了,但以神识扫视,却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婪厌是玩药的祖宗,在这一方面要比他经验老到。
“既然你将他和尸傀相提并论,难道此人是被傀儡术操控了?”游凭声随口猜测,又很快推翻自己的结论,“不对,傀儡术限制很大,赖英纵不可能操控得了元婴修士。”
傀儡术能以特殊手法操控活人,但操控者只能控制神识比自己低的人,且操控时间有限,撤去控制傀儡的神识后,傀儡便会恢复意识。
游凭声指尖微抬,一道带着杀气的利芒射向七叔胸膛,对方身体一闪,避开了攻击。
有反应,但不多。避开后仍然面无表情,没有主动反击。
游凭声目光转向婪厌,婪厌适时对眼前情形加以说明:“他的神志已经被摧毁了,只留存战斗本能。”
也就是说——人还活着,但已经成为只会听从主人命令的战斗机器。
游凭声:“没有恢复的可能?”
婪厌摇摇头:“没有,他已经是个活死人了。”
“到底怎么回事?”游凭声微微皱眉,“有话一口气说完。”
怎么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
婪厌笑了笑,从善如流:“他是丹盟盟主制作的药人,糅合了傀儡术与尸傀术,兼具二者优点:既摆脱傀儡术对神识差距的限制,能永久操控傀儡,又不似尸傀术那般只能施加于死人,使用起来更加灵活。”
“最重要的是,保留了战斗意识的傀儡可以自主战斗,不似尸傀术和傀儡术那般需要分出相当一部分神识对其进行操控,即使是赖英纵这样的区区金丹也能轻松驾驭。”
他叙述时透出几分严谨认真,语气还有点赞赏:“赖天南倒是颇有想法,称得上折磨人的天才。这种药人制成的傀儡处理手段应该相当复杂,长时间的痛苦很容易让傀儡在炼成之前就中途夭折,人一死便前功尽弃了。”
游凭声:“……”
他看起来很想跟赖天南进行一下学术研讨。
婪厌又说:“与药人的本身也有关系,据赖英纵所说,七叔是唯一一个炼制成功的活人傀儡。此人若没有这一劫,想必不是个简单人物。”
曾经身为药人的婪厌经历过漫长的折磨,深知活下来有多难。
赖天南能把七叔成功炼成活人傀儡,应当也与元婴修士强悍的生命力有关。
游凭声觉得他感想有点多:“你今天很喜欢夸赞人?”
婪厌微笑道:“只是有些可惜而已——尊上不同情这样的人吗?”
元婴修士被人毁去神志,任人驱使,听起来的确很惨。
但游凭声很早就抛却了多余的同情心,强者陨落令人惋惜,普通人受难同样悲凉,他见过的许多凄惨之事并不比这轻松,更何况对方只是个陌生人。
至于婪厌会替陌生人可惜?可惜炼成傀儡的人不是他还差不多。
游凭声微微冷笑:“别在我面前搞伪善这一套,很恶心。”
婪厌听话地做了个封上自己嘴巴的手势。
“问出此人身份了吗?”游凭声问。
“赖英纵知道的不多,这一切都是他爹私下的手笔,只是把七叔交给他作为护卫。”婪厌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或许他没什么特别的身份,只是赖天南抓来的仇人而已。赖英纵叫他‘七叔’,并非与其有什么亲属关系,而是因为他是赖天南炼制的第七个傀儡。”
——一个异常讽刺的称呼。
有些人嘴上正邪不两立,扯着正义的遮羞布,私下里做的事却肮脏透顶。
“名门正道。”婪厌冷笑。
游凭声看他一眼,抬指揉了下耳廓。
魔修最喜欢用“装腔作势”、“道貌岸然”之类的词骂正道狗,他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当然,这么说也不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话放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格外贴切。
赖天南名声显赫,将自己塑造成炼丹师之首的角色,好似“德高望重、救死扶伤”的代名词,背地做的事不比魔修干净多少。
游凭声见过许多假模假式的正道之人,心里对他们很厌烦。
他倒不会因此往自己脸上贴金——不管正道有多少人是伪君子,都不影响他不是好人啊。
*
婪厌将自己的尸傀收起来,思索着告诉游凭声一个消息。
不久之后,丹盟即将举行炼丹大赛,筛选年轻一代的优秀炼丹师,最后的胜出者有机会进丹盟的藏品库。
丹盟势大,在修界屹立多年,宝库中想必不乏万年灵药,说不定就有游凭声缺少的最后一味灵草。
游凭声考虑了一下硬抢的可能。
“丹盟有化神丹修坐镇,硬攻很难。”婪厌跟他叹息自己元婴中期本事有限,在北溟都要受其他强势的魔门排挤,更不敢去触那化神修士的霉头。
“受人排挤?”游凭声轻嗤,“我看你在北溟快活得很。”
丹毒双修的婪厌本就是各魔门都想拉拢的对象,游凭声“死”后,他只会在北溟玩儿得更开。
婪厌一脸无辜,游凭声也懒得跟他掰扯。
“到时候再说,走了。”
最近一切进展得都算顺利。
感谢被关在碧南秘境里的十年,虽然后期夜尧一直在闭关结婴,前期他们也双修了好几年。
希望接下来继续保持,厄运少来给他找麻烦。
*
游凭声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背影毫无留恋。
婪厌慢腾腾收回视线,注意力转移到七叔身上。
无论是尸傀术还是傀儡术他都融会贯通,很快摸索出了控制对方的方法。
他原本想用特殊手段直接覆盖掉赖天南对七叔的操控权柄,实施前又改变了主意,将对方的烙印保留下来。“这一点说不定哪天能利用。”
七叔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毫无反应。
像赖英纵一样暂时接管傀儡后,婪厌下达第一个命令:“以后我叫你老七。”
老七平板无波地道:“是。”
婪厌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位置,那里的衣料刚才被游凭声试探的攻击划出一道破口。
“刚才你若不躲开,胸口已被穿透了。”他用手指隔空轻轻描绘过那道痕迹,低笑了一声,“他真无情,是不是?”
“……”对于这样无关命令的莫名问题,傀儡给不出答案。
婪厌也不需要他回答。
口中似乎在批判,他唇边却带着笑意喃喃自语:“……这就是游凭声。”
*
清元宗,栖霞峰。
殿中奢华摆宴,笙箫鼓乐之音萦绕耳畔,天边瑞兽腾飞,贵客络绎不绝。经过连月筹办,终于到了夜尧的结婴典礼这一天。
孟玉烟在外历练耽搁了时间,紧赶慢赶,终于及时赶上了夜尧的结婴典。
一众大能里,她只是个连丹都没结的小辈,也不为师尊广明子所喜,没机会近前跟夜尧打招呼。
宴会结束后,她恭敬拜别广明子,又悄悄回到栖霞峰。
设宴的殿内,乐人整理着管弦,小厮收拾残羹冷炙,人烟寥落,瞧不见夜尧的影子。
人呢?孟玉烟从殿后绕出门,准备再去夜尧的洞府碰碰运气。
低着头匆匆行至半途,后脑勺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中,孟玉烟愣愣仰头,只见那位新结婴的师叔孤零零倚靠在横斜的树干上,一条手臂枕在头下,另一只手随意抛着一段树枝。
“师叔,你怎么拿树枝丢我?”孟玉烟嘟囔道。
夜尧指尖一弹,手中树枝从半空划落。
孟玉烟吓得后退一步,那段树枝恰好落在她面前,插进地面的同时砰的一下,炸成一团亮晶晶的火花。
“别气,让树枝给你赔罪。”夜尧笑道。
孟玉烟:“……”
夜尧从树上跃下,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孟玉烟扒拉扒拉乾坤袋,递出几张纸:“这是你要的杏合酥的做法,珑娘还付赠了好几样其它点心的菜谱……”
夜尧随意往袖子里一塞:“然后呢?”
“还有我的贺礼,回来得太晚没来得及送。”孟玉烟递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
“好师侄,谢了。”夜尧收完东西,目光继续盯着她,“还有呢?”
孟玉烟莫名觉得他盯着自己的目光紧巴巴的。
“哦哦,还有就是这个……”她再次摸出一只锦盒,“我回来之前又和禾雀见了一面,他托我带给你的……”
话音未落,锦盒已经被夜尧拿了过去。孟玉烟手空荡荡伸在身前,忍不住挠了挠头。
夜尧翘起唇角,按捺住立即回去打开礼物的欲望,问她:“他让你带什么话了吗?”
孟玉烟摇摇头。
“那……他东西买到了吗?用没用我的灵石?”
“啊对了,你的灵石没花出去。”孟玉烟立即将自己出门前带走的灵石还给夜尧,随口道:“他自己都没花灵石,有个有钱人替他拍了想要的东西。”
夜尧拎回钱袋的动作一顿:“嗯?”
那男人不仅出手大方,气质也很奇特,给孟玉烟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一边回忆,一边将自己在悦得舍的经历生动地讲给夜尧。
夜尧:“……”
随着孟玉烟的描述,在醉艳天见过的度厄教教主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孟玉烟讲完,发现夜尧脸色不太对,疑惑道:“师叔,你认识那个人吗?”
“那种一看就阴阴沉沉的男人……”夜尧抱着锦盒呵了一声,“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66章 重逢
交付完东西,孟玉烟怕广明子发现自己跟夜尧交往过密,很快离开了栖霞峰。
她走后四下寂静无人,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隐隐传来人声,是打扫完宴席的小厮正在下山。
繁华过后的安静总容易显得寂寥。
夜尧却丝毫没有类似的情绪波动,被人众星捧月时他不怎么觉得光荣,人烟散尽后也没什么空虚感。
——此时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吸引到了手里的锦盒上。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礼物,又觉得在空旷的野外打开太轻忽,捧着锦盒迅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盒盖,看到一整盒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夜尧黑眸蓦地微微睁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匕首,跟他当初用来埋伏赤练血蛇的那种有点像,长度和尺寸都中规中矩。
但当他取出匕首,指腹试探地触碰刀锋时,刚刚靠近便被利刃割出一道血痕。
天阶灵器!
足以破除化神期修士灵气防御的武器。
夜尧咋了下舌,放下匕首,也不管流着血的手指,又拿起匕首旁边的一套玉牌。
青绿色玉牌每一块都轻薄莹润,湛湛生光,雕刻精美的花样中暗藏奥妙符文。
这是一套防御法器,不到天阶,品质也没有相差太多,化神之下的攻击想必能尽数抵御。
再旁边,又是一只古朴厚重的铃铛,地阶防御法器。
铃铛下边压着一沓符箓,防御效用的居多。
“……怎么这么多防御的东西,很怕我死掉吗?”夜尧喃喃自语,说完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除了灵器和符箓,还有不少丹药,疗伤补血、增强灵力、清心祛毒……一枚较为珍贵的单独存放在小巧的木盒里,盒上贴着字条,写着“延寿丹”三个字。
“竟然有延寿丹?”
让修仙者踏上大道孜孜以求的,不过“长生”两个字。
活得越久,便越不愿失去当下拥有的东西,然而修仙者寿数再长也有限制,筑基期寿数二百年,金丹期五百年,元婴一千,倘若在寿元耗尽之前不能突破下一境界,便只有衰老而死这一条路。
一枚延寿丹能增添寿命五十年,是所有寿数将近的修士梦寐以求的珍宝。
夜尧离寿尽遥遥无期,当然用不着这种东西,他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献给天涂上人,想到他那老当益壮的师尊刚突破化神后期没多久,便收起了这个想法。
所有药瓶上都贴着字条,贴心标注好丹药种类,字迹清隽。
夜尧见过禾雀写的字,说实话挺潦草古怪的,但风格潇洒,有种别样的好看,与字条上的字迹截然不同。
他脑中浮现婪厌的影子,嘁了一声,指尖一抹,字条化成粉末消失在空气里。
垫在锦盒最底下的是几本书册,有他感兴趣的高深阵法典籍,还有关于炼丹的,书页上绘有丹盟八瓣重莲的标志,一看就属于高端秘籍那一类。
这里面任何一样东西拿出来都能让无数修士眼红,却挨挨挤挤被放在一只普通盒子里,随意得过分。
……好大的手笔。
夜尧扶着额头眼神有点儿发直。
他不是没瞧见过好东西,但就算是天涂上人,送他的结婴礼也不过一件天阶灵器而已。
不是幻觉吧?简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情景!
——夜尧不知道游凭声干的是无本买卖,这里面大部分东西都是摸尸摸来的,送出来一点儿也不心疼。
毕竟这世上有几人的家底比得上魔尊?这些东西再价值连城,对游凭声也用处不大。
当然,即使知道了,也不影响夜尧此时砰砰作响的心脏,心跳太快,他捂着额头深呼吸了几下。
这么多珍贵礼物,不可能送给无关紧要的人吧?
就算禾雀对它们不感兴趣……但说到底,他是不是还是有几分重要的?
夜尧飞快取出一张传讯符。
“多谢你的结婴礼……”开口才发现声音有些急,他轻咳一声,放慢语气让自己显得更从容些,“我想见你……嗯、我是说,好久不见,你身体感觉怎么样?我们很久没双修了,是不是该尽快见一面?”
好吧,他还是不敢说太露骨的话,只能拿调和阴阳异火的双修当借口。
见面只为双修……总觉得有点可悲,但只有这个理由最顺理成章,他有把握不会被拒绝。
果然,对方很快回复了同意的消息。
夜尧手掌抬起搓了搓脸,掌下在一阵阵发热,身体先思维一步兴奋起来。
他高兴了一会儿,将锦盒放在膝盖上,一件件把东西整齐码放回去。
收着收着,夜尧动作渐缓。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对于禾雀过去是隐世高人的猜测,此时忽觉不对。
在孟玉烟的描述里,婪厌在面对禾雀时态度轻柔,甚至称得上“顺从”两个字。
然而以度厄教教主的身份,有谁值得他低头讨好?
纵使过去禾雀是化神期,用实力的差距让他臣服,可现在他修为跌落,婪厌怎么可能还这么老实?
……总不至于是忠诚、情谊这样的理由吧?
婪厌看起来和“有情有义”四个字可半点儿挂不上钩。
即使只见过短短一面,夜尧也能从直觉里察觉出来,对方看禾雀的眼神并不安分,宛如平静冰面下潜藏着动向不明的暗流。
“所以到底为什么跟这种人认识呢。”脑袋里一团乱麻,夜尧长长叹了口气。
*
数日后,中洲,瑞都。
作为丹盟旗下最有名的药铺,回春堂门口熙熙攘攘,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这位客人,您想看点儿什么?”跑堂送走一位买家,马不停蹄地迎上下一位顾客。
新踏入回春堂的男修身量高挑,周身沉静,气质说不出该怎么形容,但一眼看去便知不同寻常。
这些跑堂训练有素,每日迎来送往,眼力极佳,虽然不至于捧高踩低,但遇到不俗的客人时,态度仍然会热情几分。
他堆着笑容介绍道:“一楼有各色丹药,二楼售卖灵物灵草,三楼卖的是炼丹器具,若有炼丹大会的参赛名额,所有卖品价廉一成。”
“你们这里收灵草吗?”游凭声问。
不久之后就是五年一度的五洲炼丹大会,现在的客人大多数是来买灵草的,来卖的人倒是少见。
跑堂一怔,笑道:“当然收,但要看品次如何,这样吧,您跟我来,我们有专门的掌眼负责收购。”
游凭声跟着他穿过人群,来到较冷清的一架柜台前。
这家回春堂是瑞都最大的一家,开在城中心最好的方位,坐镇的掌眼本领不俗,带着几分傲气。她坐在柜台之后,抬抬下巴道:“要卖什么?直接放到台面上。”
游凭声瞥了一眼柜台,“放不下。”
“啊?”掌眼狐疑打量他一眼,“你要卖多少?先放一部分我看看。”
储物袋里堆积的东西太多,正好闲得没事,游凭声想顺便清空一下没用的库存。
至于要卖多少……大乘期修士的身家可想而知。
眨眼间,宽大的台面上多出一堆灵草,堆积得遮住了掌眼的脸。
掌眼腾地站起来:“咳咳咳,你这是把哪片药圃的地皮铲下来了?”
她目瞪口呆,原本轻慢的表情郑重起来,说了声“稍等”,让跑堂从后堂再叫一位掌眼过来。
台面上的灵植种类繁多,品次不齐,但其中最差的也不普通,好一些的更是相当珍贵,要清点出来她一个人显然不够。
另一位男掌眼很快赶来,看到数量如此庞大的灵草同样露出惊愕表情,立即埋头一一分辨。
跑堂在一旁啪啪打着算盘,账上一点点增加成巨额数字。
“这些一共一百三十一万上品灵石。”用最快的速度清算完一批,掌眼擦擦汗,惋惜道:“可惜您保存得不太好,有些灵草和其他灵草混杂在一起气息混乱,降低了品次。”
瞧瞧台面上这一大堆,何止是保存得不好,简直不讲究到一定程度了。掌眼是爱药之人,扼腕叹息不已。
游凭声不在意地点点头,让他们把台面清理干净,又放出一堆来。
掌眼擦汗的动作一顿,唇角抽了抽。
坐镇回春堂这么久,本以为她算是见多识广了,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大手大脚的豪客!
两个掌眼再次清点起来,清点完一批又来一批,游凭声也不似其他卖家那般在一旁警惕地看着,百无聊赖坐到另一边的座椅上,目光扫过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三楼闹事!”回春堂的护卫吆喝一声,飞身上楼。
三楼有什么人产生了争执,忽听几声噼里啪啦的响动,一道人影从楼上被踢了下来。
轰的一声,恰好砸在收购灵草的柜台上,清点到半途的一堆灵草被砸的飞散开来,飘飘扬扬落了一地。
游凭声:“……”
就他妈离谱。谁扔人这么准?
他抬起眼,三楼又飞落一个人。
那是个面容普通的男修,他向刚刚被自己踹下来的人走了两步,倏然回头,对上游凭声面无表情的脸。
虽然那张脸是陌生的,阴阳异火之间的吸引力却明明白白显示着,这人正是游凭声相约见面的对象。
乔装改扮的夜尧:“……”
想象中的重逢画面瞬间破碎,夜尧心虚开口:“这些灵草……是你的?”
第67章 长舌公
游凭声无语道:“你说呢?”
一个男人的重量从三楼砸下来威力极大,那些灵草有的被震飞有的被压碎,周围空气里纷纷扬扬飘着碎屑,像下了一场小雪。
夜尧僵在原地,被落了满头。
刚才在楼上被人找茬,那人对他出手,他只是反击时随便一踹,怎么就这么倒霉把人踹到柜台上了?
这么多灵草看起来就价值不菲……浪费灵石事小,就怕对方有什么打算被他坏了事。
夜尧静默两秒,利落道歉:“……对不起!”
刚才听见响动抬头时,他飞身落下,青衫潇洒,唇边笑意游刃有余。
此时却顶着一头草屑,眼巴巴的有点儿傻眼。
游凭声看着他懊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扬扬下巴:“请罪的话等会儿再说,先把身后处理了吧。”
一道攻击裹挟着风声从脑后射来,夜尧头也不回地侧了下身,厉芒擦过他的侧脸砸在对面墙上。
轰!墙面被击穿一个大窟窿,露出了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景象。
巨响激起众人警惕,数十道目光投过来,见状纷纷离远了些。
修士出没的坊市里有人闹事不算罕见,如回春堂这样背靠大势力的店铺很快就能将事态平息下来。
夜尧缓缓转身,对上身后那张痛得扭曲的脸。
这人率先挑衅他,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被他激怒后一言不合就动手,显然有些背景。
夜尧目光划过他华丽的衣衫,心想看来是个有钱人。
“你居然敢打我?!”男修不敢置信道。
“阁下这话说的奇怪。是你先出手伤人,我只是被迫自卫而已。”
“是你先跟我抢丹鼎的!我看中的东西,从来没人敢跟我抢!”
“买卖规矩不是先来后到吗?”夜尧挑眉道:“这个道理即使放到凡间的衙门也说得通吧?”
男修说不过他,恼羞成怒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夜尧摊开双手做无奈状:“阁下若是失忆了,最好回去同令尊询问自己的名字,何必来为难我这个陌生人。”
他言辞诚恳礼貌,却更显讥诮,店内店外不少人在看热闹,四下顿时传来一阵哄笑。
仗背景以势压人者最爱说的就是类似的话,眼下被他威胁的人这样一回,不仅气势全无,还让那狂妄之人透出满满的蠢气。
男修脸色涨成青红,气得脸颊狠狠一抽,呼哧呼哧喘着气,活像被人在脸上打了十拳。
他气疯了,还要再出手,立即被周围的回春堂护卫阻拦住。
回春堂毕竟势大,敢在这种地方闹事的人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护卫言语规劝与武力威胁齐上,男修终于拉回了一些理智,不再继续动手。
饶是如此,他仍然态度嚣张,恶狠狠的视线钉在夜尧身上,口中不依不饶,而夜尧一脸淡然,总能一句话轻松把他气个仰倒,一旁劝架的掌柜都忍不住开始憋笑。
游凭声懒懒倚在软椅靠背上看热闹,从一群人的对话里听出了原委:刚才夜尧在三楼买丹鼎,看中了一鼎正要付灵石,那人冒出来非要跟他争抢,被拒绝后挂不住面子,竟然想用武力威胁夜尧。
不远处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这人是谁,竟敢在回春堂闹事?”
“你不知道?徐宽在这条街上很有名的,一向行事霸道,很少有人敢惹。”
“姓徐,难道是徐家的人?”有人惊讶道。
“正是你想的那个徐家,他叔叔就是不远处那家大商号的老板,据说是金丹修士,虽是徐家的分支,却很有些话语权。”
“被他刁难的那人可真是无妄之灾,回春堂该不会让他赔灵石吧?”
修真界除了各大门派,还有些庞大的世家势力,徐家乃是修界第一大世家,不仅是商途上的霸主,亦有许多修仙人才,徐家老祖更是化神修士,震慑力不亚于大型宗门。
得知男修身份,人群里的嘲笑声都小了些,怕徐宽记恨上自己。
好在回春堂背靠丹盟不怯徐家,打开大门做生意要讲规矩,作为丹修医修的大本营更该重视风骨,当然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砸自己的招牌。
三楼的护卫和跑堂都直言作证,的确是徐宽有错在先,夜尧只是迫于无奈的自卫。
纠纷的双方一个嚣张跋扈,一个一脸无辜,说话有理有据,众人心里的天平不约而同倾向了后者。
最后得出的处理方案是,游凭声被毁的灵草由徐宽承担七成赔偿,回春堂亦有看管不利之责,故承担三成,毁坏的店内设施也由他们自己修葺。
至于夜尧——无债一身轻。
他回过头,悄悄向游凭声眨了眨带笑的眼睛。
游凭声睨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不在乎这点儿灵草,当然不需要夜尧赔,但有其他人赔钱更好。
徐宽不服气,大吵大嚷要让自己的叔父来替自己撑腰。他人被扣在回春堂,便使了张传讯符向叔父求救。
回春堂掌柜皱了皱眉,向身边跑堂使了个眼色,跑堂溜到夜尧身边,低声请他离开这里。
“等我一下。”低沉的声音传音入耳,夜尧向游凭声说了一声,转而对跑堂摇摇头,他并不急着离开回春堂,而是重新上了三楼。
没过多久,夜尧将自己看中的丹鼎买下,重新下楼时,就在这条街另一端的徐宽叔父收到消息赶了过来。
“叔父,你来得正好!”徐宽见到能给自己撑腰的人,立即上前告状。
回春堂掌柜神情一紧,上前交谈。
“徐老板,事情是这样……”他将情况一五一十讲述给对方,知道对方不好对付,做好了两家产生进一步的纠纷的准备。
出人意料的是,徐宽的叔父并未如同过去那样放纵自己的子侄,反而突然扇了徐宽一巴掌:“成日里惹是生非,回去闭门思过!”
徐宽被打得愣住了,正要反驳,被他目光狠狠一瞪,捂着脸不敢说话。
“小儿不懂事,冲撞了贵店,是我管教不严。”徐宽叔父对回春堂掌柜道,“该赔多少灵石,我们不会赖账。”
掌柜一头雾水,这段时间账已经算好了,他试探着把价格说出来:“一共是……七十六万上品灵石。”
周围人愕然吸着气,没想到那些随意堆放的灵草竟然这般贵重,那可是天价数字!
徐宽叔父却很干脆地将灵石交出,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沉着脸带走了侄子。
*
离开回春堂后,夜尧偷偷打量游凭声的表情,身边人拿完赔偿,脸色没什么变化。
不过虽然看不见笑容,但直觉告诉夜尧,对方现在心情应当还算不错。
游凭声看他一眼,道:“你还挺会跟人吵架。”
夜尧嘲讽人是有一手的。
还记得当初因为孟玉烟跟他多说了两句话,高明就腆着脸吃醋向夜尧抱怨师妹“移情别恋”,结果被夜尧三两句话调侃得自信全无。
说起来,刚才夜尧有关“你可知我是谁”的回答倒跟他有异曲同工之妙。以前游凭声就这么嘲弄过对手,还被当时在一旁听见的婪厌学去了。
不同的是,他来自现代,从各式小说里看过许多次类似的怼人方式,而夜尧能说出这样的话,则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思维灵活的有趣之人。
夜尧迟疑了一下:“嗯……你不会觉得我是长舌公吧?”
“口舌之上也有战场。”游凭声说,“要是能用语言把人气死,还省得动手的力气了。”
夜尧微怔,哈哈笑起来。他其实是个相当自我的人,处世自有一套章法,从不需要从他人那里寻求肯定。
但——
能得到对方的回应总是不同的。
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喜欢对方时,都会有契机让他再一次心动。
夜尧忽然觉得,自己恐怕再遇不到像他一样跟自己这么意趣相投的人了。
“你刚才买了丹鼎?”游凭声问。
“对,你不是送了我两本炼丹秘籍吗。”说到那些礼物,夜尧唇边笑意盈盈,“反正闲来无事,我弄了个炼丹大会的名额打算去试一试。”
游凭声扫视他不起眼的打扮:“你乔装做什么,怕输了丢人?”
“盯着我的人太多了,知道我炼丹,定有人说我心气高不知天高地厚;等我输了,又要说果然贪多嚼不烂。很烦。”夜尧摸摸鼻子,低声说:“而且……要是被我师尊知道了,肯定要批评我。”
“天涂上人管你这么多?”
夜尧干咳一声:“其实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师尊想让我在宗里闭关几个月巩固修为来着……”
游凭声:“……”
说着说着,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前方正是徐家商号的店铺。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刚才徐宽叔父的反应十分古怪。
*
房间里,徐毅为来回踏步,肉眼可见得烦躁。
“不是说了让你最近安分些吗?你倒好,越不能干什么越要干什么,你竟然在这种时候去回春堂闹事?”
“根本就不是我的错,是回春堂他们……”话到一半,收到叔父的沉沉目光,徐宽声音弱下来,“那你倒是说说,究竟为什么啊?我们难道就怕了回春堂么?”
“你知道个屁!”徐毅为冷冷道:“难道你没发现最近宗家的动荡吗?”
徐宽是个草包,只知道吃喝玩乐,闻言一脸迷茫。
“算了,告诉你也无妨,好让你知道知道轻重。”徐毅为低声道:“丹盟盟主的儿子死了!”
“赖英纵死了?他一身的宝贝,谁能杀他,谁敢杀他?”徐宽一愣,又疑惑道:“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徐毅为叹了一口气:“他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我们徐家旗下的拍卖行!赖天南正在跟我们要说法呢,老祖闭关,家主修为不敌赖天南,自然要对他礼让三分。现在丹盟与徐家上头的关系紧张,我们不能再添是非。”
“你再敢惹出什么事,我可保不了你!”
徐宽后怕地连连点头。
徐毅为严肃警告着侄子,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正蹲在房顶偷听他们的谈话。
赖英纵的死讯还未传出太远,第一次听说此事的夜尧有些惊讶,游凭声则好整以暇地拍拍衣摆站起来。
这事儿还给徐家增了一笔麻烦,这算不算是祸水东引?
他忽然想到什么,对夜尧说:“对了,我给你的秘籍书页上有丹盟印记,你小心收着,别被人看见。”
“还有那些药瓶,有印记的干脆就毁了吧。”
夜尧:“……”
这时候说这种话,总觉得哪里有点儿问题。
第68章 结婴
夜尧眉角抽了抽,有些事儿禁不住细想。
“难道你……”他唇瓣微动,与神情平静的游凭声对视片刻,最后还是没多问什么。
“没什么可听的,走吧。”夜尧拍拍衣摆站起来,只纠结了一下,就爽快将事情抛诸脑后。
游凭声欣赏他这样聪明又有分寸的人。
两人离开徐家商号,很快离开瑞都,于人迹罕至的地方寻了一处清幽的山林,临时开辟出一间适合修炼的洞府。
“每次一见面就只为了双修,总觉得太功利了。”夜尧抱怨了一句。
嘴上这么说,手上倒是相当勤快,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将洞内杂草清理干净,又扫清碎石,在地上铺好软毯蒲团。
一条山涧在不远处汩汩流淌,空气新鲜,啁啾的鸟鸣不时在风里响起。
这里风景优美,不论是在山间隐居还是闭关,都令人心旷神怡。
只是空气有些潮湿,夜尧让阳火在洞内飘飞一圈烘烤尽积郁的湿气,然后分出一点火焰,控制其高悬于洞顶。
萤火大小的阳火便暖融融的像个小太阳,将周围空气烘烤得干燥温暖。
经过他一阵折腾,简陋的环境变得舒适起来,明亮的洞口开着一地野花,还增添了几分野趣。
其实夜尧本身就是火系单灵根,无需使用阳火也能轻松做到这一点,毕竟阳火用起来耗的力比普通火焰多得多。
但他想要尽可能多的使用阳火,以提升熟练度和对异火的控制力。
异火是天地间自然生成的火种,蕴含着庞大独特的力量,他现在开发出来的不过十分之一。
游凭声就不需要过多锻炼,虽然他过去没接触过异火,丰富的阅历却让他自然而然拥有对各种深奥力量的理解。
夜尧看着头顶的那点赤红火焰,思索着道:“我在使用自身的火属性灵力时,那些火灵气犹如我自身一部分的延伸,如臂指使,十分轻盈。但用阳火时却需要耗费相当一部分精力去额外操控,甚至有时会反过来影响我自身的动向。”
如果会被异火拖累自身的灵活,岂不是得不偿失?
“你遇到的问题很正常,因你操纵得不够熟练,同时也与灵根有关。你本身就是火灵根,故而当初收服这道火种时过程很顺利;但另一方面,体内充盈的火灵气也会让你在潜意识里排斥这道外来的火焰。”游凭声解释道,“你最需要做的是接纳……”
说着,他手掌合拢,然后五指缓缓打开,一簇火焰悬浮于掌心。
白金色火焰极为耀眼,将修长的指尖映得莹润透白。他浓密的眼睫微垂,侧脸线条柔和,冰川般冷淡的气息仿佛融化在光芒里。
一种幽隐的紧张攥住了夜尧的心脏,他几乎舍不得眨眼,不知不觉丧失了对阳火的掌控,头顶光源灭掉,只剩下白金色的阴火于黑暗中安静跃动。
下一秒,那簇火焰骤然散开,化为星星点点的光点,如蒲公英被风吹散,又如无数只萤火虫在黑夜里飘飞。
处于飞扬的萤火中心,简直叫人目眩神迷。
这是只有游凭声才能做到的细致操控,对力量的极致掌握融入了他每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强大不动声色隐藏在奇迹一般的美丽景象里。
一部分萤火被夜尧体内的阳火吸引,亲密环绕在他的周围。夜尧微怔注视着,黑眸倒映出一片璀璨的星河。
游凭声在示范中深入讲解:“你要将神识自然与其交融,增强与火种的感应……”
“听懂了吗?”
先这样、再这样、最后这样……
夜尧一开始还在认真倾听,只是一个恍神就脑袋懵了,听着听着目光发直,“呃,不太明白。”
游凭声抬头瞧了一眼那颗不知什么时候熄灭的阳火,觉得自己可能揠苗助长了。
夜尧虽然悟性绝佳,但毕竟年轻。
有些异火拥有者甚至需要耗费数百年的时间来参透领悟,才能得心应手地使用这道天地馈赠的奥妙力量。
游凭声五指合拢,残酷地熄灭了轻盈飘散的萤火海洋。
夜尧轻轻叹了口气。
“不用急。”游凭声:“归根结底是你用得不够多,炼丹也能提升对火焰的熟练度,你可以试着炼些丹药。”
夜尧凝神静气,试探着再次调动体内火焰,专注感受中略有所得,这一次分出的萤火更加稳定。
及不上游凭声,但已经比他先前做得好得多。
光点飞上洞顶,以柔和辉光驱散黑暗。
“希望双修完睁开眼它还在。”夜尧笑道。
……
他们的确很长时间没双修了,游凭声好端端堆在柜台上的灵草被砸个正着,可见他先前偷来的那些气运正在衰竭。
两人对面趺坐,掌心相对,很快找到熟悉的状态,一冰一火两道极端相反的灵力沿着掌心穴道涌入对方灵脉,交错糅合,渐渐不分彼此。
数日后,游凭声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眸,眼底灵光满溢。
以他为中心,一个小型的灵力漩涡正在慢慢凝聚,周边空气隐约躁动。
“你要结婴了?好快。”夜尧惊讶道。
从炼气到结婴,他一共才花了多久时间?即便是重修也快得超乎寻常!
“还以为能一直修为比你高呢。”他谐谑道,故作失意,“这样你不是很快就超过我了。”
“即使修为不如你,也不一定比你弱。”游凭声微笑道:“你可以试试看。”
夜尧:“……”
算了算了,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有结婴丹吗?”他起身道:“没有的话,我现在去给你弄一颗过来。”
游凭声:“有。”
夜尧这才想起来,孟玉烟说婪厌花了五十万给他拍了一颗结婴丹。
他不经意地问:“对了,上次你怎么没花我的灵石?我听说五千年份的凌霄木心极为昂贵,专门托小孟带了一笔灵石过去,是她忘了告诉你吗?”
游凭声:“哦,有冤大头替我付了。”
夜尧:“……”
他差点儿噗嗤一声笑出来,真想让婪厌那厮在场听听自己的定位。
游凭声决定就在这里结婴。
夜尧在山洞周边加固了两层阵法,防止有人或者野兽近前打扰,然后远远走到洞口坐下,“你安心修炼,我替你护法。”
“我不需要。”游凭声说,“你不是要去参加炼丹赛吗?”
还有不到一个月便是炼丹大会初赛的日子。而结婴的时间并不固定,有的人可能数日便能完成,有的人却要入关数年乃至数十年,夜尧要在这里陪他,很有可能错过比赛。
夜尧神态轻松道:“我又不是炼丹师,以前也没专门学过炼丹,只是心血来潮想玩玩而已,比赛什么的错过也无妨。”
相比之下,还是亲眼看着对方结婴比较重要。
能在修士突破大境界的关窍时为对方护法,意味着亲近与信任。
毕竟在这种关键时刻,一旦发生意外,修士很有可能灵力运行出差错,轻则被灵力反噬,重则走火入魔。
“你不在意就留这儿吧。”
获得留下的许可,夜尧感觉自己的心飘在了云端。
……如果有两个人互相旁观了对方结婴,说出去谁能说他们关系不亲近?
*
游凭声入定期间,夜尧闲来无事,取出新买的丹鼎开始试探着炼丹。
他过去没怎么接触过这门手段,一边翻书一边辨认药材,按照最基础的步骤一步步来。
如果有人看到夜尧的所作所为,大概会嘲讽他不知天高地厚。
炼丹师是门耗资巨大的职业,日常炼丹常常耗费大量灵石与天材地宝,只有大宗门才供养得起,也因此地位尊崇。
哪一个炼丹师不是先背诵药经,将理论烂熟于心才敢上手?
夜尧慢悠悠把灵草扔进丹鼎,祭出阳火开始炼化。
没过多久,第一炉啪的一声报废了,从中泄出焦糊气味。
夜尧啧了一声,及时在周围布下一道隔绝气息的阵法,以免杂乱的药气影响游凭声修炼。
第二炉开启,一股药香飘散出来。
夜尧顺利炼出了一炉清心丹!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一品丹药,他能仅仅尝试两次便成功,可见他天资之高。
接下来,游凭声入定多久,他便不眠不休地炼了多久的丹,不仅进步飞速,对阳火的控制力也上了一个台阶。
二十日后,游凭声周身的灵力漩涡渐渐凝实,灵气浓郁得如有实质,方圆百里的灵气疯狂涌来。
要结婴了!夜尧精神一振。在浓郁的灵气流里,他亦有所进益,犹如洗了一场精纯的灵力浴。
天边传来雷动。
夜尧侧头看向洞外,眼中映出天空乌云密布的景象。
不是天气突变……是结婴异象!
元婴之上,有天资绝佳的修士突破时会引动天地间灵气化出异象。这是天地的赞礼,能引动异象者无一平庸之辈。
异象往往与修仙者本身的灵力种类、体质特性有关,十分玄奥,夜尧的结丹异象是赤火灼日,当时整片泄浊湖几乎被蒸发一空。
他眺望着天空,体内一阵阴冷刺骨的寒意,并非是实质的受冷,仅仅是一种精神上的幻觉。
不知是因为禾雀身为魔修灵力阴冷,还是体质受阴火影响的缘故,那异象竟极为可怖。
乌云遮日,天空低垂,窒息一般的森冷压抑在大地之上。
无数雷光穿梭在云层中闪动,恢弘的景象满溢着危险感。山中鸟兽惊叫,急切奔逃,在短时间内原本生机勃勃的山林变得一片死寂。
夜尧见过数位大能的异象,日月同天、仙宫鸣乐、神兽腾飞……从未有人带给他这样异样的感觉。
难道魔修晋阶都是如此么?
夜尧没去过北溟,其他魔修的情况他不得而知。
莫名的不适让他微微皱眉。
手中的一炉丹药正炼制到半途,虽然分神,夜尧手下动作未停,稳稳维持着阳火的输出。
这鼎丹炉花了三百万上品灵石,乃是回春堂最好的丹鼎,无论是品质还是对药性的保留能力都为上佳。
炉中正在凝结的丹药是四品回血丹,一旦成型将是上品。
某一时刻,冥冥中仿佛有道看不见的壁垒被冲破,游凭声顺利结婴。
轰隆隆!雷电狰狞咆哮。
天空仿佛被怒雷震成碎片,呈现出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咔嚓一声,手下能抵御元婴攻击的丹鼎猝然裂开!
丹鼎被躁动的天地气息震裂,正在凝固的药成了废液。
好恐怖的结婴异象……夜尧手一抖,阳火嗖的钻回丹田。
游凭声蓦地睁开眼,精湛光芒收拢在他深浓的眸底。
这样宏大的异象足以激起千里之外的大能警惕。
游凭声可不想再现魔修身份暴露被人围堵追杀的经历。
“走!”他扯上夜尧的袖子消失在原地。
第69章 影响
两人逃离的下一秒,数道身影出现在附近,迅疾赶来的速度掀起阵阵狂风。
数名元婴修士凌空而立,目光有力地扫视着下方,皆面露凝重之色。
“明鸾道友,你在拂音阁那么远的地方也被惊动了?”有人吃惊道。
“此人晋阶引发的异象通天彻地,我在千里之外也能感觉到波动。”明鸾紧紧皱眉道。
结婴异象还未散去,他们立于苍穹之下,头顶着低垂的天幕,仿佛一伸手便能碰到乌云。
但没有人去触碰那些异象,所有人都察觉到云层中藏着的浓浓凶煞之意,血腥与杀戮的死气扑面而来。
如此阴森……此人定是魔修!且是个杀人无数的危险之辈!
这一念头不约而同浮现在几人的判断里。
对魔修的忌惮融入了他们的骨髓,几人不厌其烦,以神识透彻扫描身下连绵起伏的山脉。
飞禽走兽在这般强大的威压下瑟瑟发抖,数名元婴修士谨慎探查,一只蚂蚁也不可能漏下。
但他们找到那处山洞时,洞中空空如也。
“魔修狡猾,已经跑了!”
“该死,我等来晚一步,放虎归山。”
“这里有人炼丹。”明鸾沉声道,她挥袖掀翻地上破裂的丹鼎,废弃的药液散发出一阵难闻的气味。
有懂丹药的人细细辨认,说:“是四品回血丹,此人难道是丹修?”
“不,那人在晋阶,炼丹的想必另有其人。”
“中洲有如此厉害的魔修潜入,甚至不止一个……”
“此人潜力无穷,必须尽早诛杀!”众人神情沉重起来,仿佛嗅到了不远的将来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几人一点头,四散飞开,各自占据一个方向巡查而去。
*
游凭声曾经有过不少次魔修身份暴露,被大能围追堵截的经历。
当时或许他的实力与那些人相比不值一提,却终究活到了最后。
只要能存活下来,他不排斥任何手段,因此练就一身潜逃的经验。
离开原地后,他便宛如游鱼入海,外泄的灵力尽数收敛,不泄一丝异常。
一道锐利灵光划过上空,是某位元婴修士疾驰而来。
神识自身上扫过,带来强烈的被人窥探的不适感,有敏感的修士被惊得抬头四望,察觉到元婴修士强大的神识,顿时不敢多动。
两人相对坐在茶楼里,气定神闲,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两个最为普通的客人。
路过的元婴修士没有收获,飞向更远的地方。
夜尧放下手中茶盏,看向对面,“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很多时候夜尧不会多问,比如那些礼物的真实来历,有些问题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了解。
他声音低沉:“你的晋阶异象……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毋庸置疑,直面那场盛大的景象,没有人不会被深深震撼。
然而在此之外……还有满溢的不详。
直觉告诉夜尧,伴随着异常可怖的天变,有某种无比强大的威胁悄然降临。
似乎并非藏在云层里,而是九天之外的更高处,仿佛恶意针对着激发异象的主人。
异象不该是赞礼一般的好事吗?怎么会给人带来这样不舒服的感觉?
如果感觉没有出错,这完全脱离了他的常识。
夜尧很敏锐。
游凭声的神情依旧淡定,仿佛出现的异常与自己无关,又似是心里早有准备。
“是啊,真奇怪。”他似假似真地道,“难道我做过的孽太多,被天道所不容?”
“怎么会。”夜尧下意识反驳,“即使是魔修,也只是走上了另一条大道,道途三千,只要存在便是合理。你别多想。”
他顿了顿,又说:“天道只存在于众人口中,因果之论更是虚无缥缈。”
“如果天道真能惩恶,怎会有那些满身血债还逍遥法外的人?”若有其他人听到这话从夜尧口中说出,只怕会笑他得便宜卖乖,他却很认真,“即使作恶多端如游凭声,也是死于修士围攻,而非所谓的天道降罪。”
“更何况……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游凭声喉间泄出一声轻哂。
真有趣啊。这个世界的主角正在亲口说相信他这个反派。
明明前一句还在骂“游凭声”,要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夜尧会不会后悔此时自己轻易交付的信任?
至于那高高在上的天道……
他心不在焉将视线投向窗外。
如果真能降下天雷,天道应该早就恨不得把他劈得灰飞烟灭。
可惜,结婴不需要渡劫,他还远远不到扛天雷的时候。
天道无法亲自对这个世界实施影响,只能暗中在“命运”中做手脚。
而他最擅长的……不正是亲手颠倒那些所谓的“命中注定”吗。
游凭声看向夜尧,忽然开口:“看来我能改变的很多。”
“嗯?”他露出困惑目光。
“刚刚发现……其实我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你。”
例如炼丹,原本不会有这样的剧情,原著里的夜尧也从未想过要参加炼丹大会。
夜尧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在这看似寻常的一秒,察觉到了他从未展露过的愉悦心情。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吟吟道:“你当然能影响我啊。毕竟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闻言,游凭声对他微微一笑。
平日冷淡的人偶尔笑起来,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力。
夜尧一口喝光杯中的凉茶,喉结微微滚动,他简直不喝酒也要醉了。
对方甚至抬手替他斟了一杯新茶。
“多谢。”夜尧一手摩挲着茶杯,一手撑着脸颊看着他,唇角翘起,深邃的黑眸载满明亮的光。
游凭声在他盈满笑意的注视里看向天空,与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存在对视。
无论日后如何,至少这一刻,主角因他偏离了剧情。
如果从主角入手彻底搅乱剧情线,天道应该会气疯吧。
过去游凭声没想过这种手段,现在想想看,其实挺爽?
*
初赛即将到来,夜尧刚买没多久的丹鼎却被游凭声结婴时的灵气动荡震裂了。
炼丹师要寻到适合的丹鼎并不容易,好不容易磨合熟练的丹鼎被毁,如果是真正的炼丹师大概会欲哭无泪。
但夜尧心态好得不能再好,甚至做好了比赛一轮游的准备。
“我跟那只鼎又没感情。”他无所谓道:“不是还有七日吗,现在去买一个也来得及。”
两人从茶楼出来,正巧遇到一家商铺,他正要踏进去,却听身边人道:“等等。”
游凭声说:“用不着买,我赔你一个。”
夜尧愣了一下,侧头看他:“真的?”
他的表情有点不可思议,就像根本没想过他会主动提这件事。
“既然是替我护法时因我损坏的,赔你一个不是很正常?——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平时很抠门吗?”游凭声挑眉。
夜尧:“咳,不是……”
他谨慎措辞:“我是……受宠若惊。你今日真好。”
游凭声:“……”
他平时很苛刻吗?这人在说什么鬼话。
他找出一只黑色小鼎扔给夜尧。
夜尧认出了小鼎:“这是……你在极北冰原得的那个?”
游凭声点点头。当初从穆阳部落离开时,穆阳部落的族长为表谢意将丹鼎赠给了他。
其实游凭声不管是阵法、炼丹还是符箓炼器都懂一点儿,但又懂得不多,他了解这些只是为了在遇到的时候不被人坑害。
跟他相反,夜尧还挺喜欢深入研究这类手段,反正他没兴趣炼丹,不如把东西给夜尧用。
想到这丹鼎与对方的佩刀源于同一材料,夜尧收下得相当愉快。
“那你能陪我去参加炼丹赛吗?”他眨眨眼问。
“这几天我入关巩固一下修为,到时候叫我。”游凭声点头。
夜尧:啊,不是错觉。
今天他真的对我更好了。
*
剩余不多的时间里,夜尧将所有精力投入炼丹,惊讶发现新鼎虽然小巧,却比先前那只顺手得多,给他一种干脆利落的顺畅感。
仿佛野性的兽口吞噬灵草入腹,以堪称迅猛的气势将其消化成药液。
听说这是万奇源在洪荒海的支流中捡到的兽骨化石。
洪荒海有许多传言,有些神话典籍里,描述洪荒海的由来便是妖兽造成的地动;直到如今洪荒海中的妖兽还遗留着上古兽族强悍的影子,只有实力到达元婴之上的修士才敢踏足其中。
“难道是上古时期陨落在洪荒海里的妖兽?”夜尧凝目观察小鼎,除去万奇源精美高超的做工,其实鼎本身的铸造材料看起来平平无奇,如同那把黑刀,乌沉沉毫不起眼。
以他现有的见识瞧不出来源。但他想起那些洪荒海的跌宕传说,觉得这化石可能并不普通。
“每次送的东西都这么不得了啊。”夜尧笑了叹了口气。
*
七日很快过去。
炼丹大会由丹盟举办,每五年一次,为的是网罗天下优秀的炼丹师,赛程长而复杂。
丹盟总部设立在中洲的瑞都,比赛也在此举办。
年轻炼丹师们有的抱着必胜的决心踌躇满志,有的初出茅庐,只为来增长阅历。无论来自何种势力,几乎所有参赛者都抱着同一个目的——在赛中崭露头角,成为丹盟荣耀的一员。
瑞都本就繁华,一时之间,更是成了炼丹师的朝圣之地。
参赛者早早便赶往城中心阔大的广场,赛场外围亦挤满观看比赛的人群。
每一届的炼丹大会都是开放式,丹盟也要借此机会彰显实力,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借过。”夜尧拉着游凭声穿过外围拥挤的人群,两人身高腿长,很快便在人们的连声抱怨里挤到前方。
丹盟对比赛的控制很严格,还要花费不少时间查验资格,登记入场。
“我过去了。”夜尧道,离开前看看身后挨挨挤挤的人群,又皱了皱眉,“这里人好多。要不你还是先回去?”
他知道对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无妨。”看场比赛而已,游凭声不觉得自己那么矜贵。
……话说,这场面怎么莫名其妙让他有种既视感。
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叔父,我好紧张,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放心,我给你的丹鼎品质绝佳,不会有问题的。叔父就在这儿看着你,好好干。”
游凭声:“……”
没错,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个送考的家长。
不远处对话的两人声音都有几分熟悉,正是徐宽和徐毅为叔侄两人。
徐宽被徐毅为鼓励一番,打起精神踏入场地,忽然看到站在一起的游凭声与夜尧。
前些日子吃的大亏清楚记在徐宽脑子里,看到打了自己和让他赔偿一大笔灵石的两个人,他惊怒道:“好啊,原来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第70章 斗丹
徐毅为疑惑道:“宽儿,你在说谁?”
“就是他们俩!叔父,你还记得前些日子回春堂那件事吗?”徐宽用手指向夜尧,嚷嚷道:“他把我踹到了柜台上,害我砸坏了一堆灵草……”
又指游凭声,“那些灵草就是他的!还以为是意外呢,原来他们俩根本就是狼狈为奸,合伙骗人!”
徐毅为目光如电射向两人。
真是意外也就罢了,只当花灵石给宽儿买个教训,但如果他们是有心而为……冒犯徐家尊严者,不可轻饶!
在徐宽的告状声里,徐毅为脸色阴沉下来,金丹后期的威压散开,足下地面隐隐出现裂纹。
周围人惊得纷纷后退,拥挤的人群里留出一小片空地,两方顿时直直对上。
“狼狈为奸?”夜尧饶有兴趣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
徐宽冷笑道:“你承认了!赶紧把灵石双倍还来,我还能饶你们一命!”
“承认?不,就是觉得惊讶……”夜尧笑了,“没想到你还会用成语呢。”
徐宽:“……”
人群里隐约能听到稀稀落落的笑声,徐宽又一次被他气了个仰倒。
这回有叔父在旁边撑腰,他更加无所畏惧,怒道:“说得再多也没用,你们死定了!”
此处的声势有些大,已经有丹盟的守卫被惊动,过来查看。
徐毅为皱眉提醒:“宽儿,你先去比赛,不要耽误了大事。”
“叔父,那我先去了。”徐宽低声恳求,“您一定要替我报仇!”
“放心去吧。”徐毅为拍拍他的肩膀。
夜尧这次为了参加炼丹大会变幻了相貌,此时五官普通,看起来毫无特点。
身上一件落拓的青衫,也无什么值钱的配饰,只有身材挺拔高挑,能让人稍稍停留几眼。
徐毅为缓缓打量着他,神情带着轻视。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眼力极佳,看得出这人既无实力也无背景。
至于一旁的黑衣男人……生得倒是不错,但也只有这一点值得称道了。
先前是不想在回春堂多事,才干脆赔了他们灵石。
如今……呵,不过无名之辈。
看来那一大笔灵石有机会从这两个骗子手里拿回来了。
徐毅为冷冷转过头,仿佛根本就不屑于搭理他们。
夜尧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收回视线,跟游凭声说了一声,便向赛场中心走去。
游凭声结婴时闹出的动静太大,激起了中洲不少元婴修士的警惕,所以两人选择低调行事,对外表露的修为只有金丹初期。
而徐毅为负责开在瑞都城中心的徐家商号,可见他在徐家地位不低,城内许多人都知道他的大名。
短暂的纷争停歇,闪开老远的人群微微合拢回来,徐毅为和游凭声周围仍没人敢接近。
——在众人眼里,游凭声已经离倒霉不远了,还是离远点儿省得被波及。
站在真空中心的游凭声倒觉得不错,没人挤过来,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托徐毅为的福,他获得了前排vip观赛位。
广场中心伫立着一座高坛,由层层长阶拱卫而起。日上中天,随着三声古朴浑厚的铜钟长鸣,高坛之上出现一道人影。
“开始了!”骚动的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
那人运灵力将嗓音扩大,沧桑稳重的声音响彻上空,宣告炼丹大会初赛的正式开始。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惊异道:“怎么是位老者?”
修士目力极远,眺望高坛中心,只见那人身形矮瘦,苍老的面容遍布皱纹。
丹盟很重视炼丹大会,为了展示盟主威仪与对人才的重视,往年都是赖天南出场,即使不全程观赛,至少会在一开始露面讲几句话。
让人惊讶的是,这一回出现的却是个生面孔。
“我不远千里赶来瑞都,是想一观赖盟主风采,怎么只能看这种老头子?”
“什么老头子!”有见多识广的人大声道:“那位是华谦大宗师,赖盟主的师兄!”
吓,大宗师!
炼丹师有品阶之分,一到四品为普通炼丹师,五、六品可称炼丹大师,七品为炼丹宗师,八品之上为大宗师。
修界的炼丹大宗师寥寥无几,每一位的影响力与号召力都堪比化神修士。
这姓华的炼丹师远不如赖天南高调,游凭声却对他的印象更深一些。
丹盟上一任盟主是两人的师尊薛霖,几十年前,薛霖重伤于魔尊仇仞之手,自此隐退,将盟主之位传给了华谦。
游凭声还在拍卖行拍过华谦的丹药,在他的印象里,此人炼丹的实力远在赖天南之上。
薛霖属意的盟主人选也是华谦,可惜华谦上位没多久,便被赖天南用手段夺走了盟主之位。
——看来即使是修真界,也存在这种技术型人才输给玩弄权术者的奇葩事。
“所以为何是华谦大宗师出场?难道赖盟主在闭关?”
“应当与那件事有关……”
“什么事?别卖关子啊!”
“你们不知道吗。”消息灵通者神神秘秘地道:“赖盟主唯一的儿子死了!”
“哈?”众人惊愕不已。谁敢杀赖天南之子?
说话的人看了看远处的丹盟守卫,压低声音:“赖盟主追查到悦得舍,赖公子生前出没的踪迹就断了,赖盟主正在问责徐家。”
“难怪最近看不见悦得舍那位美艳的老板!那找到凶手了吗?”
“据说赖盟主耗费精血施展了血脉追溯之术,只查到人断在荒郊野外,但别说凶手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赖天南遍寻凶手不得,开始重金悬赏线索,这段时间赖英纵死亡的消息发酵开来。
同样的对话发生在广场周围的四面八方。
八卦是人的天性,修仙者也不能免俗,此时不知情的人连比赛都顾不上看了,纷纷竖起耳朵听消息。
“我表舅的亲戚就在徐家干活,说亲眼见到赖盟主去徐家问罪,当场就跟徐家家主打起来了。啧啧,那架势啊,就差同归于尽了……”
赖天南打上了徐家?
不远处的徐毅为脸色沉得滴水,游凭声忍不住笑了。
他平时很少幸灾乐祸的。
这事儿的发展,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啊。
*
与观赛的人相反,场上参赛者心无旁骛,炼丹进程如火如荼。
初赛不算太难,只为大致筛选出一部分较为优秀的炼丹师,要求参赛者炼出四品丹药,不限种类,但一炉要出七颗以上。
丹鼎能承载的灵草量有限,一次出几颗丹药与炼丹师的能力息息相关。
火焰越是精纯、操纵越是熟练,出丹效率便越高,若由宗师级的炼丹师来炼制四品丹药,一炉出数十颗也不在话下。
一个进度快的炼丹师想要先众人一步脱颖而出,当先开炉,却只有五颗丹药躺在炉底。
“怎么会这样?我平时一炉能出十颗的!都怪这里人太多气息太杂!”他接受不了地哀声大喊,很快被丹盟的守卫请出场外。
场中一片空旷,每个炼丹师只隔数米之远,要在这样混杂的丹气中维持自身炼丹的精纯度亦是一项考验。
“砰!”忽有巨响传来,竟是一只丹鼎爆炸了。
“我举报,他作弊!”丹鼎的主人愤怒得手指颤抖,“他的丹鼎有古怪,是他的鼎气把我的鼎震碎的!”
他指的人正是徐宽。
说话间,离徐宽不远处又有一只丹鼎炸开,附近两名丹盟裁判被吸引过来。
“是他们的丹鼎太差,怎能怪我?”徐宽道,徐毅为在赛前替他查过,往年比赛也有这种情况,这种方法并不违规。
果然,裁判没有判他作弊,反而将被炸炉的两个人请下了场。
徐宽得意地加大火焰输出,身前丹鼎呈现极为耀眼的红色,散发的气息灼热而暴虐。
接下来,以徐宽为中心,方圆百米之内不断有人出差错,爆丹还是好的,不少人炸了炉,甚至被碎片炸伤。
丹鼎是每个炼丹师最亲密的伙伴,失去趁手丹鼎的痛苦可想而知,甚至有人忍不住上前想要揍他,然而丹盟守卫森严,很快将人制住拖了出去。
赛中出现的变故引起了台上之人的注意。
“……好霸道的鼎。”华谦身边的弟子皱眉道:“竟然选择用鼎气破坏他人炼丹,即使在规则之内,也未免胜之不武。”
华谦摇头道:“选择何种丹鼎是炼丹师的自由,没什么可指摘的,这也是斗丹手段的一种。”
“可是这样不是有些不公平吗?”弟子不忍道:“在他周围的人也太倒霉了,说不定那些人里就有不可多得的天才。”
“又或许……真正的天才不会轻易被这种手段埋没呢?”华谦笑呵呵地道:“你看,那不是还有一人坚持住了吗?”
弟子闻言凝目细看,一惊,真的有一个人还没失败,而且那人就在徐宽旁边!
*
比赛开始前,夜尧还在纳闷徐宽为什么非要离自己这么近,现在他明白了。
要感谢这原材料不明的新丹鼎,否则以他接触炼丹不久的实力,还真不一定能抵御过如此之近的狂暴鼎气。
徐宽仿佛已经看到了他炸炉的一幕,一边炼自己的丹药,一边嘲讽他再坚持也没用。
夜尧充耳不闻,只专注于自身,徐宽等了许久不见他炸炉,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难道他的鼎也很厉害?可看起来明明一点儿也不值钱!
徐宽眼珠一转,又呵呵笑出了声:“即使你的鼎再好,总有开炉的时候。”
无论何种丹药,都要在丹药成型的那一刻立即打开鼎盖让多余的药气挥发出去,否则会降低成丹的品质。
只要对方一开炉,他有把握让对方刚刚成型的丹药爆掉。
这句威胁得意洋洋出口,不远处男人的眼神却动也不动,仿佛自己不存在一般。
他凭什么还这么稳如泰山?急于扳回一局的徐宽心中越发愤恨。
“你再强撑也没用,我……”徐宽还要再说,忽见对方收起火焰,动作不紧不慢地揭开鼎盖。
要开炉了!徐宽一振,立即操纵鼎气更加肆虐。
然而他想象中的畅快一幕并没有出现。在灼烈鼎气攻击过去时,那黑鼎中的药液不仅没有炸开,反而径自凝聚成一颗颗圆润的丹丸。甚至因这道鼎气的烘炙,丹中的杂质挥发得更为彻底!
“怎么会这样?!”徐宽愕然瞪大眼。
“丹居然成了?”一旁的裁判也很诧异,近前一看,张大了嘴:“龙精虎猛丹?”
“原来如此,你借了他的鼎气!好聪明的选择!”
不同的丹药需要不同的辅助炼制手段,龙精虎猛丹成丹的最后一步,恰恰需要烈阳之气灌溉,越是激烈,成丹品质越佳。
“四品龙精虎猛丹,成丹十颗!”裁判将结果记录下来,听到这上不得台面的丹药名称,周围人无不噗嗤笑出声。
龙精虎猛丹,顾名思义,吃下此丹,隐疾再深的男修也能在顷刻间变得龙精虎猛、斗志昂扬……
哪个自矜身份的四品炼丹师会在这般重要的比赛当众炼这种丹药?
这位参赛者也太……不拘一格了吧?
“哈哈哈哈——”高台之上,传来老者毫不掩饰的大笑声。
*
徐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草草结束了自己的丹药。
他炼丹的本事还可以,又有好鼎加持,原本可以获得更好的成绩,却因分出太多心思到其他地方,只堪堪过了及格线。
夜尧慢悠悠拍打着自己沾上药尘的衣袖,懒洋洋道:“谢了。”
徐宽差点儿当场气死,在众人鄙夷的目光里埋下头,马不停蹄地匆匆离开。
比赛结束,夜尧正要走,一个裁判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华前辈请您多留片刻,稍后同他一叙。”
传话时,这名六品炼丹师不掩欣羡之色。
一个新人能得华老亲自接见,简直是天大的荣耀!
夜尧回头瞧了一眼,不知是否人群太乱的缘故,那道本该在最前方观赛的人影不见了。
他顿了顿,说:“我知道了,多谢道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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