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洪荒海
数日后,五人离开丹盟,与徐家的队伍汇合。
一艘奢华灵舟停在港口,雕梁画栋,气势恢宏。抬起头看,巨大的风帆几乎遮住了阳光。
船上人员来来往往,大多穿着统一样式的服饰,除了金丹修士竟还有筑基期修士,看得出来都是徐家的人。
相比之下,华谦带着四个元婴修士,总共就五个人登船,可谓是轻装简行了。
“好夸张。”雷鸿手搭凉棚看着大船,咋舌道:“去洪荒海还带这么多人?”
叶蔓道:“徐家财大气粗,那位徐家老祖又亲自出海,派头大些也不足为奇。”
华谦皱了皱眉。
万一遇到危险,不是让这些低阶修士白白送命吗?
不等几人多说什么,甲板上出现了徐怀誉的身影。
“家尊已恭候大宗师多时了。”他彬彬有礼道。
上船时,华谦提了一下低阶修士太多的问题,徐怀誉只说有徐仁宾在无需担忧。
徐家家主亲自迎接,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华谦也不好多言,跟着他去见了徐仁宾。
除了外边伺候的奴仆,徐仁宾身边还带了两个女修。一个在他身边倒茶,正是珑娘;另一个是张生面孔,并非上次随同去丹盟拜访的那名女修。
徐仁宾身边人换的很勤,但面容是如出一辙的貌美。
不管是男修还是女修,身为修仙者太过贪恋红尘难免为人诟病,然而这世道终究以强者为尊,实力到达一定成高度便可随性而为,甚至会被人传作美谈恭维。
身为化神修士的徐仁宾在徐家一手遮天,再没人会提起他给人入赘的过去。
看到进门的几人,珑娘倒茶的动作微抖,收手垂头静立。
这次行程路线由华谦主导规划,他手里除了徐家也有的观海图,还有一张洪荒海的灵药分布图,在丹盟流传多年,记录了前人探索过的采药点。
“海蕊虫草朝生暮死,极为罕见,丹盟的前辈只在西阳、北溟的海域采到过。如今这些记录过的采药点也不一定还有海蕊虫草,我们先沿阳洲探查一圈,若找不到,再前往北方海域。”华谦道。
这是与游凭声商议过的方案,他要找的水麒麟便有可能在北方海域。
洲际间的海域比陆地还要广阔,倘若在既有的采药点寻不到海蕊虫草,之后的大海捞针显然要耗费不小的精力与财力。
徐仁宾对此没什么想法,漫不经心颔首,“一切由大宗师做主。只有一点,中途去一趟归墟城。”
“归墟城?”雷鸿不悦道:“太不安全了。”
徐仁宾不在意道:“有我在,大宗师不会有任何危险。若是怕了,届时你们可以留在船上等待。”
雷鸿:“那不是要在洪荒海上耽误更久?”
“我意已决。”徐仁宾不容置疑地道,又看了夜尧一眼,放松语气说:“有夜小友留在大宗师身边,必会逢凶化吉。”
“前辈太看得起我了。”夜尧淡淡道:“区区一元婴初期,不比您说的那般可靠。”
“你可是赫赫有名的因缘合道体,何须妄自菲薄?”徐仁宾哈哈一笑,一脸和蔼转向华谦,“大宗师怎么看?”
华谦微微叹气,“便如道友所言吧。但若在抵达归墟城前寻到海蕊虫草,炼好丹,我等便即刻离开。”
徐仁宾笑道:“那是自然。”
*
灵舟自中洲启程,向西边最近的一个采药点驶去。
这豪华壮大的灵舟做工精良,升空后周围升起屏障阻挡罡风,生活在其上稳如平地。
游凭声静静坐在最高一层的一处屋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锦囊。
天高云淡,海风徐徐,他幽静的身影仿佛融入到了空气里。
楼下的夜尧转了一圈儿没看到人,知道他大概不想让自己找见,百无聊赖地跑到甲板上吹风。
游凭声一垂眼,就能看见那道白乎乎的人影。
他也不嫌风大,就坐在灵舟最前方,跨过身侧栏杆便是看不见底的高空。
清元宗的门派服面料精致轻薄,面容再普通的修士穿了也能飘然似仙,气质脱俗。
但仙人总归少了点儿人气儿,夜尧则不然,那身白色衣衫在当风飞舞,他本人的气质却毫不飘忽,似一把剑稳稳扎在木板上。
他临风而坐,长腿随意岔开踩在甲板上,更像是凡间话本里洒脱不羁的侠客。
——毕竟没有仙人会提袖做饭、做木工活的。
有时候游凭声会产生疑惑,清元宗那种一板一眼的名门正派到底是怎么养成夜尧这种性格的。
难道是他自然生长出来的结果?
海腥气卷入鼻腔,夜尧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上半身一歪,踩着栏杆躺倒在甲板上。
这一倒,眸中恰好映出高坐于檐上的人影。
夜尧眼前一亮,躺倒着冲他挥了挥手,又拍拍身边的甲板,摆口型叫他过去吹风。
游凭声慢吞吞解下挂在腰上的锦囊,系在身边的檐角上。
这座灵舟上承载了一整座楼宇,他坐的地方是整座楼宇最高点,身下便是最奢华的房间,房间里正隐隐传出男女之间的调笑声。
徐仁宾身边那名新美人撩了撩发丝,端着灵果敲门入内,跟着调笑了几句,又被徐仁宾打发出来。
她轻轻关上门,脸上笑容一沉,离开时嘴里嘀咕着“贱人,早晚取代你”之类的话。
船身突然一震。
“妖兽来袭!”船上守卫高声喊。
一群铁翅海鸟乘风而来,大的翼展近十米长,最小的也有三米,有力的翅膀一扇便飞出坚硬羽刺。
屏障坚固保护着灵舟,但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群鸟不住撞击,让灵舟渐渐不稳。
夜尧叹了口气,拄着裁云站起来。
这群鸟来得真不是时候。
房间里,珑娘轻轻惊叫一声,就要从徐仁宾的怀里起身。
腰间一紧,徐仁宾环住她问:“哪儿去?”
珑娘面上流露紧张:“外面好像有妖兽袭击,是不是该出去看看?”
“船上这么多修士,还缺你一个金丹修为的?”徐仁宾发笑,“誉儿会带人解决的。”
她咬咬唇,“都是珑娘修为太低,看不到外面情况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放心,没有地方比这儿更安全了。”徐仁宾拍拍她的后腰,“你这样的美人,舒舒服服待在老祖身边伺候就好,用不着历练,想要什么资源直接说。”
坐拥徐家庞大的财力,徐仁宾对身边人还算大方。
珑娘顿时开怀,搂着他的脖子亲昵笑起来,凑到男人耳边吐气如兰:“那我想要一枚结婴丹,老祖给不给嘛……”
……
铁翅海鸟被击退,灵舟恢复平稳。
珑娘从徐仁宾房间出来,面色潮红地整理着发丝和衣衫。
叶蔓抱着剑从甲板上来,身上还带着斩杀妖兽的血气,姣好的眉眼清冷凛然。
“叶前辈。”行至楼梯,两人恰好碰见,珑娘束手向她打了个招呼,问候道:“有劳前辈,您可有受伤?”
眉眼艳丽的女子脖颈间印着红痕,身上带着不明不白的香气。
叶蔓扫她一眼,皱了皱眉,不喜地“嗯”了一声,大步与她擦肩而过。
“恭送前辈。”珑娘讪讪后退一步,让开位置。
*
灵舟在广袤无垠的海面上空十分显眼,行驶途中不时有妖兽突袭。
这些独特的妖兽与海兽只存在于洪荒海领域,较普通妖兽价值更高,船上的人多这时候便派上用场了,直接将兽材处理好收起来。
夜尧偶尔也凑在人堆里捡东西,相当接地气。
数日后,灵舟抵达第一个采药点,由雷鸿与徐家派出的一位元婴长□□同潜入海底。
灵舟降至海面,在海上随波漂流。
珑娘拢着披帛走到甲板上,目光怔忪看着水面。
颜色深沉的海水看不到底,幽暗的水下时不时有不知名的东西缓缓游过,看久了便让人生出恐惧。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身后撞上男人坚硬的胸膛。
“小心。”徐怀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珑娘后退一步远离他,“离我这么近做什么?如今我是老祖的人,被他看到了怕是会生出周折。”
“是我对你不起。”徐怀誉低声说,“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跟着老祖的……”
“谁说我不是真心的?家主慎言,被人听到了可不好。”珑娘冷冷道:“跟着老祖比跟着你强多了,老祖很大方,不久之前还赐我一颗结婴丹呢。”
徐怀誉面露痛苦,“珑娘,你别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见他痛苦,珑娘面上流露出扭曲的快意,刺激对方的话语吐出来也在割自己的心,“难道我说我不想跟着他,你便会去找他要我吗?你敢忤逆老祖,让别人知道你同老祖要一个女人吗?你敢吗!”
徐怀誉张了张嘴,脸色苍白。
“你不敢。”珑娘扯扯嘴角,“堂堂徐家家主,年轻有为,谦谦君子,你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徐怀誉并不懦弱,在赖天南来徐家问责找她麻烦时,是徐怀誉挺身而出,为保她重伤也不肯后退一步,那时珑娘真的觉得他是自己要追随一生的男人;但他的果敢又很有限,徐仁宾出关打败赖天南救下他,随后看中了她,他竟然一句干脆的阻止都说不出来,就这样看着她被徐仁宾带走。
徐怀誉上前一步想要碰碰她,“珑娘……”
“你别过来!”珑娘瞪着他胸口起伏,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船身剧烈一晃,徐怀誉连忙拉住她。
心神不宁之际差点儿摔出甲板,珑娘惊魂未定抓住他的胳臂,“怎么了?”
“是海兽。”徐怀誉皱眉道,将她稳稳扶离海面,“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我去看看。”
他抽剑跳出灵舟,凌空而立。
这个时候,他似乎又很可靠。珑娘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心中纠结成一团的情绪难以言状。
巨大的阴影缓缓从船下飘过。
一条足有大半个灵舟大小的鱼怪跃出水面!
六阶妖兽,实力堪比元婴修士!
巨鱼掀起的水花砸在灵舟的防御屏障上,舟身在海面上微微颤动,珑娘后退数步抓住一根柱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徐怀誉与其战斗。
徐怀誉让她回到安全的地方,她却憋着口气不想动。
叶蔓提着剑经过,瞥了一眼她因颠簸撞青的肩膀,“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珑娘一怔,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回去。”叶蔓淡淡道:“待在这儿你会受伤。”
话语里似乎是为她好,但那种冷漠的口吻让珑娘难受极了。
叶蔓稳稳站在摇晃的甲板上,挺拔的身躯似一把宁折不弯的利刃,连余光都不屑于分给她一丝。
珑娘终于忍不住波动的情绪,在滔天巨浪的拍打声里扬起嗓音:“前辈是不是看不上我?”
叶蔓:“是。”
珑娘手指捏紧,几乎嵌入身边的柱子里。
叶蔓仍然抬眼看着海面上激烈的战斗,每一个字都很直白:“你不该上这条船,你只有金丹期,遇到危险只能靠徐仁宾保护,但男人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说完,她便要抬步走开。
珑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怒道:“你觉得我靠男人是自甘堕落?我能怎么样,你以为我不想靠自己吗?”
叶蔓侧头回视,“有何不能?”
珑娘两眼发红,咬牙道:“我是徐家的家生子,想离开徐家也不被允许,若非生有灵根,说不定早就嫁给哪个少爷做妾了。要不是为了从赖天南手里保命,谁会攀附徐仁宾?”
徐仁宾面上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人,实际上岁数一大把了,傻子才会抛弃徐怀誉选他!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名门正派,天资卓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仰人鼻息……”
珑娘对叶蔓既敬佩又羡慕,也因此被对方反感时更加难受。
这些话她连徐怀誉都没说过,不知为何,面对同为女修的叶蔓反而止也止不住。
话一股脑出口才意识到太过放肆,她小心抬头看了看楼上,没有反应,还好徐仁宾没听到这些话。
珑娘定了定神,重新低下头就要下跪,“是我口无遮拦,还望前辈见谅……”
膝盖没能跪下去,一道灵力托住了她。
叶蔓沉默片刻,说:“抱歉。是我想当然了。”
强者道歉十分难得,珑娘一愣,又有一张符箓飘了过来。
叶蔓态度软化许多,温声道:“这是我的传讯符,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你可以联系我。”
鱼怪的血液染红了这片海,有其他海兽被吸引而来,叶蔓提剑跃出灵舟,手中剑光比徐怀誉还要凌厉。
珑娘擦擦眼角,微涩地嗤了一声:“天之骄子。”
没体会过无力感,就这么轻松地居高临下来指责她。
可偏偏她又没有倨傲到底,还能不顾身份差距向她道歉。
就像徐怀誉。
珑娘捏着符箓走到一处安全的屋檐下,自言自语:“这样怎么更让人生气了。”
“因为你恨他,又无法彻底恨他。”头顶飘来一道男声。
“是……”珑娘下意识点头,意识到不对打了个激灵。
第一反应是夜尧,然而那声音要更冷淡,而且夜尧正在舟外驱杀海兽。
她惊慌抬起头,在屋檐上看到了那道沉静的人影。
是夜尧的朋友、在悦得舍跟赖英纵冲突的客人!
杀赖英纵的凶手一直没找到,其实珑娘有过猜测,会否是当时那间包厢里的某个人。
在赖天南前来问责时,她曾想要说出口,但潜意识让她没有多说什么,之后有了徐仁宾的庇护,便不需要再被赖天南逼问了。
她下意识害怕对方,“我什么都没向赖天南说!”
游凭声:“有什么可说的?”
珑娘反应过来,尽量露出平和的笑容,“啊对,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
她想要糊弄过去,谁知游凭声又说:“你很识相。不过说了也没关系,赖英纵的确是我杀的。”
他轻描淡写说着让珑娘不敢听的话:“嗯……我的手下杀的,四舍五入是我杀的没错。”
珑娘:“……”
为什么突然跟她承认啊!
听了这种辛密,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被灭口。
珑娘用尽全身力气忍住转头就跑的冲动,陪笑道:“不愧是前辈……赖英纵那样的人,死在您手里是死有余辜。现在也不会有人找您的麻烦了。”
游凭声浑不在意道:“是,他老子也死了。”
他的语气轻忽得出奇,珑娘不由自主多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赖天南该不会也是他杀的吧?
她不敢多问,又不敢直接离开,踌躇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您说我恨徐怀誉,又无法彻底恨上他……刚刚您都看到了?”
游凭声点点头。
神经绷得过紧,她反而不如一开始那么紧张了,珑娘试探着道:“奴家斗胆……求前辈指点一二。”
游凭声偏了偏头,轻轻笑了一下,“想要摆脱徐仁宾,为什么不靠徐怀誉?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感情也是一种力量。”
“您是说……让我利用徐怀誉对我的感情?”珑娘咬咬唇,“我想过,可是……”
“舍不得?”
“怎么会,我不会那么傻。”珑娘恨恨道:“他总是做出比我还痛苦的表情,真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痛苦的,我现在看到他就心里窝火。”
“只是……徐怀誉根本就不堪用,他不敢的。”
“那就刺激他,让他敢。”游凭声指指她手里捏着的符箓,“就像面对叶蔓,你刚才不是做的不错?”
用言语、用眼泪、甚至可以用怒火……不过片刻,她扭转了一个元婴修士的情绪,获得了对方一次相助的承诺。
“其实你知道徐怀誉能帮你,只是赌气,不愿向他求助而已。”他的嗓音轻缓动听,让人忍不住注意力集中过去,“赌气是件内耗又无用的事,只要把他当成可以利用的工具人就好。”
“工具人……”珑娘重复了一遍,觉得这种奇妙的说法让自己心里的窝火忽然消散了。
她怔怔看着头顶的男人,对方捏着一只锦囊,正用修长的手指灵活将檐角上栓着的那只解下来,将手里的新锦囊换上去。
灵舟大而华美,先前她只以为那是重重屋檐上挂的一个不起眼的装饰品。
原来是他挂上去的么?
仿佛注意到她疑惑的视线,他慢悠悠回首,竖指在唇前,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不能告诉其他人。
她立即点头,噤若寒蝉。
“工具人、工具人。”珑娘喃喃自语,直到与对方告别远离后,回过神来忽然打了个冷颤。
他引导了她,又故意让她知道自己的秘密……以后自然而然的,她有一半是属于他的阵营的人了。
*
海浪渐消,徐怀誉浑身浴血回到灵舟。
“怎么有这么多妖兽袭击?”他有些奇怪,“我走过洪荒海,当时遇袭没这么频繁。”
“或许与气候有关。”夜尧说:“夏季本就是妖兽躁动的时候。”
“夜道友所言有理。”徐怀誉赞同道。
下水的两人也回到船上,摇头道:“这里没找到海蕊虫草。”
徐怀誉叹了口气,“那便前往下一个采药点。”
徐怀誉用了个清洁咒清理干净剑上的血,又很有仪式感地取出一张白净手帕将其擦拭了一番,才把佩剑收回剑鞘。
一回头,就看见夜尧将袖口撸到小臂上,衣摆束进腰间,拎着裁云剑走向鱼怪。
仆从正在分割这只得来不易的海兽,硕大的鱼头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狰狞模样。
夜尧一剑插进鱼头颊边,熟练躲过喷涌而出的鲜血,剜下大鱼颊边一大块肉。
徐怀誉:“……?”
还以为夜尧要取走那对最有价值的鱼眼,他还打算大方一点让给他来着。
虽说六阶妖兽全身就没有不值钱的地方,但相比起其他部位,一块普通的鱼肉实在不值一提。
徐怀誉客气地道:“夜道友若想要哪里,尽管取用……”
夜尧拎着血淋淋的裁云剑回头看向他,“哦,鱼脸肉最嫩最好吃,我挖走了,你不介意吧?”
徐怀誉:“……”
徐怀誉:“道友请便!”
*
傍晚,屋门轻轻敲响。
游凭声:“进。”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先探进来是一只托盘,托盘上是一只分量不小的盆和两碗米饭。
鲜香的味道飘满房间,正昏昏欲睡的游凭声清醒过来。
夜尧轻轻踢上房门,擎着托盘放到桌上。
“新鲜的鱼肉,来尝尝?”
好香。
游凭声想了想,抬腿下床。
好吃的都送到嘴边了,不吃白不吃。
夜尧已经盛好两碗汤,他坐下后就把一碗递过来。
“这是只六阶妖兽,肉里灵气有点儿躁,我加了萦辛草中和,味道大概会辣,还好我们俩都能吃辣。”
自从夜尧学了炼丹,做菜时还会运用药理。
不远处挂着只锦囊,里面盛放着水麒麟骸骨磨成的粉末。
按照《乾元驭兽经》里的方法,把骨粉辅以灵草能制成诱兽药,方圆千内若有水麒麟,会被吸引过来。
当然,有些对相关气息灵敏的妖兽也能闻见,只能辛苦船上的人多出些力气了。
夜尧喝汤时看了一眼锦囊,道:“用完了再找我。”
诱兽药是他帮忙配的。
游凭声点点头,捏起勺子,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一大盆鱼汤鲜美无比,鱼肉滑嫩,配上色泽莹润灵米,一碗汤很快喝光了。
夜尧也给自己又盛一碗,笑眯眯问:“好喝吗?”
游凭声顿了顿,诚实道:“不错。”
“又是这个评价。”夜尧抗议,“有没有更好听点儿的?”
游凭声从善如流:“还可以?”
夜尧:“……”这有什么区别啊。
“好吧。很好喝,辛苦了。”游凭声勾了勾唇。
“总算说点儿好听的了。”夜尧撑着脸颊看着他,支着长腿懒洋洋倚在桌边,像只舒展着四肢的豹子,舒服得不得了。
“书上说,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他目光溢出笑意,“诚不欺我也。”
汤碗里冒出股股热气,氤氲在睫毛上凝结起来。
游凭声眼睫微颤,震落一滴水珠。
……要是他真和夜尧搞到一起了,天道大概会疯吧。
这么一想,还真有吸引力呢。
可惜,他虽然无所谓利用别人的感情,但只在必须的时候才会这么做。
没必要为这点儿事骗夜尧,也没必要赔上自己,他想。
“吃饱了。”汤匙清脆跌回碗里,游凭声下逐客令,“我要睡了,喝完你就走吧。”
夜尧:“……”
唉呀,真是阴晴难测。
夜尧谴责:“吃完就睡会发胖的!”
游凭声:“……滚蛋。”
第92章 阳洲
航行十日后,经过的第二个采药点仍然没有寻到海蕊虫草,甚至灵舟也在一场海兽的袭击里受到了损害。
一只半步七阶的海兽拦腰咬住了灵舟,若非徐仁宾及时出手,舟身差点儿就断成两截。
为了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船上原本有名技艺精湛的炼器师,结果他在颠簸里撞坏了脑袋,即使吃下灵丹疗伤脑子里边还是有点儿不清醒,没办法就地维修了。
灵舟只好暂时转向大陆的方向,到西阳洲落脚找其他炼器师修理。
“运气好差啊。”夜尧随口抱怨,目光落在游凭声面上,不经意地开着玩笑:“说起来真有点儿奇怪,我可是因缘合道体,有我在这艘船上不应该像定海神针一样逢凶化吉吗,这一波三折可真累人。”
大概因为有他在吧。
这点儿小事都算不上挫折,只能说是倒霉指数上升了而已。
游凭声表情挺淡定地说:“新奇吗?没体会过霉运的人生不完整,你可以趁此机会锻炼一下耐心。”
“谁想体会这种东西啊。”夜尧笑着回答,心里微沉。
之前猜的没错,他身上真的背负着某种异常的厄运,是在因缘合道体身边都救不回来的程度。
且他心中对此了然,平静地独自捱着这些令人不适的际遇。
“想什么呢?”游凭声瞥他一眼,察觉到他似乎莫名低落下来。
夜尧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忽然显露低沉情绪很少见。
“我在想——”夜尧拖着声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的人生可太不完整了,跟你在一起又经历了新奇体验呢。”
游凭声:“……”
他深深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夜尧很快整理好心情,换了个话题:“我还是第一次来阳洲。你来过吗?”
游凭声点点头,他当然来过,逃亡那些年,五大洲际少有他不曾踏足过的地方,尤其阳洲地广人稀,不比其他地方繁华,很适合他这样的人藏匿行踪。
于是夜尧来了精神,让他给自己讲讲。
游凭声不适合讲故事,大概他经历过太多生死险境,于是再惊险刺激的故事对他来说也稀松平常,讲出来语气只会平淡无波。
但他又很适合讲故事。
他爬过最高的山,捱过最冷的风雪,看过奇珍异宝、琼楼玉宇、大漠荒烟……以及各色各样的人情冷暖。
那些数不胜数、又不为人知的经历拿出来对其他人来说将无比稀奇,即使以最冷静的口吻讲述出来,也能让听者想象到平淡之下的跌宕起伏。
游凭声脑中划过一些昔日的画面,兴致平平道:“阳洲没什么特别的,下了船你就知道了。”
夜尧缠着他说讲什么都行,反正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随便讲点儿什么他都会觉得稀奇。
游凭声:?
神他妈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你小子自黑是有一套的。
某种意义上说,夜尧实在是最难解决的那种追求者。
平日里,他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无论是语言还是行为都像是一个跟你合得来的好友,态度自然又坦然,让人感觉不到任何进攻性,也因此生不出警惕。
但两人的关系又的确与过去有所不同,偶尔他会提醒你一下,凑过来蹭来蹭去、黏黏糊糊,缠人得不行。
游凭声不喜欢被人侵占领地,偏偏夜尧对情绪的感知相当敏锐,就像在他身上安了雷达,总能在触及他忍耐的底线之前蹦跶回去。
最后游凭声给缠得不耐烦了,“行吧,一会儿带你去吃我觉得不错的店铺。”
夜尧一脸期待,“希望灵舟慢点儿修,让我们能在这里多待几天。”
*
西阳的地理位置有些微妙,它与其他洲相隔甚远,却又离北溟极近。
太冲剑派在这里驻扎千年,仿佛正道一柄最锋利的剑,驱魔卫道,保证阳洲一片清明。
饶是如此,这里仍然龙蛇混杂,是魔修侵入最多的地方。
灵舟降落,下船后能清楚感觉到不同。
这里是西阳的一座大城,繁华程度却只比得上中洲的普通城池,空气干燥,人声嘈杂,因港口人多,环境稍显脏乱。
见到徐家的豪华大灵舟降临,不少人停下脚步投来惊叹视线。
“又偏僻又穷,能有炼器师吗?”
“这里应该有徐家商行进驻,炼器师肯定是有,就是不知道是否堪用。”
徐家的两名元婴长老脸上有些嫌弃。
徐怀誉道:“毕竟是阳洲的大城池,这里有我们的商行,且规模不小,至少能找到一名五品炼器师,修理灵舟不成问题。”
徐仁宾一挥袖,缩小的灵舟化成一道灵光钻入袖口。
徐家一行人向最繁华的城中心走去,即将迎接主家最尊贵的几个人,城中商行分号大概要忙活一阵子了。
“我们也走吧。”夜尧道。
游凭声脚步一转,夜尧跟着他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家离港口不远的巷子里。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肩头扛着货物从夜尧身侧挤过去,钻进巷子撞到人,传来几句笑骂声。
小巷狭窄杂乱,炊烟袅袅,叫卖声不绝于耳,眼前的一切充满烟火气。
夜尧微愣。
游凭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问:“没见过?不想进?”
夜尧迟一步跟上来,“怎么会,我当然来过类似的地方,凡间我也经常逛,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带自己来这样的地方,夜尧本以为他们的目的地也是城中心。
其实游凭声平时对生活环境和水平的要求并不高,他的黑衣服上用价值连城的天蚕丝绣着低调奢华的暗纹,同时也能穿着这样的衣服席地而坐。
对物欲的态度上两人是同一种人,但夜尧总觉得对方看起来更矜贵些,进这种地方像是委屈一般。
他鸦黑的发丝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华,肌肤苍白如雪,一举一动该是世家优雅尊贵的公子,与这样的地方格格不入。
但夜尧落后半步,也的的确确看到他顺利地融入了这里,像一抹轻飘飘不引人注目的风。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上“刘家烧饼”四个字,字上沾满灰尘油污,看来已经开了不少年。
不到饭点,店里的人还不多,游凭声轻车熟路找到里面的空桌子。
“二位要吃什么?我家的招牌只有烧饼,能点的就是额外的配菜。”老板即是小二,轻快迎上来。
游凭声道:“八个烧饼,今日所有的菜码都上一份。”
“我家分量不小,二位能吃完吗?”老板有点儿惊讶,为人颇为厚道,“这样吧,我先给二位上四个烧饼,不够再加,省得烧饼凉了也不好吃了。”
这种烧饼就是阳洲的一样特色,饼只有一种,中间剖开,可以夹各式各样的菜。
很快,花花绿绿的配菜摆了一桌子,没一碟贵重的食材,但配上刚出炉的酥脆掉渣的烧饼别有一番风味。
夜尧夹着腌菜,一口咬掉一半的饼。
“这吃法挺有意思,你来过这里?”他问。
“百年前的事。没想到店还开着。”游凭声目光划过陈旧的店铺,“店主换了。”
夜尧:“百年老店,也是不易。”
老板路过听到这句话,笑着道:“是啊,我们家可是百年老店,传我这儿已经四辈了,中间倒是断过,我爹好不容易才重新张罗起来!”
“那我当时见的应该是他的太爷爷?”老板走远后,游凭声笑了一下,“我受了点伤,大晚上坐在这家店门口,把店主吓了一跳,还以为我是鬼。”
“大概有点狼狈,他以为见着了流浪汉,把我叫进店里现炒了两个菜请我吃。那时他刚开店,菜炒的相当一般。”
“一般?”夜尧笑了,“是委婉的说法吧,看来是很难吃了。”
他环视店内包了浆的桌椅板凳,仿佛能看到百年前那道人影坐在新开张的店里,硬着头皮夹菜的模样。
不,应该不会硬吃下去,他不是因为他人情绪而委屈自己的人。
夜尧喜欢听他对自己多讲讲过去的经历,这样平凡的小事更加生动有趣。
“离开前,我借给他八颗金珠。”游凭声放下手中筷子,声音平静得透出几分凉薄:“可惜人死了,债收不回来了。”
“人死灯灭,的确难收。”夜尧唇边笑意微微收敛。
很多事在时间面前不值一提啊。
他总能不经意间展示出漫长岁月带来的冷漠一面。
夜尧不在意他长于自己的岁数,插科打诨说千年后两人便是同龄人,但那些时间显然已经在两人之间划下鸿沟。
债会过期,人情会变。游凭声不是悲观主义者,但他不信任很多东西,包括会被时间淹没的一切。
所以他真的不明白,比起荷尔蒙消散后便如退潮般的爱意,维持现在的关系不是最佳选择吗?
第93章 七长老
揭阳城,阳洲最大的城池之一,靠近洪荒海与北溟,因而鱼龙混杂,在太冲剑派的坐镇下维持着日常的平静。
从未见过的豪华灵舟降落在港口,徐家顶尖大人物的到来仿佛一滴滚油落入水中,让没什么新鲜事物的揭阳城稍稍沸腾起来。
阴影之下,没人知道的一间安静的房间里,四名魔修正在相谈,坐在上首之位的正是婪厌。
某一时刻,他嗓音一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婪教主,怎么了?”阴莲宗出使的元婴长老开口询问,目露警惕。
婪厌从度厄教先代教主的药人摸爬滚打到教主之位,无论是自身实力还是狡猾的心性都不可小觑。
婪厌上位后,度厄教的势力扩张了两分,在他的掌控下,度厄教游离于北溟众魔门的明争暗斗之外,独善其身的同时又与每一家都建立了恰到好处的合作关系。
身为顶尖炼丹师的他本就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如今又晋升到元婴后期,在北溟的话语权更上一层楼。
今日炼魂宗与阴莲宗两位实权派长老主动在此约见,就是为了拉拢婪厌。
婪厌没回答阴莲宗长老的问话,遥望窗外不知名的方向,唇瓣无声动了动。
尊上。
牵厄蛊的子蛊与母蛊之间有联系,一丝若有若的感应无从远方传来。
感觉十分微弱,距离并不近,他正处于城中心的位置,看感应传来的方向,游凭声应该降临在揭阳城港口的位置。
但婪厌无法再见他。
游凭声留了他一命,但不许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会再利用他、不会再召唤他,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放逐。
婪厌了解游凭声,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么只要自己不再招惹对方,就不会被牵厄蛊所伤。
另一种意义上说,他获得自由了。
婪厌却陷入了莫名的迷茫。
“婪教主?”身后的阴莲宗长老又唤了一声。
婪厌转身,倚靠回座椅上,掀起嘴角嘲道:“这里风景不错。李长老未免话太多,打扰人观景的兴致。”
李长老:“……”
再蠢的人也不会信婪厌在看景色。李长老目光凝重往窗外瞧了一眼,没发现任何异样。
他沉了沉气,找回先前的话题:“对于结盟,教主考虑得如何?”
婪厌冷淡一哂,“习宫主倒是好手段。”
自先任魔尊死后,北溟动荡十数年,阴莲宗宗主柯灵与炼魂宗宗主习高爽有旧情,如今两宗顺势结盟,以实力更高的习高爽为主导。
“习宗主修为强大,自然为人敬仰。”李长老额角一抽,“宗主”的称呼被他加重念了一遍。
对于这些被强迫改名的魔门来说,“宫”字是不折不扣的蔑称。
游凭声死后,众魔门就迫不及待改回来了。
他都没叫“婪宫主”,婪厌故意这么叫真够恶劣的。
习高爽想要上位,争取到度厄教的支持至关重要。如今阴莲宗和炼魂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长老不得不隐忍下来,好声好气与对方商量。
“我宗愿将四象熔岩山方圆百里的地域割让出来,聊表合作之诚意。”李长老道。
四象熔岩山,北溟鼎鼎有名的活火山,仇仞当初就是被游凭声打落其中活活烧死的。
传说那座火山里有异火存在,才会万年不熄,化神修士也无法挺过地心里的热度。
婪厌身为炼丹师一定会对异火感兴趣。
“用一个没人知道真假的传说作为筹码,难道我看起来很容易被打动?”婪厌冷笑。
“这只是筹码之一。倘若习宗主坐上魔尊之位,不管是阴莲宗还是贵教,日子都会比以前更自在、更畅快。”李长老意有所指地道,“我们都急于抹消那个男人的痕迹,相信婪教主更是如此。”
除了婪厌的上位史,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与游凭声的关系。
据说两人在碧幽宫里同为仇仞俘虏时就结过仇,游凭声入主碧幽宫后虽然没有碾死婪厌,众人仍能清晰感觉到他对婪厌的压迫。
身为魔尊的游凭声虽然强得可怕又喜怒难测,却并不暴虐,不似仇仞那般喜欢没事折磨人。
只有婪厌,许多次众魔门集会之后,只有婪厌会被留下来,离开时总会面色苍白带着伤。
当初几大魔门合谋背叛魔尊时,度厄教虽然没有参与围剿,暗算对方的毒药却是婪厌亲手炼制的。
——没人怀疑婪厌对游凭声的恨意。
李长老投其所好,也是魔门惯例地辱骂了几句先任魔尊,试图勾起双方的同仇敌忾。
出乎意料的是,婪厌没有随他一起骂,李长老心说他真沉得住气,又代表习高爽和柯灵承诺事成之后甚至可以将碧幽宫的势力分割一半给度厄教,让婪厌把碧幽宫踩在脚下。
婪厌没有直接给出回复,而是将目光移向李长老身侧的另一个人,“这位朱长老怎么如此淡然,不一起骂魔尊两句?”
那是一个披着黑袍、戴着面具的男修,只在一开始介绍自己叫朱严,是炼魂宗长老,而后便一言不发地将谈判权交给了李长老。
婪厌没听朱严的名字,像是炼魂宗横空出世的一个人,听李长老说这人还颇为习高爽所倚重。
朱严面具下传出沙哑声音:“婪教主不也对辱骂魔尊不感兴趣?人既然已经死了,说得再多也没什么意思。”
婪厌眯了眯眼,道:“我不喜欢藏头露尾的人,你是已经羽化了?”
炼魂宗大多是魂修。修了炼魂术的修士相当于在此世有两条命,炼魂宗将死后抛弃躯壳、变成魂修的过程叫做羽化。为了掩盖魂修身份,他们会在身上穿戴能遮掩气息的衣饰。
“我还没有这个福气,这样打扮只是出于谨慎,没想到引起教主不喜。”朱严笑了一声,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英俊的脸孔。
婪厌确定自己的确没见过朱严,但对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过来时让他莫名不适。
李长老略显催促的声音打断两人对视:“教主考虑得怎么样了?还请早做打算。”
婪厌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对方说的没错。
北溟动荡,正是搅乱一滩浑水、趁机攫取利益的时候。
……
他们处于城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离开客栈,不远处便是徐家商行。
敲定基本合作之后,几人先后出门,似普通修士一般融入人群。
虽然他们气质不太一般,但街上穿兜帽、戴面具隐瞒形貌的修士不算罕见,因此并不多引人注意。
经过徐家商行的大门时,双方正要顺势分开,门口走出一行人。
商行分号的掌柜满脸堆笑地恭送着徐仁宾和徐怀誉。
他们气势不凡,又穿着华丽,显然是不简单的大人物。婪厌瞥了一眼,不怎么在意地收回视线。
隔着数米经过,徐家一行人的目光忽然射过来。
徐怀誉面色一变,上前一步,“那是……那感觉是七长老?!”
他们视线的落点在婪厌身后的老七身上。
傀儡的面容被药物改造后呆板陌生,功法里的血缘之术却清楚显示这陌生人徐家嫡系的特殊身份。徐怀誉如何认不出来,这正是看着他长大、却在某日消失踪影的一位长辈!
“停步!”徐怀誉扬声道。
婪厌神经一凛,下一秒,身上陡然沉重,化神级别的威压倾泻而来!
徐仁宾化掌抓来,在婪厌飞离前在他背后印下一掌。
气血翻涌,婪厌捂住胸口,手指掐诀,黑雾瞬间弥漫街道。
“雕虫小技。”徐仁宾嗤道,又一道攻击毫不犹豫穿透雾气打过去,却被老七以肉身挡住。
他露出震怒之色,“大胆魔修,竟敢以徐家长老为奴?”
游凭声和夜尧踏入街道时,看到的就是黑雾遮眼的景象。
熟悉的狠辣毒雾让夜尧皱眉,“婪厌?”
“你跟他打过?”游凭声问。
夜尧:“呃……”
游凭声没管他是怎么认出婪厌的手段的,他瞥向雾气中心的位置,思忖后指尖弹出一道灵力。
正要追杀几人的徐仁宾丹田一疼,紊乱的灵力在灵脉里乱窜起来。
他的声音隆隆响起,因惊怒而扭曲,“是谁暗算于我?!”
化神期修为是碾压式的强大,原本徐仁宾毫无疑问能捉到几个魔修,但有老七自杀式的袭击加上受人暗算,他被阻挡了片刻。
重伤的婪厌面露一丝怔忪的欣喜,扭头看向游凭声的方向。
“走!”不等婪厌做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他肩头一紧,朱严抓住婪厌的肩膀,飞起时居然不忘帮他一同逃离。
第94章 苦魇炼魂术
黑雾中魔修趁机脱逃,只留下老七被徐仁宾打伤,他仿佛察觉不到痛苦一般,断了四肢仍挣扎着要攻击徐仁宾,徐怀誉赶紧用绳索将其绑住。
即使是这样,他仍然在地上不住扭动,徐怀誉又惊又怒。
恰好华谦赶来,徐怀誉紧闭双眼对他着急地请求,“华前辈,您终于来了!请您快来看看七长老!”
华谦只是看了老七一眼,就把视线转向他和徐仁宾,“他等会儿再看也来得及,你们身上的问题比较严重。”
徐怀誉摇头说没事,“这毒雾只是影响视觉,让人暂时无法睁开眼,稍后打坐便能修养回来。”
对于高阶修士来说,暂时失去视觉不是什么大事,神识外放出去,一切在识海中都感应得清清楚楚。
徐仁宾也不以为然。
却听华谦肃然道:“这是产自度厄教的剧毒,十分有迷惑性,接触后初时只是视觉有损,渐渐会被侵蚀五感,越是动用灵力,毒性越蔓延至五脏六腑,最后会成为废人!”
周围听众闻言一惊,惊恐向华谦求助。
华谦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解毒丹,先是分给周围的人,又让雷鸿等人拿去分发给其他人。
毒雾属于无差别攻击,整条街都笼罩在剧毒之下,元婴修士的几人抵御力尚强,其他人则很快出现了五感丧失的症状,惊呼哀嚎声盈满了街道。
婪厌是条剧毒的蛇,再强的人倘若轻忽大意,也会被他咬出血窟窿。
想到自己差点儿因此着了道,徐仁宾更加暴怒。像他这样的人,舒舒服服活得越久就越惜命。
他抓起老七的肩头厉声质问,而老七面无表情,双目毫无焦距,仿佛一个死人般怎么摇晃都没有回复。
徐怀誉心中不忍,想要劝解又不敢,幸好华谦看出内情及时解围:“徐道友,冷静,此人无法回答你了,他已被魔修做成了傀儡!”
“傀儡?!”徐仁宾声音阴沉得滴水,“可还有救回来的可能?”
华谦扒开老七的眼皮仔细查看,又输入灵气探索他的灵脉,半晌后给出结果,“诸位节哀,他的神志溃散得很彻底,已变成了只会听从命令的空壳。”
为了徐家的颜面,徐仁宾让手下把老七搬到了徐家商行室内,闻言挥袖狠狠扫落手边瓷杯。
清脆碎裂声被他充溢怒火的嗓音盖住:“魔修该死!”
徐怀誉不敢置信地追问:“华前辈,真的没办法帮七长老吗?他可是元婴修士,不该沦落成这般可悲的活死人啊!”
华谦凝重摇头。
徐仁宾发泄完怒火叹息一声,重新坐回上位,下令道:“事已至此,誉儿,你便将他处理了吧。”
徐怀誉急道:“可是老祖,七长老他……”
徐仁宾声音微沉,“堂堂徐家长老沦为魔修傀儡,传出去只会让人徒增笑柄。誉儿,你是家主,该知道如何取舍。”
回忆起七长老昔日对自己的慈爱,徐怀誉无论如何无法下手,然后徐仁宾充满威严的眼睛正在注视他,他只能慢慢走过去,颤抖着抽出佩剑。
华谦皱了皱眉,移开目光。
游凭声跟夜尧进门时,恰好看到徐怀誉忍痛结果七长老性命的一幕。
徐怀誉像是做了坏事被撞见般僵硬起来,微微发紧的声音不知在对谁解释:“七长老无法可救,强留他只能徒增痛苦。”
“既然如此,徐道友的决断没错。”夜尧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了一句:“无需多想,问心无愧便好。”
徐怀誉微微松了口气,向夜尧感激地点点头。
徐怀誉本性还行,只是有些优柔寡断。
游凭声目光划过他低落的表情,落在徐仁宾身后静静站立的珑娘身上。
珑娘微笑着轻轻向他欠了欠身。
叶蔓与雷鸿分发解毒丹回来,告知华谦丹药不足。
中毒的人数有些多,华谦决定在揭阳城多盘桓一段时间,尽快炼出丹药救人再走。
徐仁宾不在乎其他人,也不愿为无关人等浪费时间,但他已经恨上了那逃脱的三个魔修,下令让徐怀誉务必将魔修抓出来千刀万剐。
叶蔓道:“那名毒修手段不容小觑,我亦会通知宗门,让宗门派人探查。”
徐怀誉:“有太冲剑派相助,想必不日便能捉住魔修。”
常年与魔修征战,太冲剑派对魔修最为敏锐。
两人边商议边并肩同行,片刻后,身后一个人跟了上来。
徐怀誉回过头,惊讶发现竟然是珑娘。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的衣裳,姿容格外婉转动人,眸底隐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神色,“愿叶前辈与……家主,此行一切顺利。”
她诚恳的目光让叶蔓露出微笑,“借你吉言。”
叶蔓急着去联络同门,她离开后,徐怀誉忍不住激动地上前一步,“你担心我?”
“我知你的本领,对付敌人定能得胜归来。”珑娘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轻柔叹息,“只是……刚才你亲手处理了七长老,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徐怀誉愣住了,感动道:“珑娘……”
珑娘眸光一颤,从他手里挣脱自己纤细的手指,“不,这只是属下对家主的担忧,家主不要多想。”
说完,她在徐怀誉眷恋的眼神里转身快步离开。
*
直面化神一击,婪厌受伤颇重,甚至无法维持飞行的灵力运转,只能由朱严搀扶。
三个魔修迅速远离城中心的危险之地,逃离后仍然惊魂未定,李长老喘着气问:“婪教主,你伤得如何?”
婪厌忍下嗓中腥甜,平静说自己无事。
李长老暗道还好朱严反应快,救下婪厌这一次,双方的联盟要板上钉钉了。
任务圆满完成,又绝处逢生,他心里暗喜,一脸担忧道:“教主的护卫折在阳洲,不如尽快疗伤,与我们一同回北溟吧。”
婪厌说了声好,又露出笑来,说:“刚才多谢二位相助。我放出的黑雾有毒,二位即使没有吸入,触碰到也会中毒,这是解药。”
他摊开细长的手指,掌心躺着三粒丹药。
李长老感觉了一下身体状况,果真发觉渐渐严重的异样感,目露惊惧之色。
毒修手段诡谲,他对婪厌的毒先天便惧怕三分。
朱严道了声谢,拿走一颗丹药。
婪厌看着他吃下去,转向李长老,见他有些迟疑,正色道:“那毒会侵蚀五感、污浊灵脉,让修士变成废人。接下来我还要仰仗二位,长老还是尽快解毒才好。”
李长老打了个哆嗦,赶紧拿走一颗,见婪厌将自己手里被随机剩下的那颗吃进嘴里,才跟着他吞了下去。
吃下解药后,身体很快好转,李长老放松下来,让婪厌疗伤,自己去附近护法。
婪厌做出打坐的姿势,对还站在自己眼前的朱严说:“朱道友不如陪李长老同去?”
“有李长老一人戒严就足够了。”朱严说,“方才带着教主御空耗费了太多灵力,我还想休息一下。”
“那朱道友可以离我远些吗?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我天生警惕,身边有人时无法入定。”婪厌露出为难表情。
大概是还要靠两人相助的缘故,他的态度软化不少,说这话时还平和地笑了笑。
朱严也温和有礼的笑了,“婪教主先前那般倨傲,用得着我了便礼貌起来……”
话音越来越嘲弄,“你还是这么低劣啊。”
这绝不是面对第一次见面、需要恭维的对象的口吻。
之前那些微弱的异常感膨胀起来,袭上了全身,婪厌神色微冷,“你是谁?”
朱严挑起眉,状似疑惑,“教主在说什么呢?我当然是炼魂宗的朱严啊。”
“装傻?”婪厌嗤笑一声,脸色一沉透出杀意,“你以为我受了伤,就可以被你肆意消遣?”
“唔!”朱严痛呼一声,陡然佝偻下身体。
他痛得浑身颤抖,惊愕道:“你……你刚才给我们下了毒!”
“不,那的确是毒雾的解药。”婪厌说,“只是其中加了些其他不值一提的东西。”
——牵厄蛊。
婪厌生性敏感多疑,在身受重伤时,怎么可能放心身边两个其他宗门的高手?
这是他从游凭声身上学到的……任何时候都要保证自己留有后路。
事实证明,他这条后手留得不错。
朱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痛到几乎伏倒在地,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的肌肤苍白如纸,病态感十足,然而奇怪的是,即使是这样,他的皮肤也没有多出一丝涨红。
婪厌眯着眼正要仔细打量,朱严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他弯下的身子直起来,嘲弄之色溢于言表,“哈哈哈哈,你还真信了?你以为我还会中你的毒?”
怎么回事,他亲眼看到对方咽下丹药,绝不会看错!
婪厌心里一紧,注意到他说的“还”字。
对方显然与他有旧仇,可婪厌能确定自己绝对没见过这个人。
“你向来自傲于自己的毒术,现在是不是很疑惑?”朱严笑道:“还要多亏了你啊,婪厌,当初要不是你给我下了附骨之毒,让我受尽折磨,还没有我脱胎换骨的今天!”
附骨会让人从皮到肉一点一点腐烂殆尽,直到只剩下骨架。修士生命力顽强,熬到最后是极为痛苦的过程。
婪厌不止给一个人下过这种毒,修为低的人大多没多久就死了,即使修为高挺过去,也会在漫长看不见尽头的痛苦中选择自尽。
一时想不出来他究竟是哪一个,朱严接下来的话唤起了婪厌的回忆:“当初你挖去我双眼时,可想过我还有力气翻身?”
朱严大步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兴奋地道:“给我下毒时,你可想过有落到我手里的这一天?”
“是你?!”婪厌想起来了,在醉艳天时,他惩治过一个对游凭声不敬的人!
“想起我了?可惜我那时候还是个小人物,你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吧?”朱严脸色阴森扭曲起来,掐着他的手狠狠用力,“以后你可得记住了,我是燕竹!”
消瘦的脖颈几乎扼断在他掌心,又因元婴修士强大的生命力没有折断,延长着婪厌窒息的痛苦。
“你……”婪厌双目微突,被剧痛钳制颈项,只能无力地用指甲抓挠对方手背。
他是善于蛰伏之人,再疼百倍也能忍受。
可即使再虚弱,他身上的毒也能毒倒任何胆敢触碰他的元婴修士,燕竹却被他挠出血印也安然无恙,怎么可能?
燕竹唇角诡异地咧开,倏然抓住自己的脸,一把撕下脸皮。
难怪他的肤色如此古怪,原来那层皮根本就不是他的,而是粘在他的血肉之上!
那皮下说是血肉,实则烂糊得犹如烂泥,宛如腐烂的果实勉强粘在果核上,袭来的腥臭气味让人作呕。
“看到了吗,这都是拜你所赐!”燕竹嘶哑的嗓音泣血吐出:“如今我练就了苦魇炼魂之术!”
苦魇炼魂术是魂修独有的一种可怕秘术。
修炼这种秘术的魂修要在羽化之前以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锤炼自己,其背负的痛苦越多、受到的折磨越非人,在羽化之后,实力晋升得也就越多。
众所周知,邪术越是邪狞、付出代价越高,所获进展也越快。
燕竹无时无刻不在忍受附骨之毒的折磨,但这带给他痛苦的东西反而成为了他的助力。
如今他不仅能百毒不侵,还能将附骨之毒转化成自身的力量。
大声说话时,他的血肉飞溅下来,形态可怖,婪厌因窒息而涨紫的脸上却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哈……好丑……”
“你、找、死!”燕竹瞪着猩红的眼球,抬指如勾向他双眼挖去。
第95章 香艳的书
“朱严!你要干什——”
李长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看清眼前情形后悚然收声。
燕竹血肉模糊的脸上,那双凸出的眼珠转动着盯住他。
饶是身经百战的元婴修士,也被这地狱般的场景骇得说不出话。
朱严是炼魂宗新上位的元婴长老,不知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十分被习高爽恩宠倚重。
两人同行这段时间,对方话不多,阴沉的气息有几分古怪,但魔修里古怪的人比比皆是,李长老从来没有多想。
万万没想到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对方居然攻击婪厌……是想毁了这场联盟?他一定是其他门派的卧底!
燕竹一边转头看向打扰自己的“同僚”,勾起的两只手指一边没有停下,已经触及到了婪厌柔软的眼球。
“住手!”李长老回过神来,大怒着出手阻止。
燕竹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反手掷出一道灵光。
灵光攻击性并不强,李长老轻易躲过,正要向他扑来,击在他身后的黑光陡然变成一支插入地面的黑幡,黑气从飘动的幡中涌出,将他笼罩起来。
“招魂幡?”李长老惊恐失声,“你竟然有……!”
剩下的声音变成了恐惧而痛苦的哀嚎。
凄厉的嚎叫声让燕竹享受地眯起眼。
他仍然沉迷折磨他人的滋味,并且更为极端,折磨他人仿佛能将他从修炼苦魇炼魂术的痛苦里短暂解脱出来。
接下来,他要让婪厌也享受到这样的乐趣!
【婪厌要跑了。】
一个无机质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燕竹立即掐紧手中脖颈,注意力转移回去时,本以为已经无力反抗的婪厌竟然向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知何时攥在婪厌手心的符箓被启动,燕竹手里一空,婪厌突兀地消失了。
竟然是传送符!该死,婪厌还有这样的底牌!
燕竹狠狠掐破了掌心的皮,厉声道:“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我没有预知的能力。容我提醒你一句,是你只顾观赏李长老的惨状忽略了婪厌。】系统冷冷道。
燕竹不管责任在谁,眸底的理智与怨毒交织,“传送符能转移的距离有限,且必须是他去过的地方。告诉我他去了哪里,他受的伤很重,还来得及追上!”
【我的能量有限,能给你提示的机会不多,你确定要花在婪厌身上?】
“快说!他是游凭声的左膀右臂,要对付游凭声,必须先砍掉婪厌!”
为了对付游凭声?为了报仇才是真吧。
系统冷冷给出答案。
燕竹有心计,能隐忍,最重要的是对游凭声仇恨颇深,是它绑定的上佳人选。
唯一的缺点是,这人从醉艳天的废墟里爬出来后精神出了点儿问题,平时能力很强,只是偶尔爆发起来举止癫狂,嗜血又残忍。
当然,只要不影响他执行任务,性格上的小毛病对系统来说不值一提。
要对付游凭声这样的人,说不定只有比他更狠毒的人才能做到。
燕竹一挥手,将黑幡收拢到袖中。李长老全身抽搐着,再没有与他对敌的勇气,转身便跑。
一道黑光击在他后心,李长老惨叫一声跌落于地,转眼间身上的皮肉同样腐烂起来。
*
狭长隐蔽的巷子里,忽然出现的婪厌靠到墙上,紧紧闭上双眼。
差点儿被挖去的眼睛刺痛无比,沿着脸颊留下两串带血的泪。
他吞下几粒疗伤的丹药,喘着气休息了片刻,感受着伤痛,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没想到……”他向一个方向望去,喃喃自语,“还是靠你逃脱一劫。”
这张传送符是当初从赖英纵身上摸到的。
分赃时游凭声随手扔给他,是他分到的最贵重的东西。
……没想到会在今日帮了他一把。
他看着虚空的目光像在描摹一个若即若离的幻象中的影子,良久,低低叹息一声。
婪厌摇摇晃晃直起身子,取出一张传讯符,简洁汇报自己见到燕竹的消息。
不管游凭声需不需要这个消息,告诉他总不会有错。
——他不能出现在对方面前,传讯符还没被明令禁止吧?
传讯符载着他的声音飞射而出,婪厌目送着灵光离去的方向,下一秒,刺痛的双眼陡然睁大。
数只黑幡疾射而下,在逼仄的巷子里织成一片诡谲莫测的网,阻拦了传讯符,也让他胸口翻涌,又喷出一口血来!
巷口的光亮被黑暗吞没之前,婪厌再次看到那道如跗骨之蛆的身影。
“抓到你可真不容易……放心,你还有利用价值,我暂时不会杀你,只会让你吃点儿苦头罢了。”燕竹阴恻恻笑道。
*
徐家的人力物力加上太冲剑派的警惕,揭阳附近被地毯式搜索了一番,一时间拔除了数个潜入阳洲的魔修。
“云师妹抓到人了!”收到一道传讯后,叶蔓惊喜道。
“会不会仍然抓错了人?”徐怀誉迟疑地问,这两日不时有消息上报,查看后皆非他们想抓的对象。
揭阳城很无聊,徐仁宾耐心已经渐渐消磨,沉重的压力压在徐怀誉的肩膀上。
叶蔓沉稳的声音打消了他的怀疑,“不会,师妹最是谨慎,不可能草率居功。”
“她说抓到的是元婴修士,定是那三人其中的一个。”
听到消息的徐仁宾离开温柔乡亲自指认,那三个魔修的脸都被他记在脑中。
然而魔修被送来时,外表已经不成样子。
他趴在堂中冰冷的地面上,浑身血肉模糊,挂着恶心的碎肉,竟好似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与尸体不同的是他还残留一丝生机,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字句颠倒得很快,即使看不见他的五官,也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明显的疯狂。
人是被云菡亲自押送过来的。面对众人狐疑,她简要解释:“抓到此人时,他反抗能力很弱,应当是中了毒,不知是否是中毒的原因神志不清醒,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是……附骨。”华谦认出了毒药的来源,沉声道:“度厄教的手笔,这种剧毒配制很难,只有婪厌和少数教众持有。”
“难道是度厄教内讧?”徐怀誉猜测。
“不。”云菡说:“先前问出了此人的宗门,他来自阴莲宗。”
几人商议片刻,徐怀誉尝试拷问对方,然而跟云菡说的一样,这魔修回答的话颠三倒四,很多话难以辨认。
“婪厌下的手?”夜尧传音给游凭声,声音若有所思,“明明逃跑时还很团结,一转眼又下这种毒手……看来魔修经常内讧啊。”
“不内讧叫什么魔修。”游凭声表情淡然,“正道难道不内讧?”
夜尧笑了一声,煞有介事点点头,“嗯,他们都太不安分了,我们俩不内讧就好。”
游凭声很想提醒他,一个正道一个魔修要是产生矛盾,根本就不叫内讧。
魔修识海受损,搜魂术也无法施展,华谦试着喂给他解毒丹,魔修身体的颤抖稍微变轻,但神志仍然不清醒。
云菡皱着眉,忍不住手握剑柄不住摩挲。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夜尧走到她身侧开口:“云道友,你在他身上可搜到什么东西?”
对啊,从他身上的东西里应该能找出更多线索,众人顿时看向云菡。
云菡解释道:“他身上东西不多,应当是被害他的人拿走了有价值的东西,剩下的没什么特别。”
说着,她将几样东西放到桌上展示。
几张符箓、两个药瓶、一个破损的法器……唯一算得上特别的是两本沾了血的书。
书?
夜尧微怔,拿起一本。
“夜小友所求之事,应在一个‘书’字上。”
藤列的声音在他脑中回响。
他迫不及待翻开手中的书,没找到任何不对的地方——这只是一本普通的黄阶功法。
“我仔细看过,里面没有异常。”云菡说。
夜尧吐出一口气,放下书册,看向徐怀誉。
徐怀誉翻着另一本,脸色微微发红,猛地把书放回桌面,“这一本也没有异常。”
夜尧挑挑眉,目光落在第二本书上。
被徐怀誉仓促撂下的书折了页,他心中一动,用手指将书页从当中挑开。
难怪徐怀誉脸红,满眼香艳描写,夜尧心里啧了一声,扫过的视线忽然被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词汇攫取。
在描述男子对心上人之渴求时,文中用“皮肤饥渴症”来形容其渴望的火热程度。
犹如一道惊雷在脑中劈下,夜尧一顿,快速伸手将书合上,在封面上看到“盛平有”的署名。
这种说法……不不不,这本书只是那些人以游凭声的噱头写的,说不定北溟的魔修都知道这种特殊的病症!
魔修身旁的徐怀誉被挤到一边,夜尧不顾血污拎起魔修衣领,“醒醒,我问你个问题!”
魔修眼珠转动着聚焦在他脸上,神情迷离。
夜尧捏着他的领子晃了晃,“当初——魔尊游凭声为什么让你们魔门改名?他用的什么理由来着?!”
魔修随他的力道摇了摇,像是忽然被哪个字戳中了开关,张嘴疯癫大喊:“是阴莲!不要碧莲!不要碧莲!”
这问题与他们的目的风马牛不相及,但出于对夜尧的信任,其他人没有阻拦。
云菡代替魔修回答了这个上岁数的人知道的答案:“我记得……好像是游凭声说自己有‘强迫症’。这是什么病症?魔门改名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与这魔修有关吗?”
夜尧:“……!!!”
电光火石之间,某些只有两人才知道的碎片串联起来,他一寸寸回头,对上不远处游凭声观察自己的视线。
那双凤眼含着奇异的笑意,像是单纯在看热闹,又像是恶作剧后的恶劣打量,映出他不敢置信的脸。
夜尧石化了。
第96章 牙疼
无论最终答案多匪夷所思,夜尧多想自欺欺人,到了现在,理智都在明晃晃告诉他,这不可能的答案就是真相。
夜尧终于知道之前看到婪厌被对方收拾时,他心里隐隐生出的不祥意味是什么了。
——那是直觉在告诉自己,猜测得再大胆、再离奇一点儿,他将会得到一个晴空霹雳般的事实。
能摆弄婪厌那种大魔头的,果然是更大的魔头啊!
“夜道友,你可瞧出什么了?”云菡问。
往日遇到再大的难题夜尧都是从容的,眼下反应却如此之大,谁都能看出他此时的失态。
“……没有。”夜尧缓缓松开手里攥着的衣襟,收拢失魂落魄的表情站起来。
云菡追问:“魔门改名之事有什么古怪?”
“没什么。”夜尧随意扯了个理由把自己突兀的行为敷衍过去,“看到游凭声的话本,对他好奇而已。”
云菡微微蹙眉,目光移回魔修身上。
徐怀誉:“魔修内讧,度厄教的人应当已经跑了。”
“既然如此,我要将他带回太冲剑派处刑。”云菡说。
虽然没能问出另外两个魔修的下落,抓到一个阴莲宗的元婴长老已经算是一大收获。
徐怀誉看了上座的徐仁宾一眼,徐仁宾沉沉开口:“此人是我徐家的敌人,该由徐家处置,云小友就将人留在这里,不必节外生枝了。”
节外生枝?
这魔修本就是他们太冲剑派抓到的。
云菡按捺不悦与叶蔓对视一眼。将魔修带回宗门处刑昭告天下,于太冲剑派的声誉有益,亦是对魔道的一种威慑。
奈何徐仁宾是化神修士,与对方拉扯几句,太冲剑派最后退一步,收了一笔谢礼,将人交给了徐家。
魔修被带下去时,嘴里还在疯疯癫癫叫着:“阴莲、阴莲……”
夜尧:“……”
游凭声这是给你留了多大心理阴影啊!
双方交锋扯皮时,夜尧一直沉默着没说话,表面上是作壁上观,实则在默默走神。
直到身侧云菡的声音响起:“你究竟为何要问那个问题?”
她是个较真的人,始终觉得刚才夜尧的表现有哪里不对。
“我只是在想……”夜尧说:“这本书刚写出来没多久,可游凭声已经死了十多年了,怎么还有他的话本不停出现?”
云菡一头雾水,不以为意道:“当然是其他魔修以他为噱头做出来的,据说挂名‘盛平有’的话本能售卖得更好。”
“是啊。”夜尧幽幽道:“游凭声已经死了。”
传说里的死人就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可见传言不可轻信啊。
游凭声、游凭声。
什么皮肤饥渴症、密集恐惧症、强迫症……这些特殊而新奇的说法,只有他一个人能说出来。
夜尧在心里念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头皮发麻。
“你出碧南秘境时我正在闭关结婴,错过了你的结婴大典。”云菡向他致歉。
夜尧:“无妨。”
“碧南秘境里若非有你的灵器助力,我也不会这样容易突破瓶颈,还要多谢你。”
云菡想要给他补结婴礼。
夜尧:“云道友太客气了,我也没能参加你的结婴典,两相扯平,何必多礼?”
云菡大气地笑道:“也对,等到你我化神再说也不迟。”
夜尧跟着笑了一下,声音有些飘忽,几乎是在用残存在躯体里的理智惯性跟云菡寒暄。
他飘飞的魂魄直勾勾望着游凭声,只觉有电流沿着脊柱爬上后颈,初时的荒唐与惊愕过去后,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战栗感。
云菡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记忆里面容冷淡的黑衣青年微微勾唇,神情戏谑。
“那位是……禾道友?”
“嗯,禾雀。”夜尧面无表情道。
“禾雀”两个字轻飘飘念出来,莫名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
终于发现了啊。
游凭声承认自己偶尔有些恶趣味,一直以来看着对方为了他的身份抓耳挠腮,问又问不到,查又没那么容易查出来,幻视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犬科动物,有点儿可怜、又有点儿好玩。
现在会有什么反应?
他看着夜尧踌躇了一会儿,朝自己大步走来。
“……”
夜尧在他面前站定,表情很难以言状,游凭声仿佛能看到他头顶冒出一排省略号。
就好像看到一盘很合心意的点心,闻着很香、成色摆盘也很漂亮,然而入嘴一咬,硌了牙。
吐出来一看,不是点心里掺沙子,这盘点心他妈的就是石头做的。
当然,这是游凭声脑补后的理解。
夜尧正在疯狂思考该说句什么时,就听游凭声微哂说:“牙疼吗?”
魔尊与普通魔修可不同。
夜尧生性开阔豁达,不单纯以正魔之分看人,发现他是魔修时并未戴上有色眼镜。
一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就意味着那些浸满鲜血的字句摊到了平面上——
魔尊之名背负无可转圜的血污,昔年他做过的事冠以凶名“血魔”并不夸张。
夜尧在他面前也没少骂过“游凭声”,说是童年阴影也不为过,是真的厌恶他。
正道中人没有不厌恶他的,游凭声轻笑着想,就连魔修里,大部分人也只想杀他而后快。
接下来,是不是该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
夜尧微怔:“牙疼?”
游凭声上下打量他,人倒还平静,没露出仇恨或者厌恶的神色。
不过夜尧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在知道打不过他的情况下当然会识相。
游凭声淡淡道:“正常人吃到不能吃的点心该吐出来。”
正常人?
夜尧差点儿脱口而出说自己不正常。他心乱如麻,低声说:“不。”
“不?”游凭声说,“不什么?”
夜尧想说不要,就算眼前的食物再坚固他也想硬吃下去,牙咬碎出血也可以往肚子里咽;还想说不介意,他不介意他的过去,魔尊又如何,众人皆知魔尊游凭声早就死了,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可那些不在意的话要出口时,往日脑中对魔尊根深蒂固的认知涌出来,仿佛一道血红色的影子与眼前真实的人渐渐重叠到一起,汇成了新的、他的认知还未完全接收的形象。
夜尧艰难地闭了闭眼。
那些惨案、那些血债、那些可怕的传说……
他们怎么会是一个人?
游凭声似笑非笑看着他,还在等他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其他传言暂且不提,他真的如传说里一样好看,乌发浓黑似墨,肌肤苍白如雪,是夜尧第一次见过后就没忘过的模样。
这样漫不经心的样子……也的确透出玩味的恶劣,就像是局外人一般观察着他的反应,比起他此时心里的震动未免显得过于冷酷。
夜尧抿抿唇,镇静了些,“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了解你,你并不嗜好杀人,即使是杀人也有底线。”
“你看人的眼力还算不错。”游凭声慢吞吞夸了他一句,在他眼前一亮后,又嗤笑了一声,“可你认识我又有多久?或者说……你了解过去的我吗?”
夜尧张了张嘴,心里因他的话而一点点失温,仿佛缓缓沉入冰凉的水底。
“曾有佛修劝我‘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被我碾碎了骨头,再也说不出劝善的啰嗦话。”
他微笑着说:“在你眼里,死后的游凭声是幡然悔悟,值得原谅的人吗?”
夜尧曾经觉得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都不会影响自己的心。
现实是,游凭声在他还在茫然时,便将那些隐晦的矛盾赤裸裸翻开,逼迫他直视两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间隙。
他看过不少佛经,不屑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样的言论。
金盆洗手的强盗就不是强盗了?出了家的杀人犯难道就能被受害者原谅?
“别这么推开我。”夜尧轻声说,声音低得近乎是哀求了,“比起传言,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感觉。”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相处,即使是再硌牙的点心,我也想……有拆开内芯的机会。”
“你才是点心。”游凭声冷冷道,转身就走。
夜尧情不自禁跟上前一步,又倏然定住,心烦意乱地拂乱了头顶的头发。
明明是你先把自己比作点心的啊。
……
一个人在人生的不同时间段的确有可能体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夜尧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清元宗亦有人死在游凭声手里,他犹记得幼年时,那位师叔尸骨无存的消息传回宗门,清元宗上下同门仇恨的目光。
天涂上人一字一句告诉他:“你是因缘合道体,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若有机会,当诛此魔。”
他真的能不在乎吗?
夜尧很想遵从欲望干脆说自己不在乎,但不能。
他已经过了仅凭一腔热血便横冲直撞,不管后果和对他人影响的年纪……那对他和游凭声也不负责。
“呦,客官,天色晚了,只剩下烧饼和两样小菜。”
夜尧沿着他与游凭声走过的地方不知不觉走着,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溜达到了刘家烧饼的店铺前。
他顿了顿,在老板的招呼下进门坐下。
烧饼不够新鲜,桌上只剩下两样蔫哒哒的腌菜。
他拿出灵酿仰头灌了一口,长长叹了口气。
腌菜好咸,想吃甜甜的点心啊。
第97章 深海恐惧症
揭阳城的徐家商行里有位五品炼器师坐镇,不到两天便修好了灵舟。
因为追杀魔修,众人又在揭阳城待了数日,抓到一个后再没找到其他魔修,徐仁宾心中不甘也没耐心耽搁下去了。
启程离开阳洲时,他从徐家商行带了两名炼器师上船,一个是那名本领不错的炼器大师,一个是炼器大师的副手。
两个人听说要上洪荒海,胆战心惊又不敢多言,上船时副手搀着炼器大师,差点儿摔倒在高高的阶梯上。
华谦摇头叹息。
洪荒海上危机重重,如他这样有元婴修士保护的还好,船上不少被徐仁宾带上来打杂的仆从连金丹期都不到,在海上战战兢兢,唯恐性命不保。
他让身边的雷鸿在有余力的时候多保护一下这些人,尤其是那位新上船的炼器大师。
炼器师品次的评判与炼丹师类似,共有九品,五品已属于较为罕见的高阶炼器师了。
这位炼器大师在外也是为人敬仰的人物,也就是徐家权势如日中天,才舍得带这样的人才轻易涉险。
灵舟离开港口,向茫茫海洋驶入。
高空之上,灵舟不似在海里一样摇晃,平稳得与在陆上没什么两样,只有窗外快速略过的云层显示着船在飞速前进。
……
游凭声做了个梦。
他回到了很久以前, 第一次到阳洲的时候。
那时他的神经常年紧绷,觉得自己这样下去要么得抑郁、要么得变疯,于是有意识地找机会舒缓自己的情绪。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当作一场参观异界风土人情的旅行。
他在阳洲避祸,将各个城池逛了一圈,各色吃食尝试了一通,最后到了揭阳城,大意暴露了身份,被数个高阶修士围剿追杀。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筋疲力竭倚在刘家烧饼的店铺门口,连抬手吃丹药都懒得动弹。
不怪老板把他当流浪汉,当时他看起来大概真的狼狈透顶。
好在一身黑衣服颜色深沉,模糊的夜色里看不清身上的血迹,没有被老板当成杀人犯。
老板炒了两个菜给他,相当难吃。
本来就够累够烦了,还被荼毒舌头,游凭声手指烦躁地在桌子底下戳了个洞,特别想在老板头顶也戳个窟窿。
干不过追杀他的人,还弄不死这个人吗?
他动动手指头就能收割这样脆弱的性命。
……这不是头一次,游凭声有过不少次类似的冲动。
杀人太多,便渐渐麻木,忘了人命的可贵;拥有的力量越强,约束自己越难,更何况他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就像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般弹开。
怀里刚刚饮过鲜血的黑刀在轻轻震颤,只待他稍稍放松遏制的力气,就会穿透老板的胸膛畅快痛饮。
“什么声音?”老板疑惑询问。
游凭声伸手入怀,指尖略过震动渴望的刀身,顿了顿,摸出五颗金珠。
手指轻弹,金色的流光划破夜色,照亮了老板的眼底。
“这、这……”老板捧着金子张大了嘴,同时也看清了其上沾的血,惊疑不定地看着游凭声。
游凭声视线慢慢划过他的脖颈,转向门外深远的夜空。
星星很亮。
原来的世界在记忆里充斥高楼大厦,没有这样灿烂的星空。
凑合着过吧。
阴暗扭曲地发疯是挺简单的,要清醒回来就难了。
……
醒来时,窗外还是一成不变的天空。
高空之上很安静,房间干燥明亮,床铺宽大柔软,身上的斗篷暖融融裹着身体。环境安逸而舒适,却带来让人不喜的梦境。
怎么回事,莫名其妙。
游凭声捏捏鼻梁,眉眼带着点儿躁意。
他很少做梦,尤其不爱梦见以前的事。
“难道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回忆过去?”他嗤笑一声。
船身忽然微震,开始自高空降落。第三处采药点到了。
水下深浅难测,兼有暗流与海兽,比水面之上更加危险,每一回由两名元婴修士结伴下水寻药,这次该由叶蔓和徐怀誉一同。
灵舟落于海面上,随着水波轻缓漂流。两人轻盈跃入水中。
隐蔽的屋檐上,一只锦囊遥遥晃晃挂在檐角,散发着的人类闻不见的特殊香气。
停在海面的灵舟很快吸引来一批海兽,甲板上的人持剑赶杀,游凭声跃出甲板,拎着小黑肆意杀了一通。
不小心接近他附近的地方,雷鸿在他压抑沉凝的气息里抖了一下,汗毛警惕性竖起。
难怪华老兄邀请此人同行,且以礼相待,此人实力不可小觑。
鲜血染红了附近海域。
游凭声拎着黑刀上岸,他踏上甲板时,周身弥漫的水汽与血气便飞速消散,杀气收敛回身体,恢复了如幽灵般平淡不引人注目的状态。
他……心情不好?
夜尧站在不远处,想要过去,脚底却粘在了甲板上。
稍微见见血有助于游凭声平稳情绪。他没理身后注视自己的夜尧,斜靠在船侧栏杆上,垂眸看着浪花翻涌的水面。
血随浪飘向远方,很快被颜色深沉的水稀释开来,不时有鱼从水底跃出,一口吞下被他砍碎的鱼尸残骸。
此处水下地形平坦,几批厮杀过去,下水的叶蔓和徐怀誉浮出了水面。
两人的表情并不平静,尤其是徐怀誉,面上有些惊喜的神色。
“找到了?”夜尧问。
“没有。”叶蔓摇头,“但我们在水下看到一艘沉船。”
“还有一架比船还大的海兽骨架。”徐怀誉接话,“船嵌进骨架里,当年应当是与海兽相撞损毁。”
刚才他近距离游到沉船附近,发现那艘船规模不小,与他们乘的这艘也不相上下。
徐怀誉蹬蹬上楼,将徐仁宾请到甲板上。
“将其打捞上来。”徐仁宾下令。
徐怀誉:“是。”
其他修士不敢入水,若遇到六阶妖兽,金丹修士只有被撕咬吞吃的份,实力弱的修士甚至不一定扛得住可怕的水压。
船上的元婴修士共七人,华谦一派有四个,徐家有徐怀誉和两个长老。一名徐家长老正在楼上休息没下来,徐怀誉叫上另一名长老,然后将目光看向其他人。
雷鸿率先道:“我要在这里保护华老兄。”
叶蔓说:“我同你下去吧,反正也下过一次了。”
徐怀誉点点头示意感谢,“打捞上来的东西,徐家愿与叶道友公平分配。”
叶蔓干脆说了声“行”。
三人正要依次下水,被徐仁宾叫住:“誉儿,再带一人。”
徐怀誉是徐家嫡系的天才,未来不可限量,徐仁宾很看重这个孝顺的晚辈,放任他在危险里历练,同时也要保证他的安全。
打捞船只会引起海底动荡,有可能引来潜藏在海底的妖兽。
徐怀誉看向游凭声和夜尧,刚要问出口,徐仁宾扬起下巴指点游凭声,淡淡道:“你随誉儿去。”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主动说:“我去吧。”
“闲来无事,夜小友便同我在这里聊两句。”徐仁宾说。
徐仁宾抬着长辈的架子三言两语把人安排好。
他于海风中负手而立,扬首眺望海面的模样,的确很有强者气场。
实力与权势共同供养,才能散发这般不同寻常的上位者气质。
夜尧:“……”
果然,游凭声不吃这一套,他懒得下水,“你很无聊?我陪你聊十个灵石的。”
“你说什么?”徐仁宾皱起眉,为他显然不怎么恭敬的语气而微恼,“你是何人?”
不等游凭声回答,他又不屑地道:“算了,一介散修而已,我与你无话可说——你下去,夜小友留在这里。”
游凭声的脚步纹丝不动。
气氛有些紧张,徐怀誉打圆场,“老祖,我与夜道友更熟悉些,不如……”
“住口。”徐仁宾的脸沉了下来,徐怀誉声音顿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他呵斥,也只能微低下头表示顺从。
徐仁宾看着游凭声,一字一字威严道:“我让谁下水,谁就要下水,听明白了吗?”
游凭声:“明白。”
徐仁宾刚要露出满意之色,就听他紧接着慢悠悠地道:“但我不想下,怎么办?”
竟敢如此跟老祖说话?!
周围有人发出轻轻的嘶气声。
徐仁宾何时被人当面这么下过面子?
尤其他在徐家如今地位尊崇,已许久不曾被人忤逆过了。
眼见这位化神修士即将爆发,周围人已经战栗起来,捋了虎须的游凭声还很淡定:“我有深海恐惧症,下不去。”
正要发怒的徐仁宾火气一滞。
好歹给了个仿佛很有道理的解释。
但深海恐惧症是个什么毛病?
夜尧:“……”
夜尧轻咳一声,道:“徐前辈,得了这种病症的人会恐惧深海,即使下水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雷鸿恍然大悟:“夜道友果然见多识广,我从未听过这种病症。”
众人皆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珑娘轻呼一声。
徐仁宾回头看她一眼,犹带怒气,“怎么了?”
“原来还有这种病症。”珑娘袖口遮住红唇,惊讶地道:“难怪我一看海水就头晕目眩,忍不住想象海底可怕的景象,生怕坠落进去……老祖,看来我也有这种病。”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受。”
“还以为是我太过胆小了,原来不止我一人啊。”
窃窃私语在周围响起。
竟然是真的?徐仁宾狐疑看了游凭声一眼,想到他是华谦的人,终究没有继续发难。
“大宗师为何要带你上船?如此无用,浪费时间。”他心里仍有些不痛快,声音微沉道,“誉儿,你不用下水了,我亲自来。”
语罢,他的身影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撞入海中。
第98章 时不待人?
轻不可闻的入水声响起,不多时,平静的海面波涛汹涌起来,翻滚的水波分开,拱出一艘巨大的沉船残骸。
脚下灵舟在微微震颤,化神之力震天动地,撼动山岳的强大让众人仰头看着这般景象,皆感心潮澎湃。
能亲眼看到化神修士出手,对低阶修士来说也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荣幸!
徐仁宾站在沉船之上,身影对比巨大的船体无比渺小,却衣袖当风,身姿如仙人般伟岸。
嗯,挺装逼的。
游凭声扫过去一眼,心想他以前也有过几次类似的场面。
举重若轻地在手下面前做出这般壮举,不需要多说什么,威慑力便能更上一层。
徐仁宾虽然倨傲奢侈,手段却不弱,能活到化神的修士少有好对付的。
修为越往上,境界之间的距离便拉得越大,金丹期时他可以干掉元婴修士,但如今的他如果不借助魅影吞乌蟒将难以对付徐仁宾。
游凭声很少主动惹事,即使看不上徐仁宾的作为,也没什么对他出手的想法。
但如今身处洪荒海,宛如与世隔绝的地方只剩下这一船人,与其同行,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揣测。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运气在普通人平均线之下。
珑娘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徐仁宾,细长的柳眉微微蹙起。
游凭声目光划过她和徐怀誉面上掩饰的复杂表情,轻轻一哂。
希望这两位日后有机会给他个惊喜,让他看点儿有趣的发展。
巨大的海兽骨架比船还要大三分,众人连那架兽骨是何种品种都没看清楚,兽骨便被徐仁宾收入囊中。
昔日与海兽共同沉没的灵舟暴露在空气里,灵舟升空,以数条粗壮的铁链将其吊起,随着灵舟一同飞行。
腐烂的木头散发着阵阵海腥气。
粗略估计,这艘灵舟沉没至少两百年,其内满是海水侵蚀的痕迹,还有四散破裂的尸骸。
船身上有还未腐蚀完全的图样,经查看是明泉宗的标记。
明泉宗乃三大宗门之一,派出的灵舟仍在洪荒海陨落,随着时间的推移无声无息湮灭在浪潮里。
可见洪荒海之危险,一想到他们与其所处于同样的境地,一不小心可能步其后尘,便让人不寒而栗。
徐仁宾让徐怀誉派几个手脚干净利索的人,清点船舱里的东西。
徐怀誉应下,特意在点人时叫上了珑娘。
实际上,在此之前,珑娘掌管的悦得舍一直是徐家最中心的产业之一,每年都为徐家赚取一笔不小的灵石。
若非远超其他人的能力,她也不会从徐家的家生子爬到现在的位置。
……
“救命!”沉船古旧的船舱里忽然传出一声女子的惊叫。
一道黑影抓着珑娘,从高空跳入水中。
恰好站在甲板上的徐怀誉目光一凛,毫不犹豫随之跃下,追着那道影子坠入海里。
海中浪涛翻滚,似乎有什么在搏斗,不一会儿,海水被血液染红。
其他人发现变故从房间里出来,高空之上看不清其下场景,灵舟立即往下降落。
就在其他人忍不住也要跳下去时,徐怀誉抱着珑娘回到船上。
“珑娘!”他焦急地拍拍怀中人的脸颊,连声呼唤。
珑娘咳嗽着睁开眼,面色发白,“什么东西?”
一道黑影忽然袭击了她,她根本反应不过来,甚至没看清那东西的样子。
“是鲛人。”徐怀誉说,声音里有些懊恼,“怪我不够谨慎,没有好好将沉船检查一遍,没想到会有只鲛人潜伏在里面。”
“刚才……你随我跳下来了?”珑娘怔怔看着他。
徐怀誉点点头。
“怀誉……”她动容地轻声唤道,眸中闪烁泪光。
徐怀誉抱紧了她,轻柔安抚,“能站起来吗?身上受了什么伤?”
不等珑娘回答,徐仁宾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誉儿,发生什么了?”
在他的身影出现之前,徐怀誉下意识背脊一僵,远离了珑娘一段距离。
珑娘眸光微暗,撑着地面抬起身体,将柔弱目光投向徐仁宾。
“老祖,我方才差点儿被鲛人掳去。”她带着后怕轻轻喘息,发丝蜿蜒粘在颊边,虚弱中别有一丝风情。
徐仁宾怜惜地上前将美人抱起,问徐怀誉:“那只鲛人呢?”
徐怀誉低声道:“我伤了它,只来得及救回珑娘,鲛人已经跑了。”
徐仁宾沉吟道:“既然如此,穷寇莫追。鲛人生性记仇,让灵舟升空,以免被鲛人群袭击。”
徐怀誉点头应声。
徐仁宾将珑娘抱回房中修养,珑娘倚在他怀中,目光幽怨穿过他的肩头。
徐怀誉垂着头,几乎不敢看她。
“她现在一定在想……男人真是靠不住的东西。”游凭声突然道。
身后人一个踉跄,差点儿从屋檐上摔下去。
游凭声慢慢将手里的锦囊系上檐角,回过头,一个俊俏的年轻人一脸受惊地看着他。
“前、前辈。师傅叫我上最高点查探灵舟的情况……”他弱声弱气地道,抱着身边的檐角,一副很想跳下去的样子。
“我很可怕?”游凭声淡淡看他一眼。
“不、不,前辈不可怕,是我胆子小。”年轻人忍不住偷偷瞧着他的侧脸,脸一红,“前辈很……很好看。”
这时候他的胆子倒也不小,很少有人敢当面夸游凭声的相貌。
游凭声挑了挑眉,听到他鼓起勇气自我介绍:“我叫胡杨,是三品炼器师。”
原来是新上船的炼器大师带的小徒弟。
“敢、敢问……”前辈尊名?
结结巴巴的问题没来得及问出口,游凭声已经兴致缺缺站起来,从高高的屋顶一跃而下。
他轻轻落地,看向一边。
夜尧靠近墙里站着,像某种贴着墙面生长的植物,看见他时睫毛飞快颤了一下,就像还没做好准备见他似的。
游凭声:“有话说?”
夜尧嗓子里“呃”了一声,没什么正经话,眼神忍不住往头顶瞟了一眼,“你刚才和谁在聊天啊?”
游凭声:“嗯。”
他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自我介绍,“胡杨,三品炼器师。”
夜尧:“……”
见他僵着表情没话,游凭声抬腿要走。
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游凭声站了两秒,不耐烦回头。
片刻后,身后的人缓步走过来,侧里伸来一只手。
游凭声很少在身上带配饰,腰带恰到好处束起劲瘦的腰身,腰间空空如也。
那只手收回去时,三只新鲜出炉的锦囊挂了上去。
“……”游凭声低头看看,鼓鼓囊囊三只堆在一起,衬得他像个锦囊架或者审美离谱的暴发户。
“之前的该用完了吧?”夜尧说,“用完了,再来找我配。”
屋顶上,胡杨扒着屋檐边缘极力往下瞧。
他的视角里,两人短暂交汇,又擦肩而过。
夜尧走过转角处,停在那里悄悄回头看。
游凭声解下腰间三个锦囊,轻啧一声,拎着回去了。
……
深夜,苍茫的夜色与深沉海水连成一片,行驶的灵舟映着天边圆月,像片缓慢飞行的小虫。
酒气在海风里四散,一道人影靠着栏杆,在清静无人的甲板上喝酒。
“徐道友一个人喝闷酒?”
发现有人接近,徐怀誉微僵,“夜道友怎么出来了?”
夜尧说:“睡不着,随便走走。”
修士睡眠不多,更何况他们已经是元婴修士,大部分时间只需打坐便能恢复精力。
还有对吃食的追求,夜尧毫不遮掩自己这些“不务正业”的举动,这与徐怀誉向来秉持的理念截然不同。
但他此时也没有在做该做的事,听到夜尧在夜风里格外散漫的声音,徐怀誉的精神反而微微放松下来。
他说:“见笑了,夜色正好,故而小酌一二。”
小酌一二?夜尧闻见他满身的酒气笑了笑。
“喝一种没意思,喏,尝尝清元宗的酒。”夜尧取出一壶甩给他。
徐怀誉接过酒壶,怔怔看了两秒,仰头倒进嘴里,大口灌下。
谦谦如玉的公子失了维持多年的风度。
两人在黑夜里干了两壶酒。
或许是夜色太深,倾诉欲藏在黑暗里不自觉上升,又或许仅仅是酒后失言,徐怀誉提到了自己喝闷酒的原因:“今日你都看见了?”
他救珑娘时,夜尧就在不远处。
夜尧点点头,“你在后悔?”
“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什么用?”徐怀誉哑声道:“在你看来,我是不是很窝囊?”
“是。”夜尧回答得并不委婉。
徐怀誉苦笑,“夜道友是直爽之人。”
他喃喃自语:“那时我伤在赖天南手下,受伤太重,所以在老祖要珑娘时没来得及开口。再后来,便错过了阻止的机会。”
夜尧淡淡道:“机会一直存在,你若心中难以割舍,为何不尽力一试?”
“不……”徐怀誉摇着头,神情涩然,“祖孙共争一女,传出去让珑娘情何以堪?”
“我可以等她。”他心存侥幸地找着理由,“我想……老祖身边的美人很多,等过一段时间,老祖就会将她忘记了,到那时……”
让珑娘情何以堪?
他恐怕更多的是在乎自己的面子,夜尧心知肚明。
有些话既然对方不愿听,便没必要说出口,夜尧拍拍他的肩膀,告诫一句:“时不待人,莫让日后的自己更后悔。”
“时不待人?”徐怀誉茫然重复。
“时不待人。”夜尧说。
他深深注视着海中倒映的明月,咽下一口酒液,忽然甩手将酒壶扔进海里,转身就走。
徐怀誉:“你这是去……?”
他白色的衣角在风里翻飞,只留下一句话:“借酒劲儿……做件让自己不悔的事。”
放任酒劲压倒理智,夜尧一鼓作气跑到游凭声屋前。
刚刚看到那扇门,他脚步一顿,下意识侧身躲在阴影里。
黑暗里,站在门口的珑娘左右张望了一下,小心翼翼推门而入。
夜尧:“……”
得了,这下酒醒了。
第99章 屋门紧闭
“徐仁宾体内灵力有异,似修炼出了什么岔子,我怀疑是他采补炉鼎太多太急,导致身体出了问题。”
珑娘的声音低低响起。
屋里没有点灯,夜色笼罩着一切。
黑暗本该给予人说话的勇气,珑娘却莫名感受到了更大的压力。
或许是因为视线受阻,其它感知反而敏锐起来,身前的黑衣青年倚在矮榻上,姿态分明是松懈的,却如同黑暗中静静沉淀的骇人阴影,让珑娘连稍稍抬头都不敢。
可怕的寂静终于被清冷悦耳的嗓音打破,“你是如何知晓的?”
“徐仁宾性情冷酷,喜欢采补炉鼎,可他自将我收用之后,一直只与我进行普通欢好。”珑娘神情愈发恭敬,一五一十道来:“一开始,我以为是他对我的宠爱维持较长的缘故,但前日他与我行欢时习惯性试图运行了一次采补术,随即体内灵气便躁动起来,只好突兀中断,抛下我起身打坐。”
徐仁宾拜访丹盟那日,游凭声与夜尧在屋顶听到了他向华谦求丹的过程,夜尧当时就推测徐仁宾是修炼采补术出了岔子。
珑娘与徐仁宾亲密,可以从蛛丝马迹中窥探到他的具体状况,刚好从她这里印证真相。
“知道他让华谦炼的是什么丹吗?”
“这一点我也不知,徐仁宾不可能告诉我。但他桌上有一本丹药秘籍,有一日我偷偷翻看,发现其中记载了一种九转增阳丹与他的病症相对,且里面恰好需要海蕊虫草这味药材。”
珑娘有问必答,十分诚恳。
在化神修士身边做小动作,这位金丹女修称得上胆大心细。
“为什么找来跟我说这些?”游凭声问。
珑娘跪下道:“感谢您点拨我利用徐怀誉,我最近一直在接触他,的确小有成效。”
“但……”她咬咬唇,倏然抬起头,目光湛湛,“我不想将未来全压在他身上。”
“明智的姑娘。”游凭声轻笑一声,“男人的确没那么可靠。”
如果是他,就不会把筹码全放到一个篮子里。
这声夸奖让珑娘微微战栗。
权衡利弊,她选择向元婴期的禾雀投诚。
——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最孤注一掷的豪赌。
她不知道禾雀是谁,又有什么目的,一旦对方与徐仁宾敌对并失败,暴露的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她莫名觉得只有对方能帮自己。
赖英纵何等身份,被他的手下轻描淡写夺去性命;丹盟盟主赖天南不仅没能为儿子报仇,反而身败名裂而死。
等徐仁宾吃下九转增阳丹好转,玩腻了她,她说不定会沦为炉鼎,不如放手一搏。
交出在徐仁宾身边探查到的秘密,意味着她彻底成了对方的人。珑娘定了定神,继续展示自己的价值,取出一只细长的玉瓶呈给他。
“这是我在那艘沉船里找到的东西,就在我拿起它时,潜伏多时的鲛人对我发动了袭击。”
她感觉此物应该跟这件事有关,便悄悄藏了起来。
她的直觉是对的。
瓶封处被海水侵蚀出了裂隙,有颜色深褐的液体渗了出来,游凭声嗅了嗅其中淡淡的腥膻气,道:“鲛油。”
鲛人脂肪熬出的油能制作长明灯,万年不灭,是贵族与大能最喜爱的陪葬之物。但鲛人只出没于洪荒海,极难捕捉,鲛油十分罕见珍贵。
鲛人这种妖兽擅长记仇,它们能从极远的地方追踪到同类体液的气味。
那艘沉船上有人带了鲛油,说不定便是想用它来诱捕鲛人。
说起来,他现在也在用类似方法诱捕水麒麟啊。
游凭声指尖一抹加固了瓶口的封印,随手将东西塞入自己的袖子里。
珑娘好似没看见他不客气的举动,不如说,她乐于看到对方收下自己呈上的东西。
“求主上再予珑娘指点。”她顺势改了称呼。
游凭声不在意地扫了她一眼,扔给她一枚丹药。
珑娘惊喜:“这是……?”难道是能杀死化神修士的毒?
仿佛看出她的想法,他及时打消了她的畅想:“没有那种东西。”
再剧烈的毒药也不可能在顷刻间毒死化神修士。只要耽搁两秒,就足够徐仁宾杀死下毒的珑娘。
珑娘若有幸活下去,将在徐家继续扎根,他可以在徐家家主身边留个探子。
修真界第一大世家不是一般的有钱。
游凭声说:“这是炉鼎吃的药。”
珑娘捧着丹药的手一僵。
他的声音轻缓,“吃下这颗药,你会变成一个有毒的炉鼎。”
有毒的炉鼎?!
珑娘瞪大眼睛,被他话语中的含义惊呆了。
游凭声勾了勾唇,他带笑的神情有些诡谲,“在你吃下这颗药的十日内,谁若尝试采补你,体内灵气便会暴动。”
用在徐仁宾身上刚好,他原本就因修炼采补术失利而有这个毛病。
珑娘激动得手指颤抖,迫不及待将药吞到肚子里。
十日后还要找他拿药,这没关系,比起沦为炉鼎,被人以这种方式控制不值一提。
*
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身影匆匆从门口离开,若有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认为他们有偷情的嫌疑。
游凭声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同样的丹丸,他看了片刻,嗤笑一声,将其捏碎在掌心。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那药……是你以前给自己准备的吗?”
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猜猜看?”
夜尧抿抿唇,没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让魔尊之名如此炽盛的一大缘由,便是游凭声的九幽玄阴体。
这种体质适合修炼魔道,天赋绝佳,与此同时又是极好的炉鼎。
对于体质暴露的人来说,这显然是灾难的开始。
一旦被人掳做炉鼎,九幽玄阴体的修为将尽数成为对方的养分,为他人作嫁衣。
难怪……两人一火一冰,分明是两种不适合双修的相克灵根,他却在双修时有事半功倍之感。
即使只是普通的双修,他仍得到了好处,可想而知,当年想要将游凭声生吞活剥的人会有多少。
因一颗不知名的丹药,夜尧恍惚窥探到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漫长岁月的残酷一角。
从传说中走出来的魔尊游凭声,神秘而强大得让他心折。
但其来源绝不轻易。
他的从容是数不清的生死困境里锤炼而来,他的强大源自于跨越过的尸山血海。
经历过人情冷暖,所以在面对感情时,他以旁观者般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待自己。
夜尧的心越来越沉,仿佛正在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窟;他的魂魄飘摇动荡,脱离身体想要钻进紧闭的房间里。
一门之隔,游凭声静静倚在矮榻上,鸦色长睫垂下遮住眸底。
门外,夜尧的呼吸忽轻忽重,动容之意不言而喻。
“我……”半晌,他声音微哑开口。
“你什么?”
“抱歉,我醉了。”夜尧说。
被酒短暂烘烤起来的意气消弭于沉重压抑的空气,他的酒完全醒了。
夜尧忽然意识到,游凭声一定遭遇过许多背叛。
我不能成为其中一个,永远不能。他想。
在真正下定决心之前,他不该这样随意招惹对方,仅凭着一腔不值钱、不负责任的动情。
即使游凭声不在乎、不会被他伤到心……他也绝不能这样轻薄。
重物落地声在门外响起,夜尧干脆利落往地上一倒,倚在门上声音飘忽:“啊……醉了。你睡吧,这么晚,我不打扰你了。”
游凭声冷冷“呵”了一声,嘲弄道:“出息。”
第100章 危机
“找到海蕊虫草了!终于找到了!”雷鸿跳上甲板,来不及蒸干身上的水汽,就兴高采烈地大声笑起来。
“找到了?”华谦惊喜地接过他手中的木匣,“快让我看看。”
深入洪荒海许久,他们终于有了第一次收获。
木匣打开,匣中灌满海水,水里躺着数株半植物半海虫样的东西。枝叶部分在水中漂浮,另一端是肉乎乎的细长虫类,还在不住扭动,看起来十分古怪。
这就是海蕊虫草,因其特殊的生物性质,从海底摘取后,两个时辰之内必须立即投入炼制,否则海虫死后会失去药性。
夜尧也从水中浮出,雷鸿拍拍他的肩膀,爽朗夸赞道:“多亏了因缘合道体啊!说不定是夜道友运气好,才让我们在这里找到了海蕊虫草!”
夜尧淡然道:“谬赞了,雷道友的功劳更大。”
华谦合拢木匣,立即打算炼丹,他需要在短时间内处理一大批灵草,叫上夜尧给自己打下手。
旁观大宗师炼丹于己也进益颇多,夜尧欣然应允。
“等等。”雷鸿忙道:“华老兄,让我也进丹室帮你吧。”
他最是崇拜华谦的炼丹本领,也想旁观助力。
华谦摇摇头,温和拒绝:“一个人便足够了,雷兄你下水辛苦,先去休息吧。”
雷鸿挠挠头,说:“啊?那好吧。”
这艘船上有专门建造的宽敞丹室。华谦带着夜尧进屋,让他在门口布下小型禁制,将丹室封闭起来,以免被人窥见自己炼丹的过程。
华谦不爱藏私,也从不苛求安静的炼丹环境,他这样做,只因在给徐仁宾炼制九转增阳丹之后,他还要匀出一部分海蕊虫草来为薛霖炼制丹药。
徐仁宾性格并不宽容,为免产生纠纷,他打算先斩后奏。
夜尧在一旁助他处理灵草,华谦很快将一半海蕊虫草投入丹鼎,顺利开炉。
丹气在丹室上空升腾,一条青龙摆尾飞天,穿梭于云层之中。
八品丹浩大的丹象让船上人无不驻足,啧啧称奇。
“丹成了!”房间里,徐仁宾眼冒精光看着窗外景象,“不愧是华谦大宗师,找他来果然没错!”
他迫不及待要去拿丹药,却发现丹室还在封闭当中。
“看来他要再炼一炉。”徐仁宾想到自己能多拿到一些九转增阳丹,满意地回去了。
丹室里,华谦正在准备第二次炼丹。
他的额头见汗,神色隐隐疲倦,为了最大程度地节约时间,在短时间里耗费了大量精力。
夜尧手下飞快,行云流水般将他要的灵草按标准份额整理出来。
华谦对他的信任日益加深,第一次对人吐露薛霖的具体情况:“当年师尊与仇仞交战,中了仇仞阴毒的噬魂之术,如今三魂七魄污浊不全,即使以万年寒冰镇住身躯,也坚持不过两百年。只有涤魂聚魄丹能治愈他。”
“涤魂聚魄丹属于九品丹中最难的一类,第一次炼制,我尚无把握。”他神色肃然道。
“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相信前辈早晚会成功。我答应了前辈护你直到丹成,在洪荒海耗费再多时间也不怕。”夜尧诚挚劝慰。
他的话语犹如一颗定心丸,让华谦长舒一口气,眸中坚定下来。
……
半日后,涤魂聚魄丹炼制失败,紧闭的丹室终于打开。
“大宗师炼了这么久,怎么才得了三颗丹?”拿到九转增阳丹的徐仁宾皱眉道。
海蕊虫草本就不多,九转增阳丹又是难度较高的八品丹,华谦为了赶在两个时辰内完成好去炼涤魂聚魄丹,加快速度导致了低出丹量。
当面骗人让华谦有些惭愧,夜尧先他一步,面不改色道:“徐前辈此言差矣,九转增阳丹是最难炼制的八品丹,除了华前辈,没人能一炉便顺利炼出来。即使是他,第二炉也因精力不济而失败了。”
“竟是如此吗。”徐仁宾生怕华谦撂挑子,立即说:“辛苦大宗师,稍后我派人送您些补偿,除此之外,此次洪荒海的所有收获多分丹盟一成。”
为了治好自己,付出再多的天材地宝也不值一提,毕竟他拥有整个徐家的供奉。不等华谦拒绝,徐仁宾便按捺不住,立即回到房间吃下丹药调息。
华谦亲手炼制的丹药品效无需多言,徐仁宾没过多久就感到身体轻松,精神奕奕将带上灵舟的美人召入房里。
……
珑娘上楼时,恰好遇见刚从徐仁宾床上下来的同僚。
“采青,你这是……?”她惊愕发现对方的状态不对。
采青神情疲倦,美貌似乎都打了折扣,看到珑娘,她脸色更差,挺起胸脯冷笑,“看什么?老祖今日身体甚是强壮有力,我快活得很呢。”
擦肩而过,珑娘听到一句拉人下水的恼恨话语,“你也没多久的好日子了。”
采青的诅咒让珑娘浑身发凉,徐仁宾重新开始运行采补术了!
想到今日就是十日之期,她匆匆下楼,寻找禾雀总是行踪不定的身影。
……
屋檐最高处,游凭声沐浴着海风,兴致平平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
海上的景色千篇一律,妖兽袭击来了不少,始终没见到水麒麟的影子。
如果真的灭绝了,有没有能代替水麒麟血的药材?
他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再古老深奥的丹方,终究也是由丹修创造出来的,或许可以把丹方给华谦看看,让他试着修改。
华谦不行,还有即将被救醒的薛霖,此人是修真界唯一的化神期丹修,炼丹能力亦是当世最强。
顶尖强者难请,不过……
害薛霖重伤的仇仞可是他杀的。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免费帮忙报了仇,薛霖没有不回报的道理吧?
不想回报也没关系,他想收的债没人能赖掉。
游凭声身下的屋子里,珑娘刚刚进去,被徐仁宾笑着拉到身边。
不多时,便传出男女调情的声音。
十日吃一次丹丸,珑娘已经吃了三颗。
憋了许久,徐仁宾采补的兴致极盛,名叫采青的美人这段时间被他折腾了几次稍显憔悴,今日他将手伸向了珑娘。
甲板上,采青红唇挑起,压抑多日的心情愉悦起来。
这次徐仁宾只带了两名女修随行,珑娘一直比她受宠得多,先前徐仁宾总爱叫珑娘伺候,到了采补的时候反而把她叫进房里,对两人珍惜的程度天差地别。
总算轮到珑娘了,采青决定稍后定要好好“感谢”一下她的分担。
就在这时,浪花翻开,两道男人的身躯破水而出。当先踏上甲板的雷鸿身材健壮高大,胸前鼓鼓囊囊,十分吸引人眼球。
不过相比之下,采青还是更喜欢另一个男人。她将欣赏的目光移向雷鸿身后的夜尧,沾湿的衣襟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宽肩窄腰极为养眼。
可惜回到灵舟后,他立时将身上水汽蒸干了。
夜尧轻轻抚平袖口褶皱,歉意地对她说:“失礼了。”
“无妨。”采青抬指拢了拢被风轻轻吹动的鬓发,风情万种一笑,莲步轻移,想要替他抚平衣衫。
“不必客气。”夜尧飞快后退一步,动作利索的不得了。
他随意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眼角余光飘过屋顶。
游凭声闲闲看他一眼,收到他克制扬起的微笑。
*
雷鸿大踏步甩开夜尧,急匆匆把新收获的海蕊虫草交给华谦。
这一次总该轮到他做副手了吧!
然而令他难堪的是,这一次华谦还是只要夜尧。
雷鸿脸色微微涨红。他主动顶替说自己有深海恐惧症的禾雀,多出了一份力,就是急着采到海蕊虫草,好得到跟华谦一起炼丹的机会。
雷鸿忍不住道:“华老兄,以夜尧刚刚五品的炼丹水准,根本看不懂八品丹的奥妙!”
薛霖的情况是机密,华谦不想让更多人知晓,只好用其他借口解释,再次婉拒了雷鸿。
雷鸿看着两人相携进入丹室的背影,心里隐隐不快。
忽然之间,一道巨大的落水声响起。
他立即看向楼下,发现刚才还站在甲板边缘的采青不见了踪影,女修美貌引人注目,故而雷鸿不经意间分了些注意力到那处位置。
“有人落水?”他喊了一嗓子,立即要下去捞人。
然而奔到甲板探头一看,眸中赫然映出翻滚血色的海浪!
浪里深黑色鱼尾若隐若现,猛然间窜出一只人身鱼尾的妖兽。
鲛人!
屋檐上的游凭声站了起来。
在他的视角里,数不清的黑色鱼尾在水面下沉浮,包围了正在海上航行的灵舟。
鲛人的面容狰狞丑陋,口中布满密密麻麻的尖齿,每一只的脖颈中央都有个穿透空气的圆洞,一张一合散发着频率独特的声波。
传言中,鲛人的歌声能迷惑人心,游凭声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罕见而奇特的生物。
虽然罕见,这种群居习性的妖兽一旦出现,就十有八九是成群结队出没。
几乎每一只鲛人都是五阶以上,肉眼可见的还有数只六阶妖兽。
前所未有的危机笼罩了这艘深入洪荒海的灵舟!
噗通!噗通!
接乱不断的落水声响起,甲板上的人被其声音所迷,主动跳入水里被鲛人争食,还有人拔剑与身边的同伴厮杀起来。
连猝不及防的雷鸿目光也变得空茫。
“鲛人来袭,封闭听觉!”游凭声扬声喝道,警告声响彻整座灵舟。
他闪身出现在雷鸿身后,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将人拍醒。
“鲛、鲛人?!”雷鸿后怕地瞪大眼睛,回过神来,连忙将那些来不及封闭听觉而被迷惑的低阶修士打晕,一边与爬上甲板的鲛人战斗,一边大喝:“快把防御屏障升起来,飞上高空!”
游凭声意识到什么,转身要进入舱室,脚下地面倏然狠狠一震。
“不好了,师傅疯了,毁了控船的阵法,灵舟飞不起来了!”舱室里跑出胡杨慌张的身影。
“你把他留在舱室里?”游凭声传音问。
“前辈放心,我把师傅打晕了!”胡杨忙道,目光落在他身后瞳孔一缩,“小心!”
足有两米长的鲛人鱼尾粗长有力,击碎重重海浪跃上灵舟,见人就咬。
其中一只正凶猛扑向游凭声毫无防御的后背。
不过筑基期的胡杨居然很勇敢,伸手想要拉游凭声一把,然而他抓了个空,面容镇定的青年犹如背后长了眼睛,精准侧身闪过突袭。
“啊——”胡杨张大嘴,惊恐的眸中映出顺势要咬向自己的鲛人。
下一秒,后脖领一紧,胡杨被一个力道拽离咬下来的利齿,他甚至清晰闻见了扑面而来的腥风。
游凭声一手提着他的领子,一手拎着黑刀,刀身没入鲛人胸膛。
轻松剖开胸腹,鲜血四溅!
鲛人沉重的尸体倒地,死里逃生,胡杨呼哧呼哧喘着气,睁圆的眼睛爬上血丝,眸光颤动看向游凭声。
他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憋回扑上去死死搂住对方的腰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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