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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取血


    咣咣作响,地面震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夜尧整个人已经被砸进了地底,坑上头只能看到散发着灵光的旋转镜面。


    说真的,这场景有点儿像打地鼠。


    游凭声跃上一座屋顶,灵力化作冰蓝色长弓,弓弦紧绷如满月,箭矢飞射而出。


    “你该追的是我!”


    他的轻笑声里带出浓浓挑衅。


    锐利冰箭如流星破空,精准刺入夜尧割出的伤口里。


    背上的伤口被撕扯开来,带着清香气息的血液喷溅而出。水麒麟痛叫一声,扭头看到了它一开始追的人。


    这黑乎乎的男人像条滑溜溜的泥鳅,怎么都抓不着,实在可恶!


    稳稳拉住水麒麟仇恨的游凭声再次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夜尧趁机从地底下钻出来,在水麒麟转身追游凭声时跳上它的脊背。


    水麒麟一边冲向游凭声,一边疯狂甩动身体,抖动的幅度比在滔天巨浪中翻滚的小舟还要剧烈。


    可怕的颠簸里,夜尧极力稳住身体倒悬在它背上,长臂一捞,接了一小瓶血液。


    “好了!”得手后他翻身而起,扬起的声音传入游凭声耳中。


    两人立即着手撤退。


    水麒麟发现自己被耍了,前蹄高高掀起,发出一声恐怖的咆哮。


    声波犹如雷震,以其为中心的一切建筑瞬间被震成了砂砾。


    半空中的夜尧面色微变,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下一秒,天空中陡然降下豆大的雨点!


    每一滴雨水中都凝结了密度可怕的水灵气,犹如一颗颗灵力炸弹急速坠落。


    刺啦——


    雨滴所过之处没有任何物体能够阻拦,树木枯萎湮灭,石块化为齑粉,地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深洞。


    本该温和的水灵气浓郁到一定程度,竟比火焰还要可怕。


    夜尧及时撑起防御,宛如打起一把密不透风的大伞,周身一片真空。


    他穿过疾雨,闪电般弹射到游凭声身边,将他一同揽入伞下。


    “没事吧?”夜尧问。


    游凭声摇摇头,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烂了半边的衣袖。


    他的衣服也是一件防御法器,由炼器师精心制作而成,每一根丝线都出于乌晶天蚕最细韧的杰作。


    夜尧看到他黑色的衣裳被腐蚀出了大大小小的漏洞,露出其下罕为人见的白皙肌肤。


    大雨沉重下落,水麒麟重重踏着地面,正要飞起追击两人,背上流淌的血液混着雨水洇入土中。


    一簇藤蔓骤然从它脚下钻出,死死缠上它的四蹄和躯干!


    猝不及防的水麒麟被困在地上。


    枝叶一节节收缩,锐利的倒刺想要扎入水麒麟的鳞甲缝隙,却没能穿透它厚实的皮肤,最后缠起尖锐的一束,狠狠戳进了夜尧割出的那道伤口里。


    水麒麟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痛叫,挣脱了一下,周围又猛然窜出更多藤蔓,将它包裹在中心。


    水麒麟血对植系妖兽是最珍贵的补药,为了捕捉这巨大的猎物,张牙舞爪的藤蔓铺天盖地,方圆千米的土地翻滚裂开,在短时间内长出了一座枯血藤构筑的嗜血丛林。


    丛林收缩蠕动,画面有点儿掉san。


    游凭声看了一眼,嫌污染精神移开视线。


    水麒麟放出的灵雨已经停了,夜尧仍没收起头顶的溯世镜,将游凭声包裹在这四面八方皆有屏障的封闭雨伞里。


    游凭声没有受伤,但身上价值连城的防御法衣已在水麒麟的暴击下损毁了。


    附在衣衫暗纹中的符文闪烁着金色光华,残存的力量迫使其最后闪烁了几下,将裸露在外的苍白肌肤染上了冷艳的光泽。


    他总是将黑衣紧扣到脖颈最上方,如玉的指尖都缩在袖子里,分毫皮肤也不肯多露。


    此时衣衫突然变得破破烂烂……并不狼狈,只让偶然窥见者犹如沙漠中干渴的旅人瞧见了海市蜃楼般的绿洲,几乎被这出乎意料的动人颜色惊花了眼。


    “血呢?”游凭声伸出手。


    夜尧耳根微红,将小巧的玉瓶放在他手心。


    游凭声看着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涣散眼神,淡定道:“晕吗?”


    “什么?呃……”夜尧晃了晃头,意识到自己原来不是被游凭声晃花了眼,这股眩晕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


    与七阶灵兽的战斗太激烈,刚才他将身上的痛楚屏蔽了,眼下才反应过来。


    脑袋里面嗡嗡的。


    “好晕。”夜尧脑袋一歪歪到了身边人的肩头,发丝蹭在游凭声颈窝里,还有些滑落至清瘦的锁骨。


    游凭声瞥了一眼大鸟依人的某人,幻视两盘旋转的蚊香眼。


    他打开玉瓶看了看,血装满了一瓶,但瓶子容量并不大。


    “对不住,我能力有限。”夜尧晕乎乎地说:“只装了这么多。”


    他还没拿多少水麒麟血,倒便宜枯血藤了。


    游凭声看向下方狰狞的丛林,抽出了黑刀。


    上一次遇见枯血藤时,他就发现这贪婪嗜血的东西恐惧煞气,能够被小黑驱逐。


    两人落到枯血藤不远处,夜尧收起溯世镜,哼哼唧唧还挂在他身上,宛如一只大型吊坠。


    游凭声:“……”


    总觉得还没怎么费劲,主角已经变成了违背天道规律的叛逆模样。


    察觉到生人血气靠近,丛林里伸出藤蔓,扭动着飞速袭来。


    未等触及两人,黑光一闪,冷刃将其斩落,断裂的藤蔓宛如遇到了克制自己的天敌,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小黑开路,缠绕扭曲的藤蔓犹如摩西分海,在两人身前分开道路,又在几步远的身后闭合。


    步入枯血藤内部,夜尧不再懒散,拎着裁云剑站直身体。


    刚从地底出现的枯血藤颜色是晦暗的灰褐色,转眼之间已经变成了鲜血一般的艳红,且越深入束缚水麒麟的中心位置颜色越深,可见水麒麟血中蕴含的生机力量。


    越往里走,枯血藤力量越强,极力排斥着煞气的入侵。他们周围真空的空间渐渐变得狭小,前进也逐渐缓慢。


    行走在这样天罗地网般的异兽丛林中,简直像是一步步主动走进凶兽张开的深渊巨口。


    两个人都是艺高人胆大,倒没有什么退缩情绪。


    游凭声经历过不知多少比这更可怕的险境,早已铸就了游走生死的从容气魄;夜尧则本身便不惧冒险,此时与游凭声并肩同行,虽然头还在晕,却更多了一丝意气风发之感。


    黑刀轻捷开路,似一条游动于血海中的黑鱼。


    夜尧若有所思看了看它平平无奇的黑色铸材,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枚墨色玉符。


    “先前我以为它是墨玉制成,仔细看来又不像。”夜尧沉吟着道,忽然割破手指,往玉符上滴了一滴血。


    如他所料,血果然在顷刻间沁入了玉符中,仿佛从未滴落上去一般,一丝血色也不残留。


    血气吸引了周围的枯血藤,有藤蔓鞭打过来,又被黑刀逼开。


    夜尧随手把伤口叼在嘴里,隔绝外溢的血气。


    正要说什么的游凭声露出嫌弃神色。


    夜尧大惊失色:“等等,我手不脏!有溯世镜保护,一点儿土都没沾上!”


    他一张嘴说话,外泄的血气又让周围藤蔓沸腾起来。


    夜尧:“……”


    他迫不得已为这道小伤专门吃了颗治疗外伤的丹药,伤口立马止血合拢。


    “你看。”夜尧伸出五指给游凭声展示,“很干净。”


    他的手筋骨修长,指节分明而不突出,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不动声色显露着内敛的力量感。


    一握一张,展示出干干净净的指甲,指甲缝里的确一点儿泥都没有。


    游凭声:“舔的挺干净,怎么了?”


    夜尧:“……”


    “你不要污蔑我,我怎么可能拿舌头舔土……”


    魔尊大人吐出一个毫无起伏的“哦”字,把他抗议的话衬得像是一句狡辩。


    第112章 胡杨的问题


    舔手指这种事,夜尧五岁之后就没做过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回忆童年被游凭声嫌脏的一天。


    夜尧收回张开的手,决定再也不舔手指头了。


    嗯……他看了一眼游凭声,又控制了一下这个决定的范围:他自己的手指头。


    游凭声正在有一搭没一搭扯着自己破成奇形怪状的衣袖,一不小心就拽下了两条可怜的碎布条。他啧了一声扔掉,伸手跟夜尧要玉符。


    将玉符递到他玉白的手指间时,夜尧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也挺好看的。”


    “嗯?”


    “我是说……你的袖子。”


    游凭声:“……”


    这流苏一样的碎布条搁他原来的世界还能夸一句时尚,在这儿只能被认为是乞丐服吧。


    不愧是主角,审美观不止领先了一个时代,简直能领先一个世界。


    游凭声捏着玉符在眼前看了看,说:“你觉得它和小黑是同一种材料?”


    夜尧点点头,“还记得万奇源吗?他曾是炼器宗内门的精英弟子,眼界不低,当初他便推测这种材料可能是某种兽骨化石。”


    万奇源所炼的小黑鼎、游凭声的黑刀、眼前这枚玉符,应该都是上古某种兽类骸骨化石制成的产物。


    游凭声摩挲了一下玉符上精致的雕刻,凶兽饕餮模样邪狞,口中嵌着一个“荀”字。


    夜尧捡到玉符时他们就猜过,这枚玉符大概是魔修的东西。


    活了不知多少年头的老鼋、归墟城、上古化石制成的玉符,还有这明晃晃的“荀”字……两人对视一眼,很容易就想到了相同的答案。


    “荀乐?”


    这枚玉符很有可能属于荀乐。


    “那这材料有没有可能是饕餮的骨头?”夜尧根据玉符上的纹样合理联想。


    “有可能。”游凭声说:“但也有可能跟饕餮没关系,只是荀乐比较喜欢这种花纹而已。”


    毕竟饕餮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上古凶兽,没人知道其兽骨具体有什么特性。


    饕餮的确贪婪好吃,但它的兽骨会吸血吗?


    “年代实在是太久远了,荀乐的传说我过去从来没注意过。”夜尧想了想说:“等回盛洲我想办法查一查荀乐的生平,或许她与饕餮有过渊源。”


    其实弄清楚材料的来源算不上什么要紧事,毕竟东西已经在他们手里了,只要好用就行。


    但夜尧还是想尽量查清楚一些,小黑鼎也就罢了,他并非炼丹师,这鼎对他的影响不大;黑刀却是游凭声唯一常用的佩刀,嗜血又有锈蚀痕迹,实在神秘难测,他觉得还是把这把刀的来头搞明白为好。


    万一这种材料对主人有害怎么办?万一它跟魅影吞乌蟒一样噬主呢?万一……这世上有太多可能出现的万一了,他不希望这些不好的可能性出现在游凭声身上。


    眼前一花,在他深入思虑的时候,游凭声已经放弃了思考,将玉符抛回他手上。


    “走吧。”他不甚在意地继续驱使来历可疑的黑刀。


    夜尧收起玉符,把事情记在心里,快步跟了上去。


    行走在这样黑暗压抑的狭小空间,时间久了会让人丧失对环境的感知。


    但两人一直保持着敏锐。前行片刻,游凭声脚步微顿,夜尧也同时拉了他一下,指了指斜侧方说:“那边好像有东西。”


    改道过去,层层叠叠的藤蔓分开,一具被枯血藤吸干的尸体映入眼帘。


    干尸薄薄的皮直接包着骨头,血液早已消失殆尽,但能看出来,他的皮还很新鲜,这人死的时间不长。


    强悍的观察力让两人从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上找到了熟悉的特征。


    ——正是中途登上灵舟的五品炼器师。


    走散的胡杨被雷鸿救回来时,哭着说师傅被枯血藤杀死,两人恰好遇见了尸体。


    夜尧挽起袖口,打算替这位可怜的同行者收个尸。


    游凭声眯了眯眼,忽然开口:“等等,看一眼他的掌心。”


    夜尧用手里的剑鞘撑开尸体紧攥的拳头,发现尸体手里抓着一块灰色布料。


    是衣服的碎片。


    这种灰色衣衫是徐家商行的炼器师特有的服装,船上两个炼器师都穿着这种衣服,而这片稍次一级的布料应该出自于胡杨身上。


    夜尧微微蹙眉,原本打算收尸的动作暂时停下,弯下腰检查尸体死因。


    是死于枯血藤没错,但掀开他胸前的衣襟,胸膛上赫然印着一道青黑色的印痕。


    “他生前被人打过。”夜尧从痕迹中得出结论,“那人手段不弱,至少他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


    他们几乎可以推测出炼器师死前的最后画面:有人从正面给他一击,将他推入枯血藤里。


    与炼器师一同走散的……只有他的小徒弟。


    夜尧回忆起胡杨因师傅逝世而悲伤痛苦的模样,脑中又浮现那张笑意盈盈、总往游凭声跟前凑的年轻脸孔。


    单看此人日常举止,没有任何异常行为——除了对游凭声过于热情这一点。


    他的确不喜胡杨接近游凭声,倒不至于因此对一个性格活泼的年轻人产生偏见。


    此时回忆起与胡杨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只觉那些画面蒙上一层虚假的阴云。


    “你怎么看?”他并不轻率得出结论,先问过与胡杨接触更多的游凭声。


    游凭声沉思片刻,道:“要么是有其他人在暗中暗算,要么……就是胡杨做的。”


    如果人真是胡杨杀的,此人演技不浅。


    游凭声没怎么注意过这个总对自己笑的年轻人。


    虽然对方见到他后态度过度殷勤,但游凭声知道自己外貌的优势,过去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他毕竟不是什么人形测谎仪,单凭这一点就能断定对方哪里异常。


    “你不是直觉很准吗。”游凭声看向还在思索的夜尧,挑了挑眉,“不如靠直觉猜一下?”


    夜尧干脆道:“我觉得他有问题。”


    游凭声漫不经心点点头,“那就是了。”


    “这么相信我的判断啊。说不定我是看不惯他,对他有偏见呢?”夜尧低笑一声,简直要受宠若惊,“万一我的直觉有错,这么仰慕你的小炼器师可要受到伤害了?”


    游凭声:?


    没话说可以不说。


    夜尧发了张传讯符给叶蔓,让她注意胡杨,必要时出手,出了问题及时通知他,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


    搁置在海边的灵舟上,属于胡杨的屋门紧闭。知道炼器大师死了,没有人来打扰沉浸在悲痛里的他。


    房间里亮着幽幽灯火,一支银针反射着闪烁的寒光。


    胡杨捏着针掀起衣摆,正在缝补自己裂开的皮囊。


    一针一线缓慢穿过皮肉,他面无表情,好似只是在缝一件普通的衣服,毫无血色的面孔在摇曳的灯火下无比诡谲。


    “你听说过一种说法么?人其实像狗一样,可以被另一个人驯服。”


    死寂中,他忽然开口。


    他应该是在独处的空间里自言自语,但那语气分明是在与某个人说话。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布袋,外表普普通通,布料上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简陋。


    却有男声从中响起,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


    “你真该庆幸自己是个好用的炼丹师。”胡杨幽幽叹息,“所以我才愿意留你一命。”


    布袋内部是一片漆黑的空间,这是一件少有的能储人的法器。


    婪厌半伏在地,消瘦的身体犹如融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气息虚弱低迷。


    两条粗长的锁链从虚空中垂下,穿透了他两侧的琵琶骨。


    鲜血浸透了他黑色的衣裳,每呼吸一下都带来彻骨痛楚。没人知道度厄教教主遭受了怎样可怕的折磨,这一切都湮灭在死一般寂静的虚无空间里。


    不知哪一方向的空中再次传来施虐者阴冷的话语,这是婪厌被抓后能听见的唯一声音:“据说如果将人长久的关在黑暗里,只偶尔给他光明、让他只能接触到一个人带来的感受……他便会逐渐失去自我,从憎恨那个人到期待那个人的到来,最后彻底驯化。”


    “婪厌,你能坚持多久呢?”


    说话时,胡杨将手中的针缓缓刺入布袋中央。这动作仿佛毫无意义,他却露出了一个享受般的微笑。


    “希望你能坚持久一点,不要让我太过无聊。”


    闷哼声低低响起,伴随着铁链挣动的声音,又渐渐消失。


    “游凭声早就将你抛到脑后,宁愿与正道狗亲密,也不曾分给你一丝注意力。”


    萎靡的婪厌眼睫颤了颤,在听到游凭声的名字时多了些许反应。


    “真可怜啊。”胡杨神经质地笑道:“你现在好像一只被用完扔掉的狗。”


    第113章 私奔


    收到夜尧的传讯符,恰好雷鸿在旁边,叶蔓将消息告诉了他。


    “夜道友的意思是,他也不敢确信此人必定有问题,但我们必须加倍警惕。可以暗地关注胡杨,看他是否有其他异动。”


    “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没有等的必要。”雷鸿一把握住剑柄起身,说:“把人抓起来就行了,只是一个筑基修士,谅他再狡猾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的确,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叶蔓想了想同意了,她也是性格果决之人,倘若误会了胡杨,日后补偿也不迟。


    气势汹汹的雷鸿三两步跨上灵舟,把胡杨从房间里揪了出来。


    “前……前辈,请问我犯了什么过错?”胡杨倒在地上,磕磕巴巴地道。


    “别想在我面前装!”雷鸿不耐烦地揪起他的衣领,都不用动手,只是稍稍威压外放,胡杨就颤抖着趴在地上,满脸痛苦与恐惧,怎么看都是个没经历过什么风雨的年轻人。


    这场景乍看来,倒像是两个元婴修士仗修为欺凌对方。


    雷鸿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毫不留情地掴了胡杨一掌,加大放出元婴期的威压,逼问他为什么要杀炼器大师。


    “雷前辈您……您到底在说什么呀!”胡杨带着哭腔否认自己杀了师傅。


    很少有筑基修士能顶住元婴修士的强大压迫,在这般可怕的力量下,胡杨瑟瑟发抖,却仍然不肯认罪。


    这些日子他待师傅如亲生父亲一般孝顺,众人有目共睹,如今师傅刚死竟然被按上弑师的罪名,被逼供的场面可怜得紧。


    不远处的数名低阶修士小心翼翼投来视线,皆感到忐忑又同情,但没人敢上前劝阻。


    叶蔓皱了皱眉,正要拦一下雷鸿,华谦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到了灵舟的甲板上。


    “大宗师,您休息得怎么样?”叶蔓视线移过去问他。


    华谦说自己休息得还可以,可看他的脸色,分明还带着沉沉的倦意。


    那种疲倦感不仅仅是出于身体,好像他正在为某件难以完成的目标踽踽独行着,脊背被逐渐压弯。


    叶蔓忍不住说:“您该再多休息休息。”


    华谦摇摇头,目光转向地上的胡杨,问发生了什么。


    叶蔓给他解释了一下,华谦只是简单过问了两句,就将这件事全权交由雷鸿处理。他缓缓走下灵舟,把叶蔓叫到了自己身边。


    雷鸿看着两人单独走向海边的背影,脸色有些沉,狠狠踹了蜷缩的胡杨一脚。


    “你,过来。”雷鸿招手叫来躲在灵舟后的一个金丹修士。


    “前辈有什么吩咐?”金丹修士战战兢兢走过来。


    雷鸿将胡杨禁锢了灵力,又拿绳索捆住,将人交给他看管。


    金丹修士点头哈腰领了任务。


    抬步之前,雷鸿看了一眼周围的低阶修士,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此时他们位于洪荒海中与世隔绝的岛屿上,发生意外难免惴惴不安。


    雷鸿让金丹修士把胡杨带到船舱里好生看管,然后沿着华谦和叶蔓离开的方向跟去。


    到了海边,他果然看到叶蔓潜入水下,替华谦摘取海蕊虫草。


    华谦看到他,讶异道:“你怎么来了?有叶蔓帮我就好。”


    雷鸿心里不满,压抑气恼道:“华老兄,为何你宁愿叫她帮忙,也不叫我?”


    华谦安抚道:“你不是在拷问胡杨吗?我不便打搅你。”


    雷鸿直直看着他,显然不服这个解释。


    华谦并非不信任雷鸿的人品,但雷鸿不算是能守得住秘密的人,所以他不想让他知道薛霖的情况。


    他心中叹了一口气,诚恳地道:“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有些情况此时不便详说,事了之后,回到丹盟定会说给你听。”


    话说到这个份上,雷鸿再不满也不好胡搅蛮缠,毕竟华谦是丹盟盟主,不管盟主有何安排,自己本就该遵从。


    但明明他才是丹盟长老,是华谦最该信任的人,现在却有事他不能知道,反而让身为外人的夜尧参与?!


    ……


    堆满杂物的潮湿船舱里,金丹修士遵从雷鸿的命令看守着胡杨。


    胡杨低声痛吟,双手缚在背后倒在地上。


    金丹修士说:“不知道你到底做没做不该做的事,如今既然被前辈怀疑就识相一些,还能少受些苦头。”


    胡杨点点头,低声请求道:“前辈,可否给我弄杯水喝?”


    金丹修士有些迟疑。


    胡杨可怜地呛咳着,“刚刚我被打吐了血……血黏住了嗓子眼,好生难受。”


    金丹修士叹了口气,从乾坤袋取出一个杯子,施展了一个凝水术。


    胡杨躺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垂下的凌乱发丝在额前打下厚厚阴影,目光幽幽穿过阴影落在他身上。


    金丹修士接了杯水,扶起他的上半身喂给他。


    船舱内忽然隐隐响起异常的响动,似有人声被扼住、身体坠落于地,不消片刻时间,这些动静又消散了,风中弥漫起浓浓的血腥味。


    ……


    “夜、尧……”充满仇恨的声音从胡杨口中吐出,“我早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舱室里此时是地狱般的可怖景象。


    年轻的炼器师如同非人的画皮鬼,脱下了身上已经缝补得破旧的皮,血淋淋站在地板上。


    在奄奄一息的金丹修士惊恐的目光里,他取出两支薄如蝉翼的刀片,勾着兴奋的笑容划上去。


    *


    与此同时,归墟城内。


    越往丛林深入,遇到的阻碍越大。游凭声和夜尧抵达中心位置时,几乎已经寸步难行。


    藤蔓犹如一条条扭曲攒动的长蛇,扭结成了眼前巨大的坚固球体,水麒麟被紧紧包裹其中,正在极力挣扎。


    咯吱咯吱的枝叶断裂声不绝于耳,藤蔓不断被猎物巨大的力道挣断,又有新枝叶飞速生长出来,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一般。


    枯血藤无法穿透水麒麟厚实的鳞甲,只能从它背上被夜尧刺出的伤口取血,饶是如此,少量的水麒麟血也足够让这些枯血藤快速增殖,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力量。


    ——水麒麟的血液竟在此时成了伤害自己的助力。


    枯血藤这种捕猎方式还真有些叫人恶心。


    “还好,我们来的不晚。”夜尧挽了个剑花,裁云飞射而出。


    费了半天劲儿好不容易才得了一小瓶血,要是这只水麒麟就这么被枯血藤吸干了,他们心里大概要憋屈。


    赤色长剑斩断虬结的藤蔓,黑光随之没入裂开的创口,促使创口不敢重新合拢。


    一刀一剑宛如游龙盘旋飞舞,锐利的寒光穿透血色丛林,将包裹水麒麟的枯血藤劈开一道破口。


    “吼——!”水麒麟趁机挣脱束缚,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里充满暴烈,它被彻底激怒了!


    两人刚来得及闭塞听觉,就对上水麒麟溢满愤怒的兽瞳。


    “不是吧。”夜尧嘶了一声,“我们可是来救你的?”


    当然,也是想趁机多弄点儿血。


    陷入狂暴的水麒麟哪管他为什么而来,此时它只想撕碎惹怒自己的一切。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天空再次下起倾盆大雨,这场灵雨比先前那场强悍十倍,顷刻间,整座枯血藤丛林腐蚀融化成了血褐色的液体!


    刺激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两人撑起防御急急升空,下一秒,怒吼的水麒麟身形陡然暴涨,鳞甲更加坚固,头角更加粗壮锐利,变成了一只遮天蔽日的庞大巨兽!


    一脚踏下,地动山摇。


    这才是七阶灵兽的真正实力!


    游凭声仰头看着水麒麟的究极形态,若有所思:“这么大一只,现在血应该多到用不完吧?”


    夜尧:“……”


    “先跑吧!”夜尧一把拉上他跃上溯世镜。


    镜面在空中飞速旋转,以闪电般的速度弹射而出。沉重的阴影笼罩在两人头顶,强大的兽息宛如飓风一般切割下来。


    这是夜尧第一次用这么久溯世镜,发现它着实是一等一的逃命神器。


    七阶灵兽的速度无比迅疾,几次咬中了溯世镜的尾巴,却屡次咬在空气里。


    轰!轰!


    一切建筑化为碎片,地面上残存的枯血藤被踩成了烂泥。


    就在两人疯狂逃窜时,居然又有一簇枯血藤密林从地底窜出来。


    这一次藤蔓没那么容易捆住水麒麟,却有第二簇、第三簇……满眼尽是扭曲的褐色藤蔓!


    于是水麒麟追着两个人,枯血藤追着水麒麟……


    从天空往下看,可怜的归墟城被绞得翻天覆地。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宏大追逐战,以城池为画卷,巨兽与嗜血丛林为画笔,赤红与湛蓝的光影交织,绵延出末日般的倾覆与壮丽。


    风声呼啸着略过耳畔,一切在余光里都化成流星般转瞬即逝的线条。


    夜尧脚踩着倒映出旋转空间的溯世镜,忽然想起曾经的某一天,他畅想出的与游凭声并肩而行的景象。


    就在这不经意的一刻,比他想象里还要美妙刺激的场景出现了。


    轻快恣意的笑声忽然在风中扬起,夜尧竟然愉快地笑了起来。


    这种情形下还有心情笑出声,简直有种嚣张到放肆的疯劲。


    有人负责开车,游凭声已经曲起长腿坐了下来,他瞥夜尧一眼,神情懒怠带着无语:“笑什么?”


    跑路有什么好笑的?


    “啊,我觉得高兴。”夜尧张开五指,掬了一捧身侧流淌而过的风,好似握到了什么东西似的将手慢慢攥紧。


    他目光深深落在游凭声身上,含笑说:“你看,我们好像在私奔哎。”


    游凭声:?


    年轻人的浪漫他是不懂了。


    他看了一眼夜尧好似抓住了什么的手掌,视线移向身旁飞速掠过的风景,可有可无地敷衍,“你说像,那就像吧。”


    第114章 祸水东引


    灵舟之上,叶蔓抱剑守在丹室门口,一丝不苟地替华谦护法。


    大踏步上楼梯的沉重脚步声忽然响起,雷鸿风风火火跑了过来。


    他大声喊:“叶道友!”


    “怎么了?”叶蔓看了一眼平静的丹室,迎上去,错愕看到他手里竟然拖了具软塌塌的尸体。


    胡杨双手缚在身后,双目圆睁,浑身是血,人已经死透了。


    “怎么回事?你把人打死了?”叶蔓第一反应是雷鸿逼供下手太重,目光带出谴责之意。


    雷鸿大呼冤枉,“我还没来得及动手!我刚才进船舱的时候,这小子已经死了,不信你问他!”


    雷鸿指向身后,那看守胡杨的金丹修士畏畏缩缩冒出头,颠三倒四地解释:“不是雷前辈……也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他让我给他倒杯水,我刚转身,他就咬断自己的舌头,突然暴毙了……前辈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一个金丹修士,当然不可能是被死人吓到,而是怕被雷鸿问责。


    叶蔓看他一副要以头抢地谢罪的模样,听他解释完,就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雷鸿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不解道:“他怎么会突然死了,难道是畏罪自杀?”


    叶蔓在尸体旁边蹲下,捏开嘴检查。尸体嘴里,一截舌头断面血肉模糊,看痕迹的确是自己咬断的。


    “给夜道友发个消息吧。”叶蔓说。


    雷鸿脸色微沉,因炼丹之事心生嫌隙,听到夜尧的名字不怎么高兴。“何必非得把夜尧叫回来?你我亦是元婴修士,且经验阅历远超过他。”


    话出口,他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好,又说:“说好了两日一换班,如今两日未到,还是别麻烦他们的好。”


    叶蔓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翻看胡杨的尸体。


    掰开尸体牙齿,她发现了哪里不对,向雷鸿招招手,“你看。”


    雷鸿:“怎么了?”


    叶蔓:“他的牙,看磨损程度,此人年纪不小。”


    雷鸿是炼丹师,亦懂医术,细看果然如此。


    可胡杨明明是个年轻人!


    叶蔓推测道:“胡杨恐怕本就是个假身份……等等。”


    她眯起眼,手指在尸体脸颊下细细摸索,几秒后,倏然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脸皮!


    “啊?!”雷鸿张大嘴,发出一声惊愕的气音。


    叶蔓擦擦手起身,冷冷看向他:“现在你还认为没有告知夜道友的必要吗?”


    雷鸿动了动嘴唇,脸色难看地取出一张传讯符。


    *


    一道传讯符落到夜尧手中。


    听完雷鸿送来的消息,他沉声道:“胡杨死了。”


    游凭声坐在溯世镜上,抬眼看他。


    “胡杨死得很蹊跷。”事有不对,夜尧在溯世镜面上来回走了两步,微蹙的眉宇昭示着他心中的不平静。


    游凭声说:“去吧。”


    夜尧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麒麟。


    “去看看怎么回事,这里我自己来就好。”游凭声慢悠悠站起来。


    “真可惜,还没玩儿够呢。”夜尧玩笑似的向水麒麟晃了晃手,唇边笑容又渐渐收敛,对他说:“小心。”


    游凭声淡声道:“保护好华谦,他还要替我炼丹。”


    “放心。”夜尧颔首,独自驾驭溯世镜,从右侧方与他分开。


    正在追杀的两个猎物逃往两个方向,水麒麟只是迟疑片刻,便选择继续跟在最让它反感的男人身后狂咬。


    离开前,夜尧回眸,深深看了游凭声一眼。


    游凭声从来不需要其他人保护。


    他比任何人都要坚强平稳,在两人还没相遇的很久以前,便一个人经历过数不清的、比这还要艰难的坎坷路途。


    所以他从没想过要以追求者身份自居,向对方施加多余的同情或者庇护。


    夜尧想,自己最该做的,是让他能够打心底里欢笑起来。


    *


    焦糊的药气从丹室里飘出来。


    正在查看胡杨尸体的雷鸿一愣,猛然起身看向丹室,不敢置信地道:“华老兄竟然炼丹失败了?”


    他极为推崇华谦的丹道,没想到对方竟也有失手的一天。


    身为剑修的叶蔓五感格外敏锐,虽然地上的尸体散发出浓浓的血腥气,她仍从这股药味里嗅到了另一股淡淡的血的气息。


    “大宗师?”叶蔓精神一凛,敲门问:“您怎么样?”


    门内的华谦咳嗽了两声,说自己没事。


    叶蔓谨慎侧耳倾听,里面有硬物翻倒,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说了一声“得罪了”,破门而入。


    所幸门里的情况很正常,是华谦自己打翻了丹炉。叶蔓看到他唇边竟然流着血,惊道:“您受伤了?”


    “无事。”华谦扶起丹鼎,愣愣看着鼎里的废药。


    这一次,他前所未有的接近成功,但也耗费了比以前更多的精力。


    雷鸿也闯进丹室,困惑的目光看着药材残渣,发现里面很多并非是九转增阳丹的材料。


    他想问华谦炼的是什么丹,看到华谦衰颓的面容只好将问题暂时吞了回去,上前将他扶起。


    华谦踉跄站起来,取出两颗延寿丹,一口吞下。


    丹药入腹,他的气息渐渐恢复平稳,面上沟壑般的皱纹也伸展开来,只是面色还有些灰白。


    “华老兄,你怎么回事?”雷鸿焦急地问:“你怎么耗费了这么多精力?”


    华谦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问,将地上剩下的最后一棵海蕊虫草拾起,眼中久违地冒出矍铄的精光,“我要成功了,这一次……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雷鸿见他又要将自己赶出丹室继续炼丹,急得团团转,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远方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感。


    咚!咚!咚!


    似有什么庞然大物从遥远的天边落下,一步步接近,犹如地动一般的震颤从归墟城中传来。


    海边的众人惊疑不定抬头,感受到一种沉重可怕的压力。


    叶蔓皱眉飞上天眺望,蓝色巨兽暴躁的身影让她悚然一惊,“有妖兽作祟!”


    更可怕的是,不知何时起,一枝枝细长的灰褐色藤蔓从地底钻出,蛇一般扭曲蔓延到了沙滩上。


    叶蔓立即进入舱室,控制灵舟入海,以免遭受枯血藤攻击。


    地面的震动甚至传至海边,海水翻滚着波浪,让灵舟不稳地随波起伏。


    低阶修士皆小心地回到灵舟上,有人站在甲板上指着天空,大声道:“那是什么?”


    一道灵光正向灵舟飞速驶来。


    雷鸿正要拔剑与之对峙,对方轻盈落下,白色衣衫在风中微微飘扬。


    雷鸿松了口气,大步上前,“原来是你,禾雀呢?归墟城里是什么东西?”


    “其他事稍后再说。”夜尧第一时间在胡杨的尸体旁蹲下,一边查看一边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劳烦雷道友再跟我说一遍。”


    先前雷鸿在传讯符里简单说明过,但符中能传达的东西有限,夜尧需要得到更详细的信息。


    雷鸿耐着性子,将事情经过又说了一次。


    说到尸体有异,胡杨根本就是个假身份时,夜尧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胡杨一定死了?”


    “什么?”雷鸿一愣。


    “既然此人能贴上胡杨的皮,未必就不能扒下别人的皮换上。”夜尧起身,锐利目光一一扫视楼下那些低阶修士的面孔。


    这段日子众人共患难多次,熟悉至今,少有人会怀疑身边的同行者。


    雷鸿被点醒,愕然道:“你是说——那个金丹修士?”


    胡杨说不定还没死,而是换上了看守他的金丹修士的皮!


    以雷鸿活了数百年的见识,竟从没听过这样诡谲恶心的手段,一时间只觉毛骨悚然。


    他立即跳到甲板上,要寻找那名金丹修士的身影,遍寻不得,却听夜尧突然说了声“不好”,转身闯入大门紧闭的丹室。


    一破门,便对上一张苍白的脸,正是那消失的金丹修士!


    “唔!”被抓住的华谦发出一声痛呼,夜尧面容冷峻得出奇,裁云剑发出一声铮鸣,游龙般从他手中飞出,一击斩断金丹修士的右手!


    如此痛楚,金丹修士竟只是闷哼一声,目光带着森冷敌意看了夜尧一眼,冷笑着从另一边的窗口跳入海中。


    裁云随之追击而出,夜尧甩袖拂开那人为争取逃脱时间射向华谦的暗器,快步扶起倒地的华谦。


    慢一步回来的雷鸿跳海去追那人。


    华谦大口呼吸着,每一次呼吸口鼻都带出血沫,他的胸口被那人狠狠插了一刀。


    他颤抖着从身上取出数颗丹药,动作迟缓,但并不慌乱,有条不紊地吞服。


    夜尧替他拔出伤口里的匕首,不消片刻,伤口开始愈合。


    “咳、咳咳。”华谦咳嗽着苦笑道:“真没想到……还要遭这么一通罪,我已有几十年没受过伤了。”


    没人会杀一个与世无争的炼丹大宗师,因为谁都有可能求药的一天。


    “抱歉,是我来晚了。”夜尧自责道。


    华谦虚弱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只能怪那人太狡猾。好了,扶我起来,还有这难伺候的药材等着我处理呢。”


    夜尧这才发现,有一株海蕊虫草直到这时还在华谦手中紧紧攥着,几乎攥断了叶片。


    “您还要炼丹?”夜尧不赞同地拧起眉。


    即使吃了这世间最好的灵丹妙药,伤口愈合完全,也不可能对身体毫无影响。


    “这是最后一株海蕊虫草,我已经明白了如何成丹的办法。”华谦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如果你还尊敬我,便不要阻止,助我炼丹。”


    *


    发现有可能影响到海边时,游凭声及时转弯,将水麒麟引入归墟城中心的方向。


    他身上没有挂诱兽药锦囊,却被水麒麟锲而不舍地追着,看这架势不把他嚼碎不可能罢休,可见他拉仇恨的能力一如既往稳定。


    越往城中心深入,越能看到更多斗法的痕迹,有刀有剑,亦有不同属性的术法遗迹,自望月城毁灭以来,到此淘宝的修士前赴后继,数量不可估计。


    没过多久,游凭声眼尖地在附近发现了几道新鲜痕迹,他勾了勾唇,脚步一转,飞身跃入身旁的城主府。


    占据望月城中心位置的城主府,是一轮又一轮淘金者最主要的探索之地。


    徐家人亦是如此,在徐仁宾的带领下,一行人势如破竹,不损一兵一将便进到了城主府最深处。


    徐仁宾正与一只镇守在城主府的妖兽对战,是以没有注意外边隐隐传来的异常震动。


    翻身一举击穿妖兽头颅,他颇有高手风范地拂了拂衣袖,在手下的赞美下风度卓然地将手负在身后。


    “地面怎么好像在震动?”徐怀誉忽然问。


    徐仁宾沉吟着看向脚下,又看了看倒地的那只妖兽。


    “是不是有异宝要出世?”一道清越的男声忽然响起。


    徐仁宾一惊,转头看到游凭声的身影,露出警惕之色。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前辈莫要误会,我只是偶然闯入此地,没有与您争宝的想法,更不敢有。”游凭声无辜地走到他身边微微欠身施了一礼,诚恳地说:“毕竟这只妖兽是您击杀的。”


    这话说到了徐仁宾的心坎里,他的确认为有强大妖兽镇守的地方必有宝藏。


    他这辈子夺取过许多不得了的天材地宝,眼下地面的震动不正是异宝出世的征兆之一?


    “当然,如您这般心胸宽广的前辈,若有些宝藏遗留下的边边角角,应当也不会吝于施给我这样微不足道的散修。”游凭声微笑着道,说着,他上前一步,漂亮的手指轻巧搭上徐仁宾的肩头。


    这是他曾经做过的示好动作,徐仁宾也如上次一样,反手按住了他的手。


    此时此刻,有看不见的黑气在他眉心翻涌,带动着欲望升腾而起,促使他失去了大半戒心。


    徐仁宾如长辈一般轻拍了拍游凭声的手背,似笑非笑地道:“那就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游凭声很上道地对他笑了一下,收回手,缓缓后退。


    他唇边浅淡的笑容意味深长,“那么……就祝前辈战无不胜吧。”


    无色无味的诱兽药随着两人这短暂的接触,沾满了徐仁宾的衣衫与皮肤。


    下一秒,屋顶猛然被掀翻,水麒麟硕大的头出现在上空。


    金色兽瞳转动着落在了得意的徐仁宾身上。


    第115章 惊变


    “什么东西?!啊啊啊——”上一秒还在自负的徐仁宾有如断了线的风筝,猝不及防被水麒麟头顶强有力的角顶飞!


    轰!砰!噼里啪啦!


    梁柱断折,墙壁倒塌,人形破洞一连出现在数栋坚实墙壁上。


    众人目瞪口呆,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僵成了雕塑。


    隆隆阴影遮住了日光,犹如化为实体的噩运笼罩在头顶,眼前的巨兽前所未有的强大!


    在场只有游凭声能够识别出来,这头巨大的水麒麟已经生长到了七阶中级,即使是他的魅影吞乌蟒,要吃下它也不是那么容易。


    能长到成年期的麒麟极为厉害,且这一只生存于洪荒海,不知吃过多少凶猛的海兽长大,威力不同凡响。


    在这般强大的震慑之下,徐家三个元婴期修士居然连逃窜都不敢,生怕轻率的移动牵扯到它的怒火。


    至于几个金丹后期的修士,更是宛如渺小的虫豸,一动也不敢动,冷汗顷刻间打湿里衣。


    好在水麒麟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


    它追着游凭声而来,此时的注意力却彻底转移,目标极为明确——


    撕碎那个沾有它同族骸骨气息的人类!


    千万年来,水麒麟一族被人类修士大肆捕杀狩猎,鲜血流淌成了仇恨的河水。


    化神期修士的肉体如法器一般强大,砸穿建筑的徐仁宾还不至于重伤。


    他呛咳着从废墟里爬起来,看清水麒麟后瞳孔震颤,“哪儿来的七阶水麒麟!”


    以他化神初期的修为竟然看不透它的实力,看其威压……起码有七阶中级!


    自从晋升化神,徐仁宾少遇强敌,没想到自信满满来到归墟城,会遇到这样恐怖的对手。


    “吼!”城主府内有如狂风过境,水麒麟嘶吼着张开巨口咬向徐仁宾的脑袋。


    徐仁宾只是慌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眸光变得狠辣。


    巨兽的出现更坚定了他对此处有宝藏的决心,即使没有宝物,七阶水麒麟也浑身是宝,他势在必得!


    “七阶中级又如何?不过一兽耳……何妨越阶一战!”徐仁宾仰天大笑一声,祭出自己最强大的法器。


    徐仁宾虽然人品差劲,却无愧于化神高手,能活到化神期的老怪物从不缺乏气势和魄力。


    成功施展一场祸水东引的妙计,轻而易举摆脱水麒麟追杀的同时坑了徐仁宾一把,游凭声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得意之色。他只是局外人一般将双手敛入袖口,静静看着头顶激烈的战斗。


    一人一兽战在一起,不遗余力想要杀了对方。


    地面上,徐怀誉和两名徐家长□□同撑起防御法器,以抵御强者战斗散发的力量余波。


    崇拜徐仁宾的徐家长老仰头看着战场,直视之下双目发疼也不移开目光,刚才徐仁宾豪气的发言让他一阵心潮澎湃。


    “老祖必胜!”他激动地呼喊。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待战斗结果,只有珑娘不知不觉移了注意力,悄悄看向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


    断裂的墙壁投下阴影,她新投靠的主子就站在阳光暗淡处,光线勾勒出他瘦削的下颌线,唇线的弧度优美而平淡。


    面对这样突然掀起的强大战场,所有人情绪都在激烈波动,只有他神色沉静,修长的黑色身影宛如隔绝了周围的世界。


    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岳,因为强大而历经岁月,于狂风暴雨中岿然不动。


    察觉到她的视线,游凭声淡淡回视。


    珑娘微惊,欠身向他恭敬一礼,心跳在这短暂的对视中忽然加快。


    虽然主上没有直说过,她却早已认定,赖英纵和赖天南都死在他的手里。


    这一次主上又出现得太过巧合,珑娘直觉这只巨兽袭击徐仁宾也与他有关。


    她有预感,自己就在今日便能重获自由!


    “珑娘?”支撑防御法器的同时,徐怀誉低下头,体贴询问她的情况。


    珑娘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为他擦拭额头的薄汗,“我没事,怀誉你才是辛苦的人。”


    徐怀誉身体微震,惊喜地看着她。珑娘已经很久没有唤他“怀誉”,只以冷冰冰的“家主”称呼,她终于不怨他了!


    *


    城外海边。


    灵舟飘于海面,遥望着归墟城内隐约传来的战斗声。


    叶蔓自驾船的舱室中走出,眺望城池中心的方向。


    在元婴修士精湛的眼力下,她可以看到远方升起的战斗尘烟,以及沙滩上正在蔓延的灰褐色藤蔓。


    “怎么会有这么多枯血藤?”她眉心微蹙,驱使灵舟再度远离陆地。


    楼上,雷鸿从破损的窗口跃回丹室,极度的愤怒与懊恼塞满胸腔。


    “该死的,被那人给跑了!他根本就不是低阶修士,至少是金丹后期修为!”


    胡杨极为狡猾,一入海便消失了全部气息,以雷鸿元婴的实力竟然没能寻到踪影。


    他无功而返,正要查看华谦的情况,却发现华谦竟然又在炼丹。


    华谦胸前还印着一大片血迹,脸色苍白,却不知吃了什么丹药强行提起了精神,目光炯炯有神。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极为熟练迅速,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让雷鸿竟好似重新看到了大宗师更年轻时的风采。


    雷鸿的心神一时被其行云流水般的丹道摄住,定定旁观了好一会儿,才被那些血迹唤回神志。


    “华老兄伤的怎么样?他为何这时候还要炼丹?!”他火急火燎地问夜尧。


    夜尧对他轻轻摇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雷鸿按捺住急性子,在一旁安静等待。


    随着灵草投入丹鼎之中、成丹的步骤逐渐推进,华谦的脸色也越来越疲倦,仿佛精气神都在被丹鼎吸去。


    不对,看到这儿的雷鸿一凛,华谦的精力的确在逐渐流失。


    他居然在以自身精气养丹!


    这是一种剑走偏锋的炼丹手法,丹典中有记载,曾有炼丹师为救人紧急炼制自己力所不及的丹药,成丹时,瞬间从中年人变得白发苍苍!


    以华谦的本领,为何要使用这般急功近利的手段?


    雷鸿立即要上前阻拦,却被夜尧捉住手臂,无法前进。


    “别拦我!”他怒目圆睁,喝道:“你可知他在做什么?以他的年纪,刚刚还受了重伤,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夜尧沉默片刻,低声说:“这是前辈的心愿,你我没有资格阻止。”


    “我没有资格?”雷鸿怒极反笑,“我乃丹盟长老,必须要保证盟主安危!你让我眼睁睁看着盟主冒生命危险炼丹,是何居心!”


    他要甩开夜尧的手上前,夜尧却寸步不让。就在两人的争执即将变为冲突时,华谦炼丹的动作忽然一顿,取出两粒延寿丹吃下。


    雷鸿脸色惊变,反手死死攥住夜尧手腕,“这是华老兄吃的第几颗延寿丹了?”


    不等夜尧回答,他急急地道:“不久之前我刚刚看到他吃了两颗,这又是两颗……在这之前,他肯定私下里还吃过!”


    一枚延寿丹能延寿五十年,但其药效并非简单的叠加,根本不能在短时间内吃太多。五颗之上……岂不会爆体而亡?


    然而华谦没有爆体,脸色反常的红润,只因他的精力正在同时被丹药抽取。


    一出一进形成短暂的平衡,却不可再继续下去,一旦延寿丹效用耗尽,形势岌岌可危。


    “你若要害死华老兄,我与你不死不休!”雷鸿用力甩开夜尧的手,就要去掀翻丹鼎。


    “不——”华谦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喉咙里吐出一句祈求般的声音。


    他正在炼丹的关键时刻,倘若平衡被打破,定然前功尽弃,这可是最后一株海蕊虫草!


    但只要及时制止,华谦虽然会遭受一定程度的反噬,却不会有生命危险。


    夜尧阻拦雷鸿的动作慢了半怕,心中天人交战,手背上青筋鼓起。


    眼看着雷鸿就要打翻丹鼎,华谦眸中露出绝望之色。


    力道落下之前,雷鸿忽然眼前一花。


    一道灵光晃入他眼里,在他反射性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后,赫然发现华谦和丹鼎都从原地移开了。


    一只镜灵器出现在华谦身下,承载着盘膝而坐的华谦和他面前的丹鼎飞出窗外。


    “抱歉,这是华前辈亲口所托……”夜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神色冷峻肃然,沉沉地道:“恕我无礼!”


    雷鸿勃然大怒:“你给我站住!”


    夜尧躲过他的攻击,轻身一跃,落在溯世镜尾端。


    溯世镜四面笼罩着湛湛灵光,昭示着其难以打破的稳固结界。


    移动速度极快,却平稳如同静止,其中的华谦半点儿没有受到影响。


    打空的攻击落在海面,激起一阵巨大的波浪。


    叶蔓走上甲板,问突兀出手的雷鸿:“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雷鸿咬牙切齿,“你该问夜尧要做什么,他要害死华老兄!”


    “什么?”叶蔓一怔,第一反应是不信,毕竟她亲眼所见,雷鸿似是对夜尧心存偏见。


    夜尧飞向归墟城的方向,雷鸿急急追去,叶蔓皱眉看着两人,正要出言制止,下一秒,面前陡然发生惊变!


    一簇又一簇灰褐色藤蔓从地下窜出,绞成一股又一股树丛,又汇成更大的森林。


    不止是城中的几座建筑,亦不止蔓延到沙滩,其范围是——整座岛屿!


    归墟城所处的岛屿面积极大,与其说是岛屿,不如说是海中陆地。


    就在这样庞大的土地之下,竟然全是这种恶心的植物,海中陆地剧烈震颤,犹如被寄生物侵蚀得千疮百孔,顷刻之间,被冒出的枯血藤森林包裹起来。


    腥风四起,灵舟被海浪掀翻。


    也幸亏夜尧在前一刻将华谦和丹鼎纳入溯世镜的保护范围,否则全身心牵扯在丹鼎上的华谦经脉说不定会被这道力量震碎。


    “夜尧,你站住!”雷鸿在他身后嘶哑大喊。


    夜尧就这样飞速驶离他的视线,自投罗网般一头扎进了缓缓闭合的血色森林里。


    第116章 一大桶


    城主府中,徐仁宾和水麒麟两败俱伤。徐仁宾浑身浴血,身上被水麒麟召唤的灵雨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窟窿,灵力也快要干涸;水麒麟则断了一条后蹄,身上亦有利刃划破的大大小小伤口。


    虽然七阶中级的灵兽比化神初期修士高一个小境界,但灵兽毕竟不如人类狡猾,经验丰富的徐仁宾拼尽全力,竟也与之战了个旗鼓相当。


    徐仁宾等的就是这样的局面,他不怕战力僵持,因为他还有其他人相助。


    “誉儿、徐文、徐宇,随我杀了这头畜生!”他捂着胸口吐血,声音沙哑地唤徐怀誉和两个元婴长老相助。


    徐怀誉微动了动,踌躇之时,手臂被身边的珑娘暗地里攥紧。


    一向听命于徐仁宾的徐文都有些犹豫,七阶麒麟,即使重伤,元婴修士也不敢轻易试其锋芒。


    徐仁宾拄着手中长剑,踉跄着站起来,一边继续向水麒麟攻去,一边大喝道:“你们还在等什么?这畜生已被我杀得只剩下半条命!”


    命令时,他不忘利诱,“谁若是杀了它,麒麟角就属于谁!”


    游凭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似有些疑惑,“只是一只麒麟角?”


    徐仁宾脸色一沉,又压抑情绪,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禾小友,你不是说过要为我做事吗?替我杀了水麒麟,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好吧。”游凭声似乎对他的答案感到满意,点点头抽出黑刀,拎着刀缓缓上前。


    水麒麟压低身体护住自己断折的后腿,金色的兽瞳映着人类修士渺小的身影,眸底满是仇恨。


    外人都要出手了,徐家人没有退缩的道理,徐文第一个飞身而起,随即徐怀誉也要加入,却被忠诚于他的徐宇拦了一下,低声说:“家主,您万不可如此涉险,我去便好。”


    徐怀誉皱了皱眉,道:“我知你意,但老祖需要我。”


    他正要过去加入战局,身后的珑娘忽然带着哭腔开口:“怀誉,莫去,危险!”


    她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刚好够徐仁宾听见。


    “贱人!”徐仁宾怒道:“不过一奴,也敢离间我和誉儿,找死!”


    他的声音里满是杀气,要不是还在与水麒麟战斗,必然已经抽出手掐死珑娘。


    “哎呀,珑姑娘,明白人知道你是关心家主,不明白的,还以为你要害老祖呢。”游凭声以一种看客瞧热闹,又状似客观的语气凉凉地道:“这下好了,徐前辈本来就恼你魅惑徐家主,这回更不可能放过你。”


    “关心家主?”徐仁宾冷笑道:“我看她是恨不得我死!”


    说话时,徐文已同徐仁宾一起对上水麒麟,徐仁宾发现一个徐文帮助不大,便催促游凭声上来。


    元婴修士的战斗力虽然远不如化神,在战力焦灼的此时却拥有不小的影响力。


    “哦。”游凭声慢吞吞地应着,又扭头对徐怀誉说:“徐家主,别管珑娘说什么了,你再不出手,老祖就要迁怒于你了。”


    这声“家主”叫得讽刺。谁都能看出来,徐怀誉虽然是名义上的徐家家主,却处处受制肘,许多事都要听从霸道的徐仁宾。


    主上好会拱火!珑娘深深低下头,忍住与游凭声对视时,既想要哭又想笑出声的欲望,忍得窈窕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徐怀誉一僵。


    他意识到倘若徐仁宾活下来,绝不可能放过珑娘。


    可众目睽睽之下,老祖命他襄助,他该如何是好?


    徐家功法融合了某种特殊的血脉之术,徐仁宾修为强大,又是极为年长的嫡系血脉,总让他不得不对其恭敬顺从,不敢违背这种力量的压制。


    身后是珑娘哀婉的低泣,前方是徐仁宾差遣的呼喝,徐怀誉纠结无比,一时间定在原地。


    这段时间有一搭没一搭观察着两人的发展,游凭声还真有些好奇徐怀誉究竟会如何选择。


    他饶有兴致地想,夜尧挺会看人,第一次对他介绍徐怀誉的时候就说他为人还行,就是总端着,相处会很累。


    徐怀誉的性格其实在正道并不少见,他们被道义、清规戒律、孝道……等等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压抑着,无法率性而为,更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以至于道心看似坚固,实则不堪一击。


    同为根正苗红的正道,夜尧就没有这样的毛病。


    啧,怎么想起夜尧了,这小子又不在,他和徐怀誉没什么好对比的。


    游凭声不再看徐怀誉,视线移向战场,发现某处的变化时挑了挑眉。


    好吧,徐怀誉挺幸运,现在他不需要纠结了。


    除了游凭声没人注意到,水麒麟伤口流淌出的血液大股渗入了土缝,血色很快变得浅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潜伏着,以一种饥渴贪婪的速度大口吸取水麒麟的血液。


    下一刻,数不清的藤蔓突然从地底窜出,吸了血后颜色变得鲜红,粗壮有力地将水麒麟束缚起来!


    这一幕仿佛是不久之前的重现,不同的是此时的水麒麟体型扩大了百倍。然而它仍被枯血藤困在了原地,不止因为它身受重伤,更因为这些藤蔓疯长延长如同洪荒巨蛇。


    源源不断的枯血藤掀开地皮,向天空极力伸展,顷刻间构筑成天罗地网!


    不仅枯血藤最觊觎的水麒麟,其他人也被脚边窜出的藤蔓当成猎物捉捕。


    一个金丹修士猝不及防被捉住,来不及挣扎,一根藤蔓伸出细长的尖端,猛然从他大张的嘴里扎进去。


    人被捅了个对穿!鲜血汩汩淌出,还未坠地便被藤蔓尽数吸尽。


    枯血藤的攻击力更强了,旁观者看到这一幕,皆感到不寒而栗。


    徐怀誉连忙紧紧把金丹期的珑娘护在身边,和徐宇一起凭借还未消耗的充沛灵力支撑起防御,将周围的藤蔓弹开。


    眼前扭结的藤蔓合拢前,他看到不远处那道黑色身影竟好似闲庭信步一般,拎着刀徐徐前进。


    这些藤蔓怎么好像遇到禾雀就自动分开了?徐怀誉几乎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正待细视,他们之间的藤蔓合拢起来,将他的视线阻隔在黑暗里。


    ……


    真是了不得的景象。


    游凭声见过的异常不少,今日的血色森林可以排在前五。


    眼前的森林好似美杜莎扭曲盘绕的蛇发放大无数倍,宏壮又恶心。


    他一步步前行,黑刀过处道路分开,宛如摩西分海。


    片刻后,层层叠叠的藤蔓之后露出被束缚的猎物。


    在彼此手中重伤的一人一兽被枯血藤趁虚而入,水麒麟、徐仁宾的生死厮杀仿佛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看起来有几分好笑,至于头朝下被吊在徐仁宾身后的徐文不值一提。


    徐仁宾面色苍白,在重重藤蔓中挣扎不得,他的灵力所剩无几,只能勉强抵挡住藤蔓尖锐的利刺刺入皮肤。


    看到如入无人之境的游凭声,他惊愕地张大了嘴,这才意识到他以为要投靠自己的元婴修士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徐仁宾暗道自己看走了眼,态度更为柔和地对他说:“禾小友,劳烦你救我一把。”


    另一边的水麒麟发现敌人要合力逃生,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徐仁宾立马露出焦急神色,“快,禾小友!此兽要挣脱束缚,太过危险,你放了我,让我去杀了它!”


    游凭声当然不可能被他的危言耸听迷惑。


    他歪了歪头,很是平静地开口:“可是它被捆成这样,我自己就能杀。”


    徐仁宾忍住焦心,努力扯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来,“没关系,你想不想动手杀它都可以。你先来放了我,日后徐家必有重谢。”


    “什么重谢?”游凭声很有闲心地和他讨价还价,“一只麒麟角?”


    “……”徐仁宾差点儿表情扭曲。他心里暗骂,脸上维持住和蔼神色,给出了一连串动人的承诺,包括不远处那只水麒麟,只要游凭声想要,这一整只麒麟尸体都可以归他所有。


    “听起来还不错。”游凭声点点头,从善如流,“那我这就动手了。”


    他拎起黑刀。


    徐仁宾以为他要先杀了水麒麟再来救自己,有些不耐,但有求于人不得不等待。


    “真是年少有为,禾小友比我家誉儿还要有能力。”他满口赞叹,“待到离开洪荒海,我做主,定要给你一张徐家的客卿令牌,有了客卿令,可在徐家所有商行成为座上宾……”


    话音未落,他脸上笑里藏刀的肌肉骤然僵住,脸颊肉在不敢置信中抽搐了一下。


    徐仁宾缓缓低下头,那只黑刀没有劈向水麒麟,而是捅入了他的胸膛。


    “你!你敢杀老祖?!”徐仁宾身后的徐文大惊失色。


    水麒麟那张兽脸上出现了人性化的目瞪口呆表情,两人一兽是同等程度的震惊。


    徐仁宾反应过来,眼睛顿时红透了。他明白自己必死无疑,甚至不管附近就是徐怀誉,立即催动灵力要自爆带走仇人。


    游凭声很有经验地将刀向下一剖,砍断了他身上藤蔓的同时,恰到好处地戳破了他蓄势待发的丹田。


    一场化神期自爆消弭于无形。


    另一边,水麒麟侧倒在地,粗重地呼吸着,巨大的身体一起一伏,在此时显得有些笨重。


    对上游凭声杀人后仍然平静如常的目光,它目露警惕,眸底又隐藏着一抹悲哀之色。它现在的力气连藤蔓都挣脱不开,灵力也即将干涸,若非鳞甲厚,恐怕早已被枯血藤吸干了血液。


    “你要杀了我?”低沉的女声从巨兽喉咙里响起,不常使用人言让它的话语十分滞涩。


    七阶妖兽能生出神志,水麒麟可以说话,只是因为厌恶人类而不肯说罢了。


    游凭声没说话,于是它也不再开口,维持着最后的尊严等待死亡。


    它死后……也不知道水麒麟一族是否还有兽幸存。


    金色兽瞳静静闭合。


    脚步声靠近,水麒麟渐渐颤抖,等了好一会儿,却没等到任何疼痛。


    脚步声擦肩而过,又从不远处返回,水麒麟睁眼一看,就见游凭声跑到它身后去捡回了它先前被砍断的那条后蹄。


    “这下血够用了。”游凭声当着断蹄主人的面,面不改色把水麒麟的后蹄收进乾坤袋。


    水麒麟:“……”


    如果不是力量耗尽,它一定要咬碎他的脑袋!


    捡完断肢,游凭声终于向它走近。


    水麒麟再次闭上眼,却仍旧没等到疼痛降临,身上反而在逐渐轻松。


    它惊讶发现身上的藤蔓居然在自动脱离!那把黑刀一靠近它的皮肤,枯血藤便不甘不愿地慢慢放开。


    而眼前的黑衣男人就跟着黑刀,每当有藤蔓离开露出伤口,他就把手里的木桶贴上来接血。


    水麒麟:“……”


    到底杀不杀了?还有比这人更讨兽嫌的人吗?!


    水麒麟抖落身上残余的藤蔓站起,低头看着脚边的游凭声,目光有些复杂。


    它沉默片刻开口,隆隆声音在游凭声头顶压下:“为什么放了我?”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认你为主吗?”它的声音带着嘲讽,“你们这些人都是一样的,贪心狡猾,像黑乎乎的泥鳅一样可恶!”


    它才不会上当!


    “想让我对你俯首?你……”


    “休想”两个字还没出口,它就听到游凭声哼笑一声,说:“你想多了。”


    “我有一条嫉妒心很强的蛇。”他放下盛满血的大桶轻轻叹了口气,真情实意地苦恼着,“契约你没几天,你就要被它吃了。”


    婆娑通幽鼠一只辅助灵兽都被影成天琢磨着偷吃了,要是真来一只战斗系契约兽……他可以预见到被闹得头疼的未来。


    某些东西,还真不是多多益善啊。


    第117章 徐家的颠覆


    “……那种兽是自甘堕落。”水麒麟哽了一下,强调:“总之,我是不可能给你当契约兽的。你们人最可恶,没一个好东西。”


    “这倒是真的。”游凭声颔首,“人没有好东西,你藏在洪荒海是对的。”


    水麒麟:“……”


    这个人真是捉摸不透,居然还赞同它的观点。


    水麒麟莫名觉得,眼前肯放它走的男人和以前它见过的人不太一样。


    不过也是一个觊觎它鲜血的混蛋!


    水麒麟气呼呼甩了甩身上的血,周边的枯血藤被血气吸引,即使被黑刀煞气逼退,仍然扭曲着再次袭击过来。


    因为体积太过庞大,黑刀总有影响不到的地方。


    “如果你不想被吸干就变小。”游凭声说。


    水麒麟本来就无比虚弱,立即缩小成一团。


    刚才俯视的角度,游凭声在它眼里是个黑点一样的小人,此时却变成了仰视,小巧玲珑的一方变成了它。


    水麒麟仰头看着游凭声高大的身影,情不自禁一瘸一拐地后退数步,又差点儿被身后的藤蔓卷走,吓得一溜烟跑到了游凭声脚边,腾地跳上他的脚背。


    “……”游凭声低头看看自己被踩出血爪印的靴子,皱了下眉。


    “怎么,那条蛇这也不允许,要出来吃我了吗?”水麒麟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说。


    游凭声:“你弄脏了我的鞋。”


    “你还拿了我那么多血呢。”水麒麟嘀咕着从他脚上蹦下去。


    为了节省力量,它变成了一只猫的大小,乍看来倒有几分憨态可掬,一瘸一拐的样子也有些可怜。


    “吃吗。”游凭声取出几粒兽用的疗伤丹药,获得水麒麟警惕的眼神。“我不……”


    “正好。”游凭声仿佛预料到了它拒绝的答案,很快将丹药收了回去,又掏出另一个大桶,“那就进来,血别浪费。”


    水麒麟:“……”


    这个人果然还是觊觎它的血!


    然而只要离开对方,它就要被枯血藤绞杀成麒麟干,只能忍气吞声跳进桶里,让游凭声拎着自己走。


    游凭声走到徐仁宾尸体旁,手指垂下,一道黑气从尸体心口冒出,盘旋着被他收了回来。


    水麒麟对魔气极为敏感,惊疑不定地打了个哆嗦,“什么鬼东西?”


    “你才是鬼东西!”欲魔从游凭声肩后冒出脑袋,骂骂咧咧,“真没眼色,我可是天生地长,这世上唯一一只欲魔!”


    徐仁宾是欲魔附身过的第一个化神修士,提供的力量不少,使它再次有所成长。原本圆滚滚的史莱姆形象变得更瘦、更为凝实,隐约出现一只乌鸦的形状。


    黑不溜秋的乌鸦趴在游凭声肩后,身上的黑气充满不祥意味,看起来就鬼鬼祟祟,不是好东西。


    水麒麟是瑞兽,天生向往光明的力量,可以说与欲魔属性相克。


    它厌恶地道:“什么东西?好丑。”


    “丑?!”欲魔勃然大怒,“一只破麒麟也敢当着大人的面辱骂我,我可是大人手下第二得力干将!”


    水麒麟冷笑,“才第二?混的真烂。”


    “你懂什么,能在大人身边鞍前马后,即使是做下仆,也是一种莫大的光荣。”欲魔一边花言巧语地向游凭声表忠心,一边对水麒麟进行人身攻击:“才不像你,不肯为大人效命还趴在桶里让大人拎着走,我呸,臭不要脸。”


    论嘴皮子,生长在洪荒海的水麒麟怎么说得过欲魔,它气得七窍生烟,一个气血翻涌,居然晕倒在桶里。


    欲魔狂笑:“哈哈哈哈哈,大人你快看,这死麒麟被我气死了!可以叫蛇大哥吃了它,一定很补!”


    “影在休眠。”游凭声拨了拨水麒麟垂下的角,发现它是失血过多。


    欲魔这一气,倒让水麒麟血流得更快了,游凭声检查完也没给它治疗,默默盖了个盖子在桶顶。


    “蛇大哥难道又要晋阶了?”得到魅影吞乌蟒不在的答案,欲魔眼珠子一转,心思又开始活泛。


    没等它叛逆,黑光一闪,黑刀带着惊人的煞气掠过它身侧。


    欲魔身上缠绕的魔气都被吓得浅了一个颜色,屁滚尿流地钻回游凭声袖子里。


    黑刀挑开徐仁宾和徐文身上的藤蔓。徐仁宾已经成了干尸,徐文则身体痛苦地抽搐着,身上的血被枯血藤吸了一部分。


    游凭声回到徐家人那边,把两个人扔到徐怀誉面前。


    “老祖陨落了?”徐家人惊愕不已。


    没人能想到徐仁宾会就这样死去,一直以来,他仿佛一座大山,阴影笼罩着徐家,也在以强大的修为庇护徐家,震慑其他势力。


    看着变成干尸的徐仁宾,徐怀誉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悲痛,而是感到了一丝轻松。他有些恍惚地问:“老祖是怎么死的?”


    珑娘胸口激烈地起伏着,怔怔落下泪来,只觉这一瞬间的自己恍若新生。


    她看向游凭声,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到他拎着刀轻描淡写指指尸体,“不明显吗?枯血藤吸干的。”


    徐怀誉张了张嘴,没说话,目光有些复杂。现在只有禾雀一个人清醒,说什么都没人反驳。


    不过……尽管对方再可疑,他也不想追究了。


    “你放屁!”一个嘶哑的男声忽然响起,刚才支援徐仁宾的徐文恰在此时醒了过来。


    徐文挣扎着睁开眼,颤颤巍巍指着游凭声指证:“是他杀的老祖,老祖胸前那一刀就是他砍的!”


    游凭声笑了一下,从容反驳:“徐长老,你怎么能恩将仇报诬赖我呢?要不是我把你拖回来,你已经死了。”


    徐文喘着粗气看向徐怀誉,“家主明鉴,老祖胸前的刀痕就是证据!”


    众目睽睽之下,徐家人都听到了徐文的指控,徐怀誉不得不蹲下身查看尸体。


    然而徐仁宾身上的刀痕从胸腔剖到丹田,狰狞得根本看不出凶器来源。


    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似的开口:“徐文长老既然这般行事,我也不需要再替你遮掩了。徐家主,其实我亲眼看到了,这一刀是他劈的,不过他并非故意,而是在战斗时失手导致。”


    “你血口喷人!”徐文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会倒打一耙的人,气得眼睛通红。


    游凭声:“徐长老,其实你不必急着推卸责任,虽然你的失手导致徐前辈被枯血藤缠住,但这件事毕竟只是个意外。倘若前辈有在天之灵,想必也不会怪罪于你。”


    相比徐文的急促,他的态度镇静得出奇,毫无心虚之意,仿佛真的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


    徐文目眦欲裂,“家主,你万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一定要为老祖报……!”


    话音未落,一把剑猝然穿透了他的胸膛。


    执剑的手纤细白皙,珑娘冷冷道:“徐文,你失手致使老祖陨落,合该替老祖赔命。”


    “你!”徐文双目圆睁,“最毒妇人心……”


    一枚拳头大小的元婴从尸体丹田破出,就要向珑娘袭来,徐怀誉眼疾手快,拔剑彻底灭了徐文性命。


    珑娘后退一步,颤着手扔下剑,倚在徐怀誉怀里。


    徐怀誉定了定神,目光威严扫视周围的徐家人,“徐文害死老祖,今已伏诛。老祖在天有灵,必会继续庇护徐家昌盛!”


    “家主英明。”徐怀誉一派的徐宇立即扬声说。


    “家主英明!”有长老带头,众人齐声应和。


    在众人拥戴的喊声里,珑娘柔和而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怀誉,为了你,我什么都敢做。”


    徐文是徐仁宾的人,向来与徐怀誉不同心,如今人一死,徐家将彻底被徐怀誉掌控。


    身边人脸上还沾着杀徐文的血,艳丽的脸庞上充满对他的依赖与忠诚,徐怀誉胸口忽然生出澎湃的豪情。


    他微微颤抖着手,珍惜地将珑娘护在身边,动容地说:“我必不负你。”


    透过徐怀誉的肩膀,珑娘目光流转,悄无声息望向游凭声。


    她得偿所愿,将有锦绣前程。


    倘若等待徐怀誉拯救,她早已被徐仁宾当成炉鼎,不死也只剩下破败的身体。


    如今新生的一切,都要感谢主上。


    每个人一生之中都会遇到数次决定未来的岔路,珑娘最不后悔的选择有两个:一是排除万难修仙、没有选择靠美貌上位的那条更简单的路,二是……某天夜里她用尽所有勇气,向那位神秘而慷慨的强者献出忠诚。


    ……


    遮天蔽日的枯血藤森林犹如虬结的巨网,此时此刻,无论是妖兽还是植物,归墟城中的一切都被困入网中。


    只有游凭声和徐家一行人还能在这张网内移动,而他们的轻松都要依靠游凭声,于是即使有敏锐者怀疑他的说辞,也要把异心全部烂在肚子里。


    遥远的海边,一道白色人影撞入森林中,依靠法器开辟出另一条路。


    夜尧从未这般长时间地使用溯世镜,驱动神器所耗费的灵力与普通法器无法相提并论。


    在灵力即将耗尽、被枯血藤绞杀之前,夜尧终于抵达了城主府,通过阴阳异火的感应找到游凭声。


    “有没有办法救救华前辈?”他轻轻喘着气,希冀地看着游凭声。


    第118章 遗言


    枯血藤森林扭曲挣动着,内里的一切都被其紧紧绞住,而穿梭于其中的溯世镜宛如隔绝出了一个小世界,虽然外部的结界被藤蔓不断击打,内部却平稳如静止,丝毫没有影响华谦炼丹。


    此时此刻,炼丹的过程已经即将走到尾声,丹鼎中的药液正在逐渐凝固。


    华谦双瞳一动不动凝注在鼎中,全身心都投入进去。


    他额头不断滚落豆大的汗珠,脸色虚弱得可怕,仿佛一瞬间苍老数十岁,面上每一道沟壑都流淌着疲惫。


    这画面,让他手里的丹鼎简直像是吸人精气的妖物。


    但这些精气是华谦是主动付出的。


    “有没有办法救救华前辈?”夜尧看着游凭声,询问的声音微哑,带着信赖和盼望。


    随着药液逐渐凝结,每一息过去,华谦的脸色都更衰弱一分,仿佛随时随地都要倒下。


    在闯入城主府的途中,华谦又吃下一枚延寿丹,这已经到了金丹修士的极限。


    游凭声虽然不懂炼丹,也能凭经验看出华谦此时的情况。


    他沉默了一秒,说:“没有。”


    倘若现在有其他炼丹大宗师在附近,例如婪厌,或许还有紧急想出办法的可能,但以他的经验推测,这可能也不大。


    华谦本就即将走到寿命尽头,他修炼的天资有限,吃再多天材地宝也无法突破元婴,只能靠延寿丹延长性命。


    但一个金丹修士能服用的延寿丹数量是有限的。


    华谦在短时间内吃下这么多颗延寿丹,已经坏了身体根基,精力被抽取出去后就像是被迅速撑大又漏气的气球,恐怕再难恢复。


    “噗——咳咳咳!”华谦忽然大口喷出鲜血。


    他的双手爬上了老人斑,然而就在这样一双枯瘦颤抖的手下,一阵沁人心脾的药香骤然爆发!


    夜尧仓促接住倒地的华谦,华谦面如金纸,却露出了微笑。


    “涤魂聚魄丹……”他喃喃自语,仰头望着丹鼎之上正在成型的丹象。


    一朵巨大无比的青莲正在缓缓绽放,充满洁净与生机的力量。


    灵力使用过度的夜尧呼吸一轻,只觉一瞬间有被药香洗涤的感觉,呼吸间满是让人舒服的清香。


    不远处,徐家一行人惊喜地看着头顶的丹象,于重重危机中求生的疲倦与恐惧被洗刷一空。


    九品丹中的极品!


    能亲眼看到九品丹出世,这是多么大的荣耀!


    即使如徐怀誉这样显赫世家的家主,也未必能买到如此珍贵的丹药。


    枯血藤仿佛被这洁净的气息所抵触,不由自主地移开藤蔓,青色莲花绽放得更为炽盛,形成了血色森林中奇迹一般的壮丽景象。


    华谦胸口细微地起伏着,望着青莲断断续续对夜尧说:“你去……帮我看看,成丹几颗……”


    夜尧立即去拿鼎底还烫手的丹药。


    游凭声取出最开始接的一小瓶水麒麟血,抬起华谦的头灌入他口中。


    华谦艰难地吞咽下去,浑浊的眸中重新亮起光芒。


    水麒麟血中充溢生机,虽然不能救人,但能短暂地给人灌输生气。


    华谦扯出一个笑容,想要感叹自己喝下的血实在珍贵,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有三颗。”夜尧将丹药取回,华谦蓦地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一字一字地说:“足够了,替我救醒师尊,他惊才绝艳、最是……最是风流潇洒,怎能冷冰冰躺在棺材里……”


    夜尧说:“前辈放心。”


    “我信你。”华谦嘴唇颤抖着接着道:“我新收的关门弟子宁修竹……人品与天资俱佳,可惜没来得及教过他什么东西……你替我将他托付给师尊,至于你、丹道上有什么问题,也皆可求助师尊。”


    “还有禾小友……”他又看向游凭声,歉意地道:“抱歉,答应替你炼丹,如今只能食言了。”


    “我会去找薛霖。”游凭声说。


    华谦呛咳着,忽然笑了出来,“哈哈,师尊会帮你的,他最喜欢生得好看的人……”


    回光返照之际,他并不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恐惧,反而出奇得祥和安宁。


    游凭声见过数不清的死人,不会为其他人的死亡停留目光,也从未对“死”这一于他来说无比寻常的现象有任何感想。


    然而或许是华谦的遗言里有对他说的话,又或许是被身边夜尧的难过情绪感染,这一刻他的心也有些微下沉,停驻在垂死之人身边,有些怔忪地倾听着华谦的话。


    “……”


    生命的最后一刻,华谦在尽量稳妥地安排身边的人与事。


    游凭声忽然在想,如果有一天他走到末路,是会对自己未达成的飞升感到不甘、为天道的不公而愤慨,还是从容赴死呢?


    虽然与系统对峙时他表现出自己坚定的升仙欲望,其实他对长生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求。


    这辈子游凭声曾得到过许多,也失去过许多,名声、财富、权势、美人……这些常人为之汲汲求生的东西,对他来说都可以无谓抛弃。


    走到今天,他只是习惯性地想要活着。既然在漫长的岁月里挣扎着活了下来,便继续以“活”为目标,或许飞升之后能找到其他乐趣。


    真有那么一天,大概只会跟入眠一样闭上眼吧。


    无论如何,他不像华谦一样有这么多遗言可留,又能留给谁?


    从无意义的思考中回过神,游凭声微哂,侧头看了夜尧一眼。


    他积攒下的庞大身家……毁了可惜,倒是可以给这小子留笔遗产。


    哈,原著里魔尊的遗产就是主角接手的,这样一想,莫名有种离奇又真切的宿命感。


    夜尧侧耳倾听着华谦的交代,游凭声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头顶的方向。


    数息后,雷鸿的身影降落下来,他通过青莲异象寻到了华谦的位置。


    丹已成,大势难回。


    雷鸿喘着粗气,踉跄着跪倒在华谦身旁,身上有几处被枯血藤刺破出了血。


    “华老兄,我来晚一步……”粗犷的汉子哽咽起来。


    这一次,夜尧没有拒他于溯世镜之外。


    华谦哑声道:“不怪你,你也不要怪夜尧,是我坚持要炼出涤魂聚魄丹,对不住,我该早些告诉你真相……”


    “华老兄!”雷鸿曾经暗怪华谦居然信任夜尧多于自己,此时这些心思全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感到深深的懊悔和心痛。


    他想要与华谦多说几句话,然而华谦说了两句便不再看他,将渺远的目光投向那株即将消散的辉煌青莲。


    他的精神越发矍铄,目光竟比来洪荒海之前还要炯朗,扬声哈哈大笑道:“涤魂聚魄丹……死之前,我终于炼出了涤魂聚魄丹!至此才算得上九品炼丹师啊!”


    这位令人敬仰的大宗师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了豪气万丈的绝响,一如夜尧初见时对他的印象。


    “替我告诉师尊。”他双目圆睁,用力抓着夜尧的手说:“华谦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看到了炼丹师顶峰的风光!”


    语毕,他心满意足地大笑三声,精气衰竭而亡。


    “华老兄……”雷鸿目眦欲裂,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夜尧伸出手,缓缓合拢华谦的双眼。


    雷鸿想要打开他的手臂,与他对视片刻,又颓丧地垂下头。


    ……


    数步之外,徐家人默然无声,恭送大宗师的逝世。


    在他们站位的中央,一把黑刀插在地上,护住了几人的同时也是一种震慑。一只松松垮垮盖着盖子的桶被游凭声随手搁在刀旁,虽然惹人好奇,却没一人敢窥视。


    夜尧收回溯世镜,没了结界枯血藤立即刺下,雷鸿反应有些慢,被夜尧及时拉到黑刀附近的范围。


    游凭声拎起桶,平静道:“走吧。”


    有黑刀在,离开枯血藤森林不是难题。


    众人小心翼翼围在游凭声身旁,亦步亦趋。


    徐怀誉谨慎地看了看那把平平无奇的黑刀,越发觉得游凭声不容小觑。


    不久之前,他元婴中期的修为还高对方一个小境界,如今他、禾雀、夜尧已经持平了,这才分开几天时间?


    敢于在陌生危险的环境晋阶的人,无不是既有实力亦有魄力。


    想到珑娘对自己说过要与对方交好,徐怀誉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的正确。


    有什么声音忽然窸窸窣窣响起。


    “什么动静?”众人神经一凛,循声看去,发现游凭声随手拎着的那只木桶竟然在摇晃。


    “禾道友,不知你拿的是什么,可需要帮助?”徐怀誉问。


    游凭声没有回答,锐利目光忽然投向某个方向。


    众人随之看过去,惊异看到一个稍暗的人影在藤蔓中若隐若现,那张脸偶然从缝隙里冒出半边,有人觉得眼熟,发现正是徐家带来的一名金丹修士。


    “是他!”雷鸿脸色一变,双眼瞬间红了。


    是谁?


    其他人不明所以,夜尧反应过来,那就是“胡杨”现在假扮的人!


    雷鸿周身猝然冒出浓郁的灵火,仿佛将怒火化为实质,毫不犹豫地飞了过去。


    第119章 地宫


    激烈的火焰在藤蔓中烧出一条通路,雷鸿直直撞上胡杨,以一种不死不休的气势,仿佛要将之生吞活剥。


    眼睁睁看着华谦死去的悲愤无从发泄……他要杀了此人,为华谦受过的伤报仇!


    两人纠缠的身影于藤蔓中若隐若现,只能看到汹涌燃烧的火光。对战的同时还要注意防御无孔不入的藤蔓入侵,在枯血藤中战斗极为消耗力量。


    以雷鸿元婴初期的修为,本该轻而易举捉住一个金丹修士,没想到战斗僵持了数十秒。


    属于金丹修士的气息一节一节攀升,停在了元婴初期。


    此人在暗中韬光养晦许久,原来是元婴修士!


    夜尧不是那种非要讲究战斗风度的人,面对要杀华谦的敌人,以多胜少不算卑鄙。


    他正要上前相助,火光与爆炸声忽然大放!


    轰!


    雷鸿身上的火焰汹涌而出,烧穿了藤蔓,随后是一阵巨大的轰塌声。


    地面陡然塌陷,好似被正在大肆动手的两个人砸穿,雷鸿和胡杨坠入了地底。


    难道是这些藤蔓钻空了土壤,导致地面太脆弱?


    游凭声用小黑拨开藤蔓上前查看,夜尧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徐家一行人。


    徐怀誉和徐宇两个元婴期也就罢了,珑娘等金丹修士在这里待着怕是有危险,也是拖累。


    “你们先出去吧。”他说。


    徐怀誉的确要先保证珑娘的安全,歉意道:“二位小心,我们灵舟上见。”


    他还不知道炼器师已死,损坏的灵舟已经无从修理了。


    夜尧也不提醒,随意点了点头,跟在游凭声身后跃下地面破开的窟窿。


    黑幽幽的洞出人意料的深,终于落在实处后,夜尧手持裁云剑警觉戒备,发现城主府之下居然别有洞天。


    眼前是一座地宫!


    他头顶的位置是城主府的外围,此时应当也站在地宫的外围,从脚下的迢迢长阶和前方复杂的岔路可以看出来,这座地宫相当宏大深邃。


    穿过身边的藤蔓,夜尧用裁云剑试了一下墙壁,发觉这里的墙和地面都是价值不菲的白玉石制成的,看来地宫的主人也很有钱。


    他走下台阶,感觉自己在越来越深入地底,选择一道岔路口踏入后,在前方看到了游凭声驻足的身影。


    “人不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从后方快步接近,游凭声没有回头。


    “雷鸿也不见了?”夜尧问。


    游凭声点了下头。他只是迟了数秒跳下来,便失去了那两个人的踪迹。


    “那人此前一直在暗地里行事,突然在我们面前出现,实在蹊跷。”夜尧简短向游凭声说明了之前胡杨诈死的情况,皱眉道:“雷鸿很有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游凭声不在意雷鸿的性命,但能察觉出这里面的反常,“他恐怕是故意引我们下来的。”


    如果徐仁宾还活着,大概会大呼自己气运在身。他推测的没错,倘若归墟城里真的有什么值得人搜寻的宝藏,那宝藏只能在城主府下的地宫里。


    只不过建造地宫用的白玉石极为坚固,地宫又深埋地底,一披又一批前来淘金的人挖地三尺也不曾发现。


    但植物的力量不可估量,一粒发芽的种子甚至能顶破石缝,经年累月下来,地宫被枯血藤侵蚀了。


    大概连建造者都想不到,深潜地底的地宫会以这样的方式暴露出来。


    “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必有后手。”夜尧沉声说。


    盘根错节的枯血藤根系在周围扭曲蠕动,前方幽深的隧道仿佛张开的兽口。


    那么,要进么?


    这对两人来说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问题。


    无论是不是请君入瓮的手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不为救雷鸿,夜尧也要替华谦报仇。


    至于游凭声么……反正闲来无事,他对探掘宝藏还是有三分兴趣的。


    那场剑走偏锋的双修过去还没多久,趁着偷来的气运还在,正是适合寻宝的时候。


    ……


    地面上藤蔓疯长,地面之下,枯血藤的根系没有那么繁盛,地宫里还有落脚之地。


    自根蔓中穿梭而过,两人能更清楚地感觉到,所有藤蔓的气息都如出一辙,没有强弱之分。


    “盘踞在归墟城底的枯血藤是一整株。”游凭声判断。


    夜尧有些诧异。他先前估计至少也有两三株,没想到整座岛上的枯血藤同出一源——也难怪它的力量如此强悍,恐怕不在七阶之下。


    植系妖兽是最难成长的一种,但一旦成长起来,也最难对付。其生命力极强,只砍断它的分支藤蔓不顶用,枝蔓能源源不断再生。


    要彻底消灭这株枯血藤,需得找到它隐藏起来的本体。


    这不是易事,当务之急也不在此,两人暂时把枯血藤的事抛到脑后。


    闯过数道机关阵法,渐渐进入地宫深处。


    夜尧本就精通阵法,这一路上遇到阵法都由他出手,看再多书也不如亲自上阵,倒是借机增长了一番经验与阅历。


    设阵者很是博学,遇到不简单的,游凭声便召唤出了赋闲许久的婆娑通幽鼠。


    大概是夜尧本人的气息比较柔和,又或许是他常在游凭声身边出现,婆娑通幽鼠已经熟悉了他的气息,一人一鼠合作得居然相当适合。


    ……反正比只是粗通阵法,破阵全靠小鼠开挂的游凭声适合。


    闯过一道火焰大阵后,婆娑通幽鼠被火烤得有些蔫吧。


    “叽叽叽叽!”它离开夜尧,一溜烟爬上游凭声肩头,有气无力地趴在他发丝间。


    游凭声拎在手上的桶晃荡几下,桶盖被顶开,探出水麒麟的脑袋。


    “你不是说你不收其他契约兽吗?”水麒麟幽幽看着游凭声,像在看一个骗兽的渣男。


    它觉得游凭声一定是用这种花言巧语骗了那条蛇,才让那条蛇对他死心塌地的。


    游凭声垂眼,发现已经积了小半桶血,但水麒麟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继续流血了。


    “因为这只鼠太小,还不够塞牙缝。”他以一种评论食物的轻忽语气说:“你变到最大的时候,大概够我的蛇好好吃一顿。”


    水麒麟:“……”


    它堂堂一只七阶麒麟,多少人求而不得,到他嘴里只是块喂蛇的肉?!


    水麒麟感到奇耻大辱,气了个仰倒。


    这一回再怎么生气,它的伤口也不流血了。游凭声可惜地收回视线,把桶盖再次盖回去。


    被桶盖砸到角的水麒麟:“……”喂!


    一旁的夜尧不由自主笑了一下。


    自从华谦死后,他一直神色紧绷,情绪低沉,此时才微微轻松几分。


    “哭了?”游凭声忽然抬指擦了一下他的眼尾,指腹碰到的皮肤倒是干燥的。


    痒意一触即离,夜尧不禁眨了好几下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说:“没有。”


    夜尧不是未经历过世事起伏的人,当然见过身边人去世,也很能接受意外发生。


    只是华谦于他有半师之谊,其逝世还与他脱不了干系,让他一时间心情暗淡。


    “我只是……”他顿了顿,说:“只是又一次发现,即使是因缘合道体,也有做不到的事。”


    虽然从小被长辈严格教导,但夜尧的确是在众星捧月里长大的,欣羡、期待、委以重任……所有人都在不断告诉他因缘合道体的优越之处,仿佛只要他肯做,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这也致使他年少时轻狂傲慢,因此栽了一个大跟头。


    游凭声淡淡道:“人力有穷时。”


    “你也有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游凭声瞥他一眼,“你说呢。”


    夜尧眨眨眼,刚才微凉的触感还留在眼皮上,他顺着心意侧头深深看游凭声,“总觉得……好像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似亘古不变的锚点,好似没什么能难得倒他,配让他动容。


    游凭声无语:“……你对我是有什么滤镜吗?”


    以前还把魔尊当成童年阴影,知道他身份之后是不是变化有点儿大?


    夜尧试图去勾游凭声刚刚触碰自己的指尖,说出的话动听极了:“话本里说,爱慕一个人便会觉得对方是最完美的人,我忽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他是那种能够一脸认真说情话的人,甜言蜜语也不显得油滑。


    游凭声手一抬躲开了,指尖摸了摸肩上的小鼠,不冷不热地睨他,“记得某人说过,小时候因为游凭声害怕的不敢睡觉?听到魔尊死讯,还说死得好?”


    “他的名号能止小儿夜啼,不好好修炼、调皮捣蛋的小孩子会在晚上被血魔抓走吃掉……”


    “罪孽深重的男人……”


    “游凭声做人不行,才思倒是上佳……”


    过去信口胡说的,那些他想要当作不存在的话,此时纷纷往夜尧脑袋里钻。


    夜尧:“……”


    真想回到过去打死那个口无遮拦的夜尧。


    第120章 棺材


    婆娑通幽鼠的精力有限,闯过几道阵法开始疲倦之后,游凭声就将小鼠收了回去。


    夜尧也吃下补灵丹,打坐恢复力量。


    他们已经深入地宫,正处于一个狭窄的地穴之内,或许隧道两旁有机关藏宝,但交错纵横的藤蔓遮住视线,一时半会儿并不容易发觉。


    要找到枯血藤本体将其消灭,才能在这里面畅行无阻。


    游凭声再次取出兽用疗伤药,递进身边的桶里,这一回水麒麟迟疑了一下,没拒绝。


    要是想害它,他早就趁它虚弱的时候动手了,没必要拎着它走这么久。


    当然,这个讨厌的男人拎着它也是为了接它的血……但只接血的话,也勉强不算太贪婪吧。


    水麒麟心里默默想着,仰头去吃丹药。


    没想到不小心舔到了游凭声微凉的指尖,连声:“呸呸!人的味道,呸呸呸呸!”


    游凭声两指抬起它的下巴,迫使它仰着头合拢嘴巴,幽幽道:“敢把口水吐到桶里,就把你喂蛇。”


    这威胁像在吓唬小孩,水麒麟知道他的蛇在沉眠,契约兽沉眠时倘若被主人强行叫醒会有危害,他不可能这么做。


    但不知是否为对方所救的缘故,它莫名开始怵游凭声,默默停下了不很礼貌的行为。


    “我的口水也很珍贵的好不好……”水麒麟小声嘀咕:“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呢。”


    这时夜尧打坐结束,游凭声接替着闭上眼休息。他没搭理水麒麟的抱怨,夜尧倒饶有兴趣地瞧了瞧桶里的小东西,仿佛觉得原本的庞然大物变成这个样子很有意思。


    水麒麟记得他,一开始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来招惹它的,这也是个极其可恶的男人。


    “看什么看!”它恶声恶气说。


    倘若还是原来的体型,这怒吼算得上凶悍,现在看在夜尧眼里只觉得色厉内荏。


    他目光掠过游凭声缩在新衣服袖子里的指尖,又看着对自己怒目的水麒麟,意味深长对它笑了一下,“原来你的口水也很珍贵,果然浑身是宝啊,不如给我来点儿?”


    “……”水麒麟被他看得打了个寒战,冷哼一声缩回桶底,“你想得美!”


    *


    “华谦已死,现在婪厌也在我手上,没人能给游凭声炼丹了。满意了?”


    【华谦不是你杀的。】


    “是,我棋差一着没能得手。”燕竹眯着眼睛笑,“但结果是一样的,难道你有这么在乎过程?”


    【……】


    燕竹有时候略显神经质,但做事还算稳妥,目前为止,系统对这个宿主还算满意。


    【注意婪厌,如果你不打算杀了他,当心被他跑了。】


    “当然。”燕竹目光阴冷地看着不远处的消瘦身影,“若不能为我所用,我会杀了他,怎么可能给他跑回游凭声身边的机会?”


    燕竹与系统的对话全在脑海中发生,第二个人无法听见,却有一闪而逝的杀气笼罩而来,婪厌敏锐地后背微僵。


    燕竹见状哈哈大笑,“婪教主如今已成了惊弓之鸟。”


    婪厌正在炼药,对他病态的嘲讽一言不发。


    他的双臂每稍动一下,便有锁链相撞的哗啦声在寂静的空气里响起,伴随着摩擦骨缝的窸窣声,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但在场的倾听者只有燕竹一个人,他不仅不觉得刺耳,反而享受似的用指尖轻轻敲打膝盖,将折磨对方的声音当做配乐。


    只可惜,婪厌看起来身材瘦削,却是个不怕疼的硬骨头,大概与他曾经做过药人的经历有关。


    只有痛到极致时,他才会偶尔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闷哼,这让想听到惨叫的燕竹并不满足。


    当初婪厌挖他的眼睛时,他可是叫的极为激烈!


    燕竹攥住了什么东西一般用力一甩,金属清脆碰撞声忽然嘈杂增大。仿佛有两道看不见的锁链牵扯着婪厌的肩骨,拧弯了他挺直的脊背。


    婪厌微微瑟缩,喉咙里泄出沙哑的气音,“你还……想要我炼药吗?”


    “婪教主本领超群,想必再困难也不会影响你手里炼出的药效。”燕竹笑道。


    脚步声传来,几秒后,前方出现雷鸿高大的身影。


    面对伤害过华谦的仇人,他脸上的愤怒却全然不见,变成了木讷平板。


    “前面怎么样?”燕竹问。


    雷鸿向他陈述自己探路的情况,胳膊被机关箭矢穿透,血大股淌下,自己却不知疼痛,毫无反应。


    直到燕竹开口让他自行疗伤,雷鸿才应声而动。


    “这种傀儡丹还真好用。”燕竹勾起唇角看向婪厌,十分捧场似的鼓起掌来,“婪教主还真是天才人物,能创造出这样厉害的控制手段。”


    傀儡丹是婪厌根据赖天南的成果改良制作出来的,他还没尝试过,没想到居然便宜了燕竹。


    面对燕竹嘲讽的掌声,他只是平淡地说:“多谢夸奖。”


    婪厌知道燕竹想要自己什么反应,看不到自己痛苦,他只会加倍折磨自己。


    但若给出的反应太轻易,燕竹从中又会感受不到乐趣,或是因此怀疑他屈服得太快,而使出他难以预料的手段。


    用游凭声的话说,这世上的变态大半聚集在北溟,见的魔修越多,便越能体会到人类的参差。


    婪厌深深扎根在这片参差的土地,很了解这一点。


    他为人倨傲,却并非宁折不弯,需要的时候,也相当能屈能伸,不然早就在做药人的时候死在度厄教了。


    “好了。”火焰熄灭,婪厌将炼好的药粉交给燕竹。


    燕竹先兜头往雷鸿身上扬了一把,又在自己腰间挂上药包,似笑非笑地说:“若非你这么有用,下一个探路的人就该是你了。”


    有婪厌制作的药粉,枯血藤会自动绕着他们走,让燕竹在地宫里如履平地。


    “……”婪厌缓慢站起,因疼痛而脚步踉跄。


    *


    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一道火焰长蛇游走于地穴边缘,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霎时间被柔和的光点亮。


    那是布置在地穴周围的长明灯,细看来竟足有上百盏,里面燃烧的是鲛油,能够万年不灭。


    鲛油是稀罕物。


    游凭声想起自己身上还有珑娘献上来的一小瓶,心想一会儿可以把这些灯油也搜刮走。


    夜尧方向感极强,穿过了复杂的隧道,脚步丈量过的地形在心中呈现出来。


    “现在我们头顶应当是城主府中心的位置。”他说。


    眼前的地穴开阔高深,显然也是地宫的中心区域。


    藤蔓蜷曲又伸展,宛如拧结成一团的蛇窟,越深入越艰难。


    ——枯血藤的密度在增加。


    即使有黑刀开路,藤蔓让出的空间也越来越小,整座地穴仿佛为其占据,原住民抖动着抗拒两人的入侵。


    顶着压力进入地穴中央,一座高大的祭台映入眼帘,迢迢长阶拱卫在其四周,每一阶都由琉光玉石打造而成,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散发着诱人的光彩。


    墙壁上嵌着大颗大颗夜明珠,四周是散落的各式珍宝,金银玉石、玛瑙翡翠……这奢华的地宫能闪瞎人眼!


    然而最珍贵的不是这些,这些宝物对于修仙者来说只能起装饰作用,它们大片大片坠落于地,被枯血藤绞得七零八落,看在两人眼里也不心疼。


    “回头划拉划拉全拿走……”夜尧玩笑地道,视线落在高台之上,目光微震,“冰髓!”


    冰髓是水系灵脉于寒冷之地流淌而过,万年才能凝结而出的晶石,对冰系灵根的游凭声来说是大补之物。


    枯血藤扭动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那湛蓝的明光包围在高台周围,分布得星星点点,少说也有上百颗。


    在外界每一颗都能拍到百万上品灵石的冰髓,竟在眼前数量如此庞大的出现!


    “刀山火海也值得走一遭啊。”夜尧轻声吸气。


    游凭声倒是比他淡定,目光扫视周围,若有所思说:“总觉得到这里太顺利了。”


    其实并不顺利,单单是那些机关阵法就足够阻拦大部分闯入者,更不要说遍布的嗜血藤蔓。


    但他们一开始要追的胡杨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夜尧说:“你在这里稍等,我先上去看看。”


    他召出溯世镜,一步步踏上台阶。


    不等走到一半,虬结的藤蔓涌出千钧之力,犹如坚固的壁垒推拒着夜尧,使他再不得寸进半步。


    夜尧伸出的手指与一块冰髓悬悬擦过,不得不嗖地收回来,再慢半秒就要被一支突然窜起的锐利藤蔓绞断!


    整株枯血藤像是被按中某一开关,突然激活。


    宛如野兽被激怒,铺天盖地的藤蔓向两人抽打下来。


    “这就是枯血藤的本体。”夜尧急急后退,语速飞快地说:“而且我好像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像个棺材!”


    棺材?


    是城主衡芜还是魔修荀乐,或者这对怨侣合躺在里面?


    “本来只想普通寻个宝。”游凭声自言自语:“看来要改盗墓了。”


    当然,他毫不心虚。


    魔尊成名前就扒过墓,睡过坟头,不差缺的这点儿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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