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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嘲讽


    昔日任人欺辱拿捏的时候,连死都好似解脱,从未想过有一日能脱离醉艳天重获新生。


    一个人颠沛流离,跌跌撞撞拜入砚山宗时,也没料想过在十年后的今日能夺得炼丹大会魁首,被人称道少年英才。


    刚踏入酒楼便被一群炼丹师围上来,耳边充斥恭维贺喜声,宁修竹一时间有些恍惚。


    成名后,陌生人也变得无比友好,被人糟践的过往好似一段虚假噩梦。


    但他永远不会忘记年少身为银杏的不堪经历,更不会忘记是谁赐予了他眼下的一切。


    ……没有主子就没有宁修竹的现在。


    宁修竹抬头向二楼的包间看去,没看到他想看到的那个人,只能瞧见夜尧靠在窗边看自己的热闹,对上视线,还冲他摆了摆手腕。


    宁修竹不由有点儿急,好不容易与主子重逢,他想要多与主子说说话,却被人拉着寒暄一时挣脱不出去。


    不论这些人目的如何,至少表面全是善意,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拒绝。


    “被缠住了——他看起来有些苦恼呢。”夜尧看向对面的游凭声。


    语气听起来有点儿幸灾乐祸。


    游凭声:“你不也是?”


    “我?我已经是老油条了。”


    夜尧参与炼丹大会还在决赛夺得第九的消息远远传开,此时他恢复了本貌,亦有识得他的人上前问候道贺。


    “只拿了第九。”夜尧装模作样露出失落之色,又将羡慕的目光投向宁修竹,“今日的主角不该是我。”


    不愧是因缘合道体,对自己要求也忒高了!


    对方顿时有些尴尬,以为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寒暄两句连忙告辞。


    轻而易举打发走来人,没人再敢来打扰,夜尧手肘撑着窗口,笑着从宁修竹身上移开视线。


    其实对比记忆里醉艳天的银杏,夜尧乐于看到对方这样的转变。


    “你可真能调教人啊。”他感叹。


    游凭声:“……?”


    你在说什么鬼话。


    宁修竹终于从人群里钻出来时,一个黑衣人从门口踏入,经过他时步伐微顿,侧目深深看他一眼。


    这一眼让宁修竹打了个冷颤,差点儿惊声叫出来。


    婪厌……度厄教教主婪厌!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宁修竹四下扫视,周围人来人往,除了自己没人意识到眼前男人的真正身份。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当他抬步走上二楼台阶时,婪厌就在自己前方同行。


    “你也是他的人?”


    “什么?”宁修竹声音干涩,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


    婪厌的眸光阴森傲慢,先他一步上了二楼。


    游凭声手里有婪厌主动献出的牵厄蛊,两人由同一主人控制,同出一源的子蛊能相互感应。


    宁修竹只知道自己被喂过背叛即死的毒药,甚至没听过牵厄蛊的名字,即使有感应也不明白这种异样感的来源,只以为是见到魔修大能自然而然产生的恐惧感,而婪厌对此无比熟悉。


    除此之外,倘若母蛊的持有者没有故意遮掩母蛊气息,靠近时子蛊与母蛊亦能感应到彼此存在。


    婪厌跟随着这道冥冥中让他承受压迫的气息的指引,寻到了母蛊的位置,在游凭声身侧坐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主人还是那么冷淡,身边有人落座,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婪厌笑了笑,声音轻柔回答:“我只是随便碰碰运气,没想到找到大名鼎鼎的因缘合道体……便果然找到你了。”


    夜尧忍不住撇撇嘴,露出不快神色,心想这人声音怎么怪恶心的。


    不过对方话里的内容虽然似乎意有所指,听在他耳中倒有点儿舒服——他们一直在一起,找到他,当然就能找到禾雀了。


    游凭声不喜欢婪厌窥探自己的行踪,瞥他一眼,目光微冷。


    婪厌露出无辜神色,顺势说出自己的理由:“我找你只是想告诉你,我查到了赖天南私库的位置,打算去看一看。”


    “看一看”三个字说得轻松,好像不存在任何恶意的目的,实际上,丹盟盟主积攒多年的老底已经在不保的边缘。


    “若有你需要的那样东西,我会替你留意的。”婪厌接着道:“至于赖天南私底下做的那件事……若你不喜,我便毁了他的摊子,如何?”


    前者指的是游凭声炼丹需要的灵草,后者指的是赖天南私下研究的活人傀儡术,两人心知肚明,他说起来时偏偏要表达得含含糊糊。


    游凭声蹙了蹙眉,心说搞什么谜语人,“随你。”


    夜尧:“……”


    什么“那样东西”,不就是一株灵草,以为谁不知道呢?他也有帮忙在找!


    夜尧决定自己最讨厌这种说话做作还故弄玄虚的人。


    “……赖天南私底下做了什么事?”他问。


    婪厌似笑非笑看向他:“说出来太脏,怕夜道友听了不敢相信……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敢信?”夜尧一哂。


    “是吗?”婪厌说:“如夜道友这般的正道翘楚,光风霁月,应当没接触过什么糟污阴私吧。”


    夜尧眸光微沉。他的确出身正道名门,却并非不谙世事的悬浮之人。


    他常在光下行走,也潜入过最深沉黑暗的阴影里,深知这世间的正邪本没有那么分明。


    婪厌一言一句,都在影射他与禾雀不是一路人啊。


    夜尧眯了眯眼,倏然笑了一下,看向游凭声,开口的语气带点儿亲昵的抱怨,“你朋友真谨慎,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能说的话跟我说说吧,听了一半怪难受的。”


    赖天南的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游凭声言简意赅将活人傀儡术的事透露给了他。


    夜尧听完之后皱了皱眉,长长叹息一声,拍拍胸口说:“果真很可怕,让人不敢置信。”


    游凭声:“……”


    又在说什么鬼话。


    夜尧又看向婪厌,一本正经道:“难怪阁下对此讳莫如深,也是被吓坏了吧?不必难为情,我能理解。”


    他脊背微弯,仿佛一只四肢修长伸展的猎豹,坐姿放松散漫,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个对自己威胁深重的大魔头,嘲讽意味藏在不紧不慢的话语里。


    婪厌黑色的指甲在桌面嵌出一个洞。


    他猜想过对方的性格,以为跟传言里一样,是那种模板一般死气沉沉的名门正道……没想到这么能屈能伸、这么无耻会演。


    这一正一邪,在原著里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坐在一起不和谐的气氛简直要把桌子劈成两半。


    游凭声懒得听两人一来一往话里有话嘲讽对方,当成背景音也影响他吃东西的心情。


    “说完了?说完了就走吧。”他指尖点点桌面,“破坏桌子,还要留下吃饭?”


    “……是。”婪厌削瘦的下颌线微微绷紧,扶着桌面起身,将一块灵石留在洞的旁边。


    夜尧以他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魔修竟然会付灵石,他好有礼貌。”


    游凭声无语:“难道你见过我吃霸王餐?”


    夜尧点点头:“我知道了,他和你一样,是讲理的好魔修。”


    婪厌:“……”


    游凭声看看婪厌的背影,心说是不是好魔修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婪厌听见这句夸奖会恶心。


    他们选的桌子有一面紧靠在窗边,视角很好,因而只有三面能坐人。刚才婪厌占了剩下的空位,宁修竹便站在了游凭声身后的不远处。


    他不愿与婪厌靠得太近,婪厌离开前,却经过他身边,问了一句:“六品炼丹师?”


    宁修竹怔了怔,一言不发地轻轻点头。


    婪厌沉沉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地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宁修竹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背后出了汗。


    他在醉艳天时只是个小人物,跟度厄教教主无冤无仇,对方不应该认识他才对……为什么婪厌看他的目光带着恶意?


    第82章 嫁祸


    数日后,游凭声接到消息,婪厌没在赖天南的私库里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这样一来,他的希望还在珍木阁里。


    宁修竹身为炼丹大会的榜首,有资格进入珍木阁参观藏品,且选定其中一样带出去,不过他所能选择的奖品范围有限。


    游凭声需要一株七千年份的八岐涅槃草,这样珍贵的天材地宝倘若在丹盟的收藏之列,必然会被奉为镇阁之宝,以赖天南的狭隘心性,不一定会把重要珍宝展示给参赛者看。


    宁修竹得知游凭声需要自己相助后,立即表示愿意替他拿到灵草。


    丹盟财力雄厚,自建盟以来传承数千年的珍木阁必然保护严密,宁修竹要进入最深处偷出东西难如登天,即便对此心知肚明,他仍然一口应承下来。


    换一个人历尽千辛万苦得到丹盟的青睐,下一步就是青云直上,必然会生怕行差踏错坏了前途,他却并不在乎即将到来的艰险,反而决然道:“您放心,我誓死也会替您找到八岐涅槃草。”


    “誓死?”游凭声挑了挑眉。


    宁修竹以为他不信,单膝跪地,神情坚定地垂下头,道:“能为您卖命是我的荣幸。”


    动不动就表忠心、说跪就跪,若有人看到炼丹大会魁首这过分卑微的举动,大概会目瞪口呆,甚至觉得他被魔修蛊惑了神志。


    游凭声早已习惯了手下这么做,倒没什么不自在的。


    他看着座下之人深埋下去的头顶,问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宁修竹猛地抬起头,温柔的嗓音透出几分急促:“主子,宁修竹这条命是您给的,求您别嫌弃……!”


    明明已经成长到了独当一面的程度,他仍然好似回到年少时的不知所措,涌出被抛弃的恐惧。


    生长在醉艳天的狭小天地里,第一次离开那里后,宁修竹心里满是对前路的迷茫与畏怯。


    一个人颠沛流离到灵洲求学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曾无数次怀疑自己……就像过去那样,从男宠到任人欺辱的下仆,什么都做不成。


    “据说炼丹师比任何修士都赚钱。”


    “……说不定到时会是我去投奔你,要靠你养呢?”


    依靠回忆主子对自己的鼓励,他才能咬着牙坚持下去,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成长到让主子满意的地步,替主子效力。


    ……他不想做无根浮萍啊。


    并非生性软弱,只是过去的经历迫使宁修竹始终处于不安之中,宛如在不稳的淤泥地基上盖起高楼,他需要支撑内心的有力支柱,又像是无根藤,必须攀附于寄主植物才能继续生长。


    幸运的是,他遇到的主人不在乎被人寄生。


    没有人会比游凭声更强大稳定,再贪婪的寄生物面对这颗遮云蔽日的参天之树,也只是一株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弱青草。


    它用尽力气扎入这棵树脚下也不可能伤害到对方,而寄主漫不经心泄露一点儿力量,便足以供养它生长到同类仰视不到的高度。


    游凭声看着他闪动的眸光轻笑了一下。


    真抱歉,他不会为背负他人性命而感到负担。


    不如说……这样身心皆被他掌握的人,他更能放心利用。


    “你的命属于我。”他说,“但我需要的不是毫无意义,自我感动的牺牲,而是你真正派上用场。”


    宁修竹仰头注视着他,迷茫的双眸逐渐点亮。


    *


    珍木阁开放需要极高的资格,只有长老以上级别的人物才能带人进入珍木阁深处。


    每一届能取得前十名的炼丹师都是不可多得的天才人物,除非发生意外,这些人入丹盟后往往会成长更快,成为丹盟的中流砥柱。


    因此,过去为表现自己的礼贤下士、拉拢人才,赖天南通常亲自带人进去。


    但这一次的参赛者倾向于华谦一派,赖天南心生厌恶,把这趟流程甩给了华谦。


    华谦乐呵呵接了工作,当日一早叫上夜尧来到丹盟总部。


    “带我入珍木阁,会不会给您添麻烦?”夜尧迟疑问。


    “往年都是前十名有资格进珍木阁,是他赖天南小肚鸡肠改了规矩。”华谦冷哼一声,道:“既然把活儿甩给我,这件事就是归我管,堂堂副盟主,这点儿权力还是有的。”


    夜尧真诚道谢。


    天色尚早,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华谦先带夜尧进了丹室,给他开个小灶。


    夜尧暴露身份后,华谦对他的态度并未有何改变,最开始注意到夜尧时,他看中的是这名年轻人一点就通的悟性。


    教导片刻后,华谦看着他流利的炼丹动作,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原本想收你为徒。”


    夜尧微怔,随即歉然笑道:“抱歉,是我不诚,辜负了您的期待。”


    华谦点点头,遗憾道:“你明白就好——我改变主意,不是你的天资不足、本事不够,而是你身份的缘故。”


    “大名鼎鼎的因缘合道体,对你来说更重要的永远是修炼,炼丹终究只是你的一门兴趣。”


    于丹道一途,华谦贡献了毕生的精力,他痴迷于此,收的徒弟也尽是与自己志同道合,对炼丹更为纯粹的人。


    “当然。”华谦话锋一转,又哈哈笑道:“像你这样天资过人的炼丹师,我闲来无事时,还是很乐意教导的。日后有什么困难和疑惑,你尽可以来找我。”


    夜尧敬重道:“前辈于我有半师之谊,夜某永不敢忘。”


    华谦摆摆手:“哎,不用这么客气。决赛那日,要不是你替我驳回赖天南的借题发挥,我定会因看管不周被他责问,你替我挡了一个大麻烦啊。”


    交谈了半个时辰,华谦休息了一会儿,叫了个弟子带夜尧参观丹盟。


    丹盟总部极大,随处可见的药圃与花草假山巧妙地融为一体,相映成趣,景色优美独到。


    华谦的弟子认真地带他观景讲药,穿过长廊,远处一片奢华的楼宇映入眼帘。


    “那是何地?”夜尧问。


    “那是赖盟主的地方。”弟子没忍住,流露出不喜之色,“历代盟主,只有他建立这般宏大的住所,太沉溺于外物,难怪在丹道上不如我师……”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的多话,轻咳一声闭上嘴。


    “盟主的地盘我们不能踏足,走吧,换个方向。”


    夜尧正要随他离开,风中忽然传来对话声。


    围墙后的两人没料到附近有元婴修士,降低的声音被他强大的耳力尽数听见。


    “妈的,那老头儿太能骂人了,骂的还脏,真想直接杀了他。”


    “可惜不行,真是门倒霉差事。盟主要靠这老头儿算出杀少盟主的凶手,又要逼他就范,又不能损伤他算卦的本事,害我有什么手段都不敢用力使!”


    赖天南抓到了天机阁的人?


    夜尧步伐微顿。


    “时间不早了,再看看西边的药圃我们就该走了。”弟子提醒。


    “有劳道友。”离开前,夜尧深深扫视一眼那片华丽的建筑。


    *


    与此同时,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赖天南深藏的私库。


    “我的傀儡、我的药人、我的宝贝——!”


    惊怒之音划破空气,嘶哑得犹如刀割,足见主人心情的极端波动。


    赖天南发现自己的私库竟然被人闯入,扫荡一空!


    他收藏多年的天材地宝啊!看着空空如也的藏宝处,他几乎要吐出血来。


    外物的丢失还不足以让他太过痛心,毕竟他拥有整个丹盟,只要还是丹盟盟主,利用权力重新积累起身家不是难事。


    关键是他炼制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用来试药的药人、以尸傀术控制的尸体、还有他研究的活人傀儡术资料……这些是他多年的心血!


    轰——


    巨大的灵力流以赖天南为中心炸开,将整个藏宝库毁去。


    私下进行的实验不能被人发现!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赖天南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句话,婪厌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他毫无头绪,只能点数与自己有仇之人。


    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华谦。


    赖天南分毫时间也不能等,立即回到丹盟总部。


    “盟主?”珍木阁的守卫看到他时有些疑惑。


    “华谦在里面?”赖天南面色沉得滴水。


    “是,副盟主已带前三名参赛者进去了。”护卫回答。


    赖天南大步踏入珍木阁。


    在他身后,老七亦步亦趋跟着,如过往一样,仿佛是他最忠心的护卫。


    *


    丹盟传承数千年,积累的底蕴深厚无比。珍木阁几乎是五步一机关,十步一阵法,每进入更深一层的楼阁,都要由华谦亲自开启禁制大门。


    数不清的灵丹妙药呈在多宝阁上,参观者眼花缭乱,他们能够选择一样藏品带走,然而似乎总有下一样东西更好,参观到第四层时,前三名胜者不约而同都没有选择好奖品。


    华谦理解地笑了笑,道:“这里是最后一层了,各处禁制都已打开,你们可以自行观看。”


    当然,这些珍宝看似放在眼前无人看管,但谁若想趁机多拿,绝对无法从这里全身而退。


    宁修竹甩开跟在自己身后的沙觅荷,独自走向深处。


    “……”夜尧站在华谦身边与他交谈,目光跟随宁修竹身后的影子走远。


    唉,他又能进来了,本该跟他一起的人却跑到了别人影子里。


    跟夜尧此时的心情相反,宁修竹的心几乎飘到了云端。


    游凭声将魅影吞乌蟒的天赋技能潜影术开发到了极致,在影子主人的同意之下还能与其共享视觉。


    前所未有的,距离如此之近,甚至主子正在透过他的眼睛看外界,宁修竹的每一步路都好似踩在棉花上,差点儿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毕竟每走一步都要踩到自己的影子。


    终于将第四层深处最珍贵的天材地宝看过一圈,宁修竹轻声说:“这里没有,我带您上一层?”


    第四层是他们能参观的最后一层,却不是珍木阁的最高层。八岐涅槃草如果存在,大概就在顶楼里。


    没有华谦带路,禁制阵法必须要自己想办法通过。


    过去游凭声也做过不少次梁上君子,靠的是高超的身法和手法,悄无声息,无往不利。如今契约了婆娑通幽鼠,他又多了强有力的手段,拦路的禁制已经不成问题。


    他正要让宁修竹寻找上第五层的隐蔽渠道,赖天南的身影出现在第四层的走廊上。


    咚、咚、咚。


    他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中响起,空气随之紧绷起来。


    这段时间一件又一件挫折让赖天南眼中布满压抑情绪,只差一颗火星便会彻底引爆。


    他穿过走廊,目光划过两边一间又一间藏品室,寻找着华谦的身影。


    然而在看到华谦之前,他先看到了对面的宁修竹。


    赖天南拧着眉,刚要转开视线,身后的老七突然上前一步开了口。


    “凶手是他。”傀儡声调毫无波澜地说。!


    第83章 珍木阁


    老七的声音不大,却如一道雷霆劈落下来,宁修竹正要向突然出现的赖天南打招呼,不明所以地发现对方脸色忽然一变。


    不仅是面色扭曲起来,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这位向来德高望重的丹盟盟主好似在一瞬间变了个人,散发出慑人的杀气。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是他?”


    老七仍旧面无表情地回答:“是。”


    在赖天南的认知里,傀儡永远不可能背叛主人,也不会撒谎。即使老七莫名消失过一段时间又自行寻回,他也不曾怀疑过对方能突破自己的操控。


    宁修竹不过是筑基后期,当时怎么能突破老七的防卫杀了英纵?这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便被滔天怒火吞噬。


    脚下地面在元婴修士的威压下裂出蛛网般的裂纹。


    赖天南一句话也不留,当即凌空化出一只大掌向宁修竹抓去!


    仇恨席卷了他的大脑,仅剩的理智让赖天南记得留对方一条命,好用摄魂术查出他背后的指使者。


    这狠辣的一击击中,宁修竹不死也会废在他手里。


    眸中映出的灵力手掌越来越大,捏下来的动作犹如捉一只虫子,宁修竹胸口血气翻涌,连后退一步都提不起力气。


    但他背脊挺直,眸中没有多少惧意——


    他从未有过比现在更安心的时刻。


    当头罩下的攻击被另一道灵力化解,四壁震颤落下簌簌碎石,相撞的灵力激起一地尘烟。


    宁修竹被呛得剧烈咳嗽,眼前烟雾散去,看清救下自己的来人时神情微怔。


    “救你的人是我,你看起来怎么一脸失望?”夜尧轻啧,声音里倒没什么不愉,戏谑的成分居多。


    宁修竹连忙摇摇头诚恳道:“前辈大恩,我感激不尽!”


    夜尧哼笑一声,说:“不用谢,谁让你是他的人呢。”


    “……”宁修竹性格敏感,如何听不出来他的意思。


    他是在暗示自己与主子亲近,这种既称得上光明正大又拐弯抹角的表达手段让宁修竹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当然知道这位声名赫赫的因缘合道体是主子的朋友,但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小子狂妄!”这种情况下两个人还有心情闲聊,显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赖天南再次轰出一记重击,狂怒之下甚至不在乎自己身处何方。夜尧抓着宁修竹的肩膀闪身躲开,身后墙壁顿时被轰出一个窟窿。


    窟窿后的藏品室刹那间被毁去一半!


    “你疯了?!”华谦匆匆赶来,惊愕吼道,“这是珍木阁!你想毁了丹盟的基业吗?”


    赖天南的视线划过夜尧,冷笑道:“我疯了?我是疯了,比不上师兄勾结外人,吃里扒外!”


    华谦道:“夜尧是我带进来的,身为副盟主,我本就有带人参观的权力,他并未动过珍木阁里的一草一木!”


    “不,不不。”赖天南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唇边流出一抹讥嘲的笑意,摇着头说:“师兄不要顾忌他是清元宗的人便包庇他。”


    “此人闯入丹盟圣地,意图偷窃,被发现后便袭击大宗师……罪无可赦啊。”


    在场无一人是他的对手,待他解决杀英纵的凶手和夜尧,还能顺便杀了华谦——届时死无对证,还不由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华谦勃然变色,他了解赖天南,知道他这是要撕破脸皮,什么都不顾了!


    内部被灵力攻击,震耳的钟声响彻珍木阁上空,警报声激起阁外的守卫,可以想象得到,此时整个丹盟都会因此而沸腾起来。


    “人多了就麻烦了。”赖天南充满恶意地笑道,手中忽然祭出一只微缩的楼阁,细看来,竟与这座珍木阁一半无二。


    “住手!”华谦双目圆睁,却无法阻止。


    赖天南手中掐了个诀,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起来,下一秒,整座楼阁拔地而起,浮上半空!


    只有盟主与副盟主知道,珍木阁不仅是座藏宝阁,实则最早是一只储存法器,内部机关复杂,阵法交叠,赖天南能控制里面的一切。


    “师兄!”沙觅荷携着获得第三名的女炼丹师跑过来,惊恐拉住宁修竹的衣袖。


    宁修竹扶住她,沉声道:“相信我,不会有事。”


    沙觅荷想不明白,为什么向来性情柔和内敛的师兄会如此沉着,明明连华谦大宗师都目露恐慌之色。


    就好像……他有什么比眼前危险还要强大有力的依靠一样。


    是因为有夜尧在吗?


    沙觅荷看向挡在几人身前的夜尧,心中倍感焦虑,上一次夜尧与赖天南对战时很快就落了下风,更何况他们还身处于赖天南控制的法器里!


    赖天南仇恨的目光划过宁修竹,落在夜尧身上,大笑道:“很好,要不是你自己进来,我今日还不能把你们一网打尽。这就叫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夜尧拍了拍手掌,一本正经点点头,“这般景况下,盟主还能展示自己对成语的高超运用,夜某佩服。”


    他既没有恼怒,也没有反驳,甚至到了这时候还唤“盟主”,礼貌过了头,赖天南只觉得讽刺意味深重。


    他最厌恶的就是夜尧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明明占上风的是自己!


    夜尧相当擅长拉仇恨,赖天南连倾泻在宁修竹身上的恨意都转到了他身上,杀气深浓低吼:“去死吧!”


    机关被开启的声音在耳边躁动,攻击阵法亮起,即将搅碎除了赖天南的所有人。


    宁修竹抬手护住师妹头顶,沙觅荷在恐惧中闭上眼,耳边传来阵阵轰鸣。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数息后,身上却没有任何痛楚落下,睁开眼,她看到赖天南眸中放出了吃惊而觊觎的光。


    一只巨大的镜状灵器笼罩在几人上方,牢牢抵挡住四面八方的攻击。


    镜有八角,缓缓旋转起来犹如盛放的银色莲花,镜面灵光湛湛,映照出的不是其下的人影,而是将周围的一切都纳入镜中,形成一片旋转扭曲的景象。


    赖天南看不出那灵器的来历,却能清楚知道……


    “好东西!”他眼冒精光。


    珍木阁可是天阶灵器,夜尧位于其中,即使是元婴修士也该被他碾压才对,对方的灵器却能护住他,说明这面镜子绝对不弱于天阶!


    夜尧嘲弄的声音懒懒传出,“盟主,口水收一收啊。”


    赖天南下意识抿了下嘴,就听到沙觅荷忍不住笑出了声。


    赖天南:“……”


    他在愤怒中极力驱动手中楼阁灵器,珍木阁内空间撼动扭转,几乎将众人压扁。


    那面镜子却比他想象得更□□,始终护住几人。


    赖天南激将道:“你就躲在防御法器中,什么因缘合道体,不过是个缩头乌龟!”


    “谁说是防御法器了?”夜尧以他听不到的声音呵了一声,翻身跃上溯世镜顶端。


    他居然中了激将法离开防御法器,愚蠢至极!赖天南惊喜发现夜尧真的要跟自己硬碰硬,笑了声“找死”与他对上。


    元婴修士的战斗能力撼山岳,若非珍木阁本身是天阶灵器,恐怕早已因内部的灵力波动而化为碎片。


    几人站在镜子的庇护之下,脚下却连一丝动荡都感觉不到。


    沙觅荷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能看到一间间化为灰烬的藏品室,不由惊呼。


    宁修竹唇边露出笑意:“还好第五层没有被破坏。”


    主子要的东西说不定在上面呢。


    华谦以为他在为丹盟忧心,安慰道:“好孩子,别担心,外物而已,比起这些灵草,你们的性命更重要。”


    宁修竹赧然垂下眼睫。


    华谦看着头顶的对战,忧心忡忡。


    元婴之战他无法干预,能否靠自爆,为其他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并不觉得夜尧能赢,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不知道赖天南远不似上一次那样轻松。


    “怎么会……”赖天南越打越心惊,发觉夜尧的本事与上一次相比进步神速,战斗风格也有所改变,“你明明没晋阶!难道跟那只灵器有关?你那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夜尧微微一笑,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向敌人透露自身信息,“防御灵器而已。”


    晋阶元婴后,这是夜尧第一次使用溯世镜,此时的他更能发挥出神器的威力。


    “噗——”一口血喷洒而出,赖天南被重重击飞,裁云剑当胸穿过。


    “老七!”赖天南挣扎着喊道,没得到回应,这才发现那忠心的护卫不知何时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元婴修士受这般伤还不会死。夜尧上前打算废去他的修为,同时不动声色地警惕着老七的身影。


    就在这时,他眼前一花,老七没有出现,赖天南也没有选择反扑,而是拨动手中灵器,头顶突兀出现一条通道。


    华谦:“别让他上去!”


    裁云剑激射过去,斩断四根手指,赖天南的身影消失,手中的珍木阁落在地上。


    开启的机关与阵法顿时消止,华谦快步上前捡起,发现珍木阁有所损坏。


    他来不及考虑别的,焦急抓住夜尧手臂,“快上去,他上了五楼!五楼有……!”


    *


    宁修竹的焦急不亚于华谦。


    “八岐涅槃草……”


    沙觅荷听到他的声音,疑惑转头,“什么?”


    宁修竹:“……没什么。”


    识海中传入一声轻笑。


    那声音像贴着耳边发出的,好听极了,宁修竹倏地脸色一红。


    五楼与他们想象得不太一样。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丹盟最珍贵的藏宝,而是空地中央一座高高的祭台。


    祭台之上静静摆放着一座冰棺,赖天南就站在冰棺旁边。


    华谦彻底失了镇定:“孽障,你要对师尊做什么?!”


    师尊?难道棺材里是先任盟主薛霖?


    传言里,薛霖传位给华谦后隐退,原来是陨落了?几人一阵惊异,没想到今日还发现了丹盟一件不外传的秘密。


    赖天南目光阴翳地抚过棺盖。


    “做什么?”他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虽然师尊偏心于你,但本盟主毕竟尊师重道,怎敢做亵渎师尊的事?”


    他的表情和动作却不是这么说的。


    走投无路之下,他恐怕什么都做得出来,华谦咬紧牙关,心脏坠入深渊。


    “若你再敢轻举妄动,我可不能保证薛霖的完好。”赖天南目光射向夜尧。


    夜尧双手举起,示意自己的无害,“冷静啊,盟主,尊师重道。”


    赖天南向嘴里塞了一大把灵丹。


    丹盟盟主手里的丹药尽是极品,他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闭合,被砍断的五指也在重生。


    喘息片刻,他眼珠转动着从几人脸上划过,伸出带血的手指指向宁修竹。


    “——杀了他。”


    华谦隐忍道:“你休想!”


    “哼。师兄,你还在坚持什么?”赖天南扯起唇角,“你想看师尊死在我手里吗?”


    他这样说,又像是薛霖还没有死。


    华谦没有否认这句话,他眼睁睁看着赖天南打开了棺盖,将手伸进棺材里,扯着头发将躺在里面的人拽起。


    “杀了他,华谦,你杀不杀?”赖天南的神色已经有些癫狂了。


    “你这畜生……”华谦身体气得发抖,嘴唇哆嗦着下意识看向夜尧,被逼到绝境,这位大宗师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因缘合道体可否再施展一场奇迹?


    然而夜尧也没有办法。


    他叹了口气,看向宁修竹,拍了拍他的肩膀。


    “华老做不到,我不杀人……让他自己过去行吗?”


    赖天南讥讽道:“好一个不杀人,叫他自己送死,真是仁慈啊。”


    能亲手替赖英纵报仇,他自然更痛快。


    “不要!”华谦想拉住宁修竹,宁修竹却摇了摇头,闪开他快步向祭台走了过去。


    “师兄,你不能去!”沙觅荷指出赖天南的本性:“他不会遵守诺言的!”


    然而宁修竹步伐很稳,神情平静得不像是在奔赴一场死亡。


    赖天南哈哈大笑着看着他走上祭台,一手仍然扯着薛霖的头发,一手向他伸去。


    “你是怎么杀了我儿的?”他痛苦而激动,“我要把你碾成肉泥,享受最……”


    话音未落,他眉间突然黑气涌动,神情一滞。


    潜伏多时的欲魔发动起来,赖天南目中恍惚了一下,心神失守间,伸出的手臂骤然断裂!


    血雾喷在脸上,宁修竹的目光却寸寸亮起。


    赖天南大声痛呼,失去平衡歪倒在冰棺边缘。


    他另一只手里还抓着薛霖的头发,正要有所动作,一道黑光划过他剩余的手臂。


    “啊——!”赖天南双眼充血,嗓音嘶哑如刀,他从没受过这样重的伤!


    失去双臂的赖天南重重倒在地上。


    斩断元婴修士血肉的黑光回到游凭声手上,变成一把平平无奇的刀。


    刀身下斜,宛如最轻描淡写的一笔,落下时轻盈刺入他的胸口,沿着不久前裁云剑穿过的轨迹剖开他的心肝。


    赖天南痉挛了一下,瞳孔涣散。


    那些被他炼制的药人和傀儡……就是这么痛吗?不,不会有比这更痛的吧?


    不知从何而来的想法涌出,又极快消散在脑海里,赖天南没能想出答案。


    “嗬、嗬……你……?”他的喉咙仿佛破败的风箱,极力想要发出疑问。


    “我是谁,为什么要杀你?”游凭声补全他的问题,刀尖最后划下,居高临下对他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在找杀赖英纵的人?我来送你跟他团聚。”


    赖天南:“……!”


    游凭声:“感谢我服务周到?不用谢了,送佛送到西嘛。”


    刀尖刺穿丹田,不可一世的丹盟盟主瞪着眼睛断了气息,临死前五官扭曲变形,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


    黑刀消失在手心,游凭声慢吞吞抬起眼,鸦色长睫下,他暗红色的双眸幽深如水,又似罩着乌蒙蒙的雾,湮灭了所有光源。


    宁修竹的目光被深深吸入,不由自主跨前一步,甚至没意识到自己顶着一脸血,嘴唇微动:“主……”


    游凭声:“把脸擦擦。”


    “啊?哦!”宁修竹回过神来,连忙抬袖狠狠擦脸。


    沙觅荷后知后觉惊叫一声,“这、这就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仿佛经历了一场梦境,华谦激动之下咳嗽起来,“师、咳咳咳,师尊!”


    沙觅荷认出游凭声是夜尧的朋友,愣愣转头,夜尧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正抬首遥看向祭台的方向。


    那目光深邃炽热,简直像是黏在了黑衣青年的发丝间、眉眼上,即使只是旁观,沙觅荷都有种被其中灼热的温度烫到的错觉。


    “天呐,天呐。”她不由得小声地、讶异无比地轻声咕哝:“你这样看他,你是不是、你竟然……”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出口的话语无伦次。


    这样如有实质的注视,游凭声无论如何不可能察觉不到。


    在他回眸之前,夜尧目光微闪移开视线,食指竖在唇边,含笑向沙觅荷眨了眨眼:嘘——


    沙觅荷脸颊微红地咽了咽口水。


    她仍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理不清自己的想法,最后脱口而出眼下最强烈的感受:“他……他真的好厉害……”


    “啊。”夜尧与有荣焉似的点点头,眉梢眼角都带着欢欣的笑意。


    *


    华谦跌跌撞撞爬上祭台,一脚踢开赖天南的尸体,将棺盖盖回去,护在冰棺之前。


    “阁下是什么人?”他感激游凭声的出现救了薛霖,同时面露警惕。


    夜尧安抚住华谦的不安,解释他是自己的朋友,进珍木阁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一样灵草而已。


    找?不请自来,不就是偷吗?


    华谦瞪了瞪眼睛,想到若非如此,赖天南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精神又放松下来。


    他亦是心胸豁达之人,见宁修竹已经脚步飞快地去周围找灵草了,笑着叹了口气,对此没有多说什么。


    夜尧问:“这冰棺……”


    游凭声指尖擦过冰棺,认出了这种特殊的凉润手感,“万年玄冰,能保尸身不腐、生者躺进去沉睡,能减缓生理状态。”


    他在碧幽宫也做了一个,拿来当冰箱来着。


    华谦看他一眼,讶异于他的眼力。


    他犹豫了一下,既然对方已经看到了,便说出实情:“当年师尊被魔尊仇仞重伤,丹盟对外称他隐退,其实不然……仇仞练的功法阴毒如附骨之疽,师尊被其伤到根基,伤势日益恶劣,不得不龟息沉睡,以万年寒冰镇住身体状况。”


    仇仞啊。游凭声眯了眯眼,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五层收藏的都是镇阁之宝,数量不多,宁修竹很快找完一圈,回来时神色失落。


    游凭声:“没有?”


    宁修竹抿抿唇,低声道:“年份不够。”


    他的反应比游凭声还大,好似等待这么久白费功夫的人是自己似的。


    游凭声平静点头。他从不为失败忧心,也早已做好了耗费时间和精力的准备。


    “你需要什么灵草?”华谦问。


    “七千年份的八岐涅槃草。”夜尧向他求助,“华前辈,您可有相关的消息?”


    “你小子,怎么不早说?”华谦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珍木阁里没有,我倒恰好有一颗!你们帮我杀了赖天南,不过一颗灵草,送你们就是!”


    峰回路转。


    夜尧跟游凭声对视一眼,露出微微惊喜的笑意。


    *


    珍木阁落回地面,赖天南死后,灵器的归属到了华谦手上。


    丹盟总部数百护卫和数位镇守在总部的长老汇集在楼外,看到赖天南的尸体时目瞪口呆。


    怎么一转眼,盟主莫名其妙陨落在珍木阁里?


    赖天南一派的长老质问华谦,华谦将赖天南袭击同门、滥杀炼丹大会参赛者、甚至私下里违背盟规炼制药人的罪行公布出来,激起一阵轩然大波。


    长老不敢置信:“盟主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你休要信口雌黄,拿出证据来!”


    “事发突然,眼下我手上没有证据,但他做过的事必有痕迹,我会搜集出来。”华谦冷冷道。


    华谦在丹盟中本就德高望重,有夜尧在一旁佐证,他话语的可信度更上一层。


    赖天南死后,身为副盟主的他重新上位,他本就是上一任盟主,顺理成章之事无人能置喙。


    简单将收拾残局的任务布置下去后,华谦面露疲色,他遵守承诺,先带宁修竹去取八岐涅槃草。


    他欣赏宁修竹的人品和资质,在半路上就将他收为了关门弟子。


    一道黑影从远处飞射回来,落地化为细长的黑蛇,张开大口,吐出一团黑气。


    “它俯身在老七身上想跑。”影蛇告状道。


    欲魔瑟瑟发抖,“我不是,我没有!我的魔核还在大人手里,怎么敢跑?只是太久没见到蛇大哥,一时间被您吓到了!”


    这话倒不假,它好不容易凝结的魔核还捏在游凭声手里,当然不敢逃跑。


    欲魔谄媚地对着影蛇辩解,游凭声嫌它聒噪,把魔核塞回它身上,让影蛇继续吞下欲魔。


    影蛇满意地发现游凭声身边没有那个笑眯眯的烦人小子,缠绕到他的手腕上,吐了吐蛇信:“我们走吧,这里好吵。”


    丹盟里人声嘈杂,还在因突如其来的意外奔忙。


    它知道游凭声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没想到听到他说:“等等。”


    “等什么?没人配让我等!”影蛇不满道,嚷嚷两句被游凭声不耐甩开。


    夜尧潜入赖天南的地牢,救下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身上脏兮兮地受了不少刑罚,仍然精神矍铄,口中骂骂咧咧:“杀千刀的赖天南,死的忒简单了!要是我在场,定要砍断他的双手双脚,拔了舌头做成人彘,还要每天往他身上撒三遍尿!”


    夜尧揉了揉耳朵,失笑道:“看到你还能骂人我就放心了。”


    “也不看看我是谁!老子福大命大,不然能在天机阁里活得年头最久吗!”老头咧嘴一笑,扭头看向夜尧,大方地道:“夜小友,你又救我一次,我再免费送你一卦。”


    在夜尧开口之前,他扬手道:“这回不许像上次那样让我算乱七八糟的玩笑事儿,那不是白瞎我的本事吗!你要暂时没有想算的,把机会先留着也行,什么时候找我,我永远向你开张。”


    夜尧扶着他一瘸一拐离开地牢,目光中映入一道修长的人影。


    他看着远处俊美的青年,低笑了一声,“这回我倒真有个问题……心心念念了好久呢。”


    第84章 前辈?


    “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天上地下,没什么是我算不出来的。”老头嗓门嘹亮,话语狂妄,夜尧扶着他笑了笑,知道他有这个自傲的资格。


    然而问题相关对象就在眼前,夜尧没有多说,借着介绍彼此转移话题:“藤老,这位是禾雀,我的好友。”


    “好友”两个字,在不同人口中意义也不同。


    夜尧因身份的缘故交游广阔,但同样也是因为身份,这些人中真正能与他达到亲近程度的人并不多。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代表的分量可不浅。


    老头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游凭声,哈哈一笑,连说了三声好。


    好什么?游凭声纳闷。


    下一秒他知道了答案,对方捋了捋下巴上乱成一团糟还沾着血的胡子,爽朗笑道:“好个俊后生,生得好啊,真好看!”


    游凭声:“……”


    夜尧弯指抵在唇下,半掩住自己怎么也忍不住的笑意,“藤老眼光高着呢,喜欢生得漂亮的人……当初见到我,他也是夸了我好几句。”


    他顺势介绍:“这位是藤列前辈,天机阁现任阁主。”


    天机阁?


    游凭声听说过这个力量特殊,又人丁凋零的门派,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天机阁的人。


    老头看起来脏兮兮的,说话也怪,但他对于这种古里古怪的人向来接受良好,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藤阁主。”游凭声轻轻颔首,打了个招呼。


    藤列一摆手,满不在乎地道:“可别这么叫,天机阁这几个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叫阁主也忒寒碜了,你跟夜小友一样叫就行。”


    藤列金丹期,接近两百的岁数,夜尧唤他藤老是理所当然。在游凭声这儿,他可当不起这称呼。


    “还是藤阁主吧。”游凭声淡定道:“我应该虚长你几十岁。”


    藤列:“……咳咳咳咳咳!”


    藤列惊得扯掉了自己好几根胡子,呆呆看向夜尧:不是“好友”吗?


    不等夜尧开口,游凭声勾了勾唇,先他一步说:“我们是忘年交。”


    “……”夜尧捂住脸。


    这种事不要啊。


    私下里偶尔叫几声前辈还蛮有趣,在别人面前提“忘年交”三个字也太奇怪了吧。


    *


    华谦带宁修竹去找八岐涅槃草,游凭声打算拿了灵草再走,还没等到宁修竹,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悠长的鸣叫。


    极目远眺,一架鸾车正从远方驶来,车架宽大奢华,拉车的竟是两只五阶四翼青鸾,派头大得让人咋舌。


    炼丹师少有穷人,即便如此,丹盟总部的炼丹师们看到这一幕还是有些傻眼。


    有人看到车架上的标志,惊愕道:“是徐家!”


    “原来是徐家来人?怪不得这般财大气粗!那可是五阶灵兽啊,他们竟然用来拉车?不知道来的是谁?”


    “赖盟主与徐家不合,前些日子徐家还死了个参赛者……他们该不是来找茬的吧!”


    赖天南刚死,丹盟还在混乱的余波之中,见状不免忐忑不安。


    好在对方并未做出过于无礼的举动,鸾车停在了丹盟门口,向门口护卫递上拜帖。


    接到消息的华谦匆匆赶来,路过夜尧脚步微顿。


    在他开口之前,夜尧了然地点点头,沉稳道:“前辈放心,稍后我随您一起。”


    发生了这么多事,徐家来人不知有何目的,他有心相助。


    华谦揉揉眉心向他道谢,看到藤列,问:“这位是?”


    夜尧介绍了一下藤列的身份,叙述赖天南绑架藤列算卦的举动。


    华谦叹了口气,赖天南的死还没处理完,他还要处理这人留下的烂摊子。


    他打起精神安慰藤列,就听藤列大声骂起了赖天南,什么生儿子没□□、活该断子绝孙……头一次听到这么市井的脏话,华谦一愣,听笑了。


    要不是没时间,他高低要跟着一起多骂几句赖天南这个畜牲。


    见藤列身上有伤,华谦连忙叫了弟子将人带去上房修养,才去门口应对徐家来人。


    门口的鸾车两旁立着两名美貌的女修,其中一个眉眼细长,丰韵婀娜,夜尧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发现是悦得舍的老板珑娘。


    她垂着头,恭敬掀起车帘,鸾车上走下一个英俊的青年,玉树临风,气质不俗。


    “竟然是他。”夜尧眯眼看着那人。


    “谁?”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元婴修士,游凭声没见过。


    “徐怀誉,徐家现任家主。”夜尧想了想,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印象,“他天资不错,为人也行,就是人总端着,相处起来有点儿累……没想到他会亲自来。”


    更出人意料的是,徐怀誉下车后站在车前,好似在迎接什么人。


    一个面容正值中年的男修在他之后下了车,徐怀誉甚至扶了一下对方以示尊重。


    这回夜尧认不出来了,以他元婴的神识也看不出对方的修为。


    “难道是徐家老祖?”他下意识看向游凭声。


    游凭声瞥了一眼男修,接口:“是,化神初期。”


    “七八十年前吧,我见过这个人,好像叫……徐什么宾?”他思忖着道。


    “七八十年前?”夜尧音调微扬。


    游凭声:“怎么了?”


    ……七十年前还没他呢。夜尧心里嘀咕,最重要的是,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记得这人名字里一个字啊。


    “他有什么独特之处?”夜尧追问。


    “没什么特别的。”游凭声记得此人,倒不是跟他有过什么交集,而是他身上的黑料。


    这人原来是徐家不受宠的旁系,因入赘了势力强大的妻子家,靠道侣的资源扶摇直上,结果实力强大后,就抛弃了道侣回到徐家,纳了不少姬妾。


    他的道侣咽不下这口气,修为低于他无法报仇,就把他背信弃义之事传遍了修界,但这人心境还挺强大,即使名声败坏为人诟病也不影响风流快活,反而修炼之路越来越平坦。修真界以实力为尊,待他修为越发强大后,被他抛弃的道侣和道侣所在的世家也不敢再找他麻烦了。


    总而言之,一个典型的忘恩负义凤凰男。


    “凤凰男?”夜尧琢磨了一下,觉得这称呼很形象,“靠道侣飞上枝头变凤凰,又负心背德,的确不是好东西——他居然好端端活到现在,可惜没遭报应。”


    游凭声平静无波道:“修仙者活得久了,时间便能抹平一切。”


    当年的黑料传得沸沸扬扬,百年过去,除了利益相关者也没几个人还记得了。被负心的道侣早已死去,他凭着化神期修为成了徐家老祖被人敬仰,身边全是“德高望重”的溢美之言。


    再深刻的过去也像写在沙滩上的字,时间的浪潮将其冲刷得干干净净。


    夜尧看着他淡漠的侧脸,忽觉此时此刻两人明明距离很近,却又前所未有的远。


    他沉默两秒,忽然双掌相击,在吸引了身边人注意后,拖着声音悠悠道:“所以说寿命越长好事越多——”?游凭声侧了侧头,有预感他又要说什么离奇的鬼话。


    “比如说,虽然你现在比我大两百多岁……我二十多的时候你二百多,听起来相差很远。”夜尧扒拉着手指,一本正经地计算,“但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五百年后呢……等到我五百你七百的时候,这差别就不大了。”


    “等我们一起活到一千多岁,我们就是同龄人了。”他笑吟吟动了动手指,双手合拢,修长十指缠绵交握到一起,“是吧,前辈?”


    游凭声虚了虚眼睛:“前辈?”


    “是啊,前辈——”夜尧甜甜蜜蜜又叫一声,以无比乖巧的态度胡说八道,“所以说,我现在要抓紧时间多叫一叫,一千年后就没机会了啊。”


    游凭声:“……”


    大可不必!


    第85章 妇女之友


    华谦将徐家人迎入丹盟,夜尧换回了清元宗的门派服,落后一步也去了会客厅。


    先前赖天南为了儿子的死去徐家闹事,差点儿杀了徐家家主徐怀誉,要不是徐家老祖及时出手,丹盟与徐家现在恐怕已经斗得你死我活。


    赖天南已死,这场仇算是止戈,然而不久之前炼丹大会的决赛还死了一个徐家人,世家培养炼丹师耗费的资源不可估量,那人年纪轻轻便是五品炼丹师,在徐家深受关注,且此人是徐怀誉同出嫡系一脉的堂弟,身份不容忽视。


    会客厅里,华谦谨慎措辞,向徐家老祖解释杀人凶手正是赖天南。


    “赖天南?”徐仁宾坐于华谦左侧,气势过人,看不出喜怒。


    毕竟没有证据,空口白牙,仿佛是将责任推诿到死人身上。


    徐怀誉来问罪也就罢了,徐仁宾化神之身居然亲自来丹盟,难道还有什么内情?


    华谦心里微沉,心想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徐仁宾将手边茶盏送到嘴边,缓缓喝了一口灵茶,态度让人捉摸不透。


    夜尧适时开口:“在下可以作证,凶手的确是赖天南。此人罪行累累,不久前还狂性大发,甚至想要害死华前辈。”


    夜尧的身份让他的立场更客观,虽然实力没什么震慑力,却有相当大的话语权和说服力。


    徐仁宾放下茶盏,肃然的神情微微融化,“赖天南生性残暴,行事无状,对我徐家多有不满,做出这样的事不足为奇。如今又有因缘合道体作证,徐家焉有不信的道理。”


    华谦暗地里有些诧异,对方竟然很好说话。


    徐仁宾唤了声:“珑娘。”


    立于他身后的珑娘上前,跪在华谦面前,呈出一只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宝盒。


    华谦诧异道:“这是……?”


    珑娘垂着头,双手上举,玲珑有致的身形在这段时间清瘦了不少。


    徐怀誉手指颤了颤,目光复杂看了她一眼,对华谦道:“徐家与丹盟合作多年,向来关系密切,若非赖天南从中作梗不至如此。这是徐家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宗师笑纳,忘记过往不快。”


    不仅没有纠缠,反而主动送礼?


    华谦心下不解,面上露出笑意,说了几句场面话,让身后的弟子把礼物收起。


    这就代表两家化干戈为玉帛了。


    珑娘悄悄松了口气,起身回到徐仁宾身后,徐仁宾瞥了一眼她袅娜的身姿,手指老神在在点了点桌面。


    珑娘伸出皓白手臂为他斟茶,向他柔媚一笑。


    一男一女倘若有了关系,气氛会与寻常不同,游凭声坐在屋檐上,扫见这场景嗤笑一声。


    活到现在一大把年纪,姓徐的倒是不减当年风流。


    作为修界第一大世家,徐家势力不亚于丹盟,又有化神老祖现身,在占理的情况下还对丹盟这么客气,显然是有所求。


    果然,徐仁宾再次开口,态度更为和蔼,不动声色地套着近乎,提起了华谦的师尊薛霖,回忆了一番与之相交的过去,又顺势引到两家多来年的紧密合作上。


    作为局外人,夜尧有分寸感地找了个借口中途告辞,转眼就悄无声息跳上屋顶,和游凭声一起趴在上面听墙角。


    原来徐仁宾想请华谦为自己炼丹。


    华谦堪堪金丹后期,然而即使是化神修士也要向他卖好,可见炼丹大宗师的崇高地位,站在华谦身后的弟子只觉心潮澎湃。


    “何种丹药?”华谦问。


    徐仁宾微不可察迟疑了一下,摆摆手让多余人等退下。


    丹药能在侧面显露出求丹者的身体状态,他自然不可能让人知晓,连徐怀誉也欠欠身暂时离开。


    只剩下两人后,徐仁宾才说出口:“九转增阳丹。”


    夜尧噗嗤笑了,传音给游凭声:“我看他该多吃点儿龙精虎猛丹才对,堂堂化神修士,真是低劣得离谱。”


    游凭声:“怎么说?”


    夜尧:“这是用来补精调气、提纯灵力,独男修服用的丹药。看来徐仁宾是采补炉鼎太多太急出了岔子,导致灵力不纯,影响了修炼。”


    采补之术出于合欢宗,是门正道不容的邪术,当然,这功法流传甚广,不乏正道中人私下里养炉鼎,但明面上都对此不屑一顾。


    采补炉鼎虽能快速增强灵力,终究是走捷径,灵力难免多出杂质,如徐仁宾这样采补时灵力运行出了差错,更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难怪他难以启齿,要把人都遣走再说。


    九转增阳丹是极为罕见的八品丹,华谦的确有这门丹方。


    他皱了皱眉,想到什么眸光微动,“可以。但丹方所需的一些天材地宝只出于洪荒海。”


    *


    珑娘与另一名女修并肩走出会客厅,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男声:“珑娘。”


    珑娘顿了顿,继续向前走。


    徐怀誉又唤了一声,声音微高:“珑娘。”


    身边女修笑着问:“要我回避一下吗?”


    珑娘摇摇头,快步甩开身后的人。


    行至长廊拐角是一处花圃,她倚到花圃边的围墙上,面露疲色,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好吗?”头顶忽然有人说。


    珑娘一惊,意识到这熟悉的男声主人是谁后猛地抬头。


    夜尧坐在屋顶,一条腿曲在身前,另一条长腿垂落下来,翩翩白衣如记忆里一般无二,时间在他身上好像没有任何改变。


    珑娘曾被夜尧救过,这一生最狼狈的样子被对方收入眼中,所以在之后的每一次见面,她都会尽量让自己更从容、更美丽一些。


    没想到这一次……


    刚才在会客厅,她一直在强迫自己不去看夜尧,为什么还要单独会面?


    珑娘神情变幻了一下,妩媚的面容上勾勒出一抹笑来:“当然。”


    夜尧静静看着她:“真的吗?”


    他的态度如过去一样平和,珑娘却莫名觉得难堪。她极力仰起头维持骄傲,笑道:“当然。如今我入了化神老祖的眼,跟着他修炼,速度比过去快多了。”


    说完,她匆匆告辞回到会客厅门口侍立。


    夜尧坐在屋檐边上,回头看向身后的游凭声。


    他沉吟道:“赖天南向徐家问罪,珑娘应该受牵扯颇深,听说悦得舍的老板如今也换人了。”


    游凭声:“这么说,你是打算帮她一把?”


    夜尧笑了笑,说:“我能做什么?若她主动向我求救,我会出手。但她没有,我如何去干预别人的选择?”


    游凭声想起珑娘面对他时的表现,饶有兴趣问:“我以为你会对喜欢自己的女人更关心点儿?”


    虽然不一定回馈对方情感,但人性如此,大多数人在面对喜欢自己的人时,都会更上心、更宽容一些。


    夜尧:“你看错了,她喜欢的不是我,是徐怀誉来着。”


    游凭声指尖弹了一下身侧檐瓦,懒懒道:“别给我装傻。”


    “……好吧,珑娘是对我有些好感。”夜尧摸摸鼻子,“但她也的的确确心里有徐怀誉,以前他们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原来是这样?游凭声回忆了一下,原著里珑娘戏份不多,只以一个对夜尧心怀恋慕的角色出场了几回,侧面烘托主角的魅力而已。


    夜尧以为他没听明白,又说:“即使她喜欢我,也不影响她喜欢别人。”


    “是吗。”游凭声侧头看他,挑了挑眉。


    “这是很正常的事。”夜尧耸耸肩,“这世上不强求男子从一而终,又何必抑制女子的欲望,逼她们守贞呢。”


    游凭声看了他两秒,目光似笑非笑,带着说不出的意思。


    夜尧几乎被他看得不自在了,眸光微闪,“怎么这么看我?”


    “不愧是妇女之友。”游凭声抬起手指替他掸了掸肩膀上沾落的浮灰,赞赏道:“心胸很开阔嘛。”


    轻盈力道落在肩上,宛如蝴蝶振翅吻上花叶,又一触即离,夜尧从指尖一直酥麻到发尾。


    妇女之友是什么东西?


    所以是夸他的意思吧!


    *


    徐家人走后,华谦带着八岐涅槃草找到两人,还附赠几瓶品质不错的丹药。


    “耽搁二位时间,聊表谢意。”他道。


    游凭声也不推脱,收下丹药,敏锐问他:“还有什么事?”


    重新执掌丹盟,华谦脸上却没有多出喜意,好似苍老了十岁。


    他长长叹息一声,说:“不瞒二位,徐仁宾让我替他炼一样丹药,而那丹药的配方里,有种灵草需得到洪荒海摘取,且必须在摘取的两个时辰内立即投入炼制,否则会失了药性。”


    夜尧:“也就是说,前辈要亲自去洪荒海才行?”


    “是。”华谦面露郑重,沉声道:“其实并非为他徐仁宾,这种灵草我也需要……师尊已沉眠太久,我要为师尊炼丹,借此时机,恰好去一趟洪荒海。”


    “洪荒海很危险。”夜尧皱眉。


    “他们会亲自护送,我也会带护卫同往。”华谦迟疑道,“但……我不太信得过徐家。”


    游凭声开口:“我送你,你替我炼一样丹,如何?”


    “什么丹?”华谦问。


    游凭声摇摇头:“事成之后再说。”


    夜尧知道游凭声要去洪荒海寻水麒麟血,毫不犹豫道:“我也去。”


    华谦松了口气,他亲眼见过游凭声杀赖天南的干脆利落,又有夜尧做保险,这样一来,此行应该不会出差错。


    他不怕死,但为了师尊,他必须活着回来。


    *


    决定行程之后,夜尧和游凭声暂时在丹盟待了下来。


    藤列作为受害者在丹盟接受的是最好的待遇,吃了不少灵丹妙药,身上被虐待的伤很快就好得差不多了。


    伤势好转后,他主动找到夜尧,问他要算什么。


    “那日我身边的禾雀……我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夜尧说。


    藤列:“……?”


    藤列:“他不是你的‘好友’吗,连他是谁你都不知道?!”


    夜尧干咳两声:“所以能算吗?”


    “能,当然能,没我不能算的东西。”藤列一扬手,大大咧咧提条件,“你取一根他的头发,贴身衣物或者挂饰……总之是沾染了他气息的东西。对了,精血最好。”


    第86章 醉了?


    一轮弯月挂在天空,晚风清凉,夜尧穿过药圃花丛,在声声虫鸣里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深吸一口气。


    咚咚。


    寂静的空气里,房门被轻轻敲响。


    门吱呀一声打开,房间的主人正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百无聊赖看着月色。


    “找我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吗?”夜尧提起手中酒壶,“睡不着,来找你喝酒聊天。”


    游凭声从窗外收回视线,上下打量夜尧。


    进门前紧张不已,事到临头夜尧倒沉住了气,他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问:“不欢迎吗?”


    反正也闲来无事,游凭声说:“进来吧。”


    夜尧手里摇摇晃晃拎着两只酒壶,他随手扔给游凭声一只,然后走过去。


    矮榻靠在窗边,不算太大,刚够承载两个身量不小的男人。游凭声接住酒壶,收起一条伸直的长腿,给他让出一半的位置。


    夜尧在另一侧坐下,同游凭声一样靠到窗边,思索着开口:“嗯……聊点儿什么呢?”


    主动找来的是他,找不着话题的也是他。


    在游凭声露出嫌弃目光前,夜尧目光转向天上的弯月。


    夜色朦胧,月光洒下如薄纱般柔和,这是一个温柔安静的夜晚。


    修仙者汲汲营营,少有这样悠闲赏景的时候。


    “今晚月色不错嘛。”他说。


    “没话说可以喝酒。”游凭声打开酒壶塞子,槽道:“我可没有跟男人看月亮的兴趣。”


    夜尧故作委委屈屈地问:“好吧,那你想和哪个女子一起赏月?”


    游凭声:“没这种闲情逸致。”


    他指尖一弹,壶塞弹出窗外,在夜尧的视角里拦腰把月亮划了道口子。


    夜尧:“……”


    真是熟悉的不解风情呢。


    游凭声将壶口凑到鼻端嗅了嗅,觉得味道不错喝了一口。


    他想了想,主动提起一个话题:“那日你与赖天南对战用了溯世镜?”


    夜尧点头说是。


    游凭声道:“看起来不错。”


    夜尧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一面正八边形的镜子,镜面边缘爬满盛放的莲华纹样。


    缩小的溯世镜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再加上银色的镜身,看起来还挺值钱。


    “要看看吗?”夜尧问。


    游凭声接过溯世镜,借着月光照了照自己,上面照出的并非他的影子,而是扭曲旋转的古怪画面。


    画面里显然是他们所处的这件屋子,但线条与平面在其上是错乱的,一切清晰又模糊,仿佛有人抓住这块空间将其随便捏吧捏吧,再把压缩后的空间装进了这面狭小的镜子里。


    看起来就像科幻电影里的多维空间。


    游凭声把溯世镜还回去,揉了揉眉心,看久了有点儿眼晕。


    夜尧道:“溯世镜除了能助人心境历练,在战斗上属于空间法器。”


    空间性质的灵器极为罕见,其重要性仅此于时间。


    游凭声根据那日夜尧战斗时的表现猜测:“开启溯世镜时,你识海里能显示出它所映出的空间?”


    赖天南修为更高,战斗意识不弱,又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本不该就那样输在夜尧手里。但那日夜尧就像是换了战斗风格一样,目光漠然,出手凌厉,不多耗费丝毫力气,每一次攻击与防御都精准无比。


    游凭声在一旁观察过,赖天南在发现对手不像想象里那么好对付后中途试过暗藏阴招,那一手在激烈的战斗中很难被对手发现,却被夜尧轻易看穿躲了过去。


    夜尧思索着措辞,尽量以浅显易懂的语言向他说明:“溯世镜能将周围空间纳入分析,操纵它时,那些空间的信息便直接投射到我的识海里。”


    夜尧与溯世镜神魂相连时,视角并非固定在自己的眼睛上,而是存在于整片空间。这让他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拥有更高的掌控力,敌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快视觉一步清晰映入识海,甚至能在对手攻击发出前判断出对方的动向。


    以游凭声的理解,就像在大脑中呈现出3D战场地图,夜尧以上帝视角操控“夜尧”这个游戏角色。


    “……空间大小和信息清晰度与我的实力有关,晋升元婴后,我操纵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了。”


    法器的具体情况是相当私人的问题,更何况溯世镜属于神器,夜尧本该藏锋,随便宽泛地说一说游凭声也不会多问,他却毫不犹豫将细节也分享了出来。


    游凭声拎着酒壶,指尖不知不觉摩挲了一下壶口,“你就这么说了,不怕我起歪心思?”


    “你若起歪心思早就起了,还轮得到现在?”夜尧低笑一声,通透道:“况且……即使是神器,也没那么容易入你的眼吧。”


    游凭声没有看到好东西就抢劫的兴趣,对他来说适合更重要。


    他会的功法五花八门,在实战时却从不使花里胡哨的手段,专攻一个一力降十会;他手上积攒的灵器也数不胜数,但夜尧除了那把丑了吧唧的黑刀就没见过他用其他武器。


    夜尧喝了口酒,咕哝一句:“本来想跟赖天南好好打一场,用他来练练身手,但是那天必须要速战速决……其实不靠溯世镜我很可能打不过他。”


    “神器本来就属于你实力的一部分。”游凭声说。


    夜尧眨眨眼,有点儿犹豫的样子,“真的吗?”


    “溯世镜能弥补你战斗经验的不足,让你更容易看出敌人的战术,找出敌人的优势和弱点。”游凭声徐徐道,客观给出建议:“你若觉得不踏实,在操纵它时便多用点儿脑子,战斗之后也反省复核,这些经验累计起来,早晚会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夜尧很喜欢他给自己建议的时候。强大得看不透的智慧与实力不动声色地展示出一角,总让他心情飞扬。


    他没骨头似的倚到窗口,枕着自己的手臂笑起来:“我明白了,多谢前辈指导。”


    “……”对于他偶尔不怎么正经地叫起“前辈”,游凭声已经能做到当没听见了。


    “对了。”夜尧想起什么突然坐直,从袖口摸出一本书来。


    《万火归宗》,里面的功法能助两人调和阴阳异火,不再受距离困扰。


    夜尧私心里并不想让游凭声知道这功法的存在,但他知道世事难料,有时候两人未必能及时见面,能减轻一点风险自然是好事。


    更何况既然他得到了这本书,便无论如何无法昧下来欺瞒对方。


    ……即使这样一来他们没了双修的理由。


    游凭声翻阅过《万火归宗》,立即拉着夜尧一起把里面的功法修炼下来。


    夜尧:“……”


    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他心里有点儿酸涩地放下酒壶,靠近游凭声盘膝趺坐,熟练进入双修流程。


    要控制阴阳异火,需要两人共同修炼这门功法,在阴阳灵力相互调和的同时逼出精血,融合到对方丹田里的异火中。


    精血与普通血液不同,蕴含着主人的精气与力量,融入异火后,一定程度上安抚了过于极端的火焰性质。


    来自丹田的那种独特吸引力有所消减,一场双修后夜尧收回手,微微怔忪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这意味着以后两人不需要再定时见面了。


    游凭声睁开眼,肩上忽然一重。


    “你身上的温度好舒服,以后不能再双修了么。”夜尧叹着气嘀咕道,下颌抵到他的肩窝上蹭了蹭。


    他像是有些喝醉了,呼出的热气温度更高,还带着微醺的酒香。


    长久如影随形的阴冷感被对方身上灼热的温度驱散,游凭声顿了顿,抬手抵上他的肩膀,“你压我头发了。”


    “啊,抱歉。”夜尧说,悄悄拾起一根漆黑发丝,蜷起手心。


    他抬起头不再压着游凭声,却仍然没有退开。


    夜尧的酒量不错,此时此刻却有些自控力下降,他舔了舔唇,目光落在游凭声被酒液沾湿的唇瓣上。


    他们离得好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以他的性子该推开自己吧,怎么还不推他?


    游凭声非但没推他,还很放任地让他黏糊糊凑过来,声音也很柔和,“醉了?”


    夜尧迟疑点头:“醉了。”


    “想靠着我?”


    “唔……”夜尧情难自禁地又点点头。


    “这就是你不愿意给我看《万火归宗》的原因?”


    夜尧:“……”


    他腾地直起身子,结巴了一下,“你知道了?”


    游凭声:“你是说沙觅荷早就给你这本书的事?”


    夜尧踌躇道:“其实我是觉得……我们俩还是双修比较快,彼此都有进益?”


    游凭声歪了歪头,“真不应该,你怎么喜欢走捷径呢?”


    “我不是……”夜尧眼巴巴看着他,懊恼又着急,像只即将失去肉骨头的大狗。


    游凭声好整以暇看了他一会儿,倏地笑了,伸指挠了挠他的下巴,说:“没关系,我也喜欢走捷径。”


    与其说是捷径,不如说是他能走的唯一一条路。


    他人的手指落在要害上,本该激起修士的警惕,这样罕见的亲昵动作却让夜尧有点儿晕,几乎真的要醉了。


    月光被飘过的云层遮盖了一部分,光线朦胧下来,游凭声的面容隐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挠着他下颌的力道下移,轻飘飘划过喉结,竖掌贴上他的胸口。


    夜尧喉结微微滚动,眸光动摇,忽然听到他探究又笃定地说:“你喜欢我?”


    怦、怦怦。


    掌心下的心跳仿佛要跳出胸腔,亲吻他的指尖。


    第87章 表白


    一瞬间,夜尧好似被施了定身术。


    “我……我喜欢你?”他讷讷重复了一遍,仿佛在不敢置信地反问,语气却显而易见得虚弱。


    “你的心跳这么告诉我的。”游凭声说。


    ——正经人谁对“好友”心跳加速啊。


    双修又不是什么剧烈运动,总不能是夜尧双修完累着了吧?


    实话说,游凭声以前不是没怀疑过这一点,毕竟对方跟他在一起越久就越有种黏黏糊糊的劲儿。


    但原著就清楚印在游凭声脑子里,夜尧恋爱绝缘体的印象太过先入为主。


    男频大男主——“直男”两个字在他眼里早就印在了夜尧脑门上。


    偶尔氛围奇异,他察觉到异样也没太当回事……jump式友情不就是这样?越直男,相处越gay里gay气的。


    不过到了这种地步还发现不了的话,游凭声这么多年算是白活了。


    他眸光清明地看着夜尧,掌心下的跃动愈发不规律起来。


    夜尧宛如被逼到了悬崖边缘,悬崖下是未知的前路,踏出一步可能是柳暗花明,也可能是粉身碎骨。


    他极力扒住崖壁不想坠落,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只要游凭声再轻轻一推就会跌落下去。


    若有其他人看到大名鼎鼎的因缘合道体窘迫成这样一定会大跌眼镜。


    “不是吗?”游凭声再次开口。


    他屈指敲了敲夜尧的心口,像是在敲一扇早已为他打开的门。


    过往的从容不迫全然不见,夜尧张了张嘴,喉咙里即将吐出的话语几乎黏住唇瓣:“我……”


    供认的话还未出口,靠在胸口的手忽然挪走了。


    游凭声的情绪收放自如,转眼间像是把方才的事完全抛到了脑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话题转换回去:“《万火归宗》里的功法算是一道保险,日后若出了岔子不能见面,阴阳异火也不会影响我们的身体。”


    “……一直以来的双修倒没有因此终止的必要,你说得对,既然我们双修双方都有进益,有捷径可走为什么不走?”


    这是夜尧最想听的结论,但他现在为另一件事心急得不得安宁。


    所以为什么又不问了?是嫌他太磨蹭了,不够干脆显得心不诚吗?


    没有排斥他,更没有横眉冷对……或许心思暴露的结果比他想象得要好?


    半遮住月亮的云层缓缓飘开,柔和的月光重新洒在窗前。


    游凭声一口喝干剩余的酒液,随手把酒壶掷出窗外,在动听的清脆碎裂声里下了逐客令:“好了,天聊完了,酒也喝完了,你该走了。”


    夜尧下意识反驳:“我的酒还没喝完。”


    游凭声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喝完就是。


    夜尧慢吞吞把壶口凑到嘴边,小口小口抿着酒水,目光变幻,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凭声有些想笑,心说你养鱼呢。


    喝得再慢,一壶酒也有喝尽的时候,夜尧扬起脖颈,摇了摇手中酒壶,最后几滴酒液堪堪坠落。


    游凭声:“这回喝完了?”


    他的声音低缓又松散,一条腿抻直,一条腿曲起踩在榻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懒懒支着脸颊,长睫微垂,显然有些困了。


    往日里这种时候,他一定早就赶人走了。


    今日对我好耐心。夜尧心想。


    他试探着说:“其实我还有一壶?”


    游凭声:“……”


    “滚吧。”游凭声撩腿踹了他一下,“耽误我睡觉。”


    动作先理智一步,夜尧伸手抓住踹在自己腿侧的脚踝。


    热度爬上耳廓,他的耳朵顿时红透了,“等等,天没聊完……我还有话要说!”


    过高的温度像烙铁一样钻入肌肤,游凭声眼睫颤了颤,冷冷道:“……松开。”


    夜尧嗖地松手,速度快得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捻捻指尖,喘息片刻,目光沉着下来。


    “是。”他的咬字微缓,但慢而清晰,“我就是喜欢你。”


    “——你讨厌被男人喜欢吗?”


    游凭声迟缓收回那条长腿,没说话。


    “太好了,看起来你并不讨厌我。”夜尧的声音越发镇静,温柔而坚定地接着道:“至于更进一步的……我说出来当然希望能得到你的回应。但你不必有负担,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即使情人做不成,我们还是能继续双修的朋友吧?”


    末尾才带出轻微希冀的试探。


    他表达的方式如此内敛,好似方才慌得失了分寸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好不容易接近了布满尖刺的蚌,紧闭的蚌壳真的很难撬开……要更轻柔、更耐心些,才不至于被驱赶于千里之外。


    轻柔落下的感情在尽量让游凭声感受不到沉甸甸的重量,但他能够轻而易举看出来,那双黑眸亮着星星般的光,明亮、热烈、永不熄灭。


    游凭声不怀疑夜尧的真诚,就像他不会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力,对方在摊开自己的心让他看。


    他沉默片刻,声音略微飘忽,“已知有一蓄水池,池底有排水管道,每刻钟排水二十升,甲手持一瓢向池中舀水,每刻钟舀进十八升。问:需多久将水池填满?”


    为什么要一边排水一边进水?夜尧头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不由愣了一下。


    “永远也不会填满。”在他有所思索前,游凭声先一步给出答案。


    “不要试图填满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水池。”他微笑着告诫:“那是无用功。”


    游凭声并不害怕接触真挚的感情,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回馈感情的能力。


    夜尧听懂了他的意有所指,缄默着从榻上起身,乌沉沉的影子掠过游凭声向门口移动。


    游凭声以为他要知难而退了,在离开前,夜尧却驻足脚步道:“只差两升而已,甲可以提升自己的速度,比如每刻钟舀水二十一升、二十二升、二十五升……”


    他明明知道那数字是虚指,偏偏要认真地计算答案:“这样不管水池多大,早晚有一天会填满的。”


    游凭声眉眼愈发冷淡:“甲的速度最高只有十八。”


    “啊,那他有点儿蠢呐。”夜尧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是我,就把瓢换成盆、换成桶……换成缸最好,反正我力气够大。”


    游凭声:“……”


    夜尧哈哈一笑,拎着空酒壶推开门走了。


    游凭声目光落在微微颤动的门扉上,恹恹闭了闭眼,倏地拽起斗篷一直盖住头顶。


    好烦,今晚月光太亮了。


    *


    翌日,赖天南暗地里炼制药人傀儡的消息飞一般传播开来,且人证物证具全。


    华谦有意将真相公布,但没能找到证据,没想到有人替他办了这件事——只是不知道那位不知名的公布者是如何做到的。


    只有游凭声和夜尧知道,这件事是婪厌做的。


    或许是他厌恶赖天南的为人,又或许是揣测游凭声的心意想要向他卖好,总而言之,赖天南的名声被搞臭,两人都觉得是罪有应得。


    是日傍晚,夜尧协助华谦处理完他能帮的忙后,去了藤列的客院。


    “我拿到了他的头发,可以算了吧?”


    对方曾亲口说过,让他有本事便自己找出答案。


    既然默认了可以不拘手段,他求助天机阁不算胜之不武吧?


    夜尧原本只将这当成一个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问题、一项有趣的挑战,现在他想,禾雀的真实身份恐怕也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个阻碍。


    他的身份、他的过去、他对人性的厌倦……不管是山丘还是天堑,任何障碍,夜尧都将一点一点跨越过去。


    在夜尧十六岁的时候,曾经以筑基修为成功伏击了一只强大的四阶妖兽,这是一件在任何人眼中,都堪称奇迹的以弱胜强案例。


    ——他是敢以自身做饵的灵活机变者,亦是最不缺乏耐心的卓越猎人。


    第88章 天机


    藤列拿到那根乌黑细长的发丝,对着刚爬上天空的月光看了看,问:“只有一根?”


    “不够吗?”夜尧说:“他……很警惕。”


    藤列挠挠脸颊,“需要的东西跟你要算的人有关系,通常来说,他人修为越高,需要的东西最好就更多,得到的信息也能更精准一些。你没拿到他贴身衣物之类的吗?”


    夜尧:“……”


    偷一根头发已经够让他心虚的了,偷衣服……要是被抓到也太影响他的形象了吧!


    “好吧。”他这才从丹田的火焰中逼出一滴血来,还恋恋不舍地分出小半滴才交给藤列,“那你用这个吧。”


    要不是仔细看,都看不清这细小的血点。藤列心说今日夜尧怎么怪小气,赶紧取出龟甲,示意他把血滴到甲面上。


    “少了点儿就少了点儿吧,只要有精血就好。”


    有了精血,任何人他都能算出来!


    这不是吹嘘,身为当任的天机阁阁主,藤列机算的本事乃当世最强。


    年轻时藤列曾在一场正魔大战里测算出魔修一个关键阴谋布局,以一己之力扭转浩大的战局,拯救数万正道修士的性命。


    从三大宗到小门小派,正道中人皆承了他的恩情,藤列名声大噪,随之而来的,是数不清的厚礼和求卦之人。


    天机阁修士往往寿命不长,便是因为窥探天机太多,藤列不愿步先辈后尘,将门下弟子遣散出阁,自己也隐姓埋名。


    在那之后,修界寻觅天机阁修士多年,藤列靠卜卦避开了找自己的人,四处云游,自此只为有缘人出卦。


    今夜为了替夜尧测算,藤列久违地拿出了全套卜卦工具。


    天机阁人数稀少,每一个弟子都是拥有罕见的推衍天赋才能被收入门下,其传承是修真界最为隐秘的道统之一。


    夜尧看不懂藤列的动作,只觉他一举一动都蕴含着特殊的规律,苍茫而厚重,天运衍化的痕迹就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而藤列举重若轻,只是随便地坐在泥地里,面上是游刃有余的表情。


    他随手拨着卦盘,带着笑说:“呦,你这位朋友的身份好像不简单啊,再让我看看深卦……”


    渐渐的,那种轻松的神色改变了,他手上动作加快,眸光凝重地拨弄着龟甲,“上艮下坤,五阴在下,一阳在上,高山附于地……这卦象不妙啊,横看竖看,他怎么像是死……不对,不对不对。”


    他拨乱卦象,摆起工具重新推衍,精神无比专注,“没死,不是死卦,奇怪,我从没见过这种卦象,你这位朋友的运道怎会这般差?不可能啊,他都做过啥?简直像是被天谴了一样,什么人啊到底……”


    他快速自言自语,吐出的话语模糊不清,复杂而深奥的语句夜尧不明白,只捕捉到“运道差”、“天谴”的不祥字眼。


    “什么?”他忍不住伸直身体去看卦象,却什么都看不懂。


    跟禾雀相处时,他能感觉到对方运气似乎的确差了点儿,不过跟夜尧相比,任何人的运气都不如他,他没多想过。


    ……就算真的气运很差,也不至于用上“天谴”这种字眼吧?


    应该只是藤列一种夸张的描述?


    藤列极力睁大眼,眼底光芒剧烈鼓动,手中摆卦的动作几乎快出残影:“他应该是……他是谁?嘶!”


    藤列眼睑痉挛了一下,眼球仿佛被针刺中,猛地闭上眼,一串浑浊泪水沿着脸颊流下。


    他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夜尧微惊:“藤老?”


    “算不出来,怎么会算不出来?”藤列已经顾不上跟他说话了,他忽然又拿出一件灵器,紧紧闭着双目在其上拨弄演算。


    那是天机卦盘,天机阁的镇阁秘宝,昔日推算魔修阴谋才用到的东西!


    夜尧皱眉阻止:“藤老,不必算了,到此为止就好。”


    藤列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灵力暴涨,发丝无风自动浮于身侧。


    冥冥之中,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拨弄着天机卦盘,藤列的识海中铺开宇宙般奥妙无垠的星象。


    他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嘴唇也在不住颤动:“龙游浅底,待时而动;阴云缠身,九死无生……噗——!”


    倏地被迫从识海中弹出来,他喷出一大口血!


    夜尧面色一变,上前扶住他:“藤老!”


    藤列上半身匍匐着,几乎歪倒在地上,他的精气与力量被卦象一抽而空,一瞬间苍老几十岁!


    夜尧立即取出数颗丹药,他大口咀嚼,喘息不止,在夜尧的助力下坐正,吸纳灵气修整身体。


    豆大的汗珠从藤列额头滚落,半晌,他终于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是我无能,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夜尧声音有些急促,“为何?我听到你说他的卦象不祥,气运很差……与这有关吗?”


    藤列沉默片刻,眸光流露后怕,沙哑道:“蕴含的天机越重、与天道牵扯越深,便越难以推算。人力有极,天理无穷,我不敢再算,唯恐折寿而死!”


    事实上,不仅是大量的精力与灵气,他已经在这看似不起眼的小问题上耗了阳寿!


    藤列没有对夜尧多言,为自己先前的狂妄而后怕惭愧。


    他能测算天机,亦是对天道最为尊敬惧怕的人。


    那人命运的轨迹无比繁复神秘,庞大如星云的可怕阴影笼罩着他的命盘,无数道命运之线纠缠不清,穷尽精力,他恐怕也算不出结论!


    藤列沉声告诫:“夜小友,看在你我坦诚相交的份上,你听我一言:那人绝不简单,不可与之深交为好!”


    不可深交?夜尧无声叹息,睫毛微垂遮住眼底复杂失笑的神色。


    他做不到,也不想做啊。


    没想到这一卦会让藤列受伤,夜尧想起身上恰好有颗延寿丹,取出送给了藤列。


    这颗丹是他收到的结婴礼,没想到兜兜转转,转送出去的用途与赠送人还有关联。


    藤列有些惭愧,嘟囔了几句自己无能,小心翼翼收好丹药。


    延寿丹极为珍贵,一颗能延寿五十年,对他这样的修士来说是雪中送炭。


    夜尧正要送他回房休息,忽听收拾工具的藤列“咦”了一声,说:“等等。”


    龟甲斜躺在地,几枚古钱散落周围,藤列端详了一下地上仿佛随意构成的画面,对夜尧道:“算不出具体的答案,但这一卦也不是什么都解读不出来,如果你还想知道他的身份,这里有个预示你可以试一试。”


    “什么预示?”夜尧微怔。


    藤列解读着龟甲与古钱的隐隐指引,抬手指向一个方向:“东南方,沿此路而去,你想知道的问题大概能有所进展。”


    *


    夜尧沿东南方快步走去。


    月亮升到天空正中,不知不觉到了半夜时分,阴沉沉的云彩挡住了月光,夜色昏暗好似弥漫浓雾。


    直至离开丹盟总部驻地,行至一片树林,看到远处人影的夜尧脚步一滞。


    遮盖在他心头的阴翳稍微散开,又笼罩上更深的迷雾。


    深夜的树影中,两道黑色人影相对而立,即使相隔再远,他也能在心里轻松勾勒出其中一个人的身影。


    而另一个……


    想起藤列的提示,夜尧思索两秒,以溯世镜遮掩住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又靠近了一段距离。


    他发现另一个人竟然是婪厌。


    夜尧早知两人相识,甚至很有可能瓜葛不浅,在深夜看到两个魔修会面本不足以让他惊讶。


    然而下一刻,前方的画面让夜尧心里一跳,微微睁大眼睛——


    那位度厄教教主身体骤然一晃,弓起身子像是在忍受什么不得了的痛苦,而禾雀抬指抓住他后脑的头发,冷冷撞向一棵树干!


    第89章 嘲笑


    “赖天南炼制傀儡的消息已经传播出去,现在他名声尽毁,被正道中人唾弃,我想您应该会高兴看到这种场面……唔、尊上您……”


    砰!


    头皮一紧,婪厌头发被扯住,狠狠撞向一旁的大树。


    他不敢运灵力护体,更不敢有丝毫反抗,一个男人的体重在游凭声手里轻得宛如一只玩偶。


    颅里一跳一跳的剧痛,粗糙的树皮划破了婪厌的额角,他眨眨眼,眼前蒙上了一层血色。


    然而头上再疼,也比不上牵厄蛊发动时体内的惨痛,婪厌闷哼着咬住唇,很快因撞击咬破了唇瓣,嘴里满是血腥的味道。


    插入黑色发丝间的手指白皙修长,如玉雕成一般,倘若这画面是静止的大概会漂亮得不可思议,然而这只手的动作却森冷残忍,一下又一下,两人粗的坚硬树干没多久就被拦腰撞断。


    树干轰的一声砸向另一侧地面,断裂处木屑飞溅。


    头皮一松,婪厌跌倒在地,听到头顶冰冷声音响起:“你最近胆子很大。”


    “尊上何出、何出此言?”


    “你不知道?”


    “该知道……什么?”婪厌痛苦的闷哼声里夹杂着不解,这让他看起来又柔顺、又无辜、又可怜,“您向来赏罚分明,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啊……”


    游凭声冷笑,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想不明白说明你蠢笨,太蠢的人没有活着的价值,是不是?”


    婪厌眸底闪过一丝错愕,他了解游凭声,清晰感觉到他这话不是威胁,而是的确对自己产生了杀意。


    过去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


    婪厌犹如一只满溢毒液的毒蛇,即使七寸捏在捕蛇人的手中,仍然有时按耐不住的心底的叛逆欲望,暗地给游凭声找麻烦。


    但棋差一着,无论是明里还是暗地,无论是否暴露,他都从未成功过,游凭声总是滴水不露,让人寻不到任何可趁的间隙。


    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也没有真正坏过游凭声的事,所以游凭声只会或多或少地予以婪厌相应的惩罚,而非直接杀了他。


    这一次他只是想杀个不起眼的人而已,区区一个六品炼丹师,区区六品……他随手便能炼制出超过六品的上好灵丹!


    凭什么、宁修竹跟着他才多久,有什么重要之处?!


    “他不过是个六品炼丹师!”婪厌不由挣扎起来。


    “唔呃!”下一秒,更深重的痛楚让他的身体佝偻成了一只虾子。他心里感到荒唐、愤怒和耻辱,连尊上都不假惺惺的唤了,“你……你竟然要为了他杀我?!”


    “你以为自己是无可替代的?”游凭声嘲弄地晃了晃他尖俏的下巴,松开手,任他的头无力坠落到地上,“炼丹大宗师的确稀罕,但又不仅你一个。”


    婪厌:“六品与八品有天壤之别,你要培养宁修竹不知要用几百年……更有可能是无用功!”


    游凭声:“哦。”


    婪厌意识到他并不在乎这一点,咬了咬牙,“你要找现有的其他大宗师?华谦?你不是最厌恶那些迂腐无趣的正道中人……华谦看到丹方就会发现你是魔修,绝不可能替你炼丹!”


    “哦。那又怎么样?”


    过去,婪厌很喜欢看游凭声用漫不经心的三言两语便将敌人气疯的样子,如今这种待遇放到自己身上,他才感受到被对方漠视的可怕。


    ——就在这普普通通又无比突然的一天,尊上决定厌弃他了。


    “你说得都对。”游凭声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但我对你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不……”婪厌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碾压着头上的伤口缓解蛊虫带来的痛苦,然而那效果微乎其微,他的喉咙里发出哽咽一般的嘶鸣。


    更糟糕的是,失去利用价值的他只有死路一条,即使是追随游凭声最久的人,婪厌也毫不怀疑,对方下手杀他时绝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婪厌不想死,更不想一个人死。


    不然就自爆吧,元婴中期的修为自爆,一定能带他一起走吧?


    其实婪厌剖析过自己,然而他自己也无法弄清他对游凭声究竟抱有怎样的心思,但他知道,这情感足够扭曲足够激烈,他的一生都将与对方纠缠,至死方休。


    他做过很多次与游凭声同归于尽的梦,每一次都是那样动魄惊心,惹人战栗。


    如果活不下去,便拉着游凭声一起下黄泉,看着那张冷淡的脸上因他出现惊愕表情,一定能带来不错的感受。


    ……但绝不该是现在这样,游凭声应该把他纳入眼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漠然,犹如看着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陌生人!


    “别,别杀我。”在游凭声出手之前,婪厌颤抖着伸出手指拉住他的衣角,声音沙哑哀求:“我不是、我不是要忤逆你,我想杀宁修竹是因为……我发现他是醉艳天的人,合欢宗余孽死有余辜啊。”


    游凭声嗤笑一声,“说的挺好听,我很好骗?”


    死到临头,婪厌只能不带一丝虚假地剖白内心请求对方:“是我错了,我不该擅自对宁修竹起杀心,但我这回真没撒谎……”


    游凭声目光透彻看入他这幅向来假惺惺的皮囊,看得出这句话有几分真,但分量绝对不大,至少不是主要理由。


    “轮不到你替我杀。”他垂眼看着婪厌,“我不需要总不听话的人。”


    “我以后一定听话……”婪厌虚弱地说。


    算了。


    他早就知道婪厌是什么样的人,被他捣乱也没什么可恼怒的,杀不杀意义不大。


    要是华谦那边出了意外,还能有个保底的炼丹大宗师。


    最后游凭声淡淡道:“别再搞事,也别出现在我眼前。”


    *


    体内蛊毒停止躁动。


    婪厌平缓着急促的喘息,努力仰起头,身前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嗬、嗬……咳咳咳咳!”呼吸间尽是土壤的腥气,泥土混着血沫呛进肺里,难受得让婪厌恨不得昏过去。


    然而他还无法解脱,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视线里出现一片白色的衣摆。


    那颜色在黑夜里极为显眼,婪厌猛然抬眼,是夜尧!


    “哇。”正道狗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幽幽响起:“你趴在地上好像一条死狗哦。”


    婪厌用尽力气从地上爬起,无力靠到身后树桩上,看着夜尧的目光好似淬了毒,“这就是正道的修养,平日里无能,只能在这种时候趁机奚落?”


    “怎么能说是奚落呢。对你这样的人,用这样的问候方式不是恰如其分?”夜尧噙着笑摇摇头,目光若有所思落在他身上。


    震慑正邪两道的度厄教教主此时狼狈得可以,发丝凌乱,干涸后的血液沾了满脸,过度疼痛后的身体还在不自觉颤抖。


    能把这样的人物弄到如此地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方才离得远,走近看得清晰后,夜尧心中波动更剧烈,仿佛有电流沿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发根因某种说不出的战栗感竖了起来。


    也太厉害了吧……他这次真的被震撼到了。


    在认识禾雀以前,夜尧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频繁地用“厉害”这两个字来夸别人,然而此时想来想去,他仍在发懵的大脑里只能找出这个形容词。


    刚才他怕被发现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将神识探过来,听不太清楚两人的对话。


    似乎是因为某种痛楚,婪厌的声音不大,还一直伏在地上低着头,他换了几个角度,想要看唇语都看不到。


    只有零星的几个字眼随风送来,似乎谈到了炼丹师相关的事,到了后来婪厌声音越来越低,彻底听不见了。


    但即使什么都听不见,他也看得出来,这不可一世的大魔头在向修为低他一个小境界的禾雀求饶。


    不仅求饶,在那之前婪厌毫不反抗地被他施虐,仿佛羔羊一般温顺地任他宰割。


    惊愕震动之余,夜尧心乱如麻。


    什么样的人能掌控婪厌这样的大魔头?


    无数猜想划过脑海,荒诞可怕的念头纷至沓来,一向神智清明的夜尧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他甚至……有些不敢多想。


    夜尧定了定神,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他真厉害,是不是?”


    婪厌冷冷道:“是又如何,你想说什么?”


    夜尧:“我能说什么?以他的身份,做到什么都不奇怪——以我现在的本事,实在难以望其项背。”


    “废话。”婪厌咳嗽着不屑道:“你以为自己是因缘合道体就很了不得?就算你……咳咳,就算你再早生两百年,也只配做他的踏脚石。”


    夜尧叹了口气,“好吧,但我有些疑惑,毕竟你与我不同,你的能力如此之强,怎么就如此顺从于他,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吗?”


    “把柄?”婪厌为这两个字的浅薄而发笑,“我们的关系……”


    说到一半,他话音一顿,意识到什么,“你在套我的话?”


    真可惜,被发现了。夜尧啧了一声,不愧是度厄教教主,在这种时候精神也没有松懈。


    套什么话?


    婪厌眯了眯眼,很快想通关窍,“原来如此,你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夜尧唇边笑意渐渐收敛。


    笑容转移到了婪厌脸上。


    “哈哈哈哈,与他同行这么久又如何,他甚至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婪厌大笑起来,“真可怜啊,你想知道他的名字,还要来问我!”


    夜尧:“……”


    婪厌很擅长将快乐建立在其他人的痛苦之上,被游凭声厌弃的颓丧一扫而空,他笑得前仰后合,剧烈咳嗽也不停歇。


    片刻后,他的狂笑又倏然神经质地收拢,面上浮现讥嘲神色,“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第90章 固执


    婪厌被捏出青紫手印的下巴微微扬起,离开了游凭声的视线,即使外表再狼狈也看不出半点先前的卑微。


    他本就是上位者,倨傲看着夜尧的目光,犹如在看跪地臣服于自己的教众。


    正道中人最在乎脸面,他满心恶意,要以蔑视的目光让夜尧感到屈辱。


    没想到夜尧从善如流:“求你了。”


    婪厌:“……”


    堂堂因缘合道体原来这么没皮没脸?


    “求”字从夜尧口中脱出比白开水还要平淡,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找不到任何折辱对方的快感。


    婪厌阴郁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跪下才有诚意。”


    夜尧耸耸肩,既不惊讶也不懊恼,“哈。就知道你要反悔,玩儿不起就别玩儿。”


    “他永远不可能亲口告诉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主动权在我手里,你若想知道答案,只能按我说的做。”婪厌冷笑着继续刺激他,“你们正道不是最擅长表里不一?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人,离开这里,不会有人知道你跪下给我磕过头。”


    换个正道修士在这里,大概早就被他气得露出羞辱神色了,夜尧却笑了一声。


    “主动权在你手里?”他勾了勾唇,手中寒光一闪,“现在呢?”


    裁云剑拦在婪厌细长的脖颈间,带着森冷的胁迫感。


    夜尧威逼人的流程居然很熟练,毫不惭愧,还有心情戏谑:“你说的很对,反正这里没有别人,我做点儿什么趁人之危、痛打落水狗的好事,也没人能看见说我胜之不武。”


    “——怎么样,要不要为了活命告诉我?”


    婪厌是元婴后期,如果在自己的最佳状态,是不可能这样轻松落在夜尧手里的。


    所以这句“趁人之危”说的一点儿也不假。


    这显然不属于正道光明正大的操守,不过夜尧已经先指责了自己,说明他打算理直气壮了。


    夜黑风高,正适合抛弃道德做点儿不道德的事嘛。


    比起想象中古板正直的正道中人,显然眼前这种不拘手段的混不吝更难对付。


    婪厌阴恻恻看着他,颈间忽然一疼。


    夜尧在他颈侧划出一道血痕,装模作样说了声抱歉:“你的眼神吓到我了,不小心手抖了一下,不介意吧?”


    婪厌看他的目光全然是杀意了。但剑在颈边,他不得不妥协,十分能屈能伸,“好,只要你肯放了我,我告诉你。”


    夜尧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婪厌嘴唇动了动:“他是……”


    黑雾骤然弥漫,不远处一棵树枝叶颤了颤,一道人影从树上扑来!


    视线一眨眼被遮住,凌厉攻击兜头罩下。


    早已心中警惕的夜尧后仰躲过偷袭,同时剑尖往前一递,划过皮肉的感觉传到掌心,但婪厌及时避开,大概只在他脖子上划了道口子。


    一击不中,老七回身扶起婪厌迅速飞离。


    夜尧屏息吃下一颗避毒丹,快速离开毒雾的范围时,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玩毒的果然狡诈。


    夜尧:“嘁。”


    他收起裁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沉的黑眸掠过那颗被粗暴撞断的大树。


    果然,他一直奇怪于婪厌的态度,像他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因过往的情谊便对如今比自己修为低的人客气。


    以他看到的情景推测,禾雀应该是用了某种手段控制了婪厌,才能稳稳掌控对方。


    大概率是某种毒物。听说度厄教的教众都被一种叫牵厄蛊的蛊毒控制,性命系在教主手上。


    难道婪厌不仅控制着手下,自己也被这种蛊毒控制着?


    呵,活该。夜尧幸灾乐祸地想。


    至于禾雀的真实身份……他抬手按在胸膛上,压了压不自觉失常的心跳。


    夜凉如水,风吹动摇曳的枝叶,在夜尧微凝的眉眼上投下暗色树影。


    理智与逻辑捉到迷雾重重下的真相之前,直觉先一步隐隐作祟,像是某种不妙的预兆。


    夜尧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定了定神。


    其实如今比起禾雀的真实身份,他更在意的是藤列算出的不祥卦象。


    “龙游浅底,待时而动。”


    这应该指的是他修为跌落重修,正在积攒力量,等待时机突破某种艰难目标。


    “阴云缠身,九死无生。”


    这是在说他运道极差……危机重重,前路渺茫。


    夜尧不懂得解卦,但这十六字卦语里满是扑面而来的晦暗味道。


    他想起对方结婴时的恐怖天象,同时也想起了他说自己“为天道不容”时玩笑似的表情。


    真的只是随口玩笑吗?


    越是接近谜团中心,缭绕在眼前的雾气便越发浓郁,仿佛凝结起来黏着了他混乱的思绪。但这已是仅有的最后屏障,只要他不顾一切将其拨开,便能触及自己渴望已久的真实。


    去问当事人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


    夜尧想,有机会还是要找藤列问一问。


    *


    华谦满心都是去洪荒海采药,但他刚刚重新接手丹盟,还要收拾赖天南留下的烂摊子,不得不按捺住急迫的心情焦头烂额整理事务。


    终于修整得差不多了,他才倒出功夫挑选同去的高手。


    其实华谦在丹道上的成就较赖天南更高,淡泊名利,却德高望重,一呼百应。有随同大宗师前往洪荒海历练的机会,很快就有两位元婴高手应邀。


    两人里一位是丹盟的长老,本就属于华谦一派,对他很是敬佩;另一位是丹盟的客卿,来自于三大宗之一的太冲剑派。


    客卿不一定是厉害的炼丹师,但与丹盟关系紧密,有共同的利益,同样可靠。


    “这是最新最完整的观海图。”即将出发之前,华谦将几人汇聚到一起,对之后的行程初步进行商议。


    一张尺寸巨大兽皮地图平铺于桌面,四角施了浮空法术才得以完全延展开——仅仅桌面承载不下它。


    洪荒海之辽阔宏大可见一斑。


    地图上除了地形海况,还细致地标有各个海域出没的海兽和飓风规律,密密麻麻,十分复杂。


    几人站在地图周围,游凭声简单扫视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两个即将同行的队友。


    那名丹盟长老叫雷鸿,元婴初期修为;来自太冲剑派的女修叫叶蔓,元婴中期,且是剑修,实力较同级别修士更强。


    再加上他和夜尧,总体来说实力不弱,还有徐家的人同行,走一趟洪荒海应该问题不大。


    饶是如此,雷鸿仍然浓眉皱起,他是个五官刚毅方正的大汉,做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有种虎嗅蔷薇的反差,“不行,我还是觉得洪荒海太危险了。徐仁宾要的丹药再重要也没有华老兄你的安全重要啊!”


    洪荒海中有许多海兽,比陆上的妖兽更为危险,且深海中情况变幻莫测,地图上标出的恐怕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修仙者能上天入地,面对强悍的自然之力仍显渺小。


    通常来说,元婴以上的修士才敢踏入洪荒海,金丹修士即便有人护卫也不能保准。


    叶蔓也这样觉得,但她毕竟是外人,不能多说什么,只抱着剑在一旁观瞧。


    华谦笑道:“我知道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会尽量不给你们拖后腿的。”


    雷鸿忙说:“华老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唉,好吧,我会护住你的。”


    薛霖重伤沉睡是机密,华谦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此行与为师尊炼丹有关,这件事只有夜尧和游凭声知道。


    华谦看了两人一眼,夜尧向他点点头,他心中镇静下来,继续指点地图,并道:“这张图之后我会让人再绘制几份,人手一张,以免有人脱队出现意外。”


    几人各占据一角观看,片刻后,游凭声听到对话声抬起头,发现是夜尧跟叶蔓在低声说话,两人同为三大宗之人,见面自然要寒暄几句,夜尧面带微笑,对叶蔓很客气。


    那日表白之后,游凭声以为夜尧要继续热情发起攻势,已经做好了如何冷处理的准备——他很擅长处置类似的纠缠。


    反正如今阴阳异火有了保障,实在不行就先分开,让夜尧凉一凉发热的脑子。


    时间能抹平一切。


    夜尧还年轻,本来就容易上头,其实再浓烈的情感历经时间冲刷,也会消磨变淡。


    没想到之后几日他都再没来黏着自己,游凭声身边反而松快起来。


    夜尧察觉到他的视线,含笑的目光忽然转过来。两人对视两秒,游凭声垂眼重新看向地图,过了会儿,身边就挨过来一道白色人影。


    “看这里,我们初遇……抓到欲魔的地方。”夜尧指向地图靠北的一处位置,在海上画了一个圈。


    动作间,肩膀挨挨挤挤碰到他的,热度隔着衣衫传递过来。


    游凭声无动于衷:“哦。”


    夜尧挑眉,“只有一个‘哦’?”


    游凭声:“你年纪大了,开始喜欢回忆过去了?”


    “我就知道你不当一回事。”夜尧低声抱怨:“正是因为我年纪还不算太大,这件事在我记忆里占据的分量才更重啊。”


    游凭声扯扯嘴角:“哦。”


    “……”夜尧夸张地叹了口气:“唉。”


    *


    养好伤后,在几人出发之前,藤列先行告辞。


    夜尧将他送出丹盟,正要问些什么,藤列忽然停住脚步,说:“夜小友,上次卜算失灵,我还欠你一卦。”


    夜尧道:“害你吐血我已经很愧疚了,就此作罢吧,你不欠我什么。”


    藤列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摇摇头,“不,出门之前,我已替你卜过一卦。”


    夜尧微愣,“算了什么?”


    “听说你们要去洪荒海,我替你算了前程吉凶。”藤列的神情有些严肃,“我不想给你泼冷水,但……卦象吉凶并存,半边光明坦途,半边黑暗笼罩。前途难料,与你身边之人有关,若不想应那大凶之兆,我还是那句话,最好远离你那位身份不明的好友!”


    “我是因缘合道体,不怕凶兆。”夜尧平静地道,“若能帮他挡一挡灾才好。”


    藤列摇头叹息,道了声“固执”,又露出欣赏之色。


    他测算天机,助人趋吉避凶,在看到迎难而上、不屈服于命运之说的人,却也佩服他们的纯粹与勇气。


    他道:“这样吧,临行前我再送你半卦,替你测个字吧。”


    夜尧思索两秒,想到自己的姓,又恰好看到身边一颗枝叶繁茂的树,便凌空用灵力勾勒了一个“叶”字。


    他的灵力呈现赤红之色,铁画银钩,字在藤列看清之后炸成一小团火花,消失在空气里。


    藤列笑了,“看来夜小友是口中轻薄,心中有火啊。”


    修真界曾有种论调,灵根与修士的天性有所关联,夜尧内里或许并非如外表这般散漫。


    夜尧轻轻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藤列默念玄奥的法诀,掐着手指熟练测算,给出结论:“叶同页,你所问之机,应当落在一个‘书’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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