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杀人了?
比赛让时间都仿佛过得快了几分,正午的阳光渐渐落下,照在一个个年轻炼丹师的脸上,让他们淌下成串的汗水。
即使实力不高,高品阶的炼丹师同样受人敬仰,若能在炼丹大会里崭露头角,未来他们必然光明无限,财富地位唾手可得。
多年的努力就在今朝!
紧张的气氛仿佛传到了场外,忙于打听丹盟与徐家八卦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将注意力投入到精彩的比赛之中。
有人炸炉时,观赛的人群里传出一阵阵惊呼。
徐宽向来仗着身份横行霸道,没想到到了炼丹大会上,还要这般行事!
即使这样做并不违规,也未免太不留情。谁不知道丹鼎是那些炼丹师的宝贝,毁了人家的丹鼎,叫这些炼丹师怎么活?
场中爆炸声迭起,徐毅为却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侄子的手段。
他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这是个以实力为尊的世界,他没有必要考虑弱者的想法。
丹鼎被炸,是那些炼丹师技不如人,活该做宽儿的踏脚石。
在修真界,与徐毅为秉持同样想法的人还有很多,有些人实力越修越高,却好似失去了同理心和换位思考的能力。
当然,也有人看到这一幕心生不齿,但没人敢直言责备他,免得引火烧身。
还有想跟他套近乎的人上前恭维徐毅为:“不愧是徐道友之侄,果然不同凡俗,力压群雄啊!”
徐毅为露出得意的笑,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游凭声。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俊美的黑衣青年丝毫没有面露担忧之色,他甚至没把眼神放在自己的同伴身上,而是看着赛场中心高高在上的华谦,若有所思眯了眯眼。
不需想也知道,夜尧不可能栽在徐宽这样的人手里。
比赛中途,游凭声忽然转身离开。
他身后拥挤的人群立即让出一条路,游凭声孤零零穿出人海。
走到僻静处,他手指动了动,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突兀浮现在半空。
欲魔打了个嗝,谄媚道:“大人,好久不见!许久不曾沐浴您与日月同辉的光彩,小的思念您思念得紧呐,您……”
游凭声:“你很吵。”
欲魔又打了一个嗝,立马闭上嘴。
在怅暗地窟吞下一大捧沉甸甸的浑虚魔晶后,它差点儿被撑死,但天生天养的欲魔生命力极强,吸收了那些力量,它很快就生龙活虎起来。
欲魔与刚出现时相比足足大了一倍有余,原本虚无的身躯也凝实几分,定睛细看,能从缭绕的魔气里瞧出一只隐约的鸟型。
完全长成的欲魔是一只三足黑鸦,现在的它还远远不到成型的时候。
“您唤我有什么事吩咐?”如今欲魔没那么排斥被游凭声差遣了。
毕竟跟着他长得更快,就是常常受罪……还好那条蛇在昏睡晋阶,它这十年才没被关进那充满煞气的蛇腹里!
祝那条蛇晋阶失败,爆炸成肉泥。欲魔一边暗暗诅咒影蛇,一边嘿嘿地冲游凭声笑得谄媚。
远处一道白衣人影匆匆走来,经过时看到欲魔的黑气,露出惊恐之色:“什么东西?你——”
对上游凭声幽深的视线,她忽然定住,目光直直,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灵魂。
女修穿着一身洁白如雪的长袍,胸前绣着八瓣重莲的标志,正是丹盟的人。
“你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感到疲惫,晕眩了一会儿……”男人清冷悦耳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声音传入耳中,犹如暖风吹散意识,女修目光渐渐恍惚。
“我需要你附身一个人。”游凭声告诉欲魔。
“就是她?哈哈,小菜一碟,根本就不需要大人用媚术帮我搅乱她的神志!”欲魔轻松回答,以它现在的力量,附身区区一个金丹修士不费吹灰之力。
“不。她只是一个跳板。”游凭声摇头,“你的目标是丹盟盟主赖天南。稍后你通过她附身华谦,找机会上赖天南的身。”
“赖天南?”欲魔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您想做什么,把他搞疯?让他毁了丹盟?”
说话时它跃跃欲试,显然很愿意搅弄风云。
游凭声沉声道:“暂时潜伏在赖天南身上,没有我的命令不需要动作。”
欲魔:“知道了,大人放心。”
嘴上答应得干脆,它心里已经兴奋决定到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影蛇还在沉睡,没有煞气震慑,欲魔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反正这没眼光的男人根本就没契约它,到时候天高任鸟飞,他随便逃到远方,让这人再也找不着它!
虽然在游凭声身边能更快进化,但天性的恶劣还是让欲魔更渴望去吸食欲望,蛊惑所有欲孽深重的人。
仿佛看穿了它心里的打算,游凭声忽然向眼前黑气伸出手。
他的动作明明不紧不慢,欲魔却惊愕发现自己无论如何躲避不开,僵硬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将手指探入自己的魔气中心。
“大人……饶命啊!”它嚎了一嗓子,末尾声音发抖。
游凭声抽出手指时,手中多了一颗黑色的晶核。
它的魔核!要不是没生两条腿,欲魔恨不得当场给游凭声跪下磕头。
“不错,浑虚魔晶没白吃,你已经凝结出魔核了。”
第一次被夸,欲魔却感觉自己在面对大魔头的死亡宣告,性命掐在对方手上,它顿时蔫了。
“您不是想让我快快长大吗?没有魔核了我没办法吸收力量啊……好吧,您现在不打算还我是吧?那大人千万不要手抖,您说什么我都听!”
“是吗。”游凭声从来不在乎它说出什么鬼话,淡淡道:“不要做多余的事,也不要妄图逃跑。”
“——当然,如果你胆子够大的话,尽可以阳奉阴违试试。”
看着魔核消失在对方手上,欲魔浑身魔气一颤,仿佛回到被捉住那天,再次体会到刻入灵魂的恐惧。
如果欲魔能吸食自己的情绪,大概能吃上一大顿自产自销的惧意。
“小的、小的知道了!您放心吧!”欲魔哆嗦着说完,赶紧冲进一旁的女修身体。
女修呆滞的神情恢复正常,疑惑地看了看不远处的游凭声,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打起精神快步离开。
炼丹师白色的背影钻入赛场,游凭声目光移向数米之外的一片空地。
“都看到了?”
他明明隐匿了气息,怎么会被发觉?!
悄悄跟来的徐毅为心中大骇。
*
另一边,比赛结束后,夜尧被传话的裁判带入一间丹室。
室内堆满一丛丛灵草,墙边的多宝阁上摆着各式的盛丹器皿。
华谦就席地坐在一只一人高的巨大丹鼎前,向他招了招手:“后生仔,过来坐。”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乍看起来犹如一个普通的老头,只有那双眼藏着矍铄的精光。
夜尧尊重地叫了声“华前辈”,坐到他的对面。
“刚才炼的丹给我看看。”华谦并不啰嗦,开门见山道。
将丹药拿在手里看了片刻,他拍着大腿连赞了两声:“好,好!”
对着龙精虎猛丹拍腿叫好,这画面要是被人看到大概又要哄堂大笑,夜尧却觉得这个狂放不羁的老头挺有意思。
“能想到借对方鼎气炼就自己的丹药……不错,不错。”华谦打量着他,目露满意之色,“我很久没见过你这么有灵气的年轻人了。”
要知道炼丹师是门天资极为重要的职业,门槛本身就不低,除此之外,要想在这一途走得更远,需要思维灵活广阔,懂得变通。
许多丹方都是在炼丹师天马行空的创造里试验出来的。
“其实你本来没有把握能炼出四品丹药吧?”华谦道。
“前辈好眼力。”夜尧也不掩饰,点点头,“我学炼丹的时间不长,堪堪能炼出几种简单的四品丹药,有时还会失败。”
要不是借了徐宽的鼎气冲击了一下,他还真不确定自己能否达到比赛要求。
“无妨。”华谦宽容地笑道,问:“你学了多久?”
夜尧含糊回答:“几个月吧。”
其实他真正上手尝试炼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能学得这么快,跟禾雀送他的深奥秘籍有关,也要感谢精纯的异火、小黑鼎这些外物的帮助。
华谦闻言微惊:“什么?”
还不到一年?那他当真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真是后生可畏。
但亦有不少天才初期进步奇快,却在之后如昙花一现。华谦收徒一向很严谨,于是决定再观望一段时间。
“你还要参加第二场比赛吗?”华谦意味深长道:“以你将将四品的实力,恐怕难以为继啊。”
夜尧洒脱道:“即便注定失败,参加一次也不费事,至少能增长经验。”
“好心态!”华谦赞道,“我等炼丹师正该如此。”
他从身上摸出一本书册递给夜尧,让夜尧回去之后看一看,尽快炼出五品丹药。
夜尧接过一翻:“……”
这不是他收到的结丹礼吗。
见他表情古怪,华谦以为这本书对他来说太深奥了,便道:“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可以在此提问,反正这会儿无事,老夫便稍微教导一下后生。”
这本书正是华谦亲手编写的秘籍,即使没有收夜尧为徒,也没吸收他进丹盟,仍然毫不藏私地传给了他。
一位大宗师面对普通炼丹师如此和蔼,还愿耗费精力帮他查缺补漏,夜尧心生敬意。
可惜他没以真面目面对老前辈,夜尧心里叹了口气,稍微有点儿惭愧。
*
被游凭声点破所在,徐毅为情绪波动,气息一泄,身形浮现在原本空荡荡的空地上。
他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游凭声:“你是魔修?”
自矜金丹后期的实力能压制对方,他跟得很近,因此将游凭声的所作所为全程纳入眼底。
蛊惑人心的邪术、还有那只邪气冲天的魔物……不是魔修还能是什么?
“啊,被你知道了。”游凭声歪了歪头,语气平平,“没办法,只能杀人灭口了。”
一句话让徐毅为毛骨悚然。
作为生意人,他养尊处优,与人斗法的经历不算多,乍然遇见魔修不由慌乱。
随即他想起来,对方只是个金丹初期,绝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徐毅为定了定心,冷笑道:“杀我灭口?真会说大话,这就让你知道到底是谁杀谁!”
凶猛攻势劈头盖脸袭来。
徐毅为拿出了自己最强大的灵器,有信心将这金丹初期的魔修踩在脚下,下一秒,他面色却陡然一变。
对方闪身避开攻击,眨眼间出现在他身后。
游凭声甚至没有一丝威压外泄,只是轻飘飘伸出手捏住了徐毅为的脖颈,这金丹修士便一动也不能再动。
他脸色涨红呼吸困难,只觉周身被无比可怖的杀气笼罩,竟如一只虫子被蛛网缠住——对手的实力是他从未见过的高山!
这黑衣男人竟是隐藏了修为的元婴大能!
“饶、饶命……”徐毅为万分悔恨自己想要跟上来杀对方,只能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字,被吓得全身瘫软。
其实游凭声杀人时能够收敛所有杀气,不过有的时候,他也要用杀气削减一下对方的意志力。
他掐着徐毅为脖颈的手一松,道:“知道赖天南打上徐家的情况吗?说说看。”
“只要您能放了我,您要什么宝物、问什么问题我都答应……”徐毅为瘫软在地,咳嗽不止,努力憋回咳嗽惊慌回道:“那赖天南死了儿子,疯狗一样胡乱攀咬,非要徐家给他个说法……”
“他、他没问出什么结果,就要杀珑娘泄愤,家主为护珑娘与他打了起来,实力却不敌他,被他没轻没重地打伤……咳咳,好在、好在关键时候老祖出关,救下家主,老祖看在丹盟的份上才留了赖天南一命。现在赖天南应该在养伤……”
过程应该挺精彩,就是被他讲得稀碎。游凭声听完轻轻颔首,再次伸手。
“不是说了会放我……?!”徐毅为目眦欲裂。
“我没答应啊。”游凭声不为所动掐住他的脖子。
“魔、魔修、炼丹大会……!”徐毅为嗬嗬出声。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他双目圆睁,彻底断了气息。
一道灵光从尸体掌心射出。
或许是想让人替自己报仇,亦或许是临死之前想为正道做最后的贡献,徐毅为竟在死前硬气了一把,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射出了一道传讯符。
游凭声抬手拈住灵光,信手掐灭。
*
足足相谈了一个时辰,华谦露出疲倦之色,夜尧主动告辞离开。
他获益颇多,心中复盘着从华谦那里得来的知识,心不在焉穿过走廊。
一名相向而来的女修路过他,向丹室走去。
夜尧看看天色,发现不知不觉天已经暗了,快步离开了丹盟的驻地。
正要发传讯符找人,他动作停住,在前方一颗茂盛的大树下瞧见一道安静的人影。
夜尧收起传讯符,大步迈过去,正要笑着开口说些什么,神情忽然一顿:“你刚刚杀人了?”
“怎么看出来的?”游凭声微微挑眉。
他身上从来不会残留血气与杀气的。难道是主角特有的精准直觉?
他修长的手指半露在袖口外,如玉雕成般漂亮。
夜尧视线在他的手指上打了个圈,缓缓上移,凝视着游凭声的面容。
那双狭长凤眸透出一种奇特的光泽,白日里看起来深褐色的瞳仁泛出暗红,唇色也宛如吸过血液一般,色泽更艳。
黑发白肤藏在夜色里,简直像是某种阴郁神秘的魔魅之物。
杀完人,他看起来更危险……也更好看了。
第72章 套话
重逢后对话的片刻,游凭声缓缓将露在空气里的手指缩回了衣袖,站在树下等待夜尧的答案。
这动作放在别人身上,容易透出局促或者土气的感觉,他做起来却疏懒散漫,别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他这般吝啬于露出自己的肌肤,偶尔大方些叫人多窥见一点儿,仿佛紧闭的、布满利刺的蚌壳打开一道微弱缝隙,难免让人兴奋。
但若有人被这缝隙迷惑妄图触碰,恐怕不等接近,便被那些带毒的刺夺去性命。
夜尧是个有些矛盾的人。一方面,身为正道的中流砥柱,他在相当年轻的时候便习惯了被同龄人甚至年长者倚重,随着年龄与经历的增长行事越发稳妥;另一方面,在沉稳可靠的外表下,又隐藏着并不安分的灵魂,他会渴望不一样的惊险,总是容易关注那些或新奇有趣,或神秘不凡的事物。
没人比眼前强大而美丽的黑衣青年更符合他审美的人了,不管是出于刺激感、征服欲还是宛如天生的契合感……他没有理由不被吸引。
这些心里活动并不适合对眼前人说出口,夜尧可不想被对方认为是油嘴滑舌的讨打之人。
他低声笑了笑,说:“总而言之……是一种感觉。”
果然是直觉?游凭声觉得这种直觉性生物实在是不讲道理。
“怎么。”他淡淡道:“不能在你眼前杀人么?”
夜尧摊手道:“别人的恩怨情仇,我不会多管闲事。至于你身上的事……”
他并不多疑,径自说出自己早已明了的事实:“你杀的是徐毅为吧?”
游凭声:“猜到了?”
“不用想就知道,那种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的。是不是他想杀了你夺回那笔灵石?”
纵容侄子肆意妄为,可见徐毅为本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对外显露的修为只有金丹初期,自以为胜券在握,向来自认为高高在上的徐毅为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夜尧笃定道:“你不忌讳杀人,但要不是徐毅为主动找茬,你肯定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被人了解、看透会让游凭声产生不适,但对方的敏锐和通透……倒并不让他讨厌。
他点点头,主动问:“怎么跟华谦待了那么久?”
夜尧一点儿不谦虚地说:“当然是因为华老觉得我是可造之材。”
“他人不错,不仅送了我一本亲手编纂的炼丹秘籍,还替我解答了很多先前没想通的问题……”
两道身影并肩没入夜色中,其中一人精神奕奕地说个不停。
*
炼丹大会第二次比赛在十日之后,夜尧刚刚踏上四品丹药的台阶,剩下的时间尽数投入到练习里。
一日又一日,他闭关的丹室内汹涌的热度就没有停歇过,还时常传出药材炼废后焦糊难闻的气味。
炼丹是项既耗费精力,又耗费资材的行业,普通修士的身家根本就禁不住像他这样挥霍。
好在夜尧本身就是个有钱人,又被游凭声随手扔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灵草,不用心疼在天材地宝上的损失,他元婴期强大的神识与灵力也足够支撑长久的消耗。
赛期的前一日,丹室大门终于打开,一股清新的药香环绕在他周身。
“唔,真够枯燥的,炼丹果然没这么简单。”夜尧打了个哈欠。
说是这样说,若有人知道他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炼出了五品丹药,大概会目瞪口呆,直呼“妖孽”。
“炼出五品丹了?”游凭声问。
“成功了几次……还不是很稳定。”夜尧说:“真要感谢华前辈,要不是他那一个时辰的教导,我现在还不一定能炼出来。”
“看来明天你没什么信心?”
夜尧摸摸鼻子:“看临场发挥吧……或许还要看运气?不管怎么样,能考过一场,我已经满意了。”
运气方面,游凭声不觉得他要担心。
上次双修之后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没窃取夜尧气运,等到上场的时候两人分开,夜尧也不会被他拖累。
“不管了,今天不在屋里待着,我都要长蘑菇了。”夜尧倚在门边伸了个懒腰,像只在山洞里蜷缩许久的猎豹舒展着矫健的体魄,神采飞扬道:“附近有家味道不错的酒楼,走,咱们吃好吃的去。”
*
城中心最大的酒楼几乎坐满了人,游凭声和夜尧等了两炷香,才等到二楼一个靠窗的散座。
夜尧点了一桌好菜,等菜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身上取出一碟糕点,献宝似的放到桌上:“差点儿忘了这个。”
那是一碟杏合酥,做工的精致不亚于悦得舍大厨做的。
游凭声微怔,他的确还挺喜欢这种糕点的口味,没想到他没说夜尧就做了出来。
夜尧长臂一伸,拈起一颗送到他嘴边,“尝尝看?”
香甜气息钻进鼻腔。游凭声抬眼看向对面,夜尧轻快向他眨眨眼。
“……我自己来。”游凭声屈指弹开他的手背。
谁要别人喂啊。
被拒绝,夜尧眼里的笑意也没什么变化,转而把点心扔到自己嘴里。
“好吃吗?”他问。
游凭声客观点评:“跟悦得舍的有差别,没那么甜腻……我觉得这样更好。”
夜尧笑了,他当然不仅是复刻,而是改制成更符合对方的口味。
半小碟杏合酥被两人吃完,小二端着几个盘子上菜,看到桌上的点心时一愣。
自家店里没这道点心啊。
夜尧:“这是我们自带的,没关系吧?”
“无妨,当然无妨!”小二搓搓手,夸赞道:“您这点心一看就不同凡响!”
“小二,加菜!”
“哎,来了!”小二连忙说了声“慢用”,转头去伺候其他客人。
翌日便是第二轮比赛,瑞都的热闹更胜往昔。
游凭声抽出一双筷子尝了尝桌上的菜,味道不错,跟夜尧的手艺比起来倒还差了一点儿。他微微勾唇道:“你若是不修仙,做个厨子也不错。”
这话换了任何一个修士听,大概都要觉得自己被人侮辱,夜尧却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似的,手中竹筷愉快地在虎口转了一圈儿。
“修仙……也不影响我做厨子啊。”他笑眯眯地道,似乎真心实意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活计。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望向窗外,一个男修正手忙脚乱将兜帽往头上带,未遮蔽的脸颊上露出大片蜈蚣般的可怖疤痕。
像是被烈火烧灼过,可通常来说,修士可以用手段祛除火烧的伤疤,因此他的模样格外引人侧目。
“这人怎么丑成这样,是中了什么解不开的毒吗?”
“难怪他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身上估计都是这样子,走走走,我们离远点儿,小心晦气。”
不小心碰到男修的人惊得后退一步,又听到有人这样说,赶紧大步远离男修。
男修似乎很难堪,匆忙低下头,裹好帽子离开这里。
夜尧皱了皱眉,若有所思道:“异火持有者。”
天地间自然生成的异火有不同种类、不同性质,统一的特点是难以寻觅、难以契约。
体质与之相适还好,如两人遇到阴阳异火,虽然费了一番周折,忍过一时痛楚便能将异火收为己用;若要强行契约自身无法驾驭的异火,将承受难以言喻的痛苦。那人身上的痕迹,应当就是强行契约异火导致的。
如今瑞都随处可见为炼丹大会而来的人,还有许多平日里不常出门的炼丹师。
酒楼里同样有人看出那人是异火持有者,疑惑道:“如此显眼的人,在初赛时怎没见过?”
“不止此人,明日还能见到其他不曾参加过初赛的人。”有了解规则的炼丹师解释:“有些大宗的年轻炼丹师在参加炼丹大会前便表现出彩,被丹盟注意到了,丹盟会提前吸纳他们,并授予炼丹师的品级认定。初赛要求炼制四品丹药,四品以上的炼丹师便不必参与选拔,直接参加下一轮比赛就好。”
初赛淘汰了六成以上的人,丹盟选拔的标准很严格,虽然下一轮人数少了大半,竞争只会更激烈。
挺过一轮的四品炼丹师算是从普通炼丹师里脱颖而出了,离大放光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夜尧没什么压力,此时他的注意力放在异火上面。
要不是阴阳异火……他们说不定在离开极北冰原后就分道扬镳了。
夜尧转了转手里盛着酒的杯盏,看向对面自斟自饮的青年。
菜色合口,气氛也不错,两人吃饭时浅酌了几杯。酒是他从清元宗带的灵酿,喝着不烈,后劲却绵长。
游凭声菜没吃几口,酒已经喝了大半瓶。
夜尧迟疑道:“会不会喝的太快?这酒劲儿不小。”
“还好吧。”游凭声单手支着下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苍白的脸颊罕见得浮上了浅淡血色。
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眯起,向来清明的眼底蒙上一层慵懒之色,似雾里朦胧的春水。
夜尧捏起酒杯又放下,忽然有些心旌摇曳。
难道……醉了?
夜尧逗着他说了几句话,对方不似过去那般冷淡,不管自己扯到哪里去,对他几乎是有问必答了。没什么好说的时候,就轻轻哼一声,声音也像是浸了酒液一般香醇。
夜尧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忍了忍,没忍住,用温柔的、轻悄悄的声音,不经意地问:“说起来,我们俩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告诉我名字吗?”
游凭声似乎思索了一下,勾勾手指:“附耳过来。”
夜尧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压抑激动站起,隔着桌子俯身凑过去。
清浅呼吸洒上耳廓,夜尧耳朵瞬间红了。他忍着麻痒,等待自己追寻许久的答案。
然后,游凭声微微一哂:“你不是喜欢有挑战性的事?”
“不如自己找答案,比我直接告诉你好玩得多吧?”
夜尧:“……”
呵。想套话?
要是这么容易喝醉失去清醒,游凭声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敌人手里了。
夜尧红着耳朵盯着他近在咫尺的柔软脖颈,终于忍不住张开嘴——
叼住自己的指节磨了磨发痒的牙。
第73章 第二轮比赛
翌日一早,通过初赛的千名参赛者向城中心聚集而去,由裁判核对过身份资格后进入赛场。
人群中偶尔有上一次未曾见过的生面孔,他们不同于或紧张或兴奋的普通炼丹师,更加气定神闲,腰间悬挂着刻有八瓣重莲标志的令牌。
这些人乃是各宗派中早已显露过天资的佼佼者,提前被丹盟吸纳,拥有直通第二轮比赛的资格。
其中不少人穿着制式相似的素雅青衫,使人一看便知是来自南灵洲的修士。
灵洲有十万大山,地广人稀,却人杰地灵,丛林野兽、灵植灵物数不胜数,培养出了不少出色的丹修。
丹盟中,从上至下超过四成的成员是灵洲人,包括以华谦为首的数个宗师级大人物。可以说,丹盟与灵洲的宗派天然结成了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三声古朴浑厚的钟声响起,一座高塔陡然出现在赛场中央。
宝塔庄严,巍峨耸立,人群一阵惊异。
塔身的琉璃瓦面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让人望之便心生激荡。
“此乃丹盟的丹修历练法器,碧霄琉璃塔。”华谦苍老有力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今日碧霄琉璃塔开放了前五层,每一层有四种丹药,诸位可选择一种丹药炼制,炼成者方能登上一层。众参赛者有序入塔,五日之内,通过五层者胜出比赛!”
“天哪,五天开五炉丹药,这么难!”
“第五层不会要我们炼制五品丹吧,我还没到五品啊……”
五品丹是普通炼丹师与大师级别炼丹师的分水岭,五品炼丹师在任何势力里都属于座上宾的角色,但要在丹盟大放光彩,仅仅这样的本事还不算稀有。
琉璃塔无声打开大门,众人在紧张的气氛里一一步入其中。
塔中面积极大,千人同一时间涌入竟不觉得拥挤。第一层分为四个区域,每一区域内都堆放着大量的不同种类灵草。
看守的裁判道:“第一层可炼制小还丹、凝血丹、紫灵丹、去腐生肌丹,诸位自行选择一种炼制,灵草随意取用,故意浪费、损毁、恶意与他人争抢者直接取消参赛资格。此乃四品丹药,要求一炉至少炼制出十五颗!”
话音未落,众人分别冲向四个区域。这四个区域内的灵草并不相同,每一区域都对应着一种丹药,但裁判并未告知其对应的丹药种类,只有熟练者才能快速从灵草堆中找出自己需要的材料。
一炉十五颗四品丹,难度比上次高了一倍。
每一层都将比上一层难度更高,紧张的赛程让不少人流出汗来。
夜尧选择炼制凝血丹,他学习炼丹算是速成,基础并不牢,因而走的是稳妥路线,一直到半数以上的人成功后,他才开炉取丹,通过检查登上第二层。
第二层的丹方果然更为复杂,要求也更高,必须一炉开出二十颗丹药。
……
三日后,实力不同的人流已经拉开了距离,第三层停滞了大量炼丹师。
“时间……时间要不够了!”一人紧张地不住喃喃自语,加大火焰输出,却嘭地一下爆了丹。
裁判被声音惊动看了一眼,从他身边淡定经过。
第二轮比赛以时间为限制,并非只有一次机会。
但本就慌乱的参赛者再面对这样重大的失败,很有可能彻底失去心境,再不能登上更高一层了。
二百余人登上了第四层。
四层不仅丹方是四品丹中难度最高的一种,要求的数目还高达三十颗。
“我从来没一炉炼出过这么多颗药!”不少人哭丧着脸,已经心生颓意。
裁判随即的发言让众人一振。
“有些人应当已经看出来了,前四层的要求,正是丹盟在认定四品炼丹师时设置的考核规则。无论诸位能否通过此次比赛,通过第四层者,已经是丹盟认定的四品炼丹师。诸位前途无量!”
只要能通过第四层的历练,便是不虚此行!
众人纷纷振奋起来,投入新一轮的努力。
“咦,这里怎么没人?”一青衫女修路过一片空地,发现空荡荡的角落里只有一个人在炼丹,她疑惑地四处看了一圈,在附近坐下,摆出丹鼎与灵草。
“她怎么坐到徐宽旁边了?”
“看她的衣服,大概是灵洲的人,上一轮没参加,不知道徐宽那只丹鼎的厉害。”说话的人低声道:“算了,别多事,管她坐哪儿。”
登上四层的人各自炼丹,较前三层更加安静,周围有人注意到这一幕,事不关己地收回视线。
徐宽低着头继续炼丹。
他吃了上次的亏,这一回没把心思放在影响别人上,而是专心于自己的比赛。
通过初赛后,徐宽正要寻找叔父,却处处寻而不得,不到一日,徐家居然传出徐毅为命牌破碎的消息。
叔父死了!
宛如晴天霹雳。他们这一支人丁凋零,只有徐毅为在徐家地位不低,他向来疼爱徐宽,用最好的资源培养他炼丹。
现在唯一的靠山倒了,徐家对他根本就看不上眼,徐宽不想失去优渥的生活……必须在炼丹一途有所成就,即使不能进入决赛,也要得到四品炼丹师的头衔。
然而越是这样告诉自己,越是容易焦虑,徐宽心态渐渐不稳起来。
都怪这女人来吵他!他目光阴沉看了女修一眼,在看到对方手中火焰独特的蓝色时,眼中闪过恼恨之色。
竟然是异火炼丹师。
通常来说,炼丹师要有火灵根,但亦有例外,例如有人契约了火属性灵兽,借助兽火炼丹,这要求主宠之间极高的默契程度;还有一种便是驾驭异火者。
异火炼丹师更为罕见,往往实力也更高强。
徐宽冷笑了一下,即使自己不特意攻击,泄出去的鼎气就够周围的人遭罪了,这女人敢靠近他是自找死路。
余光瞥见对方即将开炉,徐宽漫不经心加强了自己的鼎气。
噗嗤一声,女修炉中刚刚成型的丹药瞬间爆开。
“你!”女修看向徐宽,骂道:“卑鄙!”
“这是规则允许之下的操作,你能如何?”徐宽呵呵一笑,“滚吧,别在老子眼前碍眼,下次就不止爆丹了,小心你的宝贝丹鼎炸开!”
女修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气得浑身颤抖。
徐宽得意地扬起眉毛,不再理她。
但出乎他的意料,她居然没有知难而退,而是继续留在原地开启第二炉。
她手段利落,极为熟练,徐宽心中多出一种不好的预感,默默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没过多久,女修手中异火旺盛燃烧,蓝色火焰忽然一窜,将丹鼎包裹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锐利强大的鼎气!
咔嚓。
比女修爆丹时响声更大,徐宽的药液一废,丹鼎竟在当中裂开!
“怎么……怎么会这样?”冲击力太大,徐宽哆嗦起来。
“谁不会斗鼎气似的,你这点儿手段在我们灵洲根本就排不上号。”女修嗤笑一声,将原话还给他,“该滚的是你。”
爆丹也就算了,丹鼎裂开,他的比赛已经毁了!
不过短短数息,徐宽眼底爬上血丝。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叔父死了,评不上四品炼丹师,他如何在徐家立足?!
女修不屑多看他一眼,没发现他盯着自己的目光涌出恨毒的戾气,垂在腿边的掌心渐渐出现一道灵力。
短时间遭受重大打击,向来顺风顺水的徐宽一脚踏上了失去理智的边缘。
裁判发现这一幕,喝道:“住手!”
徐宽一颤,手中聚集的攻击脱手。女修专心炼丹,转头时已来不及躲避,只能在砸向自己的劲风中瞪大眼。
下一刻,一道灵气忽然从侧面弹来,轻轻一撞,化解了徐宽的攻击。
眼前空气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女修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裁判控制住徐宽,她惊魂未定看向灵气射来的方向,一个男人向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里带着安抚,女修奇迹般的镇静下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心神恍惚,炉里的丹药炼废了,帮助自己的男人却能继续炼下去。
……这样关键的时刻分出灵力竟然没有影响炼丹,好厉害。
“放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她,只是一时想岔了……”徐宽挣扎不休,声音嘶哑地喊。
裁判不耐烦道:“即使你没害人,丹鼎也裂了,尽早出塔吧。”
“是她!”徐宽闻言挣扎地更厉害,“是她害我鼎裂的,你不能赶我!”
“你害别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裁判在上一轮便不屑于他的所作所为,冷笑道:“到了自己就不忿了?没这个道理,再不自己出去,我就把你扔出去了!”
徐宽面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就这样被裁判拖出了第四层。
……
徐宽失魂落魄地离开赛场。
徐毅为的死讯传出,叔侄两人在瑞都得罪过不少人,观赛者里便有人射来阴冷视线。
过去习惯了肆意妄为,在叔父的庇护下,他早已失去了对危险应有的感知力与应对手段。
两个被他炸炉的观赛者对视一眼,悄悄跟上了毫无所知的徐宽。
不久之后,不知名的角落多了尸体,身上的宝贝也被抢夺殆尽。
然而没有徐毅为,不会有人记得替他报仇了。
*
丹药通过检查后,裁判授予了夜尧一块丹盟令牌。
八瓣重莲下有四片舒展的枝叶,意寓着他新出炉的四品炼丹师身份。
夜尧随手把令牌挂在腰间,登上前往最后一层的楼梯。
“等等!”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快的喊声。
被他帮了一下的女修急急追上来,友好地道:“我叫沙觅荷,来自灵洲砚山宗,刚才谢谢你了!”
夜尧点点头:“顺手而为,不必客气。”
“哪里是顺手而为啊,明明是举重若轻……要不是你那简单的一出手,我现在肯定已经没法比赛了。”沙觅荷笑道。她觉得这位恩人虽然长得平平无奇,声音却很好听,热情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砚山宗是南灵洲最好的丹修宗门,占据了十万大山中最优异的地脉。
她生得清秀灵动,笑起来颊边酒窝若隐若现,许多人一见便不由得夸赞砚山果然钟灵毓秀。
面对沙觅荷又大又亮的杏眸,夜尧礼貌地说:“沙道友有礼,在下王富贵。”
沙觅荷:“……”
她吭哧了一下,艰难地道:“很、很特别的名字,原来是王道友……我记住了!”
救命,这名字不能用平平无奇来形容了,它土到念不出口啊!
第74章 宁修竹
“刚才我看到你用的火颜色赤红,较普通火焰更炽热有力,难道你也是异火持有者?”
见夜尧点点头,沙觅荷兴奋起来:“真有缘,我也有异火,我的是碧阳真火,你的是什么?啊,我只是随便一问,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有些话痨,步履轻盈走在夜尧身边,即使谈话的对象回馈不多,也热情地说个不停,直到踏上第五层的最后一个台阶才声音一顿。
“这层只有一种丹药候选?”沙觅荷讶异道:“给了丹方……是五品丹!”
前四层都有四种候选丹药,由参赛者选择自己拿手的一种炼制。这一层虽然给了丹方,品级却更难一层,即使没有颗数要求,难度也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
夜尧想起华谦让自己尽快成功炼制出五品丹,心说这算不算提前透题?
不过这种题透了也是白透,就算他知道了考核的丹药种类,比赛时也不一定能成功炼制出来。
谁让他实力不稳呢,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夜尧目光扫过墙上浮现的文字,将丹方记在心里。
第五层已有二十余人,分散在各个角落,来得快的已经开始炼丹了。
沙觅荷原本想和他一同行动,扫视一圈,看到一个青色身影后惊喜道:“宁师兄!怪不得之前没遇到他,果然是他上来的太早了。”
“我去找我师兄了,王道友,回见!”她跟夜尧打了个招呼,轻快跑开。
陆陆续续,人越来越多,近百人获得了四品炼丹师的头衔登上第五层。
“奇怪,太清避毒丹根本用不着凝霜草,这里怎么还有凝霜草?”挑选材料的人疑惑道。
“何止是凝霜草,你仔细看看,丹方里要求的材料有二十八种,这里却提供了四五十种!还有不少是难以辨认的相似灵草!”
“还要考核辨认灵草?我的灵草基础学得最不扎实了!”
窃窃私语渐落,众人争分夺秒挑选药材。
……
夜尧开出的第一炉失败了。
他早有预料地揉揉手腕,从怀里摸出来一块杏合酥。
咔嚓。
酥脆的点心在唇舌间化开,他眼角眉梢弥漫笑意,撑着膝盖歇了一会儿。
修士五感俱佳,周围人闻到甜香气味,还以为谁炼出了新奇丹药,不由转头寻找。
看清有人在吃东西后:“……”
这种时候还重口腹之欲,这人怎么心这么大!
有人本就因炼不成丹心浮气躁,见状心生不悦,呼唤裁判:“他在赛中吃东西!”
夜尧看了他一眼,耸耸肩转回视线。
“……丹盟没有不能在赛中进食的规定。”裁判无语道,那人没办法,气得翻了个白眼。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来到比赛的最后一天。
外界刚刚天色微亮,一道清新的丹气骤然从一只丹鼎中升腾,传入周围人鼻腔,让人精神一振。
“有人炼成了?!”
只有五品以上的丹药才能化出丹气。
经过查验,裁判口中连声称赞,以欣赏地目光看着眼前的年轻丹修。
又失败了一次的夜尧叹了口气,抬眼看过去,青衫男人背对着他与裁判交谈,在他身边是兴高采烈的沙觅荷。
看来这人就是她口中很厉害的“宁师兄”。
“果然灵洲拔得头筹。”
“不愧是砚山宗的人……听说砚山宗近十年出现了不少优秀炼丹师,估计这次比赛,他们又要占据不少席位!”
众人投来的目光不乏艳羡之色,男修却始终不骄不躁,唇边笑容谦和,裁判见状更加满意,心想过后定要重点向华老推荐对方。
灼热火焰在一名名参赛者手中跃动,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赛程已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
接连数人炼出了太清避毒丹,眼见着其他人通过考核,还未成功的参赛者不由越发紧张。
“碎星柳与斑斓沙藤药性有相左之处,或许先将斑斓沙藤炼化会更好一些?”一道温润的男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夜尧转头看向来人,不由挑了挑眉。
男修一袭青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笑容温和。
最关键的是……此人竟有几分眼熟。
“多谢提醒。”夜尧对他笑了笑。
“抱歉,是我多事,打扰道友炼丹……在下宁修竹,听沙师妹说道友救了她,该我向你道谢才是。”
宁修竹提醒了他,却只是一点即过,并不多言,既帮了他一把,又体贴地不伤人自尊。
没救错人,真不错啊。
昔日醉艳天卑微的银杏,被禾雀救下,变成了眼前镇静自若的宁修竹。
他不仅入了砚山宗,还能在人才济济的丹盟大会中脱颖而出,看来遇到了属于自己的一番机缘。
夜尧微微一笑,道:“小事一桩,不敢居功。”
*
没过多久,夜尧炼制出太清避毒丹,终于通过了第二轮比赛。
若没有宁修竹不经意般的提醒,他大概还要费上不少时间才能找出问题所在。
顺手而为救下沙觅荷,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了回报。
虽然行善事时并非为了报酬,但每到类似的时候,夜尧还是会心中微感温热。
钟响之后,五日期限已到,参赛者从碧霄琉璃塔中鱼贯而出。
有人有所进益、得了四品炼丹师头衔便心满意足,亦有人与五品丹失之交臂,出来时垂头丧气。
一个落选者面色难看,踏出的步子溢满烦躁。
今天比赛各种不顺,他本来能炼出五品丹的!都怪丹盟给的灵草太杂,时间太短,环境也不好,竟然有人吊儿郎当在塔里吃东西,告诉裁判,裁判也不管!
没看路的结果是与侧前方的人狠狠相撞。
那人被撞得一个趔趄,低着头声音沙哑道:“当心点儿。”
落选者心里正憋屈,打眼一看对方的打扮,想起对方就在自己不远处炼成了五品丹,貌似是个异火持有者,炼丹过程别提多顺利了,顿时更冒火。
仗着自己修为更高,他指间弹出一道疾风,打碎对方头顶遮面容的兜帽。
兜帽布料化成碎屑飘散在风里,一张丑陋至极,布满扭曲火疤的脸显露在空气里,周围传来一阵阵的吸气声。
异火持有者慌张挡住脸,沐浴在众人目光下,他仿佛被一支支看不见的利箭刺穿,身体微微颤抖。
落选者指着他哈哈大笑:“原来你驾驭不了身上的异火!哈,要不是有异火,你根本就不可能通过第五层,结果连异火也不是你的东西,凭什么你能通过?你根本就是投机取巧!”
异火持有者死死握住拳头,却没有开口反驳。
他习惯了被人这般嘲讽,知道只要不反抗,对方很快就会失去兴趣,于是像过去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一点引来落选者更恶意的嘲弄,将失败的愤懑发泄在他身上。
不远处的沙觅荷眉头一皱,大步流星走来。“你放屁!就算还没彻底掌握异火,异火也是属于他的东西,凭什么不是他自己的实力?我看你是见别人有异火,心生嫉妒而已!”
落选者恼羞成怒道:“我会嫉妒这种丑八怪?哼,他算什么异火持有者,强行吸取自己控制不了的力量,变成这样也是活该!”
“你再多说一句?”沙觅荷气得拔出长剑,一剑削掉了他头上的发髻。
落选者头秃了一块,模样有些好笑,周围传来“噗嗤”笑声。
“你!”他摸着脑门差点儿气疯,然而沙觅荷实力不弱,不远处还有数个砚山宗的人,他再不甘心也识相地闭上了嘴,铁青着脸匆匆离开赛场。
沙觅荷冷哼一声,取出一顶纱帽递给那丑陋的异火持有者,柔下声音说:“给你,快戴上吧。”
*
安慰了对方一番,沙觅荷回到砚山宗的队伍里,一位师兄揉揉她的头,笑道:“做得好,小师妹,你今日真是出息了!”
“是那个人太过分了!”沙觅荷愤愤不平道,“大家都知道,强行驭使异火会带来多大的痛苦,那人能忍住说明意志力极强,我们应该敬佩才对。”
同门纷纷笑着夸奖她,只有宁修竹脸色有些异样,目光直直落在另一个方向。
“宁师兄,宁师兄!你在看什么?”身边人拍拍他的肩膀。
“我好像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宁修竹喃喃道,“是他,我不会看错,一定是他!”
“你们先回去,不用等我了!”
“哎,师兄你去哪儿啊?”
话音未落,宁修竹已经穿过人群,向一道修长的背影追去。
“主……”他想要大喊,却想起对方不允许自己这样叫,此时叫出来也不合时宜,怕会引起其他人注意。
他狠狠咬住唇,喉间激动到泛起腥甜,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然而方才惊鸿一瞥看到的仿佛是盘踞在记忆里的幻影,不知不觉消弭了踪迹。
宁修竹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胸口剧烈起伏,眼圈泛红,陷入呆怔。
……
夜尧:“主什么。主子?主人?”
游凭声:“怎么?”
“没什么。”夜尧啧了一声,问:“你为什么不见他?他看起来很想见你啊。”
“现在还用不到他。”
炼丹大会最后的胜出者将有机会进入丹盟的藏品库,游凭声想借机进去寻找自己缺少的最后一味灵草。
既然夜尧参加了比赛,他就搭一趟他的顺风车,要是夜尧之后不顶用,再找宁修竹也不迟。
“真冷酷。所以我现在是你用得着的那个?”夜尧做出担忧的表情,“你不会用完我……就一脚把我踢开吧?”
游凭声凉凉瞥他一眼:“会,我当然会。”
“哎呀,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夜尧拍拍胸口,笑吟吟地道:“像我这样心甘情愿给你利用的人多难得啊。”
第75章 万火归宗
一个月后是炼丹大会决赛的日子。
这期间,碧霄琉璃塔将向通过第二轮比赛的五十八名参赛者开放,让众人能抓紧决赛前的最后时间提升自己。
第五层的墙面上,原本的考题太清避毒丹消失,换成了各式各样的五品丹丹方。
密密麻麻的文字泛着青金色的光,浮现在目光所及的所有墙面上,甚至有丹盟独有的珍贵秘方!
碧霄琉璃塔不愧是所有炼丹师梦寐以求的历练宝器,众参赛者很快沉浸在丹方的海洋里。
数日后,华谦出现在碧霄琉璃塔,为众人指点迷津,甚至亲自示范炼制了一炉六品丹药。
六品丹繁复的丹方在大宗师眼中宛如孩童的玩具,他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让观者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浓郁丹气环绕于鼎身附近,沁人心脾。恍惚间,众人仿佛能看到一只灵巧的飞鸟在丹鼎之上环飞数圈,清啼一声,撞入开盖的丹鼎里。
丹成,一炉足足有六十颗!
虽然华谦的修为不一定多强,然而这一刻,他的身影宛如凌于山巅之上,令人无法不心生敬仰。炼丹领域的巅峰强者,给人的威慑不亚于面对大能时的震撼。
最难得的是,这位强者如此平易近人,居然愿意亲自接见一批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炼丹师,可见其对于人才的看重。
有幸亲眼见到对方炼丹,对任何炼丹师来说都是一件无比荣耀之事,悟性高者有机会从中领悟到平时无法想通的丹道。
众人紧紧围绕在华谦周围,甚至有人激动地红了眼眶,悄悄擦去眼泪。
“好了,大家不要围着我了,抓紧时间炼丹吧。”华谦目光扫过这些年轻人,豪爽笑道:“这里的灵草取之不尽,全由丹盟提供,你们尽管拿去用!”
一个月的时间,数十名炼丹师要耗费的灵草可是一笔天文数字,除了修界几个顶尖的大宗门与豪奢的徐家,也只有丹盟支撑得起这样的消耗。
往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原本还在可惜没能见到赖天南的人早已换了想法,只觉能碰到华谦主持比赛真是自己三生有幸。
华谦在碧霄琉璃塔内留了一整日,在众人分散开炼丹时出言指点,随意的一言半语便让人醍醐灌顶。
路过灵洲的一群炼丹师,他专门注意了一下表现出色的宁修竹,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踱步到夜尧身后。
夜尧将灵草扔进丹鼎,抬头向他无声一礼。华谦隔空点了点他的眉心,这在修真界,是前辈或者大能对后辈看重、鼓励之意。
这位大宗师自始至终如一位亲切的长辈,即使有人因他在身旁而紧张得爆了丹,也只是豪放地哈哈一笑,不给对方施加压力。
直到他在一个人身后站了许久,深深皱了皱眉。
幽碧的火焰舔舐着丹鼎,一看便知这是种不凡的异火。
异火持有者肌肉僵硬,裹满全身的衣衫被汗水打湿贴在身上,正在忍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你的意志力值得赞扬,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越是高阶的丹药越是需要专注,时间耗费得也更久,异火与你不容,现在能助你一时,日后却有可能成为你的拖累。”
“有时,懂得取舍才是明智的选择。老夫希望你能在炼丹一途走得更远,你……好自为之吧。”华谦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开。
异火持有者咬着牙低下头,喉间嗬嗬作响,背脊无望地佝偻成一道虾米。
……
沉浸在炼丹中的时间过得奇快,碧霄琉璃塔到了关闭的时候,入关许久的参赛者还在意犹未尽。
众人收拾起丹鼎一一离开,突听一阵闷哼,一道身影佝偻着倒在地上,不住颤抖。
幽碧色火焰爬上他的身体,周围人惊然后退。
“这是使用过头了,异火在反噬!”
一同走到了初赛,参赛者之间也多出了一些惺惺相惜之情,但对方的情况连华谦都帮不了,众人也不敢接近那炽热的温度,只能绕道走开。
沙觅荷跟在同门身后走出老远,心神不定地回了好几次头,终于下定决心停下脚步。
“师兄,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儿事没做,你们先走吧。”
沙觅荷跑了回去,在赛场边缘不起眼的地方扶起地上的人影:“展运,你怎么样了?”
只有同一等级的异火持有者,才不会被对方身上涌出的火焰伤到。
正要过去的夜尧脚步一顿,于两人身后不显眼的地方安静观望了一会儿。
上次替对方出头,沙觅荷成了这位孤僻的异火持有者唯一有所交流的人。
她低声告诉展运:“其实……我有办法帮你,你信我吗?”
“真的?”展运猛然抬头,满溢痛苦的目光紧紧盯上她。
他激动之下掐住沙觅荷,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沙觅荷忍住手上的疼,安抚地向他点点头。
*
沙觅荷将展运背起,远远离开城中心,找到一处荒无人烟的郊外。
对方现在的状况不适于出现在人前,她即将帮他的手段也不想暴露出去。
“我的碧阳真火较为温和,你忍一忍,不要反抗,我这就用碧阳真火帮你压制住你的异火……”
她柔声对展运说,操控碧阳真火缓缓进入他的身体。
展运渐渐好转,竟然没过多久便不再疼痛。他从没这么快捱过异火反噬,不敢置信地撑起身体:“我好了?你竟然把我治好了?”
狂喜席卷了大脑,他几乎是又哭又笑地询问沙觅荷,被火燎过一般的沙哑嗓音极力上扬,又夸张又可怜。
沙觅荷擦擦汗水,喘着气道:“不是的,我只是暂时帮你压制住了异火,以后还会反噬的。”
笑声一停,展运像是顷刻间被人从天堂抛进地狱。
不是、说什么不是,她不是说信誓旦旦说能帮他的吗?
如果没叫他看到过希望,他本来还能忍受的!
沙觅荷:“你真的不想放弃这株异火吗?那我……”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一闪,展运陡然暴起掐住她的脖颈!
“咳咳咳!你干什么?快放手……”
“凭什么让我放弃?为了这该死的异火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多了!”展运用力掐着她,声嘶力竭。
“帮我这一次有什么用?下次我还是要被异火反噬!你身上……碧阳真火这么温和,融入身体一定很轻松吧?这么轻松就能得到异火的力量,很轻松吧!”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向来遮掩在兜帽里的丑陋面容暴露在空气里,满是狂热的期待表情,“帮人帮到底,不如你将异火给我,我就不用再受苦了……”
在收到唯一一丝善意时,展运是感激的。
但他已经在黑暗中压抑太久,面对姗姗来迟的善意,能回报的只剩下满腔爆发的恶念。
就像在海上漂流千年的瓶子,渔夫将其打捞出来,启封得太晚,闻见的只有腐败的气味。
沙觅荷惊恐地拍打着他的手臂,却因方才耗费了太多力量而挣脱不得。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做了好事吗?
在年轻炼丹师对世事浅显的理解里,救人后即使得不到回报,至少也该收获感谢之意。
早知道就不随便帮人了……
砰!
身上的人突然被轰开,喉间一松。
沙觅荷剧烈咳嗽着翻身,透过婆娑泪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长得不算好看,此时在她心里却宛如天神降临一般。
“王富贵……咳咳,又是你帮了我!”沙觅荷呜咽着,踉跄扑过去。
夜尧手臂稳稳扶住她,温声道:“没事了,别怕。”
另一边也传来沙哑的咳嗽声,展运呕着血瘫在地上,胸口被夜尧一击坍塌下去。
“你要拿他怎么办?”夜尧问。
沙觅荷抽泣了好一会儿,才劫后余生找回理智。
她咬咬唇,迷茫看向夜尧,征求他的意见。
夜尧不杀人,也无意于替对方解决一切,他笑了笑,说:“这种事要靠你自己决定才行。”
他平静温和的目光让沙觅荷不知不觉镇定下来,忽然多出一股勇气将眼前之事痛快解决。
“他恩将仇报……我不杀他,但也不想放过他。”沙觅荷握紧拳头,说:“既然他这么在乎异火,那我就……就把他的异火废了!”
说完,她飘忽的目光便沉淀下来。
“那就去吧。”夜尧放开扶住她的力道。
沙觅荷对于异火的力量十分了解,她能帮展运压制住异火,同样也能把他的异火从丹田里拽出来。
本就不服帖的幽碧色火焰一离开他的身体,便迅速窜入天空,回归于天地之间。
展运痉挛着,眼底布满绝望的血丝。
他伤得很重,但吃下好药还能养回来。然而甫一失去异火,他也似失去性命一般,失魂落魄瘫成了地上的一摊烂肉。
*
“真没想到,又是你救了我……真的好巧!”沙觅荷看向夜尧,那双杏眼还闪烁着残留的泪花,怀着真挚的感激之色。
“不是巧合。”夜尧摇摇头,“我是跟着你们过来的。”
沙觅荷一愣,面露狐疑,“你跟踪我?”
原本单纯的年轻女修在经历过这样的事懂得了警惕。
“不是。”夜尧解释,“我本想帮他一把,恰好看到你将他背走,跟过来看看而已。”
“对不起!你救了我我还这样怀疑你!”沙觅荷脸色瞬间涨红,简直想钻进地缝里。
夜尧失笑,“多警醒一些是应该的,你救人没错,但下次要先保证自己有安全的后路。”
沙觅荷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忽然从身上拿出一本书册。
“你救了我两次,我没什么好报答的,这是我家传的秘籍,里面有控制异火的方法。其实我刚才本来想把它分享给展运,没想到……”她略带讽刺地笑了一下,“那种人不配,它应该被送给值得的人。”
“送我?”夜尧微怔,瞧见书页上写着《万火归宗》四个字。
“其实我先前就看出来了,你身上是阴阳异火中的阳火,对不对?”沙觅荷感叹道:“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能看到有人身怀这样罕见的异火。”
“阴阳异火由体质相反的两人同时契约,两人才能活下来,但在那之后需要不时双修,以免体质受异火影响过于极端,实在是很麻烦。你和你的朋友把里面的功法修炼好,就能不受阴阳异火的困扰了,即使离开彼此再久也没关系。”
夜尧:“……”
其实他不嫌麻烦。
虽然心底这么想,但夜尧知道世事难测,万一日后有什么意外让两人不得不长时间见不着面,有功法在身是安全保障。
他道了声谢,接过了对方的谢礼。
说话间,两人步入城内,夜尧正要把书收起,余光瞥见前方一道黑衣人影。
他蓦地转头,恰好对上游凭声的视线。
夜尧心里一跳,下意识把手里的书嗖地一下卷起来,塞进袖间的储物袋里。
游凭声:?
这人干什么了,怎么一脸做贼心虚。
他站在原地等夜尧过来,问:“你藏什么了?”
夜尧干巴巴道:“没什么……”
沙觅荷看出他不想让对方知道那本书,便帮忙圆谎:“没什么重要的,我们想交个朋友,所以刚才在交换联络方式,我给了他一些传讯符!”
游凭声看了看他身边漂亮的陌生姑娘,很快依据她的门派服在原著里找到了对应的角色。
哦,原来是沙觅荷,原著里戏份不少来着。
后期成长起来后,她因精湛的炼丹实力被众人尊称小医仙,和夜尧互相帮过不少忙。
当然,也是心悦他却不得,只能退而做红颜知己的女性角色之一。
他看了夜尧一眼,眼里带点儿意味深长的笑意。
夜尧:“……”
不是啊!不是这样的!
第76章 决赛
经过一个月不眠不休的历练,终于到了决定命运的时刻。
休息一日的众人集合之后,正在等待前方的华谦讲述第三轮比赛的参赛规则,眼前忽然亮起一阵灵光。
被晃到眼睛的炼丹师后退一步,以为有人散发了灵力,惊道:“谁在放肆?!”
“真没见识,这是传送阵!”
“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众人惊奇的喧哗间,脚下一颗又一颗灵石点亮,逐渐连成一张巨大复杂的阵法。
当光亮迸发到极致时,轰然一声,所有参赛者和丹盟的人与光芒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耳边鸟鸣声清脆,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掺杂着草木与花朵的芬芳。
参赛者迫不及待睁开眼,看到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须臾之间,他们被传送到了不知何方的山林里!
充裕的灵气让人精神一振,只是随便一低头,便能瞧见不远处的土地上生长的一大片灵草,显然,这是一块肥沃的、属于炼丹师的乐土。
华谦耐心地等待年轻人们打量四周,扬声道:“决赛以一月为期,赛场便是你们脚下的土地。”
站在山巅极目远眺,远处有连绵的山脉,沃野千里,草长莺飞,药香浓郁……这赛场竟然无边无际!
华谦笑着露出怀念的神色,道:“年轻的时候,我常常与强大的修士结伴,到各大洲寻找药材,沙漠、沼泽、丛林……越是艰苦的环境,越磨炼炼丹师的意志力,亦能考验我们对药材的了解和处理能力。”
在来之前,每个人都被分发了一块玉牌,玉牌中刻录着数百种灵草的名字,却没有给具体丹方,需要参赛者凭借自己对丹药的熟悉从中选择灵草,拼凑出自己能炼制的丹方。
这已经够考验人的了,原以为接下来那些灵草会像先前一样摆在眼前随他们挑选,没想到他们被直接带到了药场……这是叫他们直接自己去摘?
有心的人已经看了出来,由华谦主持的炼丹大会,格外注重考验炼丹师的基础能力。
果然,华谦接着说:“时间有限,老夫便不多给大家设置难关了,这里是丹盟最丰饶的一片药场,你们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名单上有的炼丹材料这里都有,且并不难找。”
当然,“不难”是对华谦大宗师而言,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有些出身显贵的炼丹师已经露出为难之色,他们平日里用到的炼丹材料都有下人送到手边,何曾自己出门摘过?
一个来自徐家的参赛者急道:“华前辈,为何不直接让我们炼丹?采药太浪费时间了!”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是贵族子弟,养尊处优,身边围绕数名药童,连处理药材都没亲自动过几次手。”华谦摇着头道:“闭门造车对炼丹师是大忌,若连《药典》上最基础的灵草生长特性与处理方法都不熟悉,如何当得起炼丹大师四个字?”
那人哑口无言,参赛者中某些向来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反倒是出自寒门的炼丹师面上有光,头一回觉得自己比这些有钱人更有优势了!
好在没有彻底断了他们的路,华谦没有禁止众人使用自己带的灵草,也并不禁止结伴而行,但人数仅限三人以下。
夜尧思忖片刻,开口询问:“这里这么大,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山林中不可能没有妖兽,然而更可怕的是人心。
可以预见的是……如果没有监管措施,会害人的不仅仅只有妖兽而已。
华谦那双带着精光的眼睛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不用害怕,你们身上的玉牌亦是防御法器,能阻挡元婴以下的任何攻击,若遇到危险,发出传讯符,丹盟的勇士会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你们。”
参赛者中最强大的只有金丹期,玉牌的存在便杜绝了有人残害竞争对手的心思。
说罢,华谦一挥衣袖,大声笑着鼓励道:“好了,孩子们,尽管去采摘与自己有缘的药材吧!”
话音未落,已有数人跑到不远处,将自己早就发现的灵草争抢到手里。
沙觅荷找到夜尧,热情道:“王道友,我打算和宁师兄结伴,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
不远处,宁修竹友善地向夜尧点点头。
两个来自灵洲砚山宗的精英弟子,若能与他们同行,显然是件事半功倍的好事,周围不少人向夜尧投来欣羡目光,谁知他却摇了摇头,让旁观者恨不得以身相替。
婉拒了沙觅荷的邀请,夜尧心说自己还是离女修远点儿的好。
昨日被禾雀误会,他连解释都只能心虚地憋回去,别提多难受了。
更憋闷的是对方误会之后没有丝毫异色,只有看他笑话的闲情逸致。
……好吧,他早就做好长期奋战的准备了。
至于那本《万火归宗》,还是过一段时间再拿出来吧。
没过多久,山顶的空地上只余下华谦一个人。
他目送着年轻炼丹师们飞快离去,正要挑个方向也去溜达一下,脚下的传送阵忽然再次点亮,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修出现在他对面。
“师兄。”那人声音沉沉,逼视着比他矮了一头的华谦,“这里只有丹盟六品以上的炼丹师才有资格进入,你怎能将此地当成赛场?”
*
“赖天南。”三个字忽然传入耳中。
夜尧一惊,回头,便见自己身后的影子突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凸起越来越高,然后游凭声的身影从中钻了出来。
“……”夜尧好悬没吓得从树梢上掉下去,忙用手扶住身边的树干。
“你这是?”
这又是什么邪门的手段,怎么跟那条成天藏在主人影子里的蛇一样。
想到什么来什么,下一秒,就见一条细长的黑蛇游走而出,缠上对方皓白的手腕,还冲自己不友好地吐了吐蛇信。
夜尧:“……”
这条蛇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匿影术是它的天赋技能,我借来用用。”游凭声道。
主人有一定几率领悟到灵宠所持有的能力。这几率相当低,但对游凭声来说,即使是自创一门类似的藏匿功法也不是不可能。
魅影吞乌蟒在沉睡中晋阶到了七阶中级,相当于人类化神中期修为,耗费的灵力不少。好在他现在恢复了元婴期,把蛇常放出来吹吹风,借一下天赋技能也不算难。
夜尧毫不吝惜赞美之意:“很厉害,我一点儿都没发现。”
“这么容易被你发现,我还混什么。”游凭声哼笑一声,视线垂到远处正在谈话的两个人身上。
新出现的男修就是赖天南。
赖天南神情异常阴翳,甫一出现便质问华谦胡乱设置比赛规则,将这些低级炼丹师放进了高级药场里。
“这里有许多珍贵药材,他们随意摘取,损失的你要如何承担责任?”
华谦摇头道:“一个月时间听起来长,真正要找齐炼丹的材料却并不宽裕,懂得事情缓急的人不会把心思放在贪婪上。”
赖天南冷笑:“比赛也就罢了,我将主持权限交给师兄,师兄稍有逾越我也能谅解。但我还听说,上一轮比赛之后,你提供大量灵草让他们炼了一个月的药!师兄,你把丹盟的储藏当成自己能随意处置的东西了?”
华谦懒得和他掰扯,直接怼回去:“我倒是不知道师弟何时这么小气了。不过是一批五品丹的材料,平时根本就入不得你的眼吧。”
赖天南阴阳怪气道:“师兄啊师兄,你退到副盟主之位,平日里看起来淡泊名利,原来好谋算。”
在他看来,华谦所谓“重视人才”的这些举动,不过是收买人心而已。
赖天南的炼丹能力不如华谦,当年靠的是更高的修为以及玩弄权术的本领才夺了对方盟主的权力,以己度人,便觉得华谦不会甘心被自己踢下去。
一直以来,在丹盟中占据相当一部分席位的灵洲人都更崇拜华谦,赖天南始终没办法真正收服灵洲一派势力,因而总觉自己地位不稳。
要不是他找徐家要说法时被徐平川那只老狗打伤,需要修养一段时间,根本不会让对方有机可乘!
想到赖英纵的死,赖天南的目光愈发阴沉,刚养好的伤也让他更加暴躁,忽然伸出手,按在了华谦肩膀上。
沉重的压力让华谦面色一白,他只有金丹后期,在元婴修士手下毫无反抗能力。
“师兄,你四百八十岁才堪堪金丹后期,已经快老死了。就算做得再多,难道还能把这些带进坟里吗?”赖天南恶意嘲笑道。
以往他也会暗地讽刺这一点,华谦从不在意,他只想把自己剩余的日子投入到炼丹之中,在有限的时日完成未竟之事。
但对方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他还是第一次。
“你疯了?以修为欺辱同门,师尊如今若是醒着,会掴你一掌。”华谦咬牙道。
“别提师尊!他向来偏心你,你以为本盟主还在乎他的看法?”赖天南唇边笑容带着扭曲,“我是疯了,英纵死了,我现在不一定还剩多少理智,师兄,劝你夹紧尾巴做人,免得在本盟主手下吃更多苦头!”
赖天南更加用力,华谦闷哼一声,向来挺拔的脊背因肩上的威压而弯曲起来,仿佛一瞬间苍老十岁。
远处的树上,夜尧微微握紧拳头,目光冰冷下来。
“冷静。”一个力道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游凭声眯了眯眼,在他的视野里,一道魔气正从华谦体内脱离,沿着两人的身体接触,悄无声息涌入赖天南身体里。
与欲魔近距离相处过,夜尧的感官对其更加敏锐,能察觉到它的存在。“你先前把欲魔……放到华前辈身上了?”
游凭声:“怎么?”要指责他祸害老前辈?
“没什么,只是惊讶而已。”夜尧低声笑笑。
他当然看得出来,对方没有用欲魔伤害华谦,只是借机让欲魔上赖天南的身。
只是……唉,不管是什么样的计划,下次要是能多跟他商量商量就好了。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夜尧熟练地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两句,问:“你当时为什么杀赖英纵?”
“想杀就杀,你还要替他伸冤么。”游凭声瞥他一眼,就见夜尧一副“我好奇心超重”的可怜表情。
他顿了顿,又言简意赅加了一句:“他想抢我东西。”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夜尧笑起来。
这不是很有进步嘛,以前他肯定懒得对自己解释这种事。
*
华谦甩袖而去,留下的欲魔完全钻进了赖天南身上。
赖天南恍惚了一下,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兀自咒骂了华谦一声:“老不死的。”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想到什么,拿出一张传讯符,对手下交代:“去找天机阁的人,无论什么代价,多少灵石珍宝,都要把人请来!”
天机阁的人有占卜的能力,据说无所不知,只是测算天机要以寿命为代价,因此轻易不愿替人算命。
想到这里,赖天南便阴恻恻地又加了一句:“若是不愿便强行带来,只要还有命替我测算,什么手段都行。找不到人,你们便以命给我儿相抵!”
赖天南这是想绑一个天机阁的人替自己算杀子真凶。
夜尧心里一动。
禾雀行事滴水不露,要猜出他的真实身份实在很难。
——要是能借助天机阁的力量,能得到蛛丝马迹就好。
他看向身边的人,青年侧脸沉静,仿佛没有听见赖天南的威胁性举动。
许久没出来,影蛇今日格外不老实,不住在游凭声手腕缠来绕去。
指尖捏住蛇尾,被蛇信舔了一口,他直接把影蛇甩飞到树底下,转头看向夜尧,“这么看我干什么?”
夜尧垂眼,视线划过他指尖上的红痕,突然叹了口气。
“当然是替你担心了。”他说,“你是不是把天机阁的人杀了比较好?”
“那是多此一举。”游凭声觉得他这提议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不直接杀赖天南?”
“啊,言之有理。”夜尧笑眯眯道。
第77章 量子速读
在炼器、符箓、驭兽、炼丹四大辅助手段里,炼丹师是地位最尊崇的行业。身处修真界,没人敢断言自己的性命不会遇到危急关头,多与一个强大的炼丹师结交,说不定就能多一条生路。
每一届炼丹大会都被无数人瞩目,能在决赛取得梦寐以求的名次,便意味着一夕间声名大噪,权力、财富将接踵而至,往年甚至有人有幸拜入大宗师门下……这是一条属于炼丹师的登天梯。
所以每个人都全力以赴,最养尊处优的炼丹师也在不畏辛劳地翻山越岭。
寒门选手大都亲自出门历练、尝过百草,进了丹盟肥沃的药场只觉大开眼界,更能大展身手;至于那些贵族子弟,虽然表现稍显逊色,但毕竟能进入决赛的没一个草包人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自小便接触炼丹、学习药理,渐渐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即使真的不擅长采药,他们也想出了利诱的方法,重金之下,亦有几个寒门炼丹师肯与他们结伴而行。
总而言之,所有人都有所收获,除了夜尧。
这位选手刚接触炼丹没几个月,能炼出五品丹全靠过分的天资和异火、丹鼎的助力,脑子里那点儿基础和其他炼丹师相比浅薄到堪称惨烈的程度。
一天过去,单打独斗的他只收获了两样自己想要的药材,还是最常见、最好找的那两种。
不是夜尧学炼丹时眼高手低,实在是时间不允许啊。
于是别人都在漫山遍野采药的时候,只有他不得不找了个地方临时驻扎,拿出崭新的《药典》迅速翻阅。
阳光明媚,空气清新,游凭声躺在树枝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耳边是沙沙的翻书声。
此情此景本该安逸又静谧,但他往树底下瞥一眼,看到的情况只能用不忍直视来形容。
夜尧席地坐在下边,捧着本厚得能拍人脑壳的大书。
修士阅读本就比常人快一些,夜尧此时更是运足了脑力和神识,一目百行都打不住。纸页在他手里一页页自动翻过去,快得像是被风吹得狂舞。
……什么量子速读现场。
一本书翻完,夜尧默默闭目了一刻钟,大概在整理书里的内容,然后又蓦地睁开眼,利落拿出下一本厚书。
游凭声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是《药典》第三部。
他年轻的时候也翻过两次,隐约记得有十三部来着……这玩意儿每年都有人编纂修订,现在说不定还多了几部。
他懒得再看这位临时抱佛脚大师,也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册,晒着太阳看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夜尧再次睁开眼,一口气往脑袋里塞这么多枯燥的知识,即使是他也头昏脑涨,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全身的骨头。
他伸着懒腰抬头,瞧了一会儿安静待在自己头顶上的青年,唇边自然而然浮出微笑。
“在看什么?”
“徐家的家传功法。”游凭声回答。
“从徐毅为身上弄到的?”夜尧想起对方那熟练的摸尸手法。
游凭声:“嗯。”
其实即使是赖英纵的全部身家,游凭声也未必看得上眼,但摸尸对他来说是必经步骤。
就像打网游,杀人太多之后就变得无聊,要是再不爆金币不爆奖励,就真的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
夜尧好奇道:“第一次见你对功法感兴趣……徐家功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游凭声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一下,一道灵力压缩成的剑气射出,在远处一颗树干中央穿出一个细不可见的小洞。
同样的功法由不同的人使出来,效果天差地别。
徐毅为每一挥手能击倒数棵粗壮的大树,恨不得闹出地动山摇的动静;而他放出的剑气让人听不到一点儿响声,轻飘飘的,若非夜尧一直在关注,甚至发现不了那棵树上多了个洞。
“哇。”夜尧眯着眼睛看着那颗仍然挺立、连枝叶都没有晃动的树,道:“这是里面的武技?的确不错。”
能让徐家成为世家中的巨擘,徐家的家传功法当然不仅仅能用“不错”来形容。
但夜尧还在等游凭声对自己说些别的什么。
越了解对方一分,夜尧越觉对方深不可测,他可以在短时间里啃下让众多炼丹师头疼无比的《药典》,却无论如何都读不透这本不知名的,玄妙又深奥的书。
他会的功法很多,不管是攻击还是防御,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邪门手段,夜尧有预感自己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徐家功法的威力再上乘,应当也不会激起他太多注意才对。
果然,对方接着说了:“里面的确有点儿特别的东西,只要修炼这本功法,见到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时会有感应,且对方血统越纯、修为越高,感应越强,还会有臣服对方的想法。”
“难怪徐家相比其他世家更有凝聚力,传承这么多年,分家遍布各洲际,本家对分家的控制力却从未减弱。”夜尧分析。
这种特性让他有些不适,说话时皱了皱眉。
“血统。”游凭声嘲弄,“妖兽才讲究纯种还是杂种。”
夜尧一愣,噗嗤笑出声。
好会骂,为什么他随口说出的话总这么有趣啊。
见他把书收起来,夜尧果断扔下等待自己临幸的大部头,“别睡别睡,你陪我说说话啊。”
游凭声:“不背书了?”
夜尧仰着头冲他抱怨:“不想背……头好晕哦。”
说得怪可怜的。
游凭声以拳击掌,成全他道:“那我们说说那天你藏了什么东西吧。虽然没看清楚,传讯符我总不会认不出来,你觉得我很好骗?”
夜尧:“……”
夜尧:“忽然想起来我还有好几本书要看,不聊了,你睡吧。”
游凭声呵了一声,悠悠然闭上眼。
然而他没能睡着。
在有人靠近之前,游凭声从树上落下,如一团飘忽的乌云融入夜尧的影子里。
下一刻,两道身影映入眼帘,当先的宁修竹快步跑来,压抑激动,又有些迟疑:“王道友,刚才树上……是不是有人?我好像听到你和谁在说话!”
夜尧捧着书抬了抬眼皮:“树上有人?我怎么不知道。”
“我真的看见了……”宁修竹呼吸有些急促,沙觅荷落后一步跟上来,他忙问她:“师妹,你是不是也听到刚才王道友在和人说话?”
“我好像也听到了。”沙觅荷也在疑惑。
“你们听到的是我的自言自语。”夜尧扬扬手里的书,面不改色,“毕竟我在背东西。”
沙觅荷这才发现他手里的是一本《药典》,地上还散落了好几部,忍不住抽了抽唇角。
她想要帮帮对方,再次提出邀请:“我和师兄只有两个人,如果你愿意,我们之后同行吧?”
夜尧摇摇头,看向宁修竹,“宁道友在找什么人?”
宁修竹神色怔怔垂下眼,苦笑道:“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看来真的很重要,以至于你看花了眼。”夜尧微笑,“我理解,太想见一个人而产生错觉,这是常有的事。”
沙觅荷莫名觉得对方情绪怪怪的,“呃……抱歉,师兄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打扰到你看书了。那我们先走了?”
夜尧温和点头:“慢走,不送。”
不是我故意撒谎,是你想见的人不想见你啊。
……
花费了两天看书,夜尧终于踏上采药的征程。
草丛中传来簌簌响动,影蛇跟着游凭声,穿入草丛吞吃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又游回游凭声脚边。
游凭声走两步蛇能游一圈,有点烦,威胁它:“再绊我踩你了。”
影蛇又钻回草丛。
这回不知去哪儿觅食了,跑的有点儿远,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一条大蟒,居然觅了个人回来。
游凭声:“……”
干嘛,捕食还记得给他带吗?
黑蟒把人放下,那人还活着,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了。
即使魅影吞乌蟒没有显现原本的实力,某种宛如被天敌猎食的恐怖感也足以压迫金丹修士的神经。
“饿。”黑蟒嘶嘶两声,又往游凭声脚边缠:“他有只狗,我要吃……”
原来刚才影蛇看到一只火驹,正要扑食却咬空了,那只火驹的主人就在旁边,千钧一发之际把灵宠收了回去。
它在游凭声身边不敢随便吃人,一气之下就把这人拖回来了。
游凭声心说吃个屁,一醒就嚷嚷吃。
他看向地上面无人色的倒霉路人,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却听身边的夜尧开口道:“展运?”
展运微微一抖。
“怎么,你认识他?”游凭声问。
夜尧叹了口气:“算是吧。之前他的异火被废了,我还疑惑怎么在决赛看见了他,原来是契约了火系灵兽。”
第78章 野性难驯
通常来说,炼丹师需要有火灵根才能驾驭火灵力炼丹,在此之上,若拥有亲近自然的木灵根更佳。
进入决赛的优秀炼丹师里有十数人是火木双灵根,宁修竹就是其中之一,这也是当年游凭声给他指路去灵洲学炼丹的原因。
除此之外,没有火灵根的人若想炼丹,必须通过契约火系妖兽或者异火,当然,后者比前者罕见得多。
展运没有火灵根,所以失去异火后,他只能临时拿出自己的契约兽来参加比赛,即使与妖兽配合不佳,仍要抓住这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好不容易进入决赛,若连这只火驹都失去了……他眼中流露绝望之色,不敢多看那只黑蟒和黑蟒的主人,将视线转向那张让他痛恨的熟面孔,哆嗦着道:“你已经废了我的异、异火,还要抢走我的灵兽?!”
夜尧啧了一声,居高临下威胁道:“别废话,让你交就交出来,你这条命和你的灵兽只能留一个!”
这位正道之光恫吓人的时候,半点儿看不出来身上的正气,加上他此时肤色发黑的普通模样,生动扮演了一个凶恶土匪的形象。
游凭声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他什么时候说要放人走了?黑蟒显然不介意连人带兽一起吞了。
夜尧摸摸鼻子,低声说:“参赛者五十八人,少一人便引丹盟注意,太麻烦了。况且这件事上……他是无妄之灾?”
许多人认为夜尧惩奸除恶是“代天行事”,将他捧上了极端的不似人的高度。
但实际上……夜尧从不觉得自己有惩罚他人的权力。
——毕竟他只是个修仙的,又不是衙门捕快嘛。
例如展运恩将仇报之事,他只是恰好遇上了便帮一把,当事人沙觅荷既然惩罚过展运,这件事在他心里就已经了了。
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眼下是因为倒霉撞见他们……他无法问心无愧地看着对方就这么被蛇吃了。
好在他身边的人并非不讲道理,也不嗜杀。
在夜尧的逼迫下,展运放出火驹,黑蟒一口吞下。游凭声没多说什么,只在它意犹未尽缠自己要吃人的时候不耐烦地将蛇踹开。
展运双眸倒映出灵兽被蟒蛇吞吃下去的可怖景象,惊怒交加得浑身发颤。
参加决赛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他心底想要鱼死网破,然而提不起任何反扑的勇气。
刚才他拿出丹盟发的玉牌和传讯符求救,黑蟒居然一口将法器和符箓吞下,可怕的威压让他丝毫不敢生出反抗的欲望。
还有眼前陌生的黑衣男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根本就不是参赛者!也绝不是丹盟的人!
夜尧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没关系,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
*
“我要吃人。”黑蟒吞完火驹还在碎碎念,“我要吃人……”
游凭声:“闭嘴。”
“我要吃人……!”沙哑声音变大,巨蟒倏然竖起上半身,口中腥风吹在游凭声头顶。
夜尧面色微变,他从没见过契约兽意图袭击主人。
现存的史书里,也从未记载过有人契约魅影吞乌蟒,这种嗜杀的妖□□望不被满足竟然会噬主?
如墨发丝在气流里飞扬,在蛇身缠上之前,游凭声熟练飞出蟒蛇套的圈,闪身出现在蛇头之上。
轰!
巨蟒摔在地上,他重重踏上蟒身的七寸。
“你今天给我惹了麻烦。”游凭声冷冷道。
“我说过什么?只有我允许的时候,你才能动口。”足下一寸寸用力,蛇头陷在地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声。
游凭声没给魅影吞乌蟒定过不能吃活人的规矩,杀人的方法在他眼里没有对错高低——死在他的刀下和死在他的契约兽嘴里有什么区别?
但只有在战场上与敌人对战时,他才允许这条蛇生吃活人。
野性难驯的妖兽更需束缚,主人定下的规则是不可撼动的底线。
地面陷得更深,蔓延出地裂一般的裂纹,脚下的蛇身狰狞扭动。
砰!砰!
蛇尾狠狠拍击在地面上,宛如地动山摇,却无论如何挣扎不得。
片刻后,巨蟒身形缩小,手指粗细的细长黑蛇从地面裂缝里钻出,爬回游凭声脚下。
“知道了。”它蔫头耷脑地说。
不远处的夜尧:“……”
从任何角度看,都是非常惊人的一幕。
他走到游凭声身边,问:“它经常这样?”
“嗯。”游凭声漫不经心道:“打一顿就好。”
夜尧:“……”难怪动手这么熟练。
游凭声当然熟练。
类似的场景在他降服魅影吞乌蟒后的百余年里发生过不知多少次,开始的时候着实废了他不少力气,驾驭这只凶兽的每一日都仿佛在刀尖上起舞。
近些年影蛇暴走的次数逐渐变少,这一回大概是刚刚晋阶,煞气太充足,它才又不安分起来。
夜尧唇瓣动了动,默然看着他沉静的侧脸。
现在看起来游刃有余,然而最初的时候……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真的会有人选择强行契约这样的凶兽吗。
*
与此同时,北溟,度厄教。
浓郁的灵气漩涡在后山山顶聚集,空气中充满腥甜药香,钻入鼻腔让人心脏发紧。
某一时刻,灵气流灌入山体中的修炼室内,强大的威压如潮水般散开。
明明尚未看见威压的主人,教中从上至下所有魔修已放下手里的事,不约而同跪在地上,头顶抵在地面。
下一秒,一道黑色人影凭空而立。
“恭迎教主出关!”如雷般齐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恭贺教主晋阶!”
没有哪一个魔门像度厄教这般极端集权,教主的一举一动都深深震慑着所有人。
晋升元婴后期,婪厌意气风发,地面上熟悉的恭维听在耳中,却让他没什么兴趣。
他瞥了一眼地面上蝼蚁般跪了一地的教众,唤了声:“老七。”
面无表情的傀儡出现在婪厌身后。
“该去瑞都了。”婪厌勾了勾唇,道:“你去找你原来的主人,而我……”
……
丢失的傀儡找回来时,赖天南正在丹盟总部,两名手下将一个骂骂咧咧的老头压在他面前。
见到老七,他顾不得其他,腾地站起来,掐住老七的脖子目眦欲裂,“你还敢回来……还敢一个人回来?!我儿死了,你身为护卫,竟然活着回来了?”
傀儡感觉不到痛苦,被扼住脖颈也毫无反应,只从喉间挤出一个呆板的“是”字。
“杀我儿的是谁?”赖天南沉声问。
老七回答:“不知凶手身份。”
赖天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尽全部力气,才压抑住掐断对方脖子的欲望。
“若当面见到,你可能认得出?”
要是回答一个“不”字,他便掐死对方给英纵陪葬!
所幸,老七回了肯定答案。
“跟我走!”赖天南立即大步走向门口。
压着老头的两个手下忙道:“盟主,抓到的这个天机阁修士……”
“先关起来,等本盟主回来再说!”赖天南不耐烦道,带着老七匆匆踏入丹盟内部的传送阵。
阵法亮起,将两人传送到决赛的药场。
“华谦那老东西最有嫌疑……”赖天南满面阴沉地自言自语,“他手下不乏元婴高手,打败老七不难……”
他带着老七只顾寻找华谦,走出数米,才看到不远处正在采药的三个炼丹师。
“盟主!”领头的是徐家本家培养的炼丹师,他见过赖天南,受宠若惊打了个招呼,身后两人见状忙跟着行礼。
赖天南随意摆了摆手,正要路过三人,忽听那徐家人疑惑开口:“这位……难道是本家的前辈?”
赖天南脚步一顿,幽深的双眼射向对方,“你能认出他?”
徐家炼丹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再次施了个礼,道:“不知是本家哪一位……”
话音未落,劲风扑面,一道灵力猝然穿透了他的胸膛!
另外两名炼丹师傻眼了,来不及逃跑,同样被赖天南挥手夺取性命。
转眼杀了三个人,赖天南深深皱眉,却并非心生怜悯。
“竟然认出来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老七曾经是徐家的七长老。两人偶然相遇,为夺取一件天材地宝对上,赖天南击败对方,将这好不容易捉到的元婴修士俘虏回去,炼制成了傀儡。
此事发生在多年以前,无人知晓才对,傀儡的面容也早已在药的作用下扭曲变形,怎么一个照面就被徐家的小辈认了出来?
“看来该给你带个面具。”赖天南冷笑一声,“不过也不会太久了,等找到害英纵的凶手,便送你下去给我儿赔罪。”
“走,先去看看华谦那老东西。”
第79章 事发
赖天南气势汹汹带老七见了一趟华谦和华谦一派的元婴修士,老七却对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华谦杀的英纵?
赖天南脸色难看,心中火焰烧得越来越旺,不管是不是华谦做的,他认定自己的继承人死后,身为副盟主的华谦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赖天南并非没有其他敌人,但他始终认为华谦是最恨他的一个。
不管这件事跟华谦有没有关系,他不好过,这老东西也别想好过!
一个月的时间听起来不短,对紧张的参赛者来说却过得飞快。
集齐药材后,众人抓紧时间在丹盟裁判的引导下回到药场中心的位置,这一回,每个人都拥有一间安静独立的丹室。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间间丹室中浮现出不同的丹气,萦绕在半空,幻化成不同的丹象。
“陈柳,五品护心丹,上等品质,二十八颗!”
“胡鹏,五品风行丹,下等品质,三十二颗!”
“吴心妍,六品驻颜回春丹,下等品质,十六颗!”
五品丹只有普通的丹气,六品则涌现出了霞光、白云之类的景象。越是清晰博大的丹象,说明成丹的级别和品质越高。
大多数人的最高水准只达到了五品,偶有六品丹的显眼丹象喷涌而起,丹室外的裁判一一将赛况详细记录下来。
“沙觅荷,六品九阳丹,中等品质,十二颗!”
“宁修竹,六品玄牝还精丹,上等品质,十颗!”
……
“王富贵,五品凝神正心丹,上等品质,三十颗!”
夜尧踏出丹室的时候,时间已经走到赛末,他几乎是最后出来的一批人。
五十多位参赛选手在丹室之外彼此结交,大多数人围在灵洲一派的选手周围,拱卫着一道清俊挺拔的人影。
“不愧是砚山宗高徒,宁道友炼出了六品的上等丹药,今次必然名列前茅,我等便提前给宁道友贺喜了!”
“是啊,我出来得早,亲眼瞧见宁道友引发的青鸟丹象,形状分明,鸟飞灵动,真是让人自愧不如!”
记录的裁判也在忍不住连胜称赞,“这一届参赛者能人辈出啊,竟然有四个人炼出了六品丹……那个叫宁修竹的年轻炼丹师表现最为出色,后生可畏!”
人群里,沙觅荷仰头四处张望,看到夜尧时眼前一亮,拨开周围攀谈的人跑过来。
“王道友!”她兴奋地打招呼。
夜尧道:“恭喜。”
“我也没想到能炼出中等品质的九阳丹……”沙觅荷不好意思地说,“还要感谢宁师兄,是他把一株长势特别好的紫珠草让给我,我才能这么顺利的。”
说着,她指了下宁修竹的方向,莞尔道:“宁师兄都要被人埋起来了,他现在一定很头疼。悄悄告诉你,别看他现在表现从容,原来的他很容易害羞的,人一多就不自在。哈哈,一会儿我要笑他两句……”
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情绪太高,忽略了对方的感受。
要是王道友觉得她在炫耀怎么办!
“那个,我也是想要恭喜你的……”沙觅荷忙道,又觉现在说这话可能显得虚伪,不由懊恼地咬咬唇。
“多谢。”夜尧失笑,“我也觉得自己表现不错。”
他只炼出了五品丹,虽然跟六品丹相比天差地别,但也不算太坏。
自小被人称赞天资过人,夜尧涉足一门新领域总是很容易,轻易便能达到普通人达不到的高度。
但他不会因此对自己抱有过高的期待,跟这些既努力又有天资的专注炼丹师相比,他本就还差得远。盲目的高要求不是自信,而是自负。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熟练掌握五品丹,他已经很满足了。
唯一担心的是……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名次。
唉,虽然他对结果豁达,也不想在心上人面前食言丢脸啊。
*
华谦大宗师出现在赛场,裁判将记录呈给他看,迟疑道:“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比赛就结束了,可不知为何……只有五十四人炼了丹。三个人一直没来,一个人还在丹室里。”
三人不见踪影,难道弃赛了?
华谦皱了皱眉。
“那三人是徐逢春、张天正、韩文,我已派人去赛场训寻他们了。”裁判道,“还没成丹的是那个叫展运的异火小子。”
不知道展运出了什么意外,但现在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华谦叹了口气,时间到后,让裁判宣读结果。
每一届炼丹大会只从数千个参赛者中取前二十名的成绩,从后往前宣读,一个个名字从裁判口中有力吐出,夜尧少有得微微紧张起来。
“十三名,杜岩,十二名,陈柳,十一……”
众人屏气的寂静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不好了,副盟主!”
华谦分神去看,倏然变了脸色。
寻人回来的护卫找回的竟是三具尸体!
人群一阵哗然,护卫将尸体横放在地,三具尸体赫然被烧得焦黑成一团!
就在这时,空中落下赖天南负手而立的身影。
“华师兄。”他声音沉沉道:“在你设的赛场里,竟有三名参赛者死亡,你有何话说?”
“怎么会这样?!”华谦惊愕道,他顾不得赖天南的指责,三步跨作两步在尸体前蹲下亲自查验。
然而赖天南抹消了所有自己出手的痕迹,再经验丰富的验尸官也看不出尸体的秘密。
赖天南居高临下逼视着华谦,神情既忧心又惊怒,“本盟主将炼丹大会交给你,你胡乱设置比赛,更兼看顾不周,该当何罪!”
华谦嘴唇颤抖着,一时间说不出话,他并不怕担责任,只是为年轻炼丹师的死亡而惊心。
夜尧眉宇微皱,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在赖天南身上。
“此事蹊跷。”华谦定了定神,起身开口:“除了参赛者,药场中只有丹盟的人,且我为每个人准备了防御法器,除非是元婴修士……”
话音未落,一个嘶哑的声音高高响起:“有魔修!定是魔修进了赛场!”
砰的一声,展运撞开丹室的门冲了出来,脚边是一只灵力溃散的火系灵兽。
“魔修?什么魔修,你亲眼看见了吗?”
选手身亡给炼丹大会蒙上一层阴云,而“魔修”两个字一被人提起,原本山清水秀的药场顿时变得压抑起来,人群一阵喧哗,众人脸上不乏惊惧之色。
展运带着血丝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人群,落在一张男修普通的面容上。
失去火驹,他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在药场中寻找新的火系灵兽,然而最后的挣扎只是苟延残喘而已,好不容易抓到的灵兽跟他磨合不佳,根本不堪一用,甚至连一炉五品丹都没炼出来!
既然如此……他怎么能放过一再害自己的人!
“是他!”
众人看向展运手指的方向,听到他飞快地说:“是王富贵!我亲眼看到他和一个陌生的黑衣人勾结,身边还带着一只吃人妖兽,要不是那只妖兽吃了我的火驹,我现在已经炼出丹药来了!”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夜尧淡定道,“阁下炼不出丹药,也不能随便拉个人就当借口,我可没有见过你说的吃人妖兽。”
对方平静的态度让展运心中怨气更深。
“是不是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他转向赖天南跪下,磕头道:“请盟主明鉴!此人实力高强,您出手一试便知!”
他声声泣血,表现得无比真实。众人见状纷纷后退,夜尧周围空出了一大圈。
“不可能是王富贵,展运是诬赖他,故意报复!”沙觅荷急道,连忙三言两语将夜尧救自己打伤展运的事说出来。
赖天南看向华谦,意味深长道:“师兄,双方都言之有理,你看该如何是好?”
华谦目光安抚地看了夜尧一眼,道:“一家之言,不可轻信,更不能随意对年轻人出手。盟主,我们暂且……”
赖天南唇边隐藏着微不可察的微笑,既然这老东西对王富贵的看重,他怎么能不多招呼一二?
更何况……他杀的人,总要推出个挡箭牌来平息徐家的怒火。
“师弟!”华谦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却被暴起的赖天南带动的疾风差点儿掀倒,护卫忙将他扶住。
在华谦震怒的目光下,赖天南拔地而起,伸出手臂,半空中化出一只大掌向夜尧压下。
元婴期的威压如此可怖,烈风吹得众人弯起脊背,几欲发抖。
展运极力抬起眼,咧着嘴看向即将被压碎的王富贵。
他认为对方再厉害,也不可能从盟主手下逃脱;若能躲开,则恰恰说明王富贵是杀人的魔修!
大掌轰然落向地面!
掌印嵌入地底,然而里面没有一滴血留下,本该被压扁的人倏然间毫无踪迹。
“竟然能躲过去?真的是元婴!”赖天南眼中爆出精芒,目光锁定闪身出现在远方的人影,“压制修为潜入炼丹大会……你果然是魔修!”
夜尧懒洋洋舒展了一下腕骨,收敛在体内的元婴修为缓缓散开。
仍然是这幅普通面孔,他的气势却陡然翻转,如此鲜明起来。
“就算收敛了修为,也不能就这么断定我是魔修吧?”
他回答着赖天南,含笑的目光落在一片不引人注目的阴影里。
真正的魔修就在现场,可惜你根本没本事发觉啊。
嘴上在否认,夜尧却忽然觉得就这么被误认为是魔修也不错,反正现在没人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他悄悄向静立在阴影里的游凭声眨眨眼,眼中流转出跃跃欲试的锋芒。
嗯……要是有机会两人携手天涯逃亡,一定会很有趣。
风刮过耳边,甩开天罗地网,恣意纵情,不就像私奔一样吗?
只是稍微畅想一下,夜尧就忍不住兴奋起来了。
第80章 不错
情况急转直下,地面上正忙着躲避元婴威压的人群都傻了眼,就连急着召手下去救人的华谦也愣在原地。
那人立于随风舞动的细柔树梢顶端,面对元婴大能的针对性杀气从容不迫,仔细去看才能发现,他脚下其实没有凭依,而是轻巧地踏着树顶的空气。
修为达到元婴之上,才能不御剑而飞。
难道他看走了眼?!
华谦眸中满是愕然。
“大胆魔修,事实在此,怎容你狡辩?”赖天南声音隆隆喝道,飞身而起向夜尧袭去。
转眼间,两人交手数招,声势惊人。
元婴大能的斗法余波也能杀人,华谦反应过来,扬声道:“丹盟护卫听令,护住参赛者!”
散落在周围的护卫聚集起来,撑起防御法器抵御天空中的战斗余波,有人战战兢兢抬头去看,根本无法看清两人的动作。
赖天南是元婴后期,又成名多年,与他对战时,夜尧能清楚感觉到修为差距带来的沉重压力。
如果就这么发展下去,他还真就不得不逃之夭夭了。
——当然,他那位强大的同伴不出手的情况下。
不过他藏在暗处的同伴本来也没打算这时候出手。
“还玩儿?”对方冷静的声音传入他的识海。
夜尧笑道:“就是拿他来喂两招。”
他晋阶元婴之后还没遇到跟元婴对战的机会,所以趁机试一试身手。
还想知道比赛成绩呢,姑且不跟赖天南撕破脸。
“等等,赖盟主,不如给我个机会解释一下?”
“供出你的同伙,本盟主还能饶你一命。”赖天南说着,掌中却在暗自积蓄更大的力量。
他已决定不管对方是不是魔修,接下来做出怎样的辩解,都杀了对方来替自己顶罪,并借机问责华谦。
“是啊,杀了他!”地面上,展运喜悦地观瞧着战况,喉间嘶嘶发出笑声,“我没说错,我没说错!哈哈哈哈……呃?!”
赖天南一道剧烈攻击之后,尘烟散去,那道逐渐处于劣势的人影闪身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展运连连后退。
人群都以为他要杀过来,目露惊惧。
夜尧还没有过这般被人视作洪水猛兽的经历,不由有些新奇地挑了下眉。
面对这样的危险,华谦还算镇定,声音平稳开口:“王富贵,你若有冤……”
“前辈,其实我不叫王富贵。”夜尧打断了他的周旋话语。
华谦目光一紧,以为对方要破罐子破摔,下一秒,却见眼前的人忽然变了个模样。
肤色褪去黝黑,普通的五官变得俊美分明,青年光风霁月一笑:“在下清元宗夜尧,方才惊吓到各位……实在抱歉。”
众人:“……”
众人:???
人群后的展运与夜尧对上视线,浑身一颤,忽然想起先前对方说过的话——
“没关系,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
*
赖天南以为夜尧要袭击地面的人,故意没有立即追击。
万万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魔修”身份反转。
他重重落于地面,每踏出一步,都踩出无数裂痕,逼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说自己是夜尧?”
夜尧取出一道令牌,华谦接住细看,点点头:“的确是清元宗的标志,不会有假。”
“我我、我能认出夜前辈!”有人大声道:“数月前夜前辈的结婴大典,我还随师尊去清元宗拜会了!这位的确就是夜前辈!”
在心生怀疑之前,崇拜他的人已经激动起来,可见夜尧的名头在修真界有多响亮。
赖天南沉着脸还要再问,夜尧向他拱了拱手,温声道:“十三年前,在下有幸见过赖盟主,盟主别来无恙?”
赖天南的确在十三年前拜会过天涂上人,在天涂上人身边见过夜尧。
想起夜尧那位化神期的大能师尊,赖天南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向他出手,便面色沉沉质问道:“清元宗修士便是这般行事?你为何乔装改扮参加炼丹大会?”
“说来惭愧。”夜尧赧然一笑,“我刚学炼丹没多久,唯恐成绩不佳丢师尊的脸,故而化名来试试。”他转头向华谦歉意道:“失礼了,还请前辈勿怪。”
修真界以实力为尊,年纪再小的人,只要修为较高,反而会被老者尊称前辈。
他在暴露身份后仍然如此礼貌,实在难得,华谦心下熨帖,摇头说没关系。
“没想到有幸进了决赛。”夜尧又对赖天南说:“托盟主的福,我不会给师尊蒙羞了。”
某些时候,夜尧能够相当灵活地运用自己的身份优势。
听着他一再提起天涂上人,赖天南脸颊抽动了一下。
“居然能亲眼见到夜前辈……这次炼丹大会可真没白来!”
“刚才是谁指认的夜前辈?”
“谁不知道夜前辈从不杀人,杀人凶手怎么可能是他!”
人群之后,展运气得差点儿吐血,悄悄后退。
他明明亲眼看到了,夜尧根本不是好人!这些人如此轻信,简直愚蠢透顶!
沙觅荷转目看到他,喝道:“展运,你站住!你为什么要污蔑王富……夜前辈?”
“我没有……”展运咬牙瞪向夜尧,对方没什么反应,反而是赖天南目光盯上他,忽然抬手把他打飞,将恼怒发泄到他身上。
一道黑气忽然从展运身上涌出,他捂着胸口匍匐在地,周身被阴邪的魔气缭绕。
“他才是魔修,怪不得刚才看到夜前辈被误会,他表现得那么得意!”
“原来是贼喊捉贼!”
夜尧微微一怔,视线穿过众人身后,看向阴影里的游凭声。
“在他身上留了颗浑虚魔晶。”游凭声淡淡道:“我不会给自己留隐患,放了他的前提是有解决麻烦的退路。”
不等华谦阻拦,赖天南已结果了展运的性命。
“师兄总是妇人之仁,魔修害人不浅,不杀他还留着吗?”他讽刺道。
华谦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我说过,事有蹊跷。此人只有金丹期,而参赛者随身携带的防御法器能抵挡元婴之下的一切攻击,凶手应该是元婴修士才对。”
“师兄还在怀疑夜尧?”赖天南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毕竟赛场里只有他一个元婴期。还是说……师兄看管不严,分发下去的防御法器有问题?”
华谦早已料到他要用这个理由发难,沉着气回答:“比赛开始前,我让人检查过,分发下去的玉牌不会有问题。”
赖天南道:“事已至此,也死无对证了。”
这是要将失职的罪名硬安在华谦身上。
“盟主此言差矣。”夜尧开口,似不经意地开了个玩笑,“真要说起来,赛场里不止我一个元婴期啊。”
赖天南脸色一变:“你是说本盟主有嫌疑?”
夜尧无辜道:“晚辈不敢。”
赖天南阴沉看着他,这令他厌恶的年轻人接着道:“即使玉牌有问题,也不可能恰好被分到同一队伍的三个人手上。依我看,魔修手段诡谲莫测,能躲过防御法器的开启也不是不可能。此事并非华前辈的过失,盟主觉得呢?”
周围的年轻炼丹师纷纷附和,为华谦说情。
“你说得对。”赖天南不得不从嗓子眼里挤出四个字。
*
一部分护卫留在药场中排查危险,其余人通过传送阵回到丹盟总部,由华谦亲自宣布被打断的排名。
“第九名……夜尧。”看到名单上“王富贵”的名字,华谦笑着摇头看了夜尧一眼。
“不愧是因缘合道体,学了没多久就能拿到名次……”
周围是众星捧月般的欣羡与追捧,相比之下,夜尧却只在乎一个人的反馈。
“能带你进丹盟的珍木阁了。”得到结果后,他立即传音道。
“不错。”游凭声的声音里能听出一点笑意。
夜尧眸光微亮。
“……第三名,吴心妍;第二名,沙觅荷;第一名,宁修竹。”华谦不紧不慢念完,欣赏的目光投向宁修竹。
“师兄,你听见了吗,你是榜首!”沙觅荷激动地拉拉身边人的袖子。
宁修竹却愣了两秒才向华谦点点头,慢了半拍露出微笑。
“师兄,你怎么这时候还魂不守舍的。”沙觅荷忍不住道,“你刚才一直在看夜尧,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我也很吃惊,但你的反应也太过了吧?”
“没什么。”宁修竹摇摇头,“师妹,恭喜你。”
“多谢师兄!”沙觅荷转移了注意力,开心了一会儿,微红着脸转而去找夜尧攀谈。
*
往届的炼丹大会前十名有机会进入丹盟的珍木阁参观,增长见闻的同时,能够获得一件藏品作为比赛奖品。
华谦正要参照往年惯例宣布这一消息,一旁的赖天南忽然开口,将前十名改为了前三。
“师弟,你……”华谦皱眉。
“辛苦师兄替我主持炼丹大会,接下来我自有决断。”赖天南冷冷道。
这一届炼丹大会的新人都归心于华谦,前十名里甚至有三个是灵洲一派,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拉拢培养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夜尧,目光闪烁嘲讽。
夜尧视线冰冷下来。
……
“之前小孟给我传讯,赖天南查出赖英纵临死前找过你们的麻烦,去清元宗寻她问话,被师尊挡了回去。”夜尧轻嗤道:“还好师尊在,我那个师兄可不会冒着得罪丹盟的风险护住小孟。”
赖天南因此对清元宗心生不满,再加上今天被他打断计划,怨愤便倾泄到他身上。
害他刚说出去的话就食言了。
夜尧向游凭声抱怨了几句,碎发微乱洒在额前,有些气闷地沉默下来。
“还没跟你说过恭喜。”身边人忽然说。
夜尧叹了口气:“可惜没办法带你进珍木阁。”
“只是恭喜你,不行吗?”游凭声侧头看他,凤眸微带笑意。
“……”夜尧低落的心情倏然升上天空,好似炸成了一朵烟花。
“至于进珍木阁……”游凭声脚步一顿,看向身后。
他本来就有其他人选啊。
宁修竹眸光颤动着从一颗树后走出来。
“主子……”
跟着夜尧果然见到了主子!
激动之下,他跑上前一跪,膝行数步跪在游凭声脚边。
游凭声垂眸打量着阔别许久的少年,他已经完全长开了,身量挺拔修长,褪去了身为银杏时的怯懦柔弱之色,如一块久经打磨后温润坚韧的玉石,焕发出了新的生机与光彩。
“不错。”他夸了一句。
被华谦亲口称赞“清雅淡泊”的炼丹大会榜首一瞬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夜尧飘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游凭声:“嗯?”
“你刚拿这两个字夸过我哎。”他幽幽道。
游凭声:“……”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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