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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吃不饱


    鲛人不断地跳上船,乌压压一片战斗力强悍无比,所到之处低阶修士抵抗微弱,只有数名元婴修士是战斗主力。


    海风掺杂着血腥味浸透了整艘灵舟。


    “老祖呢?老祖!”徐怀誉拎着沾满鲛人血的剑苦苦支撑,疾声喊徐仁宾,却没得到回应。


    他不知道就在楼顶的房间里,这位化神老祖刚刚采补上珑娘就灵力暴动,打坐时又被鲛人的音波冲击,喷出的血染红了衣襟大敞的胸膛。


    楼下,叶蔓钻进舱室说:“我来控船,你们对付它们!”


    徐怀誉刺死一只鲛人,大声告诉她:“向北,我们去归墟城!”


    叶蔓应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船头调转方向,嗖地弹射出去,撞飞了数只正要跳上甲板的鲛人。


    操控灵舟者灵力越强,灵舟便越快,叶蔓是元婴中期,由她控船,速度比最顶尖的飞禽坐骑还要快,劈开海浪极速前进。


    然而鲛人最是记仇,这些鲛人是为先前伤在徐怀誉手里的那只报仇而来,她开得再快,鲛人也咬在周围穷追不舍。


    一道黑影静悄悄自游凭声脚下游入水底,张开巨口,一口吞下一只鲛人,连浪花都没怎么翻滚。


    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过了许久才有人发现鲛人数量在不断减少,雷鸿高高眺望海面,指着水面下划过去的长长黑影,惊愕道:“那是什么?”


    游凭声表现出同样的疑惑:“嗯……好像是条水蛇?”


    魅影吞乌蟒很狡猾,故意没有将身形变得太大,也没放出七阶妖兽的威压,省的好不容易送到嘴边的新鲜鱼生被它吓跑。


    这片海域仿佛变成了它的狩猎场,左一口海鱼,右一口鲛人,来者不拒,吃得不亦乐乎。


    自从退休,隐姓埋名的游凭声很少遇到性命危机,便也不怎么动用契约兽战斗,这段时间差点儿忘了这条蛇。


    想到它成天嚷嚷饿,游凭声决定就把它放在水里养一阵好了,洪荒海里能供它填肚子的海兽数不胜数。


    注意到快速掠过水下的黑影之后,雷鸿凝目细视,亲眼看到它经过的地方,半截露出水面的黑色鱼尾蓦地沉入水底消失了。


    他不由生出忌惮,“这么长的水蛇……叶道友,加速,别被这条水蛇缠上!”


    “好!”叶蔓加大灵力输出,灵舟顿时行驶得更快,犹如在海面上低空飞行。


    有蛇吃鱼,船上人压力骤减,徐怀誉终于抽出功夫上顶楼看看徐仁宾的情况。


    到了门口,发现屋门紧闭,珑娘拿着武器站在门口,紧张地关注着楼下的战况。


    “老祖发生什么了?”徐怀誉问。


    珑娘低声说:“老祖受了伤,正在里面闭关调息。”


    徐怀誉有些惊讶,看了看房间,目光转向面色苍白的珑娘,比起房间里的化神修士,他更关心金丹女修的情况:“现在安全了,你还好吗?”


    “我……有夜前辈守在楼下,顶楼没有危险。”


    丹室在顶楼的下一层,夜尧持剑守卫在丹室门口,将跳上来的鲛人尽数斩杀。若非如此,只要有一只鲛人上了顶楼,被徐仁宾赶出门的珑娘恐怕已经被其利齿撕碎了。


    面对徐怀誉担忧的神色,她捂住胸口,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你别担心,我真的无碍。”


    话是这么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难掩凄惶的神色。


    徐怀誉突然扯开她捂在胸前的手,带动领口下坠,那白皙肌肤上的青紫掌印顿时露了出来。


    “他竟然打你?!”他脸色一变,甚至忘了避嫌。


    幸好门里的老祖正在闭关,没有听到他“大逆不道”的话。


    珑娘捂住他的唇瓣,慌忙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也不要再问了。


    ——这是徐仁宾在她身上施展采补术失败时,恼羞成怒下的手,直接把她拍飞到了屋外。


    珑娘没有说明原因,只是目露哀求地说:“没有的事,别再提了。”


    徐怀誉心里火烧得更盛,他没想到老祖竟会对女人动手……难道珑娘一直在受这样的苦么?


    属于自己的女人如今被老祖抱在怀里,那些痕迹没有出现在眼前时,他还能自嘲地想至少珑娘现在过得不错;当亲眼看到这些施虐的痕迹,他终于没办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珑娘……”他将珑娘搂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纤瘦的后背,却被怀里的软玉温香一把推开。


    “我们不能这样。”珑娘说。


    徐怀誉心痛唤她:“珑娘……”


    珑娘胆战心惊看了屋门一眼,示意他注意场合。


    要是被徐仁宾撞个正着,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她敢肯定自己绝对没好果子吃!


    徐怀誉只好隐忍情绪,眸光微暗。


    徐怀誉磨磨唧唧,珑娘渐渐有些看不上他了。


    如果一直拿不出有用的章程帮她,还和她拉拉扯扯有惹怒徐仁宾的风险,她还和他虚与委蛇干嘛?


    ……


    风波渐消,夜尧持裁云守在丹室门口,仍然没放下带血的剑。


    有人上楼,他侧目一看发现是游凭声,眼里露出惊喜,又把扬起的嘴角克制回正常弧度。


    “华谦丹炼的怎么样了?”游凭声问。


    “正在炼九转增阳丹。”夜尧说。


    看来救薛霖的丹药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炼成。


    游凭声看了一眼紧闭的丹室,道:“也好,还需要海蕊虫草的话,这一趟可以多走些路程,有机会去北方看看。”


    采药点在西阳洲周围的海域里,他们自阳洲东北边的采药点出发,顺时针造访各个采药点,算是小范围环游阳洲一圈。


    如今灵舟正在接近阳洲北端的洪荒海,而越靠北,他找到水麒麟的可能便越大。


    毕竟当初找到水麒麟残骸就是在极北冰原的雪山寒潭中,那条寒潭便是洪荒海的一条支流。


    当然,也不排除他在那里找到水麒麟残骸纯属是偶然事件,没有推论的意义。


    为了炼制一颗魔修专用的洗髓丹,游凭声已经耗费了许多精力。


    金胎绸玉草、凌霄木心,八岐涅槃草……丹方上缺的三样药材被他从各种途径收集到了,现在只缺少一样不知是否存世的水麒麟鲜血。


    希望不会功败垂成。


    话说他和夜尧多久没双修了,要不最近找机会多借点气运来看看?


    夜尧手搭凉棚眯眼看着远方海面,道:“小黑这回该吃饱喝足了吧?”


    魅影吞乌蟒跟条水蛇一样欢畅钻进海里,现在已经遥遥游到不知哪里去了。


    游凭声:“……有没有一种可能,它不叫小黑?”


    夜尧看向他,恍然大悟:“哦,小黑是你的佩刀,你管那条蛇叫影来着。”


    夜尧:“所以影兄的胃口有满足的可能吗?”


    游凭声:“魅影吞乌蟒永远吃不饱。事实上很多契约兽只吃主人的灵力就能维持生存,我认为它这种永无止境的饥饿纯属身体结构导致的心理因素,没得治。”


    魅影吞乌蟒是传说中的上古凶兽,夜尧在这之前从未见过有人契约,连古籍中都没有记录过它伏主的事迹。


    从游凭声口中得到的细节,是他第一次听说的新鲜情报。


    怪不得游凭声从不在外人面前暴露魅影吞乌蟒的存在,夜尧暗想。


    这只没人了解真实实力的凶兽的确是个值得培养的杀手锏,过去想必帮他出奇制胜过不少次。


    游凭声一直践行神秘主义,信奉在高调杀人提高威慑力的同时低调保留实力,修真界只道他吃人吸血,从来不知道他的武器和契约兽的真实模样。


    除了婪厌,现在夜尧大概算是最了解他的人了。


    想到这里,游凭声不由看了他一眼,夜尧面上微露担忧神色,大概是想到之前影蛇突然噬主的一幕。“那不是永远喂不饱它?”


    游凭声不怎么在意地点点头,说来有趣,“小黑也是这情况。”


    夜尧讶然。


    游凭声随意提了几句,小黑生性嗜血,又在黄土底下给上任主人不知陪葬了多少年,渴血的不得了。


    当年他从魔修坟墓带出这把刀时,刀身都布满了锈蚀痕迹,是他在那之后不断地杀人,才让锈蚀渐渐消退,不过直到现在还有没褪干净的地方。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言里说游凭声“吸血吃人”的真相,想到自己曾经当着魔尊本人的面谈及“血魔传说”还满嘴害怕,夜尧就有种钻进地缝里的冲动。


    忘掉忘掉,应该忘掉了吧。


    夜尧暗暗祈祷游凭声贵人多忘事,千万别想起来自己以前的多嘴多舌。


    他露出思忖神色,赶紧转移话题,“那等这把刀锈色褪尽,会不会呈现出不同的模样?”


    游凭声:“并不。”


    他一点儿都不期待,反正锈不锈这把刀都丑唧唧的。


    “只有最丑和更丑的区别。”


    夜尧:“……”


    感受到你的嫌弃了。


    “小黑也就罢了,只是死物而已,我想你终有彻底掌控它的一日。”夜尧蹙眉道:“魅影吞乌蟒……打也打不服,我从没见过这样桀骜难驯的契约兽。”


    还能怎么办?


    “凑合养。”游凭声一副“我已认命”的厌世脸。


    夜尧:“……”


    除了游凭声,大概没人能接受这种威胁满满的凶兽吧。


    那条蛇肯定噬主很多次了,平时还总以下犯上做小动作……他还包容它!


    一股酸意颤颤巍巍冒出头,夜尧发现自己几乎要嫉妒一条蛇了。


    第102章 巨鼋


    全力操控灵舟极速前进,即使是灵力充足的元婴修士,叶蔓也有些吃不消了。


    活得年头多的高阶修士没一个不谨慎,她不可能在不安全的地方耗费掉太多力量,开了一个时辰,就让雷鸿替换了自己的位置。


    灵舟乘风破浪向北驶去,海天相接处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楼上的游凭声与夜尧最先发现,慢了两秒,甲板上的人惊愕叫出来:“是陆地!快看啊,那儿有座岛!”


    控船的雷鸿精神一震,再次加速。


    象征陆地的黑点越来越大,最终一座岛屿呈现在众人眼前,大面积绿色映入眼帘,可见岛上树木繁盛。


    “那就是归墟城?”徐家一名元婴长老激动地道,“终于,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了!”


    另一长老迟疑道:“归墟城应当是座城,怎会这般形貌?家主,你说呢?”他看向一旁的徐怀誉。


    徐怀誉沉吟道:“或许是洪荒海上其它的岛?”


    洪荒海中有许多不知名的岛屿,或大或小,被前人探索并绘入地图的只占极小的一部分。


    “可是看地图,此处就是归墟城附近啊!”迫不及待想要登城的长老说。


    不论如何,先登岸看看,他们必须找地方休整一下了。


    灵舟以想要撞上岛屿一般的架势飞速驶过去,急性子的雷鸿大声笑骂:“该死的鲛人,有本事跟我们上岸,看我不活剥了你们的鱼皮!”


    仍有数只甩不掉的鲛人追在船后,它们在灵舟接近岛屿时终于速度慢下来,众人见状皆感振奋。


    他们着实在鲛人群手里吃了一番苦头。


    不对。游凭声和夜尧对视一眼,站直身体。


    不知为何,在接近岛屿之前,这些凶悍记仇的鲛人竟然不再恋战,而是忽然转身急急游离。


    夜尧正要出声提醒,身边的丹室上空忽有异象出现,是青龙飞天的丹象,九转增阳丹的香气爆发出来,随着海风被吹散到岛屿的方向。


    两人被丹象吸引注意一瞬,下一秒,原本静静存在于海中央的岛居然震动起来。


    岛屿在震颤中升高,露出海平面下更大面积的黑色陆地。


    水下似有庞然大物搅动海水,一声嘶哑沉闷的嗡鸣从岛中传来,声音如天崩地裂,震耳欲聋,巨大的气泡从海面窜出,犹如海水沸腾!


    雷鸿哈哈大笑的表情一滞,反应迅速控船掉头。


    然而灵舟太过接近岛屿,想要远离已经来不及了。


    狂风大作,莫名的吸力拉扯住整艘大船,海浪掀起高墙,庞大奢华的灵舟在这末日般的景象里宛如一片落叶随波浮沉。雷鸿用尽全部力量也无法操控灵舟顺利掉头,目瞪口呆看到一只巨鼋浮出水面。


    原来他们遇到的不是岛屿,而是一只趴伏在海中沉睡的巨兽,被华谦引动的丹象惊醒!


    深渊巨口一张,黑暗笼罩而下。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仿佛只是海底巨兽打了个哈欠,一只飞虫恰好懵懵懂懂撞入口中。


    片刻后,风浪渐止,岛屿下沉,辽阔的海面上再无陆地。


    ……


    腥风卷着海水将灵舟冲进食管,落入巨鼋的胃袋里。


    哭嚎与惨叫声被轰然巨响遮住,随后是酸液腐蚀船身的刺耳滋啦声,桅杆折断,船身坑洼,色彩华丽的灵舟漂去了颜色,转瞬间破烂不堪。


    天旋地转。千钧一发之际,夜尧抱住游凭声垫在他身下,脊背狠狠撞在倾斜的墙面上。


    他闷哼一声,微微眩晕但不算严重——游凭声及时抬手护住了他的后脑。


    臭气熏天,夜尧呛咳两声,下颌搁到游凭声肩上,偷偷嗅了嗅他发丝间幽隐的冷香。


    “好臭。”他闷声说。


    略微急促的呼吸洒落耳廓,带来轻痒,游凭声侧头躲了一下,“起来。”


    夜尧:“嘶,等等,我好晕……”


    游凭声顿了顿,冷酷推开他。


    低阶修士的确摔得七荤八素,爬都爬不起来。


    元婴修士哪儿这么容易摔晕?


    他直起身四望,发觉巨鼋蒸腾的胃酸形成了瘴气,立即转为内呼吸。


    这只海兽露出海面的背部似岛屿一般,可见其体型之大,灵舟此时漂浮在巨鼋的胃液里,看不到胃壁的边际。


    夜尧用略带新奇的语气感叹:“我还是第一次被吃。”


    游凭声:“……”


    游凭声:“我不是。”


    夜尧蓦地转头看他,好奇道:“说说?”


    游凭声:“我被影吃过。”


    夜尧:“……”


    游凭声回忆了一下,言简意赅讲述:“是我第一次遇见它的时候,一开始没打过它,被它一口吞了下去。”


    “然后呢?”夜尧为那段早已过去的故事紧张起来,忍不住追问。


    “然后……在它身上打通了一个洞,钻了出来。”游凭声说。


    一旦被魅影吞乌蟒吞入腹中,将再难出来,所以他当时将小黑戳进了食道的肌肉里,死死抵御巨蟒将自己吞咽下去的力气。


    过程很单调,没什么可说的。最后出来时还是晚了点儿,游凭声全身的骨头已经被食道的肌肉挤压绞碎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夜尧皱起眉,他想过游凭声契约魅影吞乌蟒的过程不会太顺利,没想到这般凶险。


    他深深看着游凭声,唇瓣微动,正要说什么,苍老的声音在丹室里响起:“夜小友,我要立即炼制涤魂聚魄丹,还请相助。”


    夜尧看了游凭声一眼,在丹室门口设下一道防御瘴气的屏障,进了丹室。


    被巨鼋连船带人吞下时,华谦肩膀撞在桌角,磕的青紫一片,抬起手都费力。他虽然是金丹期,可衰老的身体强度比不上年轻人,脸色并不好看。


    夜尧不忍道:“华前辈,不如你先休息,下次再炼吧。”


    华谦坚定摇头,“我的本事还差得远,必须抓紧一切能炼涤魂聚魄丹的机会,来,你帮我处理灵草,这两株海蕊虫草快死了。”


    夜尧理解他的决心,不再劝解,在他吃丹药疗伤的短暂时间里快速着手帮忙整理。


    *


    清点伤亡情况,经历鲛人突袭、巨鼋吞噬,除了元婴修士没有伤亡,徐家带上船的低阶修士只剩下不到一半。


    金丹以上修为的修士可以内呼吸,然而船上还有几个幸运的筑基修士熬到现在活了下来,他们被巨鼋胃里的瘴气熏得头晕眼花几乎窒息,眼看着就要被生生毒死。


    还有些人被甩进胃液里,捞上来时身上皮肉腐蚀得坑坑洼洼,有的甚至能看见骨头。


    被鲛人开膛破肚的、瘴气中毒的、摔伤以及掉进胃液里的……这些人躺在甲板上痛苦地哀嚎呻吟,此起彼落的声音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徐家一位长老请人帮忙处理伤员,雷鸿不悦道:“早说过不能带这么多人上船,果不其然拖了后腿!”


    长老讪讪道:“这是老祖的命令。”


    叶蔓主动说:“我来吧,雷道友,你去各个房间里查看情况,如何?”


    “行。”雷鸿点点头,正要动身,忽然一拍脑门,“坏了。华老兄让我关注一下那个炼器师,他该不会死了吧?不行,我得去找找那个人!”


    说着,他风风火火动身。


    叶蔓想了想,看向刚刚下楼的游凭声,试探地问:“禾道友,我要在这里帮伤员疗伤,你可否替雷道友去巡查一下各个房间里的状况?”


    她本就不爱与人交际,与性情冷淡的禾雀更是几乎没有说过话。


    但那日看到他当面拒绝徐仁宾的差遣,她心里很是讶异,不由多关注了他几分,暗觉此人不俗,是以提出要求时相当客气。


    叶蔓发现他除了与夜尧和华谦交流,很少搭理其他人,连徐仁宾的面子都不给,看起来不好说话。


    让她惊喜的是,请求提出后,对方很轻易就答应了。


    看来禾雀并非不通情理,叶蔓诚恳说了声:“多谢。”


    “不用,雷鸿替我下过两次海,还他也是应当。”游凭声瞥了顶楼的方向一眼,说:“更何况道谢的也不该是你。”


    叶蔓叹了口气,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说:“徐家这位老祖真是……”


    为免生出波折,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这艘船上最该站出来主持大局的两个人此时都在顶楼,徐仁宾在屋里入定调息,怕自己遇到危险,竟然把徐怀誉和徐家一个元婴长老叫到门口给自己护法,丝毫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然而这只巨鼋是七阶妖兽,他们想出去也不敢莽撞涉险,只能先做其他事,等待徐仁宾出关动手破局。


    ……


    游凭声从一楼开始,一个个房间巡视,拖出了两个摔昏在房间里的人。上到二楼时,听到雷鸿粗噶的嗓音。


    “还好你没事儿,不然我可没法跟华老兄交代!”


    从揭阳城被带上船的五品炼器师喘着气,声音透出心有余悸的后怕,“刚才我差点儿被飞过来的桅杆撞到,要不是阿杨拉了我一把,恐怕不死也要半残。徒弟啊,你怎么样,刚才没受伤吧?”


    胡杨道:“师傅我没事,就是磕了几下。”


    炼器大师要看他身上的伤给他吃丹药,他忙说自己真的没事,还是师傅要紧。


    师徒两互相关心了几句,胡杨忽然发现站在门口的游凭声。


    “前辈!”他露出惊喜神色,又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游凭声摇摇头。


    炼器大师叹道:“你这孩子,明明你是这里修为最低的,怎么只关心别人呢。”


    胡杨俏皮地道:“我年纪也是最轻,师傅你不是说过,年轻人受点儿苦是好事嘛。”


    雷鸿闻言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挺坚强,我看好你!”


    他粗砺的大掌力道不小,拍上去时胡杨不由得蹙了下眉,手臂动了动。


    炼器大师细心道:“是不是手臂受伤了?我们炼器师的手最为重要,快给为师看看。”


    “不要。”胡杨捂住袖口,飞快瞧了游凭声一眼,赧然低下头,“太、太丑了。我刚刚被几滴酸液溅到了,皮肉腐蚀的样子好难看,我自己吃药疗伤就好。”


    炼器大师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游凭声,了然地笑了起来,心知他不想在这位前辈面前丢脸,体贴地成全了年轻人的小心思。


    游凭声转身走向下一个房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前辈!”


    他回过头,看到胡杨追上来,微红的脸显露几分紧张,“您……敢问前辈尊名?”


    “禾雀。”


    “禾前辈!”胡杨眼前一亮,像得到什么不得了的嘉奖般,笑得眯出了一双月牙眼。


    “走了。”游凭声转身扬扬手,一只丹药瓶越过肩头飞过来。


    胡杨手忙脚乱接住,打开一闻,上品清毒丹的清香扑面而来,他珍惜地捧着药瓶,看着游凭声修长的背影彻底红了脸。


    *


    上到顶楼,徐怀誉和一名长老果然立在徐仁宾的门口,手里持剑护卫。


    珑娘站在徐怀誉身侧,看到游凭声,婷婷袅袅施了一礼。


    “禾道友怎么来这里了?”徐怀誉问。


    游凭声神色平淡吐出毫不客气的话:“来要报酬。”


    “报酬?”徐怀誉一愣,随即歉意道:“道友应当知晓,请大宗师的报酬,徐家已付给大宗师。至于事成之后,洪荒海收获的四成我们会送往丹盟。”


    言下之意,不是徐家请的你,你要报酬应该找华谦去。


    “谁说是来洪荒海的报酬了?”游凭声冷冷道:“你在这里闲着没事干,难道不知道楼下多少徐家的伤者有待安置?雷道友在帮你安抚人心,叶道友在帮你家长老分发丹药、给低阶修士祛除瘴气,至于我……劳心劳力的就不多提了。”


    不管话里有多少水分,总之他说得毫不心虚。


    “我们是外人,本没有替你徐家做事的义务。难道因为我们心软又有负责感,就要白白出力?”


    徐怀誉:“……”


    他从没被人当面这样要过账,一时间有点儿懵。


    过了数秒才消化完游凭声的话,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抱歉,是我做得不到位。道友辛苦了,的确该送三位道友谢礼。”


    心软又有责任感的游凭声“嗯”了一声,示意他做出表示。


    就在徐怀誉思忖着该送多少东西表达诚意时,身侧的珑娘巧笑嫣然道:“家主英明,如禾前辈这般心善的人实在不多,奴家也颇为敬仰呢。”


    她说话时悄悄勾了勾徐怀誉的衣角,是亲近之人间才有的小提示。


    对。眼下危机重重,说不定还有用到对方的地方,给出的礼不能轻了。


    珑娘长袖善舞,能将悦得舍经营得生意兴隆,正是有眼光又善于交际之人,徐怀誉与她在一起时,很多时候会倾听她的意见。


    于是游凭声回到甲板上时,手里拎了三只满满当当的储物袋。


    叶蔓和雷鸿一人拿到一个,两人疑惑:“这是……?”


    游凭声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将自己的塞进袖子里,回道:“徐家主的谢礼,此人还算知恩图报。”


    “……”看到储物袋里让元婴修士也动容的资源,叶蔓和雷鸿沉默了。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徐家这么大方了?


    禾道友也太有手段了吧!


    第103章 客气


    涤魂聚魄丹再次炼制失败。


    即使早有预感,华谦在炼制时的每一步仍然聚集了所有精力,失败后,他面上皱纹都加深了几分,神色黯然。


    夜尧道:“至少这一次更加熟练了,比上一次失败的步骤更晚。”


    华谦轻轻摇头,沉默不语。


    夜尧便将空间留给他自己消化,安静着手收拾残局。


    丹鼎中昂贵的药渣混合着焦糊的药香,九品丹方需要一笔庞大而珍贵的药材,也只有丹盟盟主有不断试错的资本。


    旁观大宗师炼制丹药,即使丹未成,夜尧也有了不少进益,他一边擦拭丹鼎一边在脑中温故知新,觉得自己不久之后说不定可以尝试一下冲击六品丹。


    炼丹师品级的评定并不简单,不是能炼出几品丹就是几品炼丹师,在评定时,丹盟会给出某一品级从易到难数种丹方,全面考察炼丹师的各种能力,只有能稳定炼出某一品级的丹药,才能称得上是这一品级的炼丹师。


    现在的夜尧堪堪五品,他的天资不错,最缺乏的是大量炼制丹药的经验。


    华谦忽地颓然开口:“也不知穷尽我这一生之力,能否晋升九品炼丹师。”


    华谦能炼出一部分较为简单的九品丹,而要稳定炼制九品丹药,如今的修真界只有薛霖能做到。


    “前辈万勿妄自菲薄,只有你能救薛前辈。”夜尧看着这位爽朗和蔼的老者,发现他的面容日渐苍老,正色道:“时间还充裕,前辈当前要做的是保重自己,不如吃一颗延寿丹。”


    沉迷炼丹的丹修修为难以精进,寿数走到尽头时,还能用延寿丹增长自己的寿命。


    华谦沉重叹息,缓缓点头。


    夜尧将他们所处的境况告知华谦,推开丹室门之前,提醒他注意用内呼吸。


    鼋腹中充满瘴气,四面八方隐隐传来胃壁蠕动的声音,听起来古怪而恶心。


    灵舟上挑起灯火,将周围一小片微微映亮,远处是虚无般的黑暗。


    两道身影自黑暗中御剑归来,落在甲板上。


    是徐家长老和叶蔓结伴出去转了一圈,但只谨慎地在附近摸索。


    夜尧询问细情,得到叶蔓凝重的回答:“我们没看到胃壁,也没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只有胃液里正在融化的海兽,还有艘看起来很古老的船,已经腐烂不堪,用剑一挑就碎成了灰尘。”


    “大宗师可有受伤?”叶蔓看向华谦。


    华谦摇头说自己没事,问她:“雷鸿呢?”


    叶蔓说:“您不是让他关照一下那位炼器师吗,炼器师正在船顶修理灵舟,他怕有危险就近保护着。”


    抬头能看到炼器大师忙碌的身影。


    “前辈先回去休息吧,我上去看看。”夜尧轻盈跃上高处。


    炼器大师技艺精湛,断裂的桅杆已经被他重新竖了起来。


    夜尧发现雷鸿竟然在一旁帮些简单的小忙,脚掌拍打着地面,面上有些不耐烦。


    “您那位小徒弟呢?”他问炼器师。


    炼器师叹气道:“那孩子手臂受伤,一时半会儿做不了活,我让他先好好修养。”


    夜尧:“灵舟还能修好吗?”


    “防御阵法可以重新启用了,升空装置还要耗费一段时间。”炼器师发愁地说:“这艘船用的是最好的材料,但船身已被腐蚀得不轻,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早晚要彻底毁掉。”


    夜尧看着远处的黑暗,生出探索的想法,总不能只留在安全地带等待徐仁宾出手。


    决定后,他动身去找游凭声,经过二楼的一个房间时,忽然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哼声。


    他脚步一顿,屈指在门上轻轻敲了敲,“阁下无恙否?”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声传来,片刻后,门打开,露出胡杨温和带笑的脸。看到是夜尧,他微怔,“夜前辈?您找我有事吗?”


    “是你?”夜尧目光在屋中转了一圈儿,“听到点儿声音,还以为有人出事了。”


    胡杨挠挠头说:“我的确受了点儿伤,不过不碍事。”


    他微微侧身,让夜尧看到放在桌上的衣裳和插在布料里的针线,说:“之前不知道撞到哪儿,衣服被撕破了……我刚刚在缝衣服,不小心针扎到手指。”


    夜尧挑眉,觉得新鲜,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修士亲手缝衣服,很多人筑了基之后恨不得彻底脱离俗世。


    “做炼器师难道不赚钱吗?”他调侃道。


    胡杨抿抿唇,微赧道:“我出身寒微,平日里节俭惯了,前辈见笑。”


    年轻人自尊高,被撞见这一幕让他有些脸红。


    “节俭是好事,像你这样节俭懂事的年轻人不多了。”夜尧端着前辈的架子点评,随口问了一句:“有疗伤的丹药吗?”


    胡杨被他一问,情绪欢欣起来,笑意盈盈道:“有,禾前辈给了我一瓶!”


    夜尧:?


    明明上次没告诉他名字,什么时候互通姓名的?


    胡杨接着说:“多谢前辈关怀。前辈您……还有禾前辈,若有衣裳坏了,可以交给我修补。”他一脸真诚,“别看我大大咧咧,身为三品炼器师,师傅也夸过我手巧呢。”


    夜尧:“……”


    你小子,后一个“禾前辈”才是你想帮的吧。


    他默了默,笑眯眯开口:“不麻烦你了,其实我也会缝补衣服。”


    胡杨惊讶极了。


    堂堂元婴修士,清元宗的大人物,竟然也会这般微末手艺吗?


    *


    就在夜尧想找游凭声一起探索鼋腹时,徐仁宾恰好结束调息出了房间。


    门口的徐家人纷纷问安,轮流向老祖表完忠心,长老向其叙述眼下的具体情况:“伤者已安置好了,金丹修士有五人基本上恢复了战斗力,其余三人分发下丹药各自修养;筑基修士剩下四个,他们不会内呼吸,我用灵石临时布下了屏障,让他们待在里面养伤。”


    这位长老不是徐仁宾的心腹,没领到替他护法的任务,很是勤快的在叶蔓等人的帮助下掌控好灵舟的局面,想趁机邀功在老祖面前露露脸。


    没想到徐仁宾皱了皱眉,说:“还有筑基期的活着?”


    在他眼里,这些弱者带出洪荒海,本就是可消耗的资源,没想到还能幸运地活到现在。


    另一长老察言观色,揣摩徐仁宾心意反驳道:“你费那个劲干嘛?这些筑基期的活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受了伤还要专门看顾他们,只会拖后腿。何必白费灵石呢。”


    三言两语,对人命的轻忽之意溢于言表。


    珑娘心中发冷,看向徐怀誉,徐怀誉唇瓣动了动没说话。


    徐仁宾说:“发下疗伤丹药也就算了,之后不用专门耗费人力物力保护他们,跟不上的,便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下完令,他看向珑娘冷声道:“过来。”


    徐仁宾喜欢柔顺的女子依赖自己,珑娘此时默默站在几人数米远的位置,恭敬有余,信赖不足,让他心下不喜。


    虽然因采补不顺迁怒了她,他却并不想伤她太重,毕竟貌美女子多,如珑娘这般知情识趣合他心意的却是稀罕,更何况他身边现在只剩这一个美人,还需要美人侍候。


    珑娘了解徐仁宾,当即露出柔媚笑容向他走去。


    没想到经过徐怀誉身边时,手腕骤然一紧。


    徐仁宾眼眉一沉,看向向来孝顺的后辈家主,声音威严:“誉儿?”


    徐怀誉手指微颤,缓缓松开拉住珑娘的手,低声道:“珑娘受了伤……跟在老祖身边恐牵累老祖分出精力,不如让她跟着我吧。”


    徐仁宾何等风月高手,早看出徐怀誉对珑娘的关注,但他从没把一个女人能造成的影响力放在心上,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看上的东西纳入掌心。


    没想到向来恭顺的徐怀誉会向他讨要她,难道一个女人就能动摇他的忠心?


    权欲重者拥有越多,越要将一切抓紧在手里,并多疑地不断试探他人对自己臣服的底线。


    他冷笑一声,道:“跟着你?难道我一个化神修士,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


    说着,化神威压外放,徐怀誉肩上一重,额头顿时冒出冷汗。


    但想到珑娘身上的伤,他再不想退缩,话语出口,此时收回去也只会更难堪,徐怀誉微微欠身,对徐仁宾道:“老祖,誉儿从未求过您什么,只是珑娘……”


    终于等到这一刻,珑娘却发现自己没多少欢欣之意。


    倘若再早时候,在她刚刚被徐仁宾看中时,只要他说一句她是他的女人,她便不会遭受之后的事;早一点儿也好,在采青还活着的时候,他悄悄求徐仁宾几句,救她的希望还能更大些……


    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还有长老在场,除了展示他终于拥有了为她激怒老祖的勇气,对她还有什么有用的帮助吗?


    果然,徐仁宾见徐怀誉不收回讨人的话,怒火更盛,阴沉的眸光朝她射了过来。


    是不是觉得她是红颜祸水?珑娘自嘲地想,想要立即跪下与徐怀誉划清界限,她知道这是自己应当选择的最优解,又忽觉有些疲倦,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悲哀之意笼罩了她,让她的动作僵硬起来。


    徐仁宾手掌一翻,带着恼怒的戾气就要掐住她的脖颈。


    徐怀誉眸光一颤,“老祖,不要……”


    他惶然的疾呼未落,笼罩在徐仁宾气势下的珑娘忽然被人向后一拉,脱离了其手臂伸出的最远范围。


    伸着手臂向前跨步抓人有失风范,徐仁宾收回手,森然看向突然出现的男人。


    直到窒息感消褪数秒,珑娘才恍惚发觉肩上落下的力道。


    她的左肩上不知何时搭上了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那只手很漂亮,沿着手臂向后看,是容貌昳丽的黑衣青年。


    珑娘身体的颤抖就这样止住了。她听到轻笑声在身后慢悠悠响起,像一场从天而降的甘霖:“徐前辈何必这么大火气?”


    徐怀誉松了一口气,隐含感激的目光划过游凭声,担忧地看向珑娘,见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游凭声吸引住了,不由有些黯然。


    徐仁宾脸色阴沉得滴水,“此乃徐家家事,与你何干!”


    徐家长老应和着展露威胁之意:“你这人好生无礼,插手徐家之事,就不怕给大宗师惹麻烦?”


    徐怀誉正要开口说情,一声咚响忽从不远处落下。


    几人循声看去,就见夜尧翻过栏杆落地,白衣潇洒翻飞,竟是从楼下直接翻上来的。


    “呦,诸位这是在做什么?”他笑了一声,仿佛没发现此时剑拔弩张的气氛。


    徐家人拱卫着徐仁宾,目光敌视地看着孤零零的游凭声,这是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嘛。


    夜尧走到游凭声身边,以行动表示自己的立场,正要说点儿什么缓和气氛,身边人忽然主动走了过去。


    在徐仁宾阴恻恻的目光里,游凭声停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道:“前辈明鉴,我没有触怒您的想法。只是瞧这位美人颇得您的恩宠,怕您若因一时怒火害了她,事后恐会后悔。”


    他的态度与上一次顶撞徐仁宾时截然不同。


    似要抚平他的怒火,游凭声甚至抬起手,轻柔掸了掸他肩膀上的灰尘,“前辈是怜香惜玉之人,伤在美人身,心疼的不还是您?”


    徐仁宾眯了眯眼,猝然抓住肩上的手腕。


    游凭声也不挣脱,只是微微一笑。


    他笑起来似雪原消融,凤眼如春风吹拂过的迷人桃花,即使是对他心怀杀意的徐仁宾目光也晃了一晃。


    回过神时,徐仁宾皱了皱眉,心下的杀意不知不觉淡了几分——无论是谁,对于这样巧妙的示好行为总会有些受用。


    若能把这样的男人压在身下,倒是很能满足征服欲。


    徐仁宾甩开游凭声的手,心说可惜,他不喜男色。


    “一时冲动阻挠前辈处理下人,望前辈勿怪。”游凭声缓步回到夜尧身侧,微笑着道,“我没有冒犯徐家的意思,在您面前,谁敢这么做呢。”


    通过皮肤接触,欲魔悄无声息钻进了徐仁宾身体里。


    越是欲望深重、修为强大的人,欲望能提供的力量也就越多。


    游凭声很喜欢如徐仁宾这样欲念深重的强者,没有他们,他要去哪儿找喂欲魔的食物呢。


    徐仁宾神色变幻,怒火没落到实处有点儿憋,最后还是冷哼一声道:“算了,小辈不懂事,恕尔无罪。”


    夜尧看着这一幕,舌尖忍不住顶了顶牙齿内侧,仿佛能看到黑气从他手中攀爬到徐仁宾身上,缠绕、扩散、贪婪地吞噬欲望……开出一朵靡丽的恶之花。


    ——游凭声对一个人越客气、越恭敬,意味着那人离倒霉也就不远了。


    第104章 无愧于心


    被游凭声一干扰,徐仁宾对珑娘的杀意消散几分,想到现在自己身边就这一个女人,杀了的确可惜。


    他看徐怀誉一眼,眸光流露“秋后算账”的意思,徐怀誉默然垂下头。


    “徐道友,你要的丹药我又炼成几颗。”华谦的到来打断了顶楼紧张的气氛。


    “多谢大宗师。”得了新出炉的丹药,徐仁宾心情好转不少,他认为自己采补珑娘失败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的缘故,只要多吃些九转增阳丹,一切都不会再有问题。


    “不必客气。”看得出这里聚集的人刚才产生了不小的争执,华谦看看夜尧和游凭声,心平气和地转移话题:“此妖兽深不可测,我等还要仰仗徐道友,依道友言,该如何离开此地?”


    徐仁宾沉吟片刻,道:“无论何种妖兽,身体鳞甲再坚硬,体内也会更易攻破。誉儿,保护好大宗师,开启灵舟防御阵法,我将从内杀死此兽!”


    说完,他袖摆大气一挥,飞身而起,周身灵光雄浑沸腾,如黑暗中升起一只聚拢视线的光点。


    “本来想找你一起在这里面逛逛的。”耳边响起夜尧略带可惜的声音。


    游凭声正抬眼观望徐仁宾的动作,闻言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逛的?”


    “毕竟是第一次被妖兽吃,有点儿好奇啊。”夜尧摸摸下巴,“而且这么大的老鳖也不知吃过什么,说不定可以捡到点儿值钱的东西。”


    游凭声:“……”


    其他人都迫不及待想逃出生天,也就他还有心思管别的了。


    夜尧出身名门,有时候倒挺有持家有道的勤俭气质。


    游凭声:“我们来时看到它背上树木葱郁,非百年长不成。它应该已经沉睡许久,腹内空空,只有我们撞进来。”


    夜尧:“也对。听叶蔓说,她看到了一艘老船,一碰便灰飞烟灭了,再好的东西在这里也要融化殆尽。”


    要是出不去,他们也将步前人后尘。


    不过徐仁宾好歹是化神修士,不至于斗不过同水平的妖兽,从内部攻破也比在外直接战斗容易些。


    轰!


    头顶灵光一闪,仿佛将黑暗划出一道口子,气势磅礴撞击到一处边际。


    胃壁蠕动的恶心声音骤然增大!


    接连不断的攻击从徐仁宾手中飞出,探索出哪一处让巨鼋反应更大后,抓住那处重点攻击。


    伴随着巨鼋震耳的嗡鸣声,胃酸形成的大浪兜头打下,狠狠拍击在灵舟外的防御屏障上,灵舟剧烈晃动。


    游凭声稳稳站在甲板上,忽然开口:“来了。”


    “什么?”夜尧刚问出口,脚下晃动更强,灵舟突然整个翻进了胃液里!


    外界,黑蟒化出原型撞入水中,狠狠掀翻了趴在水底的巨鼋,一口咬住巨鼋身体,猛力甩动。


    鼋腹中翻江倒海。


    鼋身扁圆,外壳坚硬布满狰狞的刺甲,魅影吞乌蟒无法一口吞下,便将蟒身缠绕而上,蛇鳞一寸寸收紧,与刺甲刮擦出巨大的刺耳咯吱声。


    洪荒海中,正在发生一场最野性的猛兽搏杀。


    通天彻地的怒吼掀起巨浪,好似天河倒悬,末日降临。


    游凭声无语道:“我觉得它是生气自己没吃着我,倒被一只老鳖吃了。”


    夜尧:“……”很可能的猜想。


    内外同时被攻击,鼋口终于大张,将腹中东西吐了出来。


    灵舟伴随着秽物落入海里。


    这是低阶修士难以直面的伟力,灵舟如一叶飘摇的叶片,在数位元婴修士的加持下才没被摧毁。


    游凭声体内阴寒淤积,故而不愿下海。


    此时海水冰凉,身边人的体温却隐隐传来永不熄灭般的炽热。


    夜尧忽然挨过来,伸长手臂在他身后捞了一下,天旋地转之间,难以忽略的温度明目张胆昭示着其特殊的存在感。


    游凭声抬手抵开他的胸膛,夜尧借力站直,在他耳边叹了口气,带着点儿亲昵的抱怨:“借一下力而已,别避我如蛇蝎啊。”


    他眸光注视着游凭声,带着内敛又无法藏匿的笑意,“难道我是那种毛手毛脚的登徒子吗。”


    ……这叫避如蛇蝎?


    游凭声面无表情道:“没把你扔海里就不错了。”


    夜尧一本正经道:“高抬贵手,感激不尽。”


    游凭声上下打量了一下夜尧,莫名觉得他态度有些改变。


    是他的错觉吗,这人面对他是不是没有先前那么纠结了?


    夜尧摊开手掌,说:“刚刚捞到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精巧别致的玉符,墨玉制成,乍看没什么特别,然而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其上刻的是复杂的饕餮纹路,兽口大张,一个“荀”字被饕餮衔在口中。


    如果“荀”是玉符主人的名讳,这花纹设计的着实有点儿意思,又暗藏几分邪诡之感。


    饕餮是代表极恶与贪欲的上古凶兽,通常只有魔修会崇尚这样的东西。


    夜尧低声道:“那只老鳖吐出来的,居然没在它腹中融化,不知有什么来头。”


    两人对视一眼,游凭声说:“先收起来吧。”


    主角捡到不同寻常的东西太正常了,大概又是一场机缘。


    游凭声回忆了一下,原著里没有类似情节。


    不知是因他而改变的剧情,还是原著本来就不会细致地描写到夜尧的所有经历。


    自从决定亲自上场改一改这该死的剧情线,他许多时候都会有这样的疑惑。


    如果真是原著里安排好的机缘,不如故意引导夜尧躲开,或者自己提前抢过来?


    想到这里,游凭声又自嘲地笑了一下,摇头摆脱这种念头。


    要是每遇到一件事都考虑能不能改变剧情,单纯为了改变剧情而改变剧情,岂不反过来禁锢了自己的自由?


    顺手改变剧情为的是能随心所欲而活,他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怎么能本末倒置。


    灵舟浮出水面,迅速驶离危险中心。


    夜尧收起玉符,看向犹在纠缠的一鼋一蟒,黑蟒战斗时不要命一般的凶狠让他轻轻咋舌。


    这般邪狞的恶兽非正统道门所喜之物,但不得不说,看起来霸气夺目。


    刚刚在心里默默赞叹,便见黑蟒猛然又涨大几分,蛇口张开到极致,彻底将筋疲力竭的巨鼋吞了下去。


    这条大蛇的肚子竟好似无底洞一般,吞下一座小岛也不见腹部鼓胀。


    观战的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下一刻,魅影吞乌蟒猩红双目调转,直直盯上远离自己的灵舟!


    灵舟上仿佛有什么极其吸引它的东西,蟒头瞬间沿海面游来。


    凶兽名中“魅影”二字,既对应其与影有关的天赋技能,亦昭示着它无可比拟的速度。


    黑光似闪电掠过船顶,带起的疾风能掀起海啸。


    数息之后,众人在颠簸的灵舟上稳住身形,才发现有两道身影从船上消失了!


    徐怀誉惊声道:“夜尧和禾雀呢?!”


    修为最强,也是动态视力最好的徐仁宾沉声说:“禾雀被黑蟒咬上,夜尧去追了。”


    华谦急道:“徐道友,还请出手相助!”


    黑蟒能吃下巨鼋,显然是极难对付的七阶妖兽,以徐仁宾的眼力竟看不出它的底细。他推脱道:“我如今灵力不稳,刚才又消耗太多力量,实难继续出手。夜小友乃因缘合道体,想必能逢凶化吉。”


    因缘合道体就不怕危险吗?


    华谦又怒又急,正要以丹药相胁,恰在此时,头顶的夜尧仿佛知晓他的打算,扬声抛下话语:“诸位先走,无需担心我,归墟城见!”


    “不愧是因缘合道体,居然愿为断后之人!”听到这话,众人无不动容。


    强者应该庇护弱者是正道的共识,但自古以来,有几个人能不顾自己安危保护并非同门的人?要知道这船上可连一个清元宗的人都没有!


    对比徐仁宾的明哲保身,夜尧简直是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圣人。


    赞不绝口的感动之语传不到高空之上。


    夜尧追上魅影吞乌蟒,矫健轻捷的身形犹如在爬一颗树,捉住蟒尾攀上蟒身。


    魅影吞乌蟒于空中用力翻滚,却没能把他甩下去,发出一声充满威胁的低吼。


    游凭声屈指在蟒头上敲了敲,让吼声憋了回去,翻滚的黑蟒恢复端正。


    夜尧踩着鳞片一步步走来,在他身后一米处站定,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人没有说话,心情却是不约而同的明快。


    驭兽而飞与自行御空不同,魅影吞乌蟒可谓是天底下最快的坐骑,刺激感不言而喻。没有防御屏障,极速飞行带来的罡风也会形成攻击,但元婴修士不惧这一点。


    晴空高悬,一碧如洗,穿梭于无遮无拦的空中,一伸手就能触碰到身侧的云层。


    乍然从黑暗的鼋腹脱身,开阔、盛大、明朗之感扑面而来。


    “游凭声。”身后人忽然叫他。


    这是夜尧第一次正面叫他的名字,笼罩于两人之间的迷雾在这一刻彻底散去,某些东西被明晃晃呈在阳光里。


    “有话说?”


    “能不能告诉我……怀玉阁灭门是你做的吗?”夜尧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接近一只落在眼前的蝴蝶,生怕喘息稍大惊动那高傲美丽的蝶翼。


    “不是。”游凭声懒懒坐在黑蟒头顶最高处,没有回头。


    不是他犯的事,他当然不会故意往自己身上沾,那很无聊。


    “青鸾派血案呢?”


    “弟子内斗。”


    “逍遥真人被劫杀?”


    游凭声淡淡道:“没听说过。”


    “那……上次你说的佛修?”


    由远及近,由大到小一步步问下来,夜尧屏着呼吸接近着那些留传甚广却真假难辨的传言。


    “哦,那秃驴?”


    游凭声轻嘲:“他要物理超度我——见佛祖这种好事,还是佛修先来比较合适吧。”


    所以是为了自保?


    游凭声口中常常有些话夜尧理解不了,却能从对方的态度中感觉到含义。


    “那……你杀过清元宗的风思意吗?”夜尧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捏紧,平静的外表下极力掩盖着紧张的情绪。


    无惧无畏的因缘合道体也有想要逃避的时刻。


    但这些矛盾在心中盘桓许久,终有撕扯开真相的一天,他不能当做不存在,更不能自欺欺人下去。


    仿佛知道这是他最想问的问题,游凭声侧过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夜尧怔怔重复,有些茫然。


    “我说什么,你就会信?”游凭声笑容微冷,“过去你以为我不像会撒谎的人,可是栽过不少跟头。”


    夜尧凝视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说,我就信。”


    游凭声顿了顿,回过头,目光重新漫无目的看着前方的蓝天。


    他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心不在焉给出问题的答案:“不记得了。不管是风思一、风思二还是风思三……有什么区别吗?”


    “只要有机会,少有不想杀我的门派。包括三大宗,我自然杀过你清元宗的人。即使我说我没杀过,你也不会信吧。”


    夜尧呼吸一滞。


    “魔尊之名的确背了不少黑锅,但我杀过很多人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游凭声的声音愈发冷淡,“现在要来替天行道吗?”


    “至少我们还是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夜尧声音微涩,缓缓走到他身边单膝蹲下,“我只想问……你是否主动杀过不该死的、对你没有恶意的无辜之人,除了自保之外……”


    想问的太多,杂乱的心绪让话语出口时乱成一团。


    夜尧凝视着他不肯看向自己的侧脸,缓了口气,忽然镇定下来。


    “抱歉,并非是质问,我不想让你觉得不舒服。”他郑重地道:“那么——杀那些人时,你是否无愧于心?”


    他的眸光在颤动,简直像是要落泪了,可游凭声直直注视进去时,又恍如看到了包容一切的深邃星空。


    这是一个经历了换位思考、既客观又主观的问题。


    客观在夜尧超脱了正邪阵营的视角,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仅凭片面的你死我活就能审判一个人的灵魂,即使是魔修,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是无罪的。


    主观在其回答的唯心,无论答案是还是否,都由游凭声一人决断。


    换一个人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相信游凭声这个天底下最大的魔头,可夜尧说他信。


    游凭声定定看他两秒,倏然笑了起来,他平静又坦然地说:“我问心无愧。”


    迎面吹来的风拂起他乌黑的发丝,划过耳畔,仿佛一场畅快的洗礼。


    夜尧深深看着他,看到了他苍白绮丽却千疮百孔的身躯里,自淤泥里挣扎而出、无拘无束的灵魂。


    对不起,师尊,徒儿要让您失望了。


    夜尧想。


    我心痛他的经历,怜惜他的过去,想要与他一同背负未来。


    他的魂魄里仍有一部分在悲伤,但心情已经随着风飞扬起来。


    “我现在好想抱你一下。”夜尧微笑着说。


    这是冒昧的问询,也是温柔的通知。


    游凭声歪头看他。


    温暖的气息靠了过来。


    夜尧如愿以偿的前一秒,两人身下骤然一空,在风中疾飞的魅影吞乌蟒消失在空气里,刚碰到彼此的两个人掉了下去。


    夜尧:“……”


    怎么会有这么不听话的契约兽!!!


    第105章 归墟城


    位于西阳洲靠近北溟的方向,有一块广阔的海中陆地,一位上古大能曾在其上建立城池。


    其旧名望月城,而今早已衰败,故被如今的修士称为归墟城。


    游凭声和夜尧按照地图寻到了归墟城的位置,凌空而立,眺望着城池方向。


    即使只是一片废墟,归墟城也宏大无比,残存的城池建筑群斑驳风化,犹如带着历史厚重感的褪色画卷,而其上空萦绕的沉沉死气,又让见者无不感到岁月无情的苍凉之意。


    来到这里,常有人觉自身渺小,道心坚定的修士,则会更加稳固追求长生的决心。


    数千年来,一批又一批修士远涉重洋寻觅此地,想要追寻传说中城主留下的传承或宝藏秘库。


    然而数不清的高手在抵达归墟城之前便陨落在洪荒海里,亦或是随这片废墟一同沉眠。


    “你来过归墟城吗?”夜尧问。


    游凭声摇摇头。


    夜尧没想到会得到否定的回答,毕竟少有元婴之上的强者不关注归墟城,而且——


    “这里不是离北溟很近吗?”他不由向北边望了一眼,目光仿佛穿透空间看到海对岸的魔修据点。


    “我待在北溟的时间不多。”游凭声说。


    被仇仞追杀时,他在五大洲乱窜,只有坐上魔尊之位后懒得折腾,才宅在碧幽宫打发时间,根本没心思出来。


    “我记得你说自己来过洪荒海?”夜尧好奇道:“没想过顺便来归墟城看看吗。”


    “啊,不是我自己想来的。”游凭声回忆了一下,神情恹恹道:“那次被人追进洪荒海,根本就没带地图,在海上漂了半年才找回陆地——现在闻见海腥味儿就恶心。”


    夜尧心里一紧,“你……”一个人在洪荒海待了半年?


    “好了,提问时间结束。”


    游凭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兴致缺缺道:“对我的经历好奇,你可以去翻魔尊传记,别告诉我你没买过。”


    夜尧:“……”


    他还真买过,书就放在他身上的乾坤袋里。


    那本书不知道是哪个魔修写的,笔者仿佛曾经就生活在碧幽宫一样,许多人认为行文看起来极为真实。


    书里把魔尊崛起之路描述得跌宕起伏、精彩至极,虽然被正道列为禁书,还是有不少人偷偷买来一探究竟,一边骂一边看。


    不知晓情况时,夜尧曾经买来翻过,觉得用来打发时间挺有意思。书里的魔尊狠辣无情、邪恶霸道、杀人不眨眼……可以说十分符合传言里游凭声的形象。


    现在让他再看一遍绝对不可能。


    夜尧:“……那种破书,我才不信。”


    简直不堪入目,他愤愤不平想了个词来评价。


    不仅是本毫无根据的野史,还充满添油加醋的香艳描写,说什么魔尊男女通吃、强迫手下搜罗美人、一夜能吸干十个炉鼎……


    “我才不看那种离谱的东西。”他加重语气说。


    游凭声一脸坦诚地告诉他:“那本书写的都是真的,当事人亲口验证,可信。”


    夜尧:“……”谁信啊!


    “你就是个骗子。”他咕哝道。


    “嗯?”游凭声露出疑惑神色,“谁说我说什么都信的?”


    夜尧:“……”


    “看,他们在那。”夜尧往归墟城一指,一本正经转移话题:“还要保护华前辈呢,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


    片刻后,两人落在归墟城边缘的一处沙滩上,跟华谦等人会和。


    “你们没事吧?”华谦已把夜尧看成了自家小辈,一见他露脸就把人拉到身边查看,塞给两人一人一瓶丹药。


    好东西不拿白不拿。游凭声收起丹药,说自己没事。


    华谦看了看两人,松了口气后露出惊讶之色——他们看起来竟然毫发无损,即使是吃了上好的疗伤丹药也不该如此从容才对。


    徐仁宾眯了眯眼,看过来的目光也带着狐疑。


    他们亲眼看到禾雀被黑蟒叼走,那可是一只七阶妖兽!


    按道理来说,一行人中,只有化神期的徐仁宾才与其有一战之力。


    “多谢前辈关怀。”夜尧熟练地拿自己的体质当借口,“那条黑蟒应该是要消化力量,对我们失去了兴趣,我们刚要与它对战,它便缩小钻入海底不见了。”


    说谎时,半真半假最可信。


    巨鼋入腹,魅影吞乌蟒的确需要花费时间消化新的力量,吃了只同阶妖兽,它说不定能晋升一级。


    “我就知道,传说中的因缘合道体没那么容易栽在一条蛇手里。”徐仁宾怕他们因自己不出手相助而心生不满,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笑道:“果然夜小友逢凶化吉,安然归来了。”


    “托前辈的福,诸位平安无事就好。”夜尧也笑,毫无不悦的真诚模样。


    以因缘合道体的名声,他说的这些话相当可信,包括华谦,周围的人无不动容。


    叶蔓说:“回来就好,不必挂怀我们。”


    徐怀誉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恭喜道友平安归来。”


    跟在后方的徐家低阶修士也无不露出感动之色,众人此时此刻对夜尧的信服和推崇达到了顶峰。


    游凭声静静看着,觉得这画面有点儿好笑。


    上辈子看原著的时候,他还吐槽主角圣父来着。


    谁知道这人这么会演啊。


    一阵寒暄过后,徐仁宾要带徐家人进入城内。


    华谦心生芥蒂,愈发觉得徐家人不足为伍,道:“既然徐道友早已计划好入归墟城之事,我们便在此先分开吧,我会在这里将丹药炼成,之后再会和。”


    “炼丹?”夜尧问。


    “你来得晚不知道。”雷鸿满脸喜色,指着不远处的海水方向,说:“刚才我们在此处修整,恰好发现附近水下有一丛海蕊虫草!”


    夜尧:“一丛?”


    “一丛!”雷鸿兴奋道:“比我们之前碰见的加起来都多,至少有十几颗!”


    说完,他又夸起夜尧的因缘合道体,觉得是他的气运让他们如此顺利。


    夜尧已经习惯时不时被人夸运气了,随口客气两句敷衍过去,说着说着,忽然回头看了游凭声一眼,眼里露出一点儿叹气的意思。


    游凭声:“……”看屁。


    夜尧已经发现了,游凭声的运气不止是差,简直是惨烈的程度了。


    不管这回遇到海蕊虫草跟因缘合道体有没有关系,游凭声和他一起做事的时候,就从来没沾过他的光,偶尔还要反过来把他拖累倒霉。


    经过商议,徐仁宾带着徐怀誉、两名长老以及数名战斗力强的金丹修士进了归墟城。


    被各种摧残后有些破败的灵舟停在沙滩上,炼器大师和胡杨留下来修理,与他们一同留下的还有那些受伤的低阶修士。


    说是留人保护炼器师,实则是嫌弃这些人拖后腿,华谦叹息一声,让雷鸿去分些丹药给受伤的人。


    雷鸿应声做事,分完之后急匆匆赶回来,就见华谦和夜尧已经不见了踪影。


    “大宗师人呢?”他问在沙滩上原地歇息的游凭声,得到言简意赅的回答:“炼丹去了。”


    雷鸿一愣,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过去华谦从未拒绝过他旁观炼丹的要求,自从出海以来,却是夜尧代替了他的位置,明明夜尧只是区区一个五品炼丹师,旁观八品丹能看出什么有用的来?


    他不由揣测华谦是有什么诀窍要私下里教给夜尧,心里有些不高兴。


    游凭声瞥他一眼,说:“最好不要想太多。”


    雷鸿脸色变了变,粗声说:“算了,我又岂是那小肚鸡肠的人?华老兄要带谁炼丹,是与他人无关之事。”


    他跟游凭声道了声别,甩着胳膊大步走了。


    叶蔓和雷鸿各自在周围探查环境,另一边的灵舟里传出炼器大师干活的敲击声。


    元婴修士无人敢打扰,除了胡杨探头一脸笑容地跟游凭声招了招手,其余低阶修士皆在远离他的船尾后安静养伤。


    游凭声一个人坐在沙滩上,脑袋空空地发了一会儿呆。


    能心无旁骛地发呆其实是件很奢侈的事情,这意味着你拥有足够的时间放空自己,眼前没有亟待解决的烦心事拉扯心神。


    当初在海上漂的那半年,大部分时间他也都在发呆。


    蓝天白云还是同样的景色,看着同样的天空,那时候他都在想什么来着?


    游凭声不太记得起来了,但他觉得……那时与现在的心境应该很不相同。


    云层缓慢地飘过头顶,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升起了青龙摆尾的结丹异象。


    华谦出了一炉九转增阳丹。


    伴随着丹象的升腾,海边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游凭声起身走过去,发现海水似涨潮般汹涌地拍打岸边礁石。


    他走到海边时,一个人影也恰好破水而出。夜尧撩开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对上他的视线时下意识把手里东西往身后藏了一下。


    “什么东西?”游凭声挑了挑眉。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夜尧想了想,在他眼前摊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一把莹润剔透的黑色珍珠。


    “丹象惊动了海底的老蚌,刚才老蚌吞吐海气,我趁机偷了几颗好东西。”他眸光含笑地道:“可以用来做点儿什么,你想要支簪子吗?”


    游凭声对配饰没什么喜好。


    他目光划过那些在阳光下光芒耀眼的珍珠,问:“你想怎么做?”


    夜尧露出思考神色:“用金子来配?”


    不等游凭声嘲笑他的审美,他手指一翻,再伸开时,手中多出了八颗圆滚滚的金珠。


    游凭声微怔。


    “我回了一趟刘家烧饼的店铺,提起祖辈欠的债,老板立马跑到后院,挖出了深埋在土里的八颗金珠。”


    夜尧笑着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你看,百年过去,金子还是这么亮眼,刘家烧饼铺传了几辈,现在的老板居然还记得欠你的债。”


    那时游凭声说:债会过期,人情会变。


    夜尧收拢掌心,认真地说:“守诺者不会赖账,重情者不会情变。”


    第106章 潮起


    沙滩上摆出一架宽大舒适的摇椅,游凭声倚坐其上晒着太阳。


    阳光明媚,海水起伏着拍到岸边,在礁石上散成白沫。


    他清闲得像是在度假。


    催人入眠的海浪声里,一道难以忽略的视线落在身上。


    游凭声侧头回视,胡杨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蹭了蹭脚下的沙滩,小跑过来。


    “前、前辈。”他磕巴着说:“你今天有些不一样。”


    游凭声:“哪儿不一样?”


    他嗓音慢吞吞的,透出怠惰的困意,胡杨目光飘忽地瞧他,想仔细看却又不敢,最后视线定在他头顶的发冠上。


    “好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看。”胡杨用力点头,回答完才反应过来,回头时,夜尧高大的身影越过他,走到了摇椅背后。


    夜尧低头看着自己做的新发冠。


    掐细的金丝编织成精致的枝蔓脉络,缠绕拱卫着中间那颗色泽幽深的黑珍珠,黄金有时未免太亮眼,但压在他浓黑如墨的发丝间,只让人觉得雍容矜贵,毫无俗气感。


    有话说人靠衣装,眼下却是人衬了饰品。夜尧毕竟是凭兴趣做的手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即使是昂贵的黑珍珠做出来的东西也只能评句“不错”,远达不到让人惊艳的效果。


    但这么普通的发冠戴到对的人头上,就漂亮得能让他沾沾自喜起来。


    阴影洒落下来,游凭声掀起眼皮,夜尧站在他后边弯下腰,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他头顶。


    触碰的动作很轻,力道几乎感觉不到。


    摇椅微微晃动,在海浪的伴奏里发出轻盈的摩擦声。


    游凭声半仰着头,后脑抵着椅背上,在明亮的阳光里眯了下眼,“起开,挡我太阳。”


    他半开半阖的凤眸更显狭长,在夜尧自上而下的视角里,那眼尾的弧度微扬,有阳光洒落鸦羽般的长睫上,恍若跳跃着碎金色的流光。


    过了两秒,夜尧直起身,开口打断胡杨直勾勾的视线,“我的,当然好看。”


    “你的?”胡杨声音蓦地一昂。他咳嗽两声,拿手捂住通红的脸,“抱歉,夜前辈,我是惊讶……二位前辈关系真好,竟会共享同一只发冠?”


    夜尧按着椅背,嘴里跟胡杨说话,眼睛却看着游凭声,“我们的关系有多好,你为什么不问问禾前辈?”


    胡杨没问出来,游凭声斜他一眼,说:“滚。”


    夜尧笑了一声。


    “这只发冠是我做的,手艺粗陋,承蒙好友不弃。”他看向胡杨,问:“以你炼器师的眼光看,有需要改进之处吗?”


    胡杨当然不会贬低他。他勤勤恳恳说了几句溢美之词,然后说:“这只是普通饰物吧?”


    夜尧:“嗯。”


    胡杨自荐:“若前辈不嫌弃,可以将发冠交给我,附上符文,可以做成防御法器。”


    夜尧:“三品炼器师?”


    “是,我是三品。”胡杨挠挠头,又说:“如果前辈嫌我品阶太低,也可请我师傅来。”


    他看起来又热情又主动,即使本领还未修炼到多高的火候,仍想竭尽全力替前辈做点儿什么。


    至于是哪位前辈……


    这小子有事没事的往游凭声跟前凑,谁都能看出清晰写在他眼底的仰慕。


    夜尧心说游凭声可不缺防御法器。


    “普通饰品就足够了。”夜尧说:“多谢你的好意。”


    胡杨摆手说不用客气,微露失落神色。


    就在这时,叶蔓从远方疾飞回来,扬声道:“要涨潮了,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


    眺望海边,波浪滚滚,海风忽急。


    “我去叫华前辈。”夜尧说。


    目之所及处,原本遥远的海岸线迅速接近,很快涨到了灵舟停靠的位置。将灵舟用锚固定在原地,众人在潮水淹来之前赶向归墟城的方向。


    后方一个修士回头看了几眼涌上来的潮水,忽然大叫一声:“你们看,水里有东西!”


    几只黑点映入眼帘,随着潮水的接近逐渐变大。


    视力佳的人可以看到那些黑点的真实样貌。


    那是一只只生着利齿与巨螯的螃蟹,多得拥挤成了另一片海,这样的景象即使不害怕,也让见者头皮发麻。


    它们的速度比潮起更快!


    “啊!”最后一个人因逃得慢,小腿被蟹螯一剪,半边身子顿时麻了,惨叫着跌倒在地。


    阳光下,蟹壳反射着诡异的斑斓色彩,每一只都带着剧毒。


    夜尧闪身到了队尾,拉起跌倒的修士,用剑挑开爬上他小腿的毒蟹。


    “走!”他直接拎起两个跑得慢的人。


    蚁多咬死象。


    面对潮水一般无休无止的毒蟹,元婴修士也不想恋战,每人护住几个人,加速向城内跑去。


    他们所处的并非城门的方向,但归墟城的城墙早已倒塌风化,轻而易举便能翻越残垣断壁,进入归墟城内。


    潮水不等涨到城墙的位置就停住了,毒蟹却仍在不住地涌来,密密麻麻爬过城墙。


    退到一处断壁之下,夜尧扔出一只铃铛,随风而涨,飞悬在几人头顶,投下一圈透明的防御屏障。


    砰!砰!


    不断有毒蟹撞击上来,很快,五彩斑斓的螃蟹一只压一只,爬满了眼前的屏障。


    夜尧嘀咕了一声“密集恐惧症要犯了”,碰了碰游凭声,将屏障放出一个洞。


    不等洞外的毒蟹钻进来,游凭声指间一弹,一道白金色的火苗钻出洞口,霎时间蔓延开来。


    华谦被火焰的颜色吸引住,不由仔细观瞧。


    火焰静静燃烧着,一只只毒蟹融化于其中,甚至来不及挣扎。


    毒蟹前赴后继爬来,异火密不透风包围在防御屏障外,他们满眼都是那白金色的火光,然而竟感觉不到一丝热度。


    身为炼丹师,华谦对异火了解颇多,见状看了夜尧一眼,低声道:“原来你们是一对……?”他知道夜尧也身怀异火,为了不让两人惹人注意,将“阴阳异火”的名字换了个说法。


    夜尧点头说:“嗯,一对。”


    游凭声:“……”


    他眼里写着“放什么屁”,夜尧无辜地耸耸肩——这是华谦说的,不是他故意占便宜啊。


    久攻不得,蟹潮终于四散退去。


    夜尧和游凭声这边被异火烧得真空一圈,另一边的叶蔓周围堆满毒蟹尸体。


    清点人数,发现雷鸿和好几个低阶修士不见了踪影,包括两个炼器师。


    “雷鸿呢?”华谦问。


    叶蔓道:“应当是混乱的时候跑散了,我给他发一道传讯符。”


    华谦点点头,让她叮嘱雷鸿保护好自己和其他人,不用担心他。


    先前受伤的修士不住痛吟,嘴唇发紫,腿肿胀了两倍粗。


    华谦弄清毒性后,着手帮他拔毒。


    夜尧在附近转了一圈儿,没看到什么危险,捡了些螃蟹到乾坤袋里。


    回来时,他踢到了埋在土里的突起,一块瓦片碎片样的东西恰好被踢到游凭声眼前。


    游凭声捡起来拂去泥土,隐约能看到其上残留的弯月图案。


    即使既不完整也不清晰,仍能感受到雕刻的精美,可以想象到望月城鼎盛之时,该是极为繁荣的景象。


    华谦叹道:“望月城昔日何等辉煌,如今尽化烟尘。可见即使是站在顶峰的大能,一旦行差踏错,也难有转圜余地。”


    一个低阶修士忍不住问:“望月城?不是归墟城吗?”


    华谦:“归墟城是如今的说法,城毁之前,城主怎会给自己的城池起这样不祥的名字?”


    “望月城的城主是哪位大能?”见华谦很好说话,又有一个人问出声。


    “城主乃是万年前正道中的最强者,衡芜道尊。”华谦并不因问话的是低阶修士就失去耐心,“他因对魔修动情而道心不稳,离飞升只差一步便陨落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沉重,“可惜一代天骄,落得如此下场。”


    “大宗师此言差矣,此人不值得可惜。被魔修骗了也就罢了,杀了对方还可找回道心;倘若知道魔修身份还与之纠缠,无论落得何种下场都只怪他自己。”叶蔓直言反驳,一字一字笃定地道:“正邪不两立,越界者绝无善终。”


    碎瓦被游凭声随手扔回土里。


    仿佛被这细小的声音惊到,夜尧落座于他身边的动作一顿。


    第107章 不得善终?


    夜尧同游凭声一样不甚讲究地坐在了断壁下的石头上,侧头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的反应。


    方才瓦片坠地的沉闷声音好似一个错觉,他的情绪一如既往稳定,面上是惯常的平静——魔尊大人向来这般喜怒不形于色,但凡有人试图揣测他的心思,只会在一无所获后越发觉得他深不可测。


    好在夜尧自认为感知能力还算敏锐,观察了游凭声这么久,对他也还算了解。


    他眼里是对叶蔓的极端点评的不以为意,唇角微勾,透出几分冷淡的讥诮。


    不知这嘲讽是对人还是对事,是对衡芜道尊、是那个魔修,还是说整件事在他眼里都是一场闹剧?


    夜尧思忖片刻,看向叶蔓,“叶道友说衡芜道尊不值得可惜,原来他不是被魔修所骗,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叶蔓嗤道:“一开始的确是被骗,后来便是自甘堕落了。”


    衡芜的经历并非辛密,只不过因为年代久远,又被视为让正道蒙羞的丑事,故而少有人提起。


    流传至今,说法有很多,而对这幢年代久远的离奇旧事,叶蔓是知晓最清楚的人之一。


    只因当年衡芜正是太冲剑派的剑修。


    叶蔓为人坦荡,并不为自己门派遮羞,“衡芜曾是最令太冲剑派骄傲的弟子,当时修界最有可能飞升的修士,嫉恶如仇,素有‘一剑破万魔’的美名。”


    听起来这么美好的开头,总要有个“但是”的转折。


    游凭声手指抵着下颌,注意力飘过去,全当听故事地听她的下文。


    果然,叶蔓沉着脸说:“一位令人敬仰的前辈,但他遇见了一个叫月寻的女修。”


    接下来的故事跟云菡的经历有点儿相似——遵守清规戒律的正道遇见隐瞒身份的魔修,魔修古灵精怪,一举一动都与古板的正道不同,让他情不自禁关注,于是把剑当老婆的剑修移情别恋,与月寻坠入爱河。


    当然,以上桥段全凭游凭声想象力润色,叶蔓讲述的语气平板带着嫌恶,完全是传统的“魔修骗心”的无趣套路。


    游凭声随便一想就能勾勒一个正魔相恋的模板出来,嗯,写成话本绝对大卖。


    总之,两人怎么爱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的后半段。


    与云菡不同的是,突然得知真相的衡芜没有幡然醒悟,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走了她。


    女魔修原来叫荀乐,竟然是北溟赫赫有名的一位魔君,蚀日阁的阁主。


    这样的大魔头本该被衡芜抓住处刑,他却没能下得去手。


    大乘修士,正道魁首,从对抗魔修的领军人物到被魔修迷惑而不知悔改,衡芜可以说是一朝跌落神坛。


    放不下的衡芜自请离开太冲剑派,远渡海外,在西阳与北溟之间的洪荒海上建造了望月城。


    “有大乘期修士坐镇,望月城很安全。”叶蔓用不悦的语气讲述着如今的修真界不可能发生的奇景,“无论正邪,皆可在城中生活,且无人敢生事。”


    “听起来,望月城竟发展成了一片平和的乐土。”夜尧忽然说。


    叶蔓冷笑一声,“那只是空中楼阁,不切实际的妄想。”


    正邪之分终究横亘在两人之间。


    衡芜看不惯荀乐的所作所为,两人纠缠了数百年,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了。


    “啊——!”中毒的修士忽然大叫一声,华谦趁他注意力转移时切开他肿胀的大腿,迅速挤出脓血。


    一大股毒血洒落到地上,腥臭暗红。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惨叫吸引了一瞬,叶蔓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三言两语给出结局:“最后荀乐杀了望月城里的所有人,衡芜与她在此决战,城毁,二人尸骨无存。”


    夜尧猝不及防,“等等,就这么完了?”


    “就这样。你有哪里不明白?”叶蔓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


    “衡芜为什么要与荀乐分开,这之间发生了什么?荀乐又为什么突然屠城?”夜尧像是接受不了这样潦草的讲述,追问得过分严谨了。


    叶蔓觉得他未免对这故事太上心,干脆利落结束话题:“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不是理所当然吗?”


    上古大能的轶事,她本来就讲不出更多细节。


    游凭声哼笑一声,开口:“魔修残暴,被抛弃后心生怨恨,屠城泄愤实属正常。”


    叶蔓点头,“正是如此。”


    夜尧:“……”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啊!


    爱侣反目,同归于尽,听起来让人唏嘘,惊才绝艳之人的陨落更让人扼腕叹息。


    脓血渐渐渗进土里,晦暗发沉的颜色宛如衡芜与荀乐之间蒙着血色阴影的扭曲关系。


    在中毒修士的呻吟声里,几人讨论着归墟城的旧事,都觉是两人咎由自取。


    太冲剑派最厌恶魔修,叶蔓是云菡的师姐,因师妹被魔修欺骗伤害,更是对类似的事反感至极。


    她对此事盖棺定论:“正道与魔修若要强行结合,实乃逆天而为,绝无善终。”


    逆天而为?


    这熟悉的词汇让游凭声微微一哂。


    夜尧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目光怔怔移到不远处的深黑血迹上。


    华谦给伤口撒上药粉,又喂中毒修士两粒祛毒的丹药,道:“好了,之后你运灵力时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用力使用这条腿。”


    “多谢大宗师救命。”中毒修士虚弱地道。


    还好他有关系要好的同伴在场,看向同伴请求同伴搀扶自己。


    夜尧看着正在洇入泥土里消失不见的血迹,忽然脸色微变,“小心!”


    话音刚落,一条藤蔓从地下窜出来,猛然捆住了流血的修士!


    夜尧只来得及将华谦拉开,眨眼之间,地面凹陷裂开,数条藤蔓窜出将那人死死捆住。


    “救——”他连呼救声都没发出来,喉咙也被藤蔓勒住,身躯肉眼可见的干瘪起来。


    将华谦交给游凭声,夜尧提剑上前救人,却有大批量的藤蔓窜出来,宛如蛛网捕杀飞虫,密密麻麻裹挟着中毒修士拖入地底。


    更多的藤蔓飞舞而出,向其他人抓来。


    砍断的藤蔓断面流出了血一样的红色汁液,气味也带着腥气。


    众人惊愕对抗,周围不停有藤蔓飞出,宛如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贪婪地簇拥上来。


    砍之不尽,杀之不绝,无奈之下夜尧放出一道火墙,拦住了追来的藤蔓。


    但仍有细小的枝叶从火墙这一边冒出头来,游凭声护着华谦,夜尧和叶蔓带着其他人匆匆跑出数里才脱离其攻击范围。


    “那是什么鬼东西?!”失去好友的修士脸色难看,崩溃发问。


    “枯血藤。”游凭声说。


    “枯血藤怎么会主动攻击人?”叶蔓不相信地问。


    华谦也道:“枯血藤只会捕食撞到身上的人和妖兽,不应该如此灵活才对。”


    “如果它们吸食过太多血液,变异了呢?”游凭声:“归墟城规模不小,至少十几万人的血……喂养出一只植系妖兽并非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似乎只是随意猜测,却让人不由自主信服。


    “那……现在应该跑远了吧?”一修士后怕地回头。


    身后没有藤蔓追过来,周围一片死寂。


    夜尧道:“此处暂时安全。”


    他发了一道传讯符给雷鸿,提醒对方小心藤蔓,让他带人过来会和。


    数日以来,炼丹耗费太多精力,华谦喘着气,身体微微佝偻。


    他们正处于一条居民街道,附近尚有完整的民居,叶蔓把华谦扶进一间房中让他休息。


    夜尧在周围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缓缓走回游凭声身边。


    街道上被强大的灵力轰炸过,半边疮痍,半边房屋残存,泾渭分明得好似两个世界。


    夜尧站在一栋完整的民居门口,看向废墟之上的游凭声。


    沉默片刻,他轻声开口:“你会在意么?”


    在意什么?


    当然不是眼前的危机,没什么危险能让游凭声忌惮。


    他说的是叶蔓刚才的话。


    ——逆天而为,不得善终。


    像是诅咒,又宛如众人皆知的真理。


    不等他说话,夜尧又自问自答了:“你不会。”


    “什么正邪对立,逆天而为,你根本不会在乎,我想这世上没有你不敢做的事。”他喃喃说着,“重要的不是敢不敢……而是有没有人值得你去做,对不对?”


    游凭声隔着数米的距离静静回视。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屋檐的阴影洒落在夜尧脸上,遮住了他明亮的双眸,这让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似乎经历了深思熟虑,“那个人一定是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扬起来。


    “只会是我。”


    洒脱又执拗,莽撞又沉稳,因渴望而带出几分掩藏不住的侵略性,又像是发起进攻前最后的问询。


    游凭声凤眸微眯,笑了一声,“你胆子很大。”


    他早就过了荷尔蒙躁动的年纪,绝不容易被打动,冷心冷情到可怕。


    如果换游凭声自己,肯定不会选择攻略自己这么难搞的人。


    “啊,其实还有胆子更大的。”夜尧向前跨了一步,让阳光照亮了自己深邃的眉眼,也踏上了另一边遍布疮痍的废墟。


    他用一种要捅破天的勇气对魔尊大人说:“我还想睡你,很早以前就想。”


    真要说起来,知道他是游凭声之后还不肯放弃,已经说明夜尧这滔天的胆量了。


    游凭声盯着夜尧看了好几秒。


    很难说清听到这话他有什么感想,他有些想后退,又有点儿想嘲讽,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游凭声不讨厌满腔热忱的人。


    应该没人会讨厌吧,他只是感情淡漠,而非情绪颠倒异常。


    “那你就来试试。”


    是撞得头破血流、一无所获,还是闯出连他都意料不到的战绩……


    给他个机会也无妨。


    第108章 道德洁癖


    五品炼器师在胡杨的搀扶下缓慢走着,脚下的坑坑洼洼让他一步一个踉跄。


    “也不知雷前辈有没有发现我们的消失,倘若发现,会耽误时间来找我们吗?”他苦闷地道,为自己和徒弟的未来感到担忧。


    与另一队人遭遇类似,他们在雷鸿的保护下被蟹潮冲散、又有枯血藤被血吸引出来袭击,年纪较大的炼器大师腿脚不便掉了队。


    在归墟城,两个修为连金丹都不到的修士落单,下场可想而知。


    四周荒无人烟,似乎没有任何危险,然而这死一般的寂静让人心中更加恐惧。


    “雷前辈不是被大宗师交代过要保护师傅吗?他不会放弃我们的。”胡杨安慰道。


    炼器师对此并不乐观,“或许吧,咳咳咳……保护我们的要是那位因缘合道体就好了。”


    旁边没有其他人,这句感叹完全是发自内心。


    雷鸿行事粗犷,若非华谦的叮嘱,早就不耐烦保护弱者了。对比之下,夜尧更加细心、负责,这世上恐怕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保护者。


    胡杨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也算够本,只是可惜了你,被我拖累。”炼器师长叹:“你还年轻,死在这里太可惜了。”


    “放心吧,我不会死的。”胡杨说。


    炼器师在忧愁中笑了出来,“真没想到你小子现在还能这么镇定,果然是在历练中成长了啊,要是以前,估计早就抱着师傅的腿哭了。”


    “是吗?那我以前确实是太没用了。”胡杨微笑着道。


    他在这时候还能笑着反过来安慰师傅,看起来的确有很大的长进。炼器师在欣慰之余,却不知为何莫名不安。


    难道是徒弟长大得太快,才让他有了这种陌生的感觉?


    说起来,自从上船之后,这个小徒弟的确没以前那么黏自己了,又因为受伤,在自己修理灵舟的时候也没有在一旁帮忙。


    炼器师顺手抚向胡杨搀扶着自己的手臂,问:“孩子,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炼器师的手是最重要的,千万不能留下隐患才好……”


    摸上去的动作一顿,他感觉自己碰到了一串凹凸不平的地方。


    “你胳膊上——”炼器师一惊,立刻把胡杨的袖子往上撸,几道狰狞的痕迹映入眼帘。


    他的皮肤苍白如纸一般没有血色,其上有数道被线缝到一起的伤口,缝线痕迹歪歪扭扭,仿佛恶心的蜈蚣趴在上面。


    出于职业习惯,炼器师第一反应是这针法真是粗糙得不像话。


    简直不像炼器师灵活的手指该做出的效果。


    然后他打了一个激灵:伤口为什么没有愈合,而是被缝了起来?


    炼器师连连后退,抬头看向对方,年轻人仍然勾着轻盈活泼的笑容,那是胡杨惯常的表情,放在当下却让人毛骨悚然。


    就像是一张面具粘在脸上似的,虚假的可怕。


    “你是谁?!”炼器师惊恐地问。


    “师傅,你在说什么呀。”胡杨慢慢将衣袖抚平回原位,脸上的表情适当地从笑变成疑惑,“我当然是胡杨,你的徒弟啊。”


    ……


    “这下坏了,灵舟还没修好炼器师就死了,之后咱们要怎么走?”


    雷鸿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


    汇合后,他带回了几个低阶修士和后找回的胡杨,那名五品炼器师已经死于枯血藤袭击。


    哭泣声在他身后断断续续响着,雷鸿听了一路,不由心烦地回头吼了胡杨一声:“别哭了!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你倒是把船修好啊!”


    他找到胡杨时就见这小子窝窝囊囊跪在杀了炼器师的枯血藤旁边,腿都软了,要不是他出手及时,肯定已经被那只枯血藤吃了。


    胡杨被他吼得浑身一抖,努力憋回哭腔,“对、对不起……是我没用,有愧师傅教导……”


    华谦皱眉阻止雷鸿迁怒,“师尊逝世,哀痛是人之常情,不要苛责。”


    “华老兄,我也知道。”雷鸿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那要怎么办?”


    没有灵舟,他们几个元婴修士御空或是御剑飞出洪荒海也不是不行,保护大宗师也没问题,只是这么些低阶修士大概管不了了。


    众人都明白这一点,华谦也露出为难之色。


    雷鸿拍拍胸膛,说:“华老兄,你放心,之后我可以御剑带你,无论如何会保护好你,就是你大概要遭点儿罪了。”


    御剑和乘舟相比,安稳度要降低百倍。


    十几个或伤或倦的低阶修士恐慌起来,“前辈,大宗师,请不要抛下我们!”


    “把我们扔在这里,我们必死无疑啊!”


    然而他们求华谦没用,他只是金丹修士,本人还需要被人保护,一个元婴修士也带不了太多人,叶蔓沉吟不语,雷鸿则道:“求我们有什么用?你们该求的是徐仁宾和徐怀誉啊。”


    这些人里有人是徐家的人,有些是收了灵石替徐家卖命的,看到先前徐仁宾的态度,没人觉得他会费力保护对自己没用的低阶修士。


    一片压抑无望的气氛里,有个机灵的人忽然转向夜尧,下跪请求:“夜前辈,我知道您心善,求您救救我们吧!日后愿为您驱使!”


    有这人一开头,剩下的人恍然大悟,都来求夜尧了,一时之间他面前塞满了祈求的脸。


    好似在拜神,却比拜神更急迫、更理所当然,只因因缘合道体本就是圣人一般的人物,况且他在行善助人的时候对自身气运有益,那救人不是应该的吗?


    原著里类似的场景有很多,认识夜尧后,游凭声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一幕。


    他能理解这些人不顾一切求生的行为。人的天性如此,面对绝境时,任何人都会将眼前可能逃生的机会当作救命稻草狠狠抓住。


    不过……


    他将目光投向夜尧。


    夜尧没有露出为难神色,也看不出什么负面情绪,似乎早就习惯了被人求助、被迫架上高处。


    面对这样的反应,求助者露出更为信赖的神色,求助的声音也更踏实、更理直气壮了。


    游凭声忽觉兴味索然,没什么看热闹的兴致,面无表情走开。


    夜尧回头看了一眼他游离于世外般的淡漠背影,加快速度应对面前低阶修士的纠缠。


    “我一个人带不了太多人。”他对众人温和摇摇头,在他们露出绝望表情之前提出另一个可能:“其实大家不用太过担忧,徐家财大气粗,徐道友手中想必还会有备用的灵舟。”


    “那要是没有呢?”他们眼中仍然布满对末路的迷茫与恐惧,焦急反驳:“老祖和家主没说过这一点,如果真有的话,会跟我们说一声吧?”


    还真不一定,夜尧心说。徐仁宾眼高于顶,根本没把这些低阶修士的命放在眼里;徐怀誉优柔寡断,一出门就事事听从徐仁宾的,又被珑娘的事儿牵扯了心神,大概已经忘了安抚手下人心这档子事。


    被迫帮徐怀誉收拾烂摊子的夜尧没敷衍地说套话,给出了解决办法:“诸位放心,若徐家没有备用灵舟,我会向清元宗求助,请求宗门派灵舟来载人。”


    “有夜前辈这句话,我等总算心下安稳了!”众人松了一口气,毫不吝惜感激赞美之词,而一旁的华谦和叶蔓见他妥善消除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亦露出欣赏之色。


    所有低阶修士都围在夜尧面前,除了还在悲伤啜泣的胡杨。他捂着脸瘫坐在地上,目光落在夜尧身上,看着他众星捧月、看着他熟练地打发人群走向游凭声,指缝里的目光幽暗深沉。


    *


    脚步声从背后走来,游凭声没回头,声音平淡说:“你果然是个好人。”


    “饶了我吧。”夜尧叹了口气,“唯独不想听你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游凭声瞥他一眼。


    跟夜尧相比,身上有灵舟,却冷眼旁观的他简直冷血自私到极点了。


    夜尧顿了顿,露出轻松的笑:“叫清元宗的船来,除了载人,还可以趁机查探一下归墟城。比如我师兄广明子,他对归墟城早有想法,这回还有机会卖我一个人情,肯定会马不停蹄飞过来的。”


    自小到大,对他人品的赞美之语夜尧听得数不胜数,少年时让他意气风发、让他更有干劲,听多了却渐渐麻痹,宛如天上落下的毫无意义、徒增负重的砝码。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听到这些话不再心生喜悦,只有麻木和倦怠。


    夜尧从不怕示弱,唯独这一点不想让游凭声知晓。


    比起九幽玄阴体,他的体质可谓是万年难遇的好体质,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从容些,姿态才好看。


    而且……他知道游凭声嘴上虽然在轻嘲,骨子里却更喜欢纯善之人——孟玉烟和宁修竹那样的赤诚之人在他那里总能得到优待。


    所以夜尧只是试探地、轻描淡写地说:“别看我做好事,目的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纯粹。”


    游凭声:?


    游凭声转脸看向他,从他貌似无懈可击的稳重外表下,看到一点儿隐藏的忐忑不安,心说这人是有道德洁癖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你怎么看上我的?”


    因为道德洁癖全是针对自己的,所以对外就以毒攻毒,必须找个大魔头来中和一下?


    第109章 亏本买卖


    你喜欢我哪一点?


    这是恋人或追求与被追求者之间常常会发生的问话。


    此时从游凭声嘴里问出来,不是刁难也不是调情,而是打心底里的困惑不解。


    他知道夜尧生性洒脱豁达,不会对魔修喊打喊杀,这样的人审美往往也广泛多元,能够欣赏与自己不同的人。


    但欣赏归欣赏,真的会有人喜欢上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吗?


    ……甚至此人在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里就该千刀万剐?


    夜尧不知道游凭声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却对这个考验一般的问题下意识紧张起来。


    因为你无与伦比的强大、引人着迷的奇特气质、摆脱淤泥不堕暗的坚韧……当然还有你好看得不得了的脸。


    他能说出来的太多了,实际上,夜尧觉得游凭声没有一点不让自己心悦。


    在他将塞满心跳的话组织成动听的语言之前,游凭声又笑了一下,说:“好吧,想想也能理解。”


    因为夜尧本来就是个喜欢刺激与危险感的人嘛。


    具体原因不必细究,游凭声知道“爱情”这种感觉的产生本来就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非要追根究底也很没意思。


    “那么,你已经做好准备了?”他换了个问题。


    游凭声的思维很跳跃,但夜尧可以跟上,他毫不犹豫颔首,“自然。”


    游凭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好像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他逆天而为的庞大决心。


    夜尧的态度并不多激动,坚定藏于平静明亮的双眸里。


    “不,我说的是另一种准备。”片刻后,游凭声直白地道:“你应当明白,我与你不同——我不是好人。”


    夜尧沉默了一下,游凭声不是他过去想象中那种恶人,但他的确说不出他是好人的反驳,游凭声需要的也不是这种反驳。


    所以他只是说:“那又如何?”


    “这意味着你可能白费力气。”游凭声说:“接下来,你在我身上付出再多时间与精力,都有可能是白白打了水漂;而不管你是心有不甘也好,伤心欲绝也罢……我都不会有丝毫愧疚哦?”


    付出情感后得不到应有的回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这也是游凭声轻易不与人产生过度关联的原因。


    “不能让你动心,便企图用你的心软和怜悯来安慰自己,岂不是显得我太无能了吗?”夜尧疏朗含笑说。


    切,真会说话。


    游凭声发现自己提出什么问题,都很难在言语上为难到夜尧,有点儿没成就感啊。


    算了,他早就知道夜尧情商高,这没什么奇怪的。


    夜尧向他跨近一步,身后却忽然传来华谦的呼唤,他脚步微顿,缓慢转身,走到华谦身边。


    “到归墟城一次不容易,我知道你们都想在城内活动一番。”华谦体贴地道:“我也不想拘着你们,不如你们四人轮流出去吧。”


    “那至少每一次要有两人留在前辈身边。”夜尧思索着道,“何时潮退,在您身边的人便立即护送您出城,这样更保险一些。”


    华谦点点头,叫来雷鸿和叶蔓,让他们俩先自由去活动。


    雷鸿有些疑心华谦遣开自己是为了给夜尧开小灶,又没办法质疑,只好压抑疑心同叶蔓一道离开了。


    华谦看出他的不满,轻轻叹了口气。


    夜尧看着他苍老疲惫的面容,忽然问:“前辈吃过延寿丹了吗?”


    华谦苦笑道:“当然,到了现在,不吃也不成了,我还要保留精力替师尊炼丹。”


    夜尧开解:“前辈不必太过焦虑,您不是教过我吗,炼丹时的心境也很重要。即使这一次不成,我们还可以找机会重来洪荒海,只要我有时间便愿意奉陪。”


    数日里,华谦每天都至少开一炉丹药,却一颗涤魂聚魄丹都没有炼成,不由逐渐急躁起来。


    若非突然涨潮,海边的海蕊虫草已经被他消耗干净了。


    “多谢你相助。”华谦点点头,目光微沉,“但这一回……无论如何我必须成功。师尊当年何等风流人物,怎能躺在冰棺里,一无所知地被赖天南那种人拿来做要挟?”


    他年纪大了,又有丹盟要管,不敢赌下一次到洪荒海的可能。


    在他死之前,不计代价,定要救醒师尊。


    ……


    两日后,雷鸿和叶蔓守信归来,海潮也恰好开始消退。


    彼时夜尧正在打坐调息,于是叶蔓与游凭声交接,约定两天后在城外灵舟处换班。


    离开之前,她专门给游凭声指了两个方向,告诉他自己去过的地方没有值得注意的东西,省得他在探索时白费力气。


    这是还他的人情,上一次游凭声替他们向徐家索要报酬,她一直记在心里。


    游凭声道了声谢,目送众人离开归墟城,那些人走远后,他转身看向夜尧,敏锐察觉到他周身气息的改变。


    夜尧身边灵气有些微躁动,这是要晋阶了。


    他们有一天时间可以自由行动,游凭声对归墟城没什么执念,在这儿等他修炼倒也没什么要紧。


    将夜尧做的摇椅摆出来,游凭声静静坐在上面,阖着眸子似陷入沉睡。


    摇椅轻摆,除了微不可察的木料摩擦声,周围一片寂静。


    日上中天,又渐渐下沉,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起身,悠长的目光射入远方。


    在降落这片陆地之前,他曾经各个方向扔下数只装有诱兽药的锦囊,此时其中一个传来了波动。


    水麒麟?


    游凭声吐出一口气,目光转向仍在修炼的夜尧。


    也可能不是水麒麟,而是其他被诱兽药吸引的妖兽。


    夜尧正在入定的关键时刻,现在察觉不到他的离开,要是在他离开的时间里晋阶,晋阶激起的灵气变化可能会引来不知名的危险。


    “这是考验我的良心么?”游凭声啧了一声,想了想,在附近布下一道简易的防守阵法,盘膝在夜尧身前坐下。


    正好他们也有一段时间没双修了。


    双掌贴合,与自身相反的灵力涌入体内,熟悉的气息让夜尧眼睫微动,没有睁开眼便继续修炼下去。


    除了游凭声,大概没人敢和正要晋阶的人双修,更何况是中途加入。


    也就他艺高人胆大,敢冒灵脉被双修对象晋阶的力量冲击的危险。


    双修能让双方都有所进益,更何况游凭声是九幽玄阴体,在他加入后,夜尧凝聚灵力的速度几乎快了一倍。


    仅仅这样还不够。


    游凭声调动自身灵气与夜尧统一步调,有意推动着他晋阶的进程。


    本该相克的两种灵力在他手中竟好似最简单的孩童玩具,似一道柔和的水流融入夜尧的灵脉之中,仿佛天生便与他炽热的火灵气同源相伴,猛力而不失稳定地冲击那道壁垒。


    无形的壁垒轻而易举被冲溃,夜尧周身开始泛起灵气波动。


    若有旁观者看到这一幕,必然会目瞪口呆。


    天下间竟还有这样促人晋阶的方式!


    也只有似游凭声这般对灵力强大的掌控才能做到这一点,修真界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数,但敢做的……大概只此一个。


    夜尧头顶逐渐凝聚出一个灵力旋涡,这是即将晋阶的前兆。


    非跨越大境界不会引动天地异象,但夜尧要晋升元婴中期,引发的动静也不会小。


    然而下一秒,那正在显露的小型异象蓦地一散,仿佛没有人晋阶一般,天地之间毫无异状。


    但夜尧并未进阶失败,他的气息的的确确变成了元婴中期。


    片刻后,夜尧晋阶完毕,看到了属于游凭声的晋阶场景。


    周围的灵气此时格外躁动,仿佛不甘不愿一般被迫灌入游凭声的灵脉中,但这场小型异象看起来再不祥,他也将灵气玩弄于鼓掌中一般,毫无差错地顺利晋阶了。


    游凭声缓缓睁开眼,夜尧眼中含笑看着他,正要说话,便见一道血迹骤然从他唇边流下。


    “怎么了?!”夜尧惊愕接住他微微倒向自己的身体。


    游凭声非但没有晋阶后的神采奕奕,反而气息衰弱下来,这与常理不符。


    夜尧心里一跳,低声问:“是我晋阶的力量冲击到你了吗?”


    “差不多吧。”游凭声扶着他的肩膀慢吞吞站直,指尖揩去唇边血迹。


    他面色有种病恹恹的苍白,便显得那抹艳色愈发触目惊心。


    夜尧怔怔抬手,轻柔替他擦去残留的嫣红血色。


    “哈。”游凭声撑着他的肩膀,稳住发软的身体后,喉咙里却是泄出了一丝笑音。


    当然不是这样。


    他只是在促进夜尧晋阶的同时,还在施展盗运之术而已。


    游凭声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好不容易晋阶时双修一次,当然要趁夜尧晋阶时的气运暴涨吸口大的,刚才夜尧晋阶本该引动的小型异象都被他吸没了。


    当然,盗运的反噬也相应地大了点儿……不过比起他的收获不值一提。


    第110章 水麒麟现身


    其实每次吸完气运,游凭声都会有种既充实又空虚的矛盾感觉。


    吸入气运的那一刻是满足的,但只要一解除盗运之术,他就像只破了洞的沙袋,每一分每一秒这些沙子都在流逝,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留不得。


    这种漫长的、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干涸的过程也是一种折磨,越清醒,便越难熬。


    所以有时,他脑中会涌现一个诱惑般的声音,催促他多吸一些、吸久一些。


    ——反正被盗者气运充足,甚至还心甘情愿地想要与他接触,就像只香喷喷的烤鸡一无所知地主动往饥饿的他跟前凑。


    但与此同时,他身上也在挂着虚弱debuff,盗运之术使用的越多,debuff影响就越恶劣。


    某种意义上说,这过程有点儿像饮鸩止渴。总之不管他做不做、怎么做,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折磨都在来回拉扯。


    好在不管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的痛苦,都在游凭声熟悉的、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在控制自己,不管是为了人形补品的可持续发展,还是为了不被反噬太严重,他都要控制住自己使用盗运术的速度和频率。


    这还是他第一次一口气吸这么大的,既是催促夜尧晋阶时的顺手而为,也是为稍后捉水麒麟积攒一下运气。


    唔,有种诡异的精神上的饱腹感。


    可惜好不容易灌满沙子的沙袋又开始泄漏了。


    游凭声扶着夜尧的肩膀,借力起身。


    站直后,他松开手,夜尧却下意识追上来抓住他的手腕,追问:“你灵脉受创了吗?”


    手腕处的脉门是人体的弱点之一,游凭声习惯性地想要甩开,然而夜尧担忧之下握得有些紧——他竟然一时间没能挣脱。


    这让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夜尧喉结微微滚动,他从没见过游凭声如此脆弱的模样,宛如铜墙铁壁有了裂隙,反差感让人心悸。


    “……没事。”游凭声摇摇头,垂眼看着他攥着自己的手掌。


    夜尧如梦初醒,嗖的一下收回手,懊恼地低声道:“何必冒险帮我晋阶?这太危险了,万一你伤到灵脉不是小事。”


    “不要紧,我心里有数。”游凭声有些心不在焉。


    他还在看夜尧的手。


    夜尧指尖沾了点儿他唇边的血,此时食指和拇指在不自觉互相搓捻,触及他的目光抖了一下,悄悄背到身后。


    看不见这小动作还好,一旦瞧进眼里,唇边被蹭过的温热感便浮现出来。


    当初游凭声跟夜尧说自己有皮肤饥渴症,虽然是随口戏言,却并非无的放矢。


    倘若与一个人接触的越多就越有利,潜意识必然会驱使他更想要靠近对方,如此循环,若非游凭声意志力足够强大,换一个人来,大概会对与夜尧贴近这件事上瘾。


    夜尧那只不老实的手藏在背后,注意到游凭声并无恼怒的视线,忽然心中一动。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再一次缓慢靠近游凭声的袖口,宛如在捕捉一只飘忽不定的飞蝶。


    ……烤鸡又来白给了。


    游凭声瞧着他贴过来的动作,缩在袖子里的指尖微不可察动了动,没有第一时间挪开手。


    黑衣袖摆晃了晃,被贴过来的大掌试探性地蹭了两下,然后那只手欢天喜地溜进他的袖口。


    适度盗运益脑,沉迷盗运伤身,合理安排时间,享受健康生活。


    游凭声在心里默念,把手移开了。


    轻若无物的触感划过手背,夜尧扑蝶扑了个空。


    “……”痒意从手背窜到了心上,夜尧舌尖顶了顶上颚,甚至不知道碰到的是柔软的衣料还是游凭声细腻的肌肤。


    但游凭声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遥远的另一个方向,抬起脚步说:“走吧,去看看有没有水麒麟。”


    *


    两人同时晋升元婴中期,御空的速度较以往有所加快,于半空中就听到一声沉闷愤怒的吼声。


    距离百米之外,他们悄无声息落地,潜伏靠近。


    转过一幢高楼,一抹天蓝色映入眼帘!


    与房屋齐高的麒麟正半伏在地,用力撕扯着游凭声扔下的锦囊,四蹄将地面踏出了深坑。其鳞片是天空般碧蓝的色泽,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极为耀眼。


    看它头顶粗壮的独角,是一只已经成年的水麒麟,这绝不是它完全态的体型。


    麒麟的血液里带有勃勃生机,滴在植物上可促其生长进化,妖兽服食亦大有裨益,尤其是性温的水麒麟血,是不少丹方中的珍贵药材。


    但这些丹方具是上古丹方,至今已无人沿用,只因千万年以来,水、木等属性温和的麒麟在修士的大肆捕杀下早已不见踪迹。


    游凭声能遇见这只水麒麟,真是沾了夜尧的光。


    麒麟是瑞兽,很少主动袭击人,但那也是在同族没有受戕害的情况下。


    锦囊里的诱兽药由水麒麟骸骨制成,这只水麒麟已经被激起凶性,硕大的兽瞳竖起,喷射出撕毁一切的怒火。


    凉玉般的触感忽然贴上手背,夜尧心神一荡,快速反手一抓,这回终于合拢掌心。


    游凭声:“……”


    游凭声把黏在手上的爪子撕下去,夜尧回过神来,发现他在自己手上写了个“七”字,心里微沉。


    这只水麒麟有七阶,相当于化神修为,魅影吞乌蟒吃了巨鼋还在沉睡,要取到它的血恐怕并不容易。


    两人无声商议片刻,一前一后向水麒麟包抄过去。


    游凭声现在的修为轻易杀不动皮糙肉厚的七阶麒麟,也不太想杀它,但从它爪下逃跑还是能做到的。


    他出现在水麒麟眼前吸引它的注意力,夜尧则绕到背后偷袭,一旦取到足够的血就立即撤离。


    眼前出现人类的气息,狂躁的水麒麟果然扔下被扯成碎片的锦囊向他袭来。


    游凭声宛如一道没有实体的轻盈黑影,于复杂坎坷的地形中翻飞躲闪。巨大的兽爪在他头顶狠狠拍下,每一击都让脚下剧震,然而每一次,他都似一捧永远捉不到的无形的水或风,沿着兽爪边缘灵巧地游离。


    “吼!”被激怒的水麒麟张口咆哮,掀起猎猎罡风。房屋翻倒,屋梁折断,巨兽横冲直撞,犹如压土机一般将这一路本就残破的建筑彻底碾成了废墟。


    这种时候,霉运罩顶倒有个好处——能紧紧拉住boss的仇恨。


    就算有一百个人同时出现在水麒麟面前,游凭声也敢打赌自己是被追的那个。


    庞大的兽影始终笼罩着游凭声,一人一兽在归墟城上演了一场穷追不舍的追逐战。


    与此同时,夜尧借助溯世镜闪现在水麒麟上空,在它最不敏感的后背处划开一道口子。


    计划施行得很顺利,水麒麟被游凭声吸引了注意力,没有发现背后忽然多了只小虫子。


    然而他们没预料到的是,麒麟的鳞甲厚实得出奇,足足过了数秒,那道伤口才慢慢流出不多的血液。


    夜尧只来得及取到数滴血,水麒麟已经察觉到疼痛扭身咬来。


    砰!


    溯世镜及时在夜尧头顶撑起,飞速旋转的镜面投下坚实无比的屏障,咬下的兽口无法闭合,甩头狠狠将他甩了出去。


    砸穿数道墙面,夜尧才堪堪停住,抬起头时,水麒麟转头向他扑了过来。


    粗壮的麒麟角撞击在溯世镜上。


    神器的防御难以破开,战局就这样僵持住了,水麒麟性格出奇的倔,奈何不了溯世镜也不换攻击方式,就这样不住撞击。


    砰!砰!


    夜尧虽然没受皮外伤,却被一下一下地凿进了地底。


    游凭声:“嘶。”


    这不得震成脑震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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