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邪刃
枯血藤本体生出的藤蔓无比狰狞有力,每一支都长满锐利的尖刺,稍一磕碰就能剐下大块皮肉。
地宫色彩斑斓的珍宝噼里啪啦乱飞,被藤蔓一颗颗在半空击碎,仿佛于翻滚的血海中绽放出一束束小型烟花。
这画面恐怖中带着艺术气息,就是造价高昂了点儿。
游凭声拽着夜尧的后领把他扔到台阶下边,飞身跃入攒动的藤蔓中心。
夜尧在台下站定,抬眼时,恰看到那抹飘忽的黑色身影被血海吞没,即使知道游凭声不会有事,这画面还是让他的精神不自觉微微紧绷。
扭结在高台上的藤蔓宛如一颗巨大的心脏,一缩一胀,无数血色藤蔓游走其上,画面极为邪狞。
小黑的煞气在此时起的作用已经不大,纵使克制枯血藤,其本体也能凝聚力量反击。
因为这股令它不喜的煞气,藤蔓反而更加狂暴起来。
阴火在游凭声周身外放出一道薄薄的屏障,触及他的枝叶与尖刺尽数融化,有道尖利的高频率声波刺入他的脑海,仿佛这株植系妖兽在发出哀鸣。
游凭声封闭识海置之不理,踏上高台中央,刀身斜侧,横扫开爬满棺盖的藤蔓。
万年玄冰棺!
丹盟的珍木阁中也有一具这样的棺材,其材料很薄,已足够凝固薛霖的身体变化。
而这具万年玄冰棺极大,棺壁厚重如方砖,再加上附近的冰髓……不要说万年,亿万年过去里面的女尸也能栩栩如生。
没错,里面躺的是荀乐。
游凭声虽然不知道荀乐长什么模样,但透过棺盖,他能看到女尸眉心一道血红的杀生线。
魔修入魔,屠戮万人以上才有这样的痕迹,女尸的杀生线长了三四厘米,也只有屠了望月城的荀乐才能长出来。
看来当初荀乐屠城未必是出于本心,很可能是走火入魔所致。
游凭声不知不觉伸出手,隔着棺盖拂过那道代表杀戮的血红线条。
指尖外放的阴火触及万年玄冰,发出一声刺耳滋啦声,他陡然惊醒收手,食指被棺上的藤蔓划出一道破口。
游凭声没在意,视线垂下,发现枯血藤的根脉就扎在这座祭台底下,穿破玉石而出,牢牢捆住了整座冰棺。
将荀乐葬在这里的人绝对想不到,保护尸体的冰棺成了诱食枯血藤的牢笼。
荀乐死时,这株枯血藤应当还是地下一粒不起眼的小植株,却在之后吸了望月城枉死的人血,根系蔓延到整座城池之下,渐渐长成如今的庞然大物。
大乘期女修完好的尸体在吸引着枯血藤,致使其宛如捕猎般将冰棺捆住,如同无孔不入的寄生物,用尽全力想要钻入其中。
这具冰棺的牢固程度已经岌岌可危,水晶般的质地遍布裂痕,大概再过数年就要被藤蔓入侵。
游凭声拎着小黑,打算切开脚下地面,直接消灭枯血藤的本体。
然而当他握住刀柄后,黑刀忽然震颤起来,食指流出的血没入了刀里。
——这本没什么稀奇,过去游凭声流的血也会被小黑吸收。
但这一回不仅吸干了流出的血,黑刀还在继续吸吮他的伤口!
指尖微微刺痛,游凭声眉头皱了下,食指移开,冷冷道:“老实点儿。”
黑刀只是停顿片刻,下一秒,颤抖幅度骤然更大!
与小黑磨合两百年,游凭声基本上已经与其心神相通,每一次都能压制住它,这一刻,刀中叛逆的嗜血欲望却是前所未有地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枯血藤本体开始反扑,它将冰棺视为了自己的所有物,誓要将入侵者绞杀吸干!
*
趁着游凭声进入高台吸引枯血藤的注意力,夜尧弯腰飞快拿取外围的冰髓,一撬一个准。
捡了几十块后,他再次抬起头,忽见那颗虬结的藤蔓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继而有力膨胀,猛然炸开!
澎湃的血海、阴火白金色的光、黑刀飞掠的锋芒……三种颜色翻滚成一团,又炸裂分开,随之一同碎裂的,还有包裹在血海最中央的冰棺。
当万年玄冰棺完整一体时,近在咫尺也感受不到其中寒意,却在炸裂成无数碎片之后寒气滚滚散发,整座地穴的温度霎那间降到了冰点,且……还在急速下降!
转眼间,夜尧的眉毛上已冻结出白霜,他来不及管其他,下意识外放阳火后立即寻找游凭声。
修长的黑色身影仍然站在祭台中央,长身玉立,毫发无损。
他周身散发着白金色的柔光,阴火同时护着一具女尸,再尖利的藤蔓也不能刺入分毫。
出乎夜尧意料的是,游凭声从枯血藤手下保护了尸体,手里的刀身却没入了尸体胸腹,正在吸取血液!
尸体白皙柔软的皮肤渐渐变得苍白皱缩,每过一息,黑刀的力量都在增长。
刀身最后的锈蚀彻底脱落干净,焕然一新,仍旧是黑乎乎的平凡模样,却有种难以言喻的邪气环绕其上。
夜尧眉头拧成了川字,只觉眼下这把刀不祥到了极点。
尸体最后一滴血液洇入刀身,游凭声终于将刀拔了出来。
他背对着夜尧,缓慢地轻声说:“这把刀……最初的主人是荀乐。”
这并不令人吃惊,毕竟制刀材料与荀乐的玉符相同。
但这把刀居然靠吸取前主人的血液增长力量,实在是不折不扣的邪刃……游凭声为什么要这么做?
“游凭声?”夜尧呼唤背对着自己的人,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
地穴上方,两道人影藏在隐蔽的密道后。
雷鸿仿佛最忠心的侍卫护在燕竹身边,燕竹手拂过腰间布袋,将婪厌放了出来。
“你的前主人就在里面。”燕竹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前方。
扭曲盘绕的藤蔓充满了地穴,还在疯狂向周围伸展,只有这条暗道洒了药粉,将藤蔓驱赶开来。
婪厌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仿佛并不在意里面的动静,“什么都看不见。”
燕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难道你不关心游凭声的死活么?”
婪厌不答反问:“我怎么觉得……你比我更在意他的死活?”
燕竹脸色一沉,狠狠拉扯手中锁链,让婪厌为了缓解疼痛,只能脊背半伏在地面。
婪厌呛咳几声,声音虚弱地道:“你带我来这里,到底要怎么样?”
听他这样问,燕竹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我想了想,我们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以婪教主金尊玉贵的炼丹师身体,恐怕禁不起太多折磨。”
“咳咳、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说度厄教有种蛊毒叫做牵厄蛊,每一代教主都用这种方法控制所有教众,让他们死心塌地效命。”燕竹说:“只要你给我一颗母蛊,自己吃下子蛊,我就不再用天一追魂锁锁着你,只要你表现得好,还能放你回去做教主,如何?”
“你做梦。”婪厌冷冷地道。
燕竹早就知道他不会轻易就范,从善如流点了点头,“那么我们不如来打个赌吧。”
婪厌一言不发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又想出了什么折磨人的方法。
燕竹指向远方的地穴,说:“祭台中央就是游凭声,我会给你戴上一张面具放你过去,只要他能在十息之内认出你来,肯救下你,我就放你自由。”
“如果不能……你就吃下牵厄蛊子蛊,日后为我驱使!”
婪厌目光森然看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啊。”燕竹笑眯眯地说:“现在他正在与枯血藤对战,虽然可能分不出太多心神给你,但以魔尊的敏锐,要认出熟悉的老下属只是一瞬间的事吧?我可没有给你设置不可能达成的赌约。”
“……”
“倘若游凭声真的不肯救你,你又何必执着于他?不如与我合作。”燕竹慢条斯理地说:“我手里有炼魂宗的十三支招魂幡,他亦修过魂,只要杀了他,再用十三支招魂幡捕捉他的魂体……届时堂堂魔尊还不是任你我处置?”
沉默片刻,婪厌擦去唇边血迹,吐出一个字:“好。”
第122章 十三支招魂幡
小黑最初是荀乐的佩刀,她正是手持这把刀屠了望月城。
在手中刀不受控制地穿透脆弱的冰棺,插入前主人的胸膛时,涌入的血液力量让游凭声与黑刀、荀乐有了共鸣,镌刻在刀中的记忆一瞬间涌入脑海。
游凭声看到了那场惊世大战,女魔修煞气腾腾,举刀劈下,眉心涌现血红杀生线;城中众生哀嚎,横尸遍野;衡芜匆匆赶回,爱侣反目成仇……
奇幻的正魔相恋如同昙花一现,望月城变成了归墟城,也是衡芜杀死荀乐的战场。
他还看到了早一些的画面,刀主人也曾与爱人琴瑟和鸣,两人切磋较量、携臂同游、共建望月城……
更早以前……脑中画面定格在黑刀刚被打造出来的时刻。
“饕餮是凶兽,从没有人以饕餮兽骨炼器,乐儿,你可要谨慎使用啊。”一个温柔的男声笑道。
“从未有先例,便由我成为第一人。”荀乐执着刀神采飞扬,“此刀锋锐霸道,正合我意!”
原来如此,荀乐入魔与衡芜和黑刀有关。
衡芜曾在洪荒海得到一架上古饕餮的兽骨化石,应荀乐要求,他取其一部分亲手为她锻造了一把佩刀。
刀锋锐无比,吸血的能力又霸气威武,荀乐凭此震慑北溟,黑刀成了她最心爱的武器。
然而没人知道,饕餮兽骨制成的刀虽然吸血越多便威力越强,却也在同时越发嗜血,甚至反过来会影响与之心神相通的主人。
荀乐能修炼到大乘期,意志力当然不弱,最初并没有将这点小毛病放在心上。
直到她与衡芜产生争执,两人一正一邪,处世理念终究有不可转圜的矛盾,分分合合,最终还是分道扬镳。
那日荀乐回到望月城,心中烦躁,看到两个满口礼义的正道修士时,过去为了衡芜压制下来的肆意妄为爆发出来,随手砍杀了两个人,生出毁城的想法。
或许在她杀几个人、大闹一场之后这冲动便会消退,没想到黑刀趁虚而入,促使她在这期间走火入魔,最终屠了一整座城池。
定情信物变成了两人不得不决裂的催命符,衡芜悔之晚矣,只能亲手将剑送入荀乐胸膛。
游凭声眉心紧蹙,睁开眼时,眸底暗红愈炽,犹如浴血红莲缓缓绽放。
黑刀被衡芜扔入洪荒海,又意外被人捡到,辗转落入过数个主人之手,这些人的最终结局无不是失了心智陷入疯狂,正道沦为魔修,魔修入杀戮道,乃至自戕。
此时那些灌输到他脑中的记忆……不止是画面,还在影响他的神志与感官!
游凭声仿佛成了屠杀望月城的人,亲手造就那般血流成河的场景,胸膛中感到了一种极端放纵自我的畅快。
杀人越货、屠人满门、放任活人鲜血一滴滴被吸干……一幅幅画面掠过脑海,奔面而来的嗜杀并非全由黑刀引导,亦与他自身经历有关,游凭声与历任刀主生出了共鸣——他们都渴望被鲜血灌溉!
是的,即使没有小黑,他也是杀人如麻之人,这把刀不正是为他量身打造一般?
愤懑、不甘、暴躁、对所有人的报复欲……这些曾经并非不存在,只是被他压抑下去的负面情绪如浪潮翻涌出来,激烈拍打着他的理智。
游凭声捏着犹如嵌入掌心一般的刀柄,背影纹丝不动,神志却被淤泥一般的情绪拖入深渊。
“游凭声?”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唤他。
游凭声指尖微松,就在这时,祭台剧烈震动,尸体下方陡然窜出巨大的阴影!
参天藤蔓飞旋纠缠成大张的兽口,口内布满密密麻麻的尖刺,向一人一尸兜头咬下。
游凭声横抱女尸腾空而起,悬悬擦过巨口合拢的锯齿,咔嚓、咔嚓……祭台被其吞吃绞碎。
咬空的枯血藤扭过头,扭结成一条更为庞大的红龙,龙身上每一根藤蔓都如同细长的血蛇在蠕动游走。
高频率的尖啸声刺入脑海,游凭声却置若罔闻,他停滞在半空,漠然看着眼前邪狞的画面,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了刀柄。
红龙俯冲而下,喷出刺鼻血腥气,在他眼前蒙上一层暗红。
及腰乌发在风中飘飞,他抬臂横刀,如一抹幽灵在藤蔓间闪腾。
手里的刀在隐隐发烫,血液在滚沸,脑中叫嚣的杀戮欲望逐步侵吞神志。
游凭声双眸犹如蒙上一层浓郁的血雾,理智摇摇欲坠,他所有心神都在用来抗拒脑中奔涌而出的疯狂念头,外部战斗几乎只凭本能行事。
触手般的藤蔓漫天卷地,一道黑色身影忽然从间隙闪出,径直向他飞来。黑影间夹杂着一抹金色,是对方脸上戴了一张颜色明亮的面具,很是显眼。
游凭声冷漠的目光掠过那道人影,犹如在看同枯血藤一样的草木植株。
刀光一闪,那人被他随手劈开,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红龙兜头咬下,他高高跃起,黑刀摧枯拉朽捅入其咽喉深处。
……
大簇鲜血浸透了衣裳。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在婪厌腰间,几乎将他劈成两半。他轻飘得如同一只风筝被燕竹拽了回去。
“噗——咳咳咳……”金色面具坠落在地,沾上肮脏的尘土。婪厌趴在地上,口中鲜血大股淌下,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琵琶骨被燕竹用天一追魂锁锁住,无法动用灵力,一个元婴修士仿佛成了对方的提线木偶,若非刚才燕竹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将他召回,简直是趁机让他送死。
视线里出现一双灰色靴子,燕竹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输了。”
狼狈的发丝垂落婪厌的额前,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真是可怜啊,连我看着都于心不忍了。”燕竹口中在为他惜叹,声音里却满是笑意,“他可真无情……不过这是你我早就知晓的事,不是吗?”
婪厌没说话,抬指揩去唇边血迹,撑着地面的手臂微微颤抖。
这样狼狈不堪的处境下,其实他并不想见游凭声,况且游凭声说过不许他出现在他眼前——婪厌从未怀疑过这句话的分量。
他想过对方不会出手相救,会冷漠地当作没看见他……但没想过游凭声会连认都没认出自己来!
牵厄蛊的母蛊与子蛊之间有感应能力,母蛊持有者可以控制这一点。
在揭阳城时他曾感应到游凭声,对方还随手拖住徐仁宾帮了他一把,那时他简直要欣喜若狂。然而就在那仓促一别之后,他便再也感应不到游凭声的位置了。
显然是厌烦了他、不想再让他通过子蛊感应到自己,但游凭声也该保留母蛊的感应能力才对,如今却见面不识……
难道婪厌的存在让游凭声连感觉都不想感觉到吗?!
“咳、咳咳……”黑色指甲嵌入地面,婪厌的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腰腹间豁开的伤在蔓延,剧痛仿佛要将他吞噬进这道可怕的伤口里。
游凭声总是这样,冷淡无情,却能轻而易举摆弄其他人的情绪。
比如他身前这扭曲到了极点的男人。
“愿赌服输。”燕竹说:“婪教主该不会毁约吧?”
婪厌暗中冷笑,若他真的赢了赌约,燕竹就会放了他吗?不见得。
这本该早已死去的小卒突然出现,多了不少本事和上等法器,显然是遇到了什么机缘。以燕竹对游凭声的偏执和对他刻入骨髓的恨意,只会杀了他,绝不可能放他重回游凭声身边。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婪厌的脊背似乎终于被某种看不见的重量压垮,低咳着说:“你也看过我的乾坤袋了,现在我手里没有牵厄蛊,也没有炼制的材料,要回北溟才行。”
“没关系。”燕竹微笑着宽容地道:“合作久了你会发现,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说着,他操控锁链的手一动,将婪厌无力的身体扯起来。
有天一追魂锁在,纵是化神期修士也无法逃脱他的监禁。
“你要怎么做?”婪厌哑声问。
燕竹目光眺望着地穴中央,勾起兴奋的笑容,双手十分有仪式感地缓慢举起,在胸前掐了一个复杂的灵诀。
*
尖利的哀嚎从红龙口中泄出,龙身自黑刀插入的心脏部位开始消融,充斥在地宫里的藤蔓随之崩成了碎片。
夜尧在混乱中险险拿到了百余块冰髓,还有数十块被暴走的枯血藤毁了,他可惜地拯救了一些稍大的残块,走到游凭声身侧。
半人高的枯血藤本体奄奄一息,在游凭声的刀下瑟瑟发抖,散发着高频率的恐惧嚎叫。
夜尧不甚在意地瞥了它一眼,看向游凭声,目光微凝。
游凭声面无表情地持刀捅入枯血藤本体,仿佛在解剖一个人似的,将其如肢体般晃动的枝杈尽数削去。
夜尧怕打扰他一般,开口的声音很轻:“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人……?”
他想要召唤一下游凭声的注意力,话音未落,眸中溢出惊诧,“等等,木晶可以喂蛇啊!”
游凭声杀死枯血藤之后,竟然继续切向那块罕见的植系妖兽晶核,夜尧抬了一下他持刀的手臂,手指一勾将木晶从刀下拯救出来。
没想到黑刀忽然横向他胸前,夜尧仓促后退,衣襟被刀风划破一道口子。
“怎么了?”夜尧心里一沉。
“……离我、远点。”游凭声警告地道。
他眸底流转的红莲比枯血藤还要诡艳。
夜尧不退反进,深深注视着他瘆人的眸底,像在赤手空拳接近一只择人而噬的凶兽。
裁云剑毫无敌意地垂在他身侧,游凭声反而后退了一步,微微敛眸,又说了一遍:“离我远点!”
他握刀的指节微微泛白,理智仿佛在竖起的刀锋上游移挣扎。
“是小黑?是不是它在影响你?”夜尧微急询问,目光落在那把妖邪的黑刀上,正要做些什么,眼前骤然爆发浓雾!
比黑夜还要深沉,比枯血藤还要无孔不入,整座地穴都陷入了雾气的侵蚀里。
一切发生的极快,视线转眼间被遮住,夜尧凭着记忆快步上前想要抓住游凭声的手腕,手上却一滑,冷玉般的肌肤错过了他的指尖。
游凭声主动避开了他!
这场雾携带的力量强大的出奇,夜尧心里慌了一下,忽然间陷入混乱。
“师叔,你害得我好惨……”
一张满是鲜血的狰狞脸孔忽然凑到他面前,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恨与不甘。
年少时,夜尧曾因轻狂冒进,害死了一个同他一起追捕魔修的师侄,这曾是他最大的心结。
“喂,你醒醒!”脚踝一疼,夜尧骤然从迷障里清醒过来,发现是水麒麟咬了自己一口。
他瞳孔微缩,“这是……”
熟悉的感觉激起夜尧对于天昏摧杀阵的记忆。
——十三支招魂幡!
这一回甚至没有阵法,单凭法器便掀起了如此厉害的迷障,连他一时不察都差点儿着了道……心绪本就被小黑影响的游凭声呢?!
第123章 溯世镜
十三支招魂幡是炼魂宗的镇宗之宝,曾经在碧南秘境里,夜尧和游凭声同样遭遇过它的袭击,那时只是两支幡而已,已经让上百修士被困入迷阵中几乎尽数发狂而死。
如今要对付他们两个元婴修士,暗中之人恐怕拿出了其余的全部十一支。
浓雾中伸手不见五指,站在地穴中央,耳边毫无声息,好似一片死寂。不仅仅是视觉,人的五感皆被削弱。
夜尧捏紧裁云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凝神将感官放到极致。
要破这法器,必须杀了暗处的操纵法器的人……但他必须先尽快找到游凭声!
刚才游凭声的状态很不好,若非难以压制异状,不会主动避开他。
所幸还有阴阳异火之间的感应,自从用了《万火归宗》里的炼火手段,两人丹田交换了彼此的精血,对对方的感应更增强两分。
夜尧循着感应在雾中移动,某一刻,忽然抬手抓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腕。
随即他手筋一疼,游凭声翻手击在他手背上,巧劲挣脱出去。
数息间,两人在黑暗中过了十几招,即使是面对只能凭本能战斗的游凭声,夜尧仍然棋差一着,片刻后,他手上一空,想要捉住的人再次从指尖滑开。
“站住。”后退数步的游凭声冷冷道。
他仿佛透过一层厚厚的屏障触碰世界,有簇火焰正在混乱的识海中灼烧。
浑身血液滚烫,简直快要爆炸。他平时体质阴冷,总觉得再怎么烤火也不够,此时却仿佛被这股沸腾的肆虐之火融化。
“你怎么样?”夜尧似乎在担忧问他些什么话,传进耳朵里并不清晰。
“我让你滚开,听不懂人话?”
游凭声的声音较平日有些沙哑,一字一字吐出时咬字缓慢。
他的存在感收敛到了极致,呼吸、温度、脚步声……一切能够彰显一个人存在的现象全都消失不见,若非听到他开口说话,夜尧会觉得自己在追一抹飘忽不定的幽灵。
夜尧顿了一下,就像没听到这声警告,继续大步上前。
即将失去对方的的预感让他不由自主生出恐慌,欺进的动作前所未有的强势。
“再进一步,就杀了你。”游凭声说。
仿佛回到了两人初识的时候,浑身布满接近不得的尖刺。
夜尧胸前一凉,刺骨寒意透过衣衫直逼心脏。
一把刀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带着愈加用力的力道,似乎下一秒就要捅过来,但夜尧能够感觉到,触碰自己的……是克制的刀背。
夜尧心沉得厉害,又软得出奇。
“好,我不动。”
他恳求道:“你别走,好吗?”
低沉温柔的声音流淌入耳。
夜尧说话时,抵在他胸膛中央的刀身隐隐传来细微震动,游凭声紧握刀柄的手指微不可察瑟缩了一下。
感觉很奇怪……他既想要收回手里的刀,又有种用尽全力把刀刺穿夜尧胸膛的欲望。
膨胀的杀欲和理智纠缠在一起,矛盾感冲刷胸腔。
游凭声极力保持镇定,压抑着不稳的气息冷声说:“轮不到你管。”
他习惯于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一不想失去理智伤害夜尧,二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狼狈挣扎的模样。
“即使你这么说……”夜尧低声叹道:“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游凭声嗤笑,“你能帮我什么,念经?”
在天昏摧杀阵时,夜尧念过清心明神咒,对他的作用不大。
“你信我吗?”夜尧问。
“……”
“黑刀在影响你的心神,再加上凶煞的招魂幡……”夜尧隐去担忧之语,提出建议:“不如我将你纳入溯世镜。”
溯世镜可以纳人,但进入者要经历心魔历练。
虽然同样能引发心魔幻境,比起招魂幡,身为历练之器的溯世镜更为温和。
夜尧紧张等待游凭声的答案。
在天昏摧杀阵时他提出过同样的提议,游凭声毫不犹豫拒绝了他。
“心魔……”脑中撕裂一般剧痛,游凭声焦躁地咒骂一句。
魔修最难度的就是心魔关,同样的心魔幻境对心境清明的正道来说能够勘破,放到魔修身上度过的可能性就要下降到十分之一,更何况是他这样杀孽缠身的大魔头。
能够助他度过心魔的欲魔还没养成,暗中之人算准了他被小黑钳制神志的时刻,再在招魂幡里多留,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游凭声烦躁地捏了下手指,刺破肌肤的感觉不知不觉从刀身传来。
有血没入,黑刀兴奋地颤抖起来。
夜尧的心口被刀刺破了。
他不仅没有躲闪,脚步反而还有迈进的趋势。毫不动摇的视线如有实质穿透浓雾,直直落在他脸上。
疯子。
游凭声恍惚间想。
“……我尽量不抵抗。”他垂下手臂。
夜尧只能用溯世镜纳入神识比自己低的人。要将游凭声收进去,他必须潜意识里不生出抵抗想法,否则不仅不能成功,夜尧还会被反噬。
这一刻……应该相信夜尧。
一幕幕被人背叛的画面闪过脑海,游凭声审视着自己,明白它们有些是属于自己的记忆、有些属于黑刀历代的主人,有些则是因眼前境况而生出的负面想象。
他甚至看到了夜尧不肯放他出溯世镜,让他无止境沦落于心魔折磨的画面。
脑中认知混乱扭曲,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
但游凭声不需要分出真假。他闭了闭眼,将多余的思维摒弃,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强迫自己放松心神。
对于敏锐多疑的人来说这很难,但他尚能做到。
……
黑色人影消失在雾气里。
“嘶。”夜尧捂住胸口,眉头拧起。
不知这疼痛是来自被吸血的伤口,还是源于游凭声的不信任带来的反噬。
“果然是前者吧?”他自言自语。
他只接受前者,反正人已经进了他的溯世镜。
顶着身上的疼痛,夜尧体会着心里翻涌的忧虑和狂喜,忽然短促地、反常地笑了一下。
“你忽然笑什么?!”咬着他裤腿的水麒麟睁大眼睛,“你不是要害他吧?”
“啊,抱歉。”他没什么诚意地说:“毕竟我也是人呐。”
将游凭声纳入溯世镜,就像把人关到属于自己的领地,实在是件很满足占有欲的事。
即使心境清明如夜尧也在受雾气的影响,七情六欲膨胀,生出这样扭曲的想法也不足为奇吧。
水麒麟觉得眼前的男人很不是好东西,前不久还在敌视游凭声,此时居然也忍不住替他升起两分担忧情绪。
它正要咬夜尧的腿,眼前忽然一花。
空间变换的眩晕感过去后,眼前不再是黑暗的地穴,而是一片自然的景象。
水麒麟惊道:“这是哪儿?”
“溯世镜内。”夜尧说。
他英隽的眉眼微敛,方才短暂的笑意隐去,面无表情时只让人觉得神色冷峻。
水麒麟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再没得到他一眼关注,转眼间,那道白衣人影消失在群山背景下。
*
游凭声睁开眼时,左肩、腰腹火辣辣的疼,数道伤口横在身上。
这是……
他抬起头,看到周围人杀气腾腾的脸。
甚至不需要花时间考虑,游凭声无缝衔接地接受了自己处境。
追杀而已,他最熟悉的戏码。
——通常情况下,把敌人杀完就行了。
发现这些人的实力不算多强,游凭声懒得想策略,直接冲了过去。
一个人胸膛被穿透,倒地时,惊惧表情还停顿在脸上。
脑后风声猎猎,游凭声拎着黑刀反手横扫,身后人头颅飞了出去,腔子里的血喷溅在他深沉的黑衣和雪白的脖颈上。
今日黑刀使得格外顺畅,每一刀砍下去都毫无阻拦,摧枯拉朽一般,让他觉得畅快无比。
甚至忘记了要尽量留出活口,好运用混元吞噬功法吸取他们的功力。
骨断筋折,肝胆俱裂,最后追杀者与猎物颠倒,他持刀追上去,不留一个活口。
黑刀贪婪地吸取着尸体血液,刀身锈蚀闪烁着妖异的光。
这场景犹如地狱,游凭声目光熟视无睹掠过吸血刀,缓缓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
“哪一宗派的?”他问。
地上全是同伴的尸体,最后一个人已吓破了胆子,面对他的问话战战兢兢,双腿打颤。
“算了。”游凭声意兴阑珊。
他伸手唤回黑刀,刀尖一寸寸没入对方胸口。
夜尧就在这时附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他低头看看自己剧痛的胸口,抬眼想要唤游凭声:“凭……”
“凭什么?”游凭声冷嘲,“凭你太弱,去死吧。”
鲜血尽数涌入胸口的刀中,夜尧身上越来越凉,眼前被迫陷入黑暗。
幻境中一切的人和物都会依据游凭声的记忆与意识建造,即使夜尧是溯世镜的主人,能做的也不多。
他想要涉入对方的幻境,只能变成幻境中原本存在的某一人,修为与力量都限制在那人身上。
……
场景变换,夜尧站在悬崖边缘。
“咳、咳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胸口还残留着被刀穿透的痛苦。
“你怎么了这是?”身边的男人粗声粗气问。
夜尧摆摆手,用自己陌生的声音回答:“没事,呛着了。”
“老三太高兴了吧?”另一个男人哈哈大笑,正探头往悬崖底下看,兴奋地道:“游凭声重伤,又被我们打下悬崖,肯定摔死了!”
“是啊,我们快下去捡尸!趁新鲜的……”说话的人正在畅想,胸口忽然一凉。
一把剑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
“老三,你——”
夜尧眉眼凛然抽出剑,又转向另一个男人。
“老三,你为何背叛?!”那人惊愕而愤怒地向他扑来。
“你们该死。”夜尧冷冷道。
他能使用的修为不如对方,战斗有些困难,纠缠间,一声磅礴的怒吼陡然从崖下的山谷里传出来。
震耳欲聋的吼声让大地都在震颤,随即是猎猎罡风,一道庞大的黑影从崖下升起!
魅影吞乌蟒遮住日光,投下黑沉阴影。
夜尧刚刚抬起头,不等看清立在蛇头上的游凭声,巨蛇便兜头咬下。
眼前再次一黑的夜尧:“……”
第124章 过去
夜尧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
或许他知道,只是没有用心去数、也不想仔细回忆。他不怕疼,但每一次死亡的感觉都是真实的,虽然一眨眼就会再次活过来,死前的痛苦却还残留在身体里。
穿胸、断颈、流尽血液……可谓是好好体会了一番死在小黑刀下的各种方式。
其实夜尧并非天生心境清明过人。
他如今虽然算不上多年轻的人了,却有十几年的时间在闭关里度过,修真无岁月,这些时间里并无心智阅历的增长。比起那些动辄成百上千岁的老怪物,他简直年轻得过分。
之所以比其他人更加坚韧镇定,是因为夜尧过去没少用溯世镜磨练自己的心境。
他不是没在幻境里死过,却是第一次连续死这么多次。
换个意志稍不坚定的人,大概会因此崩溃。
“这下该不会真像他说的,对他产生心理阴影了吧?”夜尧喃喃自语,脑中浮现出游凭声手持黑刀冷酷的模样,轻轻嘶了声气。
唉,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
躺在床上,他扯过身旁的被子盖住自己,血液被吸干的冰冷感渐渐消退,麻木的四肢回暖。
仰躺姿势的夜尧感觉胸前有点儿沉重。
——这回他是个女人。
当然,这不是夜尧第一次附到女人身上,只不过之前还没来得及生出感想就被一刀削了。
他捏起胸前锦被,垂眼瞄了一下鼓起的胸口,看了两眼,没什么特别感想地移开目光,随手扔下被角。
头顶床帏纱帐颜色艳丽,摆设精巧的屋内燃着馥郁馨香。
幻境的范围越来越大,细节越来越清晰。
夜尧了解自己的法器,倘若一时没能勘破心魔,心魔历练的难度在增大,幻境越真实,意味着陷入幻境越深。
想到这里,即使很想就这么睡上一觉,他还是一个挺身跳下床。
出门转了一圈,夜尧弄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这是游凭声记忆里的碧幽宫。
不是魔尊游凭声上位之后的碧幽宫,而是两百年前……他被合欢宗献给仇仞的时候。
远处,两道身影正缓缓走来,夜尧看到其中一人时眼前一亮。
那人身材修长高挑,神情冷恹,正在同一旁的灰衣男人散漫说着话。
年轻的游凭声!!!
曾经穿过女装的夜尧很有经验地两只手提起裙摆,大步流星跑过去。
芙蓉粉面,窈窕纤腰,龙行虎步,很有气势。
游凭声:“……”
童嫣是仇仞的宠姬,一直对他横眉冷对,还算计过他。
这是干嘛?
游凭声眼睁睁看着这位向来跟自己不对付的女修流星一样向自己飞过来,脸上还带着欣喜的笑,只觉她脑子有问题。
他忍不住向侧面跨了一步,好在童嫣及时站住没一股脑撞上来,不然他会怀疑这人要碰瓷。
童嫣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温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看起来竟然很友好。
不止是友好,她带笑的杏眼亮晶晶的,简直有堪称惊喜的神色在里面。
……果然有问题。
游凭声冷淡地向她点点头,不愿惹麻烦,寒暄了一句就要告辞。
“等等!”童嫣上前一步拦住他,见他要走,居然抬臂要来捉他的衣袖。
游凭声微微皱眉,正要后退,身侧伸来一条手臂,代他拦住了童嫣的靠近。
童嫣侧过头,仿佛这才看到他身边的灰衣男人,作惊讶状,“呀,原来婪厌你也在这里。”
“……”婪厌不动声色扫视着她,很好地将狐疑之色藏在眼底,笑着说:“童道友今日……还真是有趣,竟如此热情。你是爽快人,不拘小节,但最好不要拉拉扯扯,被人看见是小事,让尊上知道可不好。”
夜尧:“……”
“哦。”他讪讪放下手。
他也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只是忍不住太兴奋了。
这可是年轻时候的游凭声!能亲眼看到这时候的他,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美事。
其实在外貌上,游凭声在两百年前后没什么变化。强大的修士可以延缓衰老,他又天资绝佳,在很年轻的时候就驻了颜。
不同的是气质与气场。
此时的游凭声情绪更为外露,那双漂亮的凤眼尚是纯黑色的,微微眯起眼看过来时,虽然很好地用冰冷外表掩饰着内心不快,夜尧还是能从中看出烦躁和不耐。
像是这莫名其妙拦住自己的女人再多说一句话,就要挨他一顿打似的。
而夜尧遇到的游凭声,则更淡漠、更平静,那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波澜不惊。
似沉淀后的陈年佳酿,从容中透着独特的神秘,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入了解品尝。
没有优劣之分,夜尧庆幸自己能够遇见离开魔尊之位的游凭声,也欣喜于有机会亲眼看到更青涩的他。
美中不足的是,画面里还有不和谐的存在。
看着婪厌站在游凭声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与他关系很好的模样,夜尧牙根有点儿痒。
在知道游凭声的真实身份后,他专门找了魔尊最完整最详细的生平故事与传言,想要多了解他几分。虽然只是野史外谈,但惊鸿一瞥中,也能窥见些许他那传奇一般的经历的真实色彩。
有人说度厄教教主婪厌曾作为药人被送进碧幽宫,魔尊游凭声恰好与他同时,原来是真的。
但传言里明明说两人在这段时间交恶,结了旧仇才对,真相难道恰恰相反?
眼前的婪厌比夜尧见到的元婴修士更加消瘦虚弱,或许是此时身份的缘故,他跟童嫣说起话来声音温和软绵,很是客气礼貌。
但夜尧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在皮笑肉不笑,怎么哪儿都有他,相当碍眼。
反正现在披着别人的皮没人认识自己,夜尧很是缺乏风度地趁机刺了他几句,婪厌十分沉得住气,即使被他当面讽刺,唇边还是挂着那种虚假的笑容。
就在两人阴阳怪气说话的时候,游凭声忽然开口。
他看着童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被人穿了?”
“什么?”童嫣一愣。
她的疑惑毫不作假,游凭声略有失望,心里又早有预料。
“没什么。”他摇摇头,刚才还强压性子看婪厌和她周旋,神色在这一刻却再也掩盖不住冰冷不耐,直接地道:“我还有事,闲聊就到这儿吧。”
他毫不犹疑转身,身旁的婪厌脚步稍慢,对她笑眯眯地道:“今日不巧,我们还有事。童道友,改日再叙吧。”
“我们”两个字听在耳中,像是长了刺。
夜尧:“……”
夜尧忍不住磨了磨牙。
……
从这天起,游凭声发现自己总能在各个地方、以各种方式“偶遇”童嫣,这位原本厌恶他的金丹女修像是忽然转了性子,遇到他时兴致勃勃地来跟他打招呼,嘴里说着“缘分”之类的肉麻话。
在碧幽宫活着就够难够烦的了,现在又被神经病缠上,真是躲都躲不掉。
一日,婪厌刚刚被取血,手腕上裹着隐隐带血的白布,肉眼可见的脸色苍白。
这位“好朋友”主动接近他,不仅日常对他嘘寒问暖、体贴入微,还能教他辨别丹药药理,实在是个很好用的工具人。
游凭声于是真诚地关心了他几句。
正与婪厌说话,他忽然若有所觉,回头时,对上一双弯起的笑眼。
童嫣的双颊生了两个酒窝,笑起来十分甜美,她似乎一直在看这个方向,终于见游凭声回头,那双圆润的杏眼对他含笑眨了眨,又像是受了冷落似的,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抢走他注意力的婪厌。
游凭声:“……”
眼睛抽筋了?
这女人变得好古怪。
童嫣原本是个妩媚狠辣的女人,过去一心只想争夺仇仞宠爱,好多弄些修炼资源,现在却对他莫名上起了心,有事没事地往他眼前刷存在感。
很多时候……游凭声甚至觉得那副漂亮的女人身体里,住了个很不同寻常的男人。
在童嫣突然变化时,他真的想过,是不是有人像他一样穿越到了童嫣身上。
但经过试探,童嫣很明显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在这幅他熟悉的皮囊底下,很有可能的确已经是个陌生人。
或许是夺舍,又或许是某种他看不透的变化之术。
所以——
不管现在的童嫣是她还是他,此人很有可能是遵仇仞之命,来监视试探他的。
游凭声一直表面听天由命,顺从仇仞的安排,辛苦修炼对方扔给自己的混元吞噬功法……只等某一日被杂乱的灵力灌注成长起来,变成供仇仞增长修为的养料。
难道仇仞怀疑他了?
好烦。要是这人监视到对他不利的东西,找机会弄死得了。
第125章 媚术
在接近游凭声的过程里,夜尧绞尽了脑汁,然而成果很可怜。
因为童嫣身份的缘故,游凭声偶尔还耐着性子和他接触,却始终没有给他丝毫信任。
“……不管是两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后,都这么难搞啊。”
其实他早该知道这一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魔尊能活到今天靠的可不是运气,当然不可能轻信他人。他始终对所有人抱有超乎寻常的警惕……尤其在碧幽宫这样人吃人的地方。
虽然身处幻境,这段日子夜尧却深深体会到了魔修生存的艰难。他并非没见识过黑暗的人,知道名门正派里也有勾心斗角,然而魔道中的争斗却要凶残得多,全无礼义廉耻的遮羞布,弱肉强食的法则明晃晃摆在明面上。
身为底层魔修,若不能不遗余力地向上爬,便只能放弃尊严,心甘情愿成为强者的踏脚石。
两百年后,他还有机会在长时间的相处中接近游凭声、与他慢慢相互了解,两百年前的幻境里却没有这么多时间。
夜尧知道自己几乎进入死局。
这场幻境里让游凭声心里波动的会是什么,仇仞吗?
……
夜尧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没过多久,在他习惯性往游凭声的住所那边晃悠时,看到了正要找游凭声的魔修。
那魔修是替仇仞来召见游凭声的。
“正好我闲来无事,帮你走一趟。”夜尧挡在他身前,笑着说:“你回去复命吧。”
魔修犹豫了一下,想想童嫣不敢耽搁魔尊的命令,便在门口打道回去了。
人走后,夜尧笑容收敛。
太阳爬上当空,正午的阳光炽烈洒下,有东西在头顶形成阴影,晃晃荡荡映在他的脸上。
这里是北溟各宗派魔修进献的炉鼎所住之处,大门口屋檐最显眼的地方悬挂着数具被削成人棍的尸体。
手脚俱断,只剩下躯干,甚至还有至今未死的人苟延残喘着,修士旺盛的生命力在此时留给他们的只有痛苦。
他们是曾经想要逃离碧幽宫却被抓回来的炉鼎,被制成人彘挂在这里,震慑所有意图逃离的人。
……其中最受针对的,是仇仞最不可能放过的游凭声。
这些人早已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透过游凭声的记忆才有短暂一瞥,似时间长河里游荡的幽灵。
炽热阳光驱不散整座建筑的阴翳,这里面住的人不少,却安静得如同死寂。
夜尧抬头看了一眼那还在挣扎的人彘,眸中越发冷沉,他没在幻境里做任何没有意义的事,抬步跨入门内。
“你为这颗药割伤了自己?”游凭声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
夜尧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情绪外露的担忧声音,在听到婪厌欲拒还迎地说没事,却在暗地里表露自己的功劳时,夜尧无声嗤笑一声。
嘁,真会装啊。明明是匹阴险毒辣的大尾巴狼,还装成一副纯良温和模样。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快吃吧。”婪厌在催促游凭声吃下自己给的丹药。
夜尧正要破门而入,碰到屋门的手掌又顿住。
屋内,游凭声将丹药递到嘴边,抬眼看婪厌时,收到他将紧张掩盖得很好的友好微笑。
他也轻轻笑了一下,在婪厌惊愕的神色中,突然出手掐住他细长的脖子,像给一只肉鸭填食,无比粗暴地把药丸塞进他的喉咙里。
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震起地上灰尘,牵厄蛊入口即化,即使是未来的度厄教教主,这一刻也无法反抗地沦为了蛊母的奴隶。
……
“你为什么怀疑我?!”自食恶果的婪厌不敢置信。
“你不会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吧?”游凭声嘲弄反问:“我又不缺爱,怎么可能随便什么人对我好都要付出信任?”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诧异,仿佛早已预见到眼下的场景,对比狼狈在地上挣扎的婪厌,平静得过分。
这比身体上的痛苦还要让婪厌挫败。
他佝偻成了一只虾子,发丝汗湿粘在脸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崩溃地道:“那你为什么不早些拆穿我?”
“因为你一直在倒贴。”游凭声轻飘飘给出最后一击,“真的很好用。”
噗哈哈……夜尧肩膀抖动,差点儿笑出声来。
不愧是游凭声啊。
打这种接近他后再背叛的算盘,婪厌算是找错了人。
夜尧想接近游凭声却不得,每一次都有婪厌这厮在一旁打岔,当然乐于看到他坠落泥潭的场景,不趁机踩一脚算是他善心大发。
然而听着一门之隔的房间里婪厌因牵厄蛊发作而忍耐至极的惨叫,他只是短促笑了一下,翘起的唇角又很快回落。
有多少人曾经欺骗游凭声的信任,又在那之后让他失望?
他看到的稍年轻时候的游凭声,已然如同铜墙铁壁,心硬得不会对任何人泄露缝隙。
会不会在比这更早的过去,他无法知晓的地方,游凭声曾经吃过亏、于是再也不能相信人性?
要不是婪厌这种人的存在……说不定他本可以活得更轻松些!
夜尧知道自己在迁怒,有没有婪厌都不会影响游凭声的艰难处境,游凭声本就没有对他产生希望,大概也不存在他臆想的“失望”。
但这一刻,他还是生出了难以抑制的压抑情绪。
身姿妖娆的红衣女修站在门口,眸中暗色翻涌,下颌线紧绷成锋利的弧度。
若有人看到这一幕,绝不会再认为她还是原来的女魔修童嫣。
吱呀一声,门忽然打开。
游凭声凤眸微斜,睨向门口,女修刚刚覆在门上的手还擎在半空,仿佛凝固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偷听被发现,他毫无心虚之色,原本低沉的脸居然在对上游凭声后,慢慢对他扬起笑来。
在游凭声看来这笑很温柔,但变得太突兀,因而显得面具一般虚假。
童嫣面不改色瞧了瞧地上的婪厌,柔和地说:“果然,你对谁和颜悦色,谁就要倒霉了。”
“你很了解我?”游凭声狭长的黑眸微微眯起。
“啊,或许吧。”她语焉不详地说,“说不定……其实我与你已相识很久了?”
这话很容易引人深思,游凭声却没有表露丝毫疑惑,更没问出“你什么意思?”这类传统的应对方式。
他面无表情,油盐不进:“谜语人滚出北溟。”
童嫣:“啊?”
她眨眨眼,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摸摸鼻子说:“我不会把今天听到的说出去的……其实我来是要给仇仞传话,他叫你过去。”
听到让人厌恶的名字,游凭声烦躁地冷哼一声,踢了一脚蜷缩的婪厌,“滚吧。”
婪厌一声不吭,踉跄着爬起来,缓慢拖动脚步从童嫣身边经过,从额前发丝的阴影下投来阴翳一眼。
夜尧视若无睹,只专注将目光落在游凭声身上,问:“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游凭声掀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忽然对他笑了一下。
他的瞳孔中隐隐升起一片漩涡,似有血色浮动,又似幽深不见底的寒潭,将人的灵魂吞噬进去。
“你是仇仞派来监视我的?”他问。
“……不是。”夜尧不受控制地吐出实情,生不出半点儿欺骗的想法,也做不到任何他命令之外的事情。
“他知道你不是童嫣吗?”游凭声又问。
“他不知道。”夜尧心里打鼓,怕游凭声发现自己的来历。他没有突兀地向游凭声点明这里是幻境,是因为游凭声只能靠自己挣脱心魔,一旦真相受外力打破,幻境只会再次跳跃到下一个场景。
好在游凭声没有继续问相关问题,他微笑着说:“那就好,你去告诉仇仞,因为吃醋没有通知游凭声魔尊的召见。”
他在笑,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为了打消尊上被违背命令的怒火……你就主动提议做他的炉鼎吧。”
能够保守秘密的,游凭声只相信死人。
夜尧:“……”不要啊!
他宁愿自爆攻击仇仞,也不想履行见鬼的“宠姬职责”啊!
游凭声侧头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很有趣,唇畔笑意真实了三分。
如果这是漫画里的一页,被媚术控制的童嫣眼里大概失去了高光。
第126章 力量
这原本是碧幽宫很普通的一天。
不普通的是,仇仞忽然心血来潮召唤了游凭声前去觐见。
众人皆知魔尊向来只喜女子,从未宠幸过男人,只有合欢宗进献的九幽玄阴体被他放在碧幽宫里调养多时,只待成长起来后享用。
——不知魔尊会选择哪一种方法,是当男宠收用,还是更粗暴直接些,把他当作补品吃下腹?
在游凭声进入碧幽宫之后,旁人看好戏一般的猜测始终伴随着他。
独自去找仇仞时,夜尧就听到了这样的谈论声:“今日尊上召见游凭声,也不知是要做什么?虽说往日都是指点他如何增进修为……也说不定今天养到时候了!”
闻言的人立即兴奋起来,“你见过游凭声吗?听说他生得极好,尊上想必要宠幸他了吧!”
“他就算生成了一朵花,尊上该不喜欢男人就是不喜欢男人啊,要我说,还不如直接把他吃了,万一有丁点儿肉沫、几滴血从尊上手指头缝儿里漏出来,让我们尝尝鲜也好……”
野兽般低劣的话语让夜尧作呕。
他很想把这两个人杀了,反正在幻境里杀人不涉及因果,然而他此时根本就不能使唤自己的身体。
“童前辈,您要寻尊上吗?不巧尊上正在等别人……”闲话的看门人拦住夜尧陪笑。
“我有要事要见尊上,耽误了事情你们担待得起吗?”夜尧听到自己用骄纵的语气冷冷道。
看门人一听忙让她进去。
夜尧此刻的神志是清醒的,却被迫路过两人,一步一步往仇仞的寝殿里走去。他不断地想要掌控自己的身体,却好似一只断了线的傀儡,无论如何无法感受到躯体的存在。
这是幻境对他的桎梏……因为游凭声的神识强于童嫣,所以童嫣不可能挣脱游凭声的控制!
仇仞非但生得不可怕,反而十分英俊。站在他面前时,夜尧心里抽了口冷气,恨不得立马跟他同归于尽。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即使不是他自己的身体,这以后也没脸去见游凭声了啊!
他疯狂地调动对溯世镜的掌控权,拼着神识的大量消耗,终于在仇仞向自己伸手时,吃力地动了动指尖。
……
轰!
魔尊的寝殿大门忽然被撞破,女修红色的身影从仇仞的房间跑了出来。
在当面对魔尊说出“你不行”的侮辱话语后,童嫣犹如一道闪电掠影,骂得有多狠,跑得就有多快。
她竟然很会逃跑,身手灵活的不像金丹修士,路过两个要抓自己的守门人时,还甩袖把两人推向身后仇仞的攻击。两个守门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死了,还给她的逃跑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
游凭声站在人群后方,看到的就是她顶着强大威压,唇边淌血还要往自己这边跑的景象。
化神期大能在他身后追击,可怕的威势在碧幽宫内掀起天灾,她却面不改色,甚至面上还带着一丝笑意,红裙在身后似一面旗帜高高飘扬。
仿佛一道忽然挣脱压抑、自由自在的风。
很新鲜,不像是在碧幽宫能看到的人。
“你的心可真狠。”飞奔中,她面露哀怨地与他对视,游凭声看清了她的唇语口型:“要不是我跑得快,贞洁都不保了!”
游凭声:“……”
你还有贞洁可言?
可惜逃跑的技巧再高超,金丹修士面对仇仞这样的强者的追击,也坚持不了多久,只有死无葬身之地和生不如死的区别。
半空中罡风猎猎,童嫣身后,仇仞化出大掌向她抓下,声音里全是阴森的杀气。
“贱人,我要将你剥皮抽筋,做成人彘挂在旗杆上!!!”
人彘?
回忆起屋檐上悬挂的那些逃跑不成被削成人棍的炉鼎,游凭声眸光微暗。
地面在仇仞大掌的重压下遍布裂痕,夜尧的头顶已经被阴影笼罩。
这回虽然混得稀烂,好歹没死在游凭声手里吧?
夜尧有点儿好笑地想,死到临头之前,抽空向远处漠然旁观的游凭声眨了眨眼。
下一秒,夜尧愣住了。
一道灵光从游凭声手中飞出,在仇仞灵力化出的大掌捉住他之前,穿透了他的脖颈。
让他免于落入仇仞手中、同时脖颈的贯穿伤杜绝了他临死前说出任何话的可能。
这是出于对敌人的最后一点儿仁慈……还是处世的谨慎?
夜尧忍不住笑了出来,直挺挺倒在地上,脖颈的窟窿河流决堤似的汩汩淌血。
游凭声大步走出人群,拎着童嫣的衣领,将人拖到仇仞面前,单膝跪下,神情很恭敬。
他说:“童嫣触怒尊上,死不足惜,属下替您分忧。”
垂下头时,女修那双失去了明亮光泽的杏眼映入眼帘,游凭声忽然觉得在这一瞬之间这具尸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离去,变回了原本那让他看都懒得看一眼的童嫣。
但她无神的瞳孔还定在他身上,唇边带着微笑。
……真奇怪。他不解地想。
头顶落下仇仞沉冷的嗓音:“你出手倒是利落。”
游凭声恭敬地道:“尊上待我如师如父,为尊上效命,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是吗?”仇仞沉沉笑了一声,看了一会儿他对自己俯首的样子,忽然负手转身道:“既然这样,跟我来吧。”
游凭声顿了顿,毫无异色地起身跟上。
……
游凭声几乎要吐出来,却不得不强迫自己跟在仇仞身后,仿佛一只温顺的待宰绵羊。
每一步都像是在向死亡迈进,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出手反抗,能给仇仞留一道伤也好,什么都做不成也罢,干脆自爆死去,也算是尽力挣扎过了。
那个“童嫣”死时好像很安详,自爆只是痛楚一刻,在那之后就会轻松了吧?
不,不行。又有一个声音在脑中警告。
太弱了啊,想要同归于尽也达不到,即使自爆也只能磕破化身修士一点儿血皮而已。
那算什么,用性命放烟花给仇仞逗趣吗?
“过来。”仇仞坐在高大的座椅上,向他招了下手。
苟延残喘、伏低做小又如何,只要活着一切都能忍耐,活着才有希望。
游凭声垂着头走到他身边,在椅旁跪坐下来。
一只大掌落在头上,宛如抚摸宠物,摸着他柔软的长发。
“在抖啊。”阴影如黏腻的沼泽纠缠着游凭声,用高大身影笼罩他的男人笑着说:“怕我吃了你?”
“放心,即使要吃,我也不会一口气将你吃完……”他在笑,说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生肌丹之类的灵药,碧幽宫还是供应得起的。”
听起来他还能作为猪猡活很久。
游凭声忍不住颤得更厉害了。
他的身体在战栗,眸光也在颤抖,看起来是如此可怜,让仇仞又喟叹地道:“瞧你胆小的,别怕,如果你怕疼,我会把你打晕的。”
胆小?
或许游凭声该害怕,但他此时脑中全是炽热窜起的火焰,不甘、恨意、恶心、暴躁……激烈的情绪扭曲起来,几乎焚烧理智。
力量。他需要力量!
游凭声忽然抬眼。
隐隐泛红的眸中映出一道乌光。
一把刀自不知名的方向疾驰而来,快如雷霆,又坚不可摧,在仇仞抚摸他头顶发丝的时候,陡然从后方穿透仇仞宽厚的胸膛!
“什么……?”仇仞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任他摆布的绵羊忽然间露出利爪和尖牙。
他挥袖打飞游凭声,飞出去的人影却没有轻易撞到墙上,而是于半空中灵巧站稳。
本该只是渺小的金丹期,面对一直以来掌控自己性命的魔尊,游凭声眸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黑刀稳稳握在他掌心,用起来如臂指使,配合无间。
没错,这就是他想要的力量!
“你要背叛?”仇仞惊怒道。
“背叛?”游凭声拎着刀冷嗤,“未免自视过高,从来不是你的人,谈何背叛?”
轰!
大地震颤,宫殿屋顶被掀飞,碧幽宫宏大的建筑群在两人的战斗下摇摇欲坠。
酣畅快意的战斗里,游凭声脑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感,这是哪儿来的刀?
这时候他应该没有这么厉害的武器才对?
但这丝异样又很快被生死战斗掩盖过去。胸前汹涌着肆虐的战意与杀气,长发在脑后飘飞,游凭声将黑刀深深没入仇仞的要害之中,眸中流淌的血色越发浓艳逼人。
……
本以为是好的起点,没想到从碧幽宫里跳跃到下一个场景后,夜尧的进展再次陷入凝滞。
甚至死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惨!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幽暗散发腐败气息的地下。
一群人包围的中央,黑色棺材上立着游凭声修长的身影。
他手中拎着那把熟悉的黑刀。
锈蚀此时布满刀身,夜尧心中一凛,这是游凭声刚得到黑刀之时!
黑刀犹如天降神兵,让走投无路的游凭声充溢力量,将追杀自己的人一一反杀在昏暗的地下坟墓之中。
游凭声沉浸在了杀戮的盛宴里,即使发现有个人忽然反水在帮他杀人,也没有分去注意力。
直到杀到只剩夜尧一人,才稍微停下动作。脚下是狰狞的横尸,他浑身浴血,宛若人间修罗,将黑刀举在眼前,欣赏地观察新入手的宝刀。
夜尧的心跳快要突破胸腔,他感到了扑面而来的浓浓危险感,喝道:“游凭声!”
游凭声看向他,提刀漠然走近,“还有一个人。”
“……”夜尧汗毛都竖起来了。
到这时候,他已经被杀麻了,不由恶向胆边生,猛然抬头,以被刀刺穿为代价,用一种猛虎扑食的速度亲向游凭声。
及时侧脸,颊边擦过一抹温热的触感。游凭声僵了一下,冷漠毫无人气的眸底蓦地点燃怒火。
“你找死!”他愠怒道,抽出刺进夜尧身体的刀。
夜尧舔舔唇,胸前全是血,笑得有几分痞气,“多谢款待。”
于是他以一条命为代价支付了这个便宜。
……
“哈、哈……呼,呼……”夜尧急促喘息着从地面坐起。
发生了什么?游凭声简直像是与刀合为了一体,更凶残了。
被分尸的疼痛还残留在身体里,夜尧抖了抖,半天回不过神来,缓缓躺回去,手背抵在眼睛上,挡住难看的脸色。
好吧,是自作自受。懒洋洋躺了会儿,他暗暗笑自己。
有人跟他说话,“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事。”夜尧摆摆手,轻吐一口气重新坐起来,看清不远处的情景时眸光骤然一缩。
地面上伫立着一座色泽金黑的高大笼子,笼内……囚禁着一个人。
游凭声衣衫破着口子、乌亮发丝沾着灰尘倚在笼子的栅栏上,双目被一块白绸绑住,隐隐渗出血痕。
从夜尧的角度看,他神色安静,垂落的发丝间只能看到弧线优美的下半张脸。
大脑空白数秒,夜尧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的眼睛怎么了?”
“你睡傻了?”身旁的“同伴”回答他:“不是刚被挑了吃了吗?”
第127章 饿
夜尧快疯了。
他从来没对什么人产生这么强烈的杀意。
即便现在不在幻境而是现实,即便他要因此背上因果,这一刻他也想不顾一切地杀了这些人。
这些围在游凭声周围的人,他们眼里满是贪婪欲望,犹如饿狼流着涎水、眼冒绿光,毫无为人底线……畜生本来就不配活着,夜尧冰冷地想。
但他还不能。
附身的人是元婴初期修为,而其余五个他的“同伴”,皆在元婴之上。
“祝师兄你怎么了,睡迷糊了?”身边的人问他,“要是太疲倦傀儡术可用不好,下个该你控制游凭声了,你要不行先让我来。”
夜尧咬了咬牙关,额头青筋慢慢消失,回答的声音很放松:“没有,我没问题。”
“行吧。”那人有些失望。
夜尧不经意地问:“还要多久换我用傀儡术?”
“大概一个时辰吧,虽然韩师兄神识强大,也该休息休息了,毕竟这鬼地方没办法吸纳灵气,我们轮流用傀儡术也是为了节约力量。”
说话的人目光顺势瞟了一眼火堆旁边闭目养神的人,那高大的男修便是他口中的“韩师兄”。
一簇火堆燃在地面上,橘红色火焰照亮了方圆几米的距离,更远处光线被黑暗完全吞噬。
夜尧眯了眯眼,看向黑暗,发现自己看不透更远的地方,只能借着身边的火光看到周围的人和摇曳的树影。
笼子的栅栏阴影随着火光微微摇晃,关在其内的游凭声好似精致的人偶。
夜尧目光转了一圈儿,心里有了大概,继续和身边刚才和他对话的人交谈,不动声色地套出更多信息。
……
“这里真他妈邪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吸纳不了灵气,等体内灵力耗尽,难道要我们一个个像凡人一样被饿死吗?”身边男修抱怨道。
“刘师弟你气运向来不错,我们早晚会出去的。”夜尧似乎很期待地笑道:“即使真的饿,我们还能吃游凭声饱腹,也算一个好方法。”
不等刘峦回话,正在烤火的冯东来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阴阳怪气开口:“哈,刚才是你们阻止我们吃游凭声,现在自己倒打起了主意?”
冯东来身旁的冯西来讽刺道:“游凭声可是要献给尊上的,你们监守自盗,该当何罪?”
“祝师弟,你说什么呢。”两人的师兄韩盖皱了皱眉。
“我只是开个玩笑,怎么敢动尊上的东西。”夜尧无辜道:“真正吃了肉的人是他们俩啊。”
那对姓冯的双胞胎露出如出一辙的得意表情,恶意向他咧嘴一笑。
夜尧目光微凝在两人身上,映在眸底的火光闪烁不定,他唇边在笑,暖色的眼眸却像是沉入了冰冷的寒潭里。
“吵什么,节省体力才是正经的,你们都不想睡吗。”唯一的女修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道。
她似乎刚从深沉睡眠里醒来,但没有可靠同伴,谁会在这种时候毫无保留地入睡?
被抓的游凭声困在笼中,意外聚在一起的六个魔修派系不同,各有目的,暗流在平静的冰面下悄然流动。
……
夜尧摸清了眼下的处境。
这里是北溟一处危险的秘境,元婴以上的魔修才敢入内。
已知他附身的人姓祝,同刘、韩二人一起是碧幽宫的人,数日前,三人掉进这处没有灵气的迷宫里,遇到了焚癸派的冯姓兄弟俩和蚀日阁的女魔修程艳。
彼时冯姓兄弟抓住了游凭声,打算将他当做食物享用。
他们先遇到程艳,正要联手对她下杀手时,便撞见了碧幽宫的三个人。
碧幽宫的人对魔尊仇仞极为尊崇,三人不允许冯姓兄弟吃游凭声,要求出秘境后将人献给仇仞。
冯姓兄弟并不想交出好不容易抓到的人,比起讨好魔尊的奖赏,他们更看重九幽玄阴体本身的价值。
然而碧幽宫有三个人,并不好对付,他们只能被迫将游凭声交出来。为了防止三人杀了他们俩独吞功劳,他们还放过了程艳,说她是跟他们一起抓到游凭声的功臣。为了活命和之后可能拿到的大功劳,程艳顺势加入了冯姓兄弟一方。
眼下六个人分为了基本上势均力敌的两派,没有灵气的情况下也不适合打斗,于是他们形成了暂时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
显然,这平衡并不稳定。
火光在几人脸上映出明暗不定的光亮,夜尧目光转过五张神情各异的脸孔,缓缓闭上双眼。
“师弟,我要再睡一会儿。”他拍拍身边的刘峦,懒洋洋地道:“一会儿该换班了叫我。”
刘峦点头说好。
……
闭目养神的韩盖起身,问刘峦:“我要撤神识了,换你来?”
刘峦正要答应,睡着的夜尧恰到好处醒来,伸了个懒腰说:“该我了,让我先来吧。”
刘峦让出位置,夜尧和韩盖一同走向封闭的牢笼。
两人在交接时严丝合缝,没有留出一丁点儿让游凭声失去控制的时间。
女魔修程艳捂唇笑道:“何必如此紧张?他人都被抓住了,还能翻出我们六个人的手掌心不成?”
韩盖谨慎道:“尊上通缉他这么多年,不知道多少高手围追堵截,你以为要应对这些人容易吗?偏偏他活到了现在,不可轻视。”
冯东来也赞成,“游凭声曾越阶杀死化神修士,你我谁能做到?捉住他,我们可没少下功夫,要不是他比我们早困在这迷宫里不知多少日,灵力不足……”
程艳故意撇嘴道:“二位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就算他再厉害,现在体内的灵力也远不如我们,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而已。”
冯西来笑嘻嘻地道:“程姐姐,你忘了?他有条大黑蟒呢,那蟒至少能敌得过两个元婴修士,刚才要不是他灵力不足以支撑灵兽的消耗,我们说不定早就被黑蟒吃了。”
冯东来与弟弟一唱一和,“万一他拼了命也要跟我们同归于尽,召出黑蟒或者自爆,我们岂不是要完了?”
程艳根本就没参与两人捉游凭声的过程,自然不知道什么黑蟒不黑蟒的,她怕被碧幽宫的人看出来这一点,便露出被说服的表情,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交接完,韩盖回到火堆旁,让师弟刘峦警戒,自己闭目休息。
不能吸纳灵气,修士便无法通过打坐调息,只能像凡人一样通过睡眠恢复精力。
冯东来也让冯西来注意,自己先睡一会儿。
程艳微羡地看他们一眼,也闭上眼,却不能真正睡着,暗暗分出心神戒备其他人。
蚀日阁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虽然与冯姓兄弟结盟,这刚刚结成的关系却未必多牢靠,她只能靠自己。
一时间,四周寂静下来,只有燃烧的火焰发出噼啪的细微响声。
夜尧背对着几人,在笼子边上坐下。
他深邃的目光如有实质,被他注视的人却一动不动。
白色绸缎遮住了游凭声的眉眼,在他脑后乌黑的发丝间系了一个松垮的绳结,似乎下一秒就要从顺滑的发间滑落,让人不忍看到绸缎下那双大概并不好看的双眼。
但白绸终究没有滑脱,衬着他苍白如雪的肌肤,竟不知哪一处更白。
即使是在碧幽宫里,夜尧也没有亲眼看到游凭声被仇仞压迫的模样,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游凭声被人所制。苍白的青年毫无声息倚坐在笼中,细瘦手腕露在黑色衣袖外,似终于被人捕捉到的珍贵笼中鸟,又宛如易碎的瓷制人偶。
但——
“我知道你一直是清醒的。”
低沉的声音传入识海。
游凭声的身体没有丝毫晃动,犹如凝固一般。他的神情呆呆的,显露着毫无所觉的茫然。
傀儡术会让被操控者没有意识、也不知疼痛,受了再重的伤也能毫无滞涩地替操控者战斗。
倘若没中傀儡术……要忍受着眼睛被挖的疼痛一动不动,该有多难?
夜尧从不怀疑他能做到这一点,傀儡术的施展要求操控者的神识强于被操控者,以游凭声的神识强悍程度,绝不是能够掌控的人。
刚才试探着施展傀儡术控制游凭声时,对方神识的毫无反抗让他更确信这一点。
夜尧沉默两秒,再次开口时拿出了证据:“你会媚术,修炼媚术的人神识普遍强大,你不该轻易被元婴修士入侵识海才对。”
你怎么知道我会媚术?
游凭声没问这句话。在夜尧的注视下,他终于有了反应,身体仍然纹丝不动,清冷嗓音传入夜尧脑海:“你是穿的?”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夜尧心中一动,这是他第二次从游凭声口中听到这个问题。
他点点头,干脆承认:“我是。”
游凭声一直在注意几人的情况,在某一时刻这姓祝的男修忽然从睡梦中坐起来,行为变得古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发现这人表面如常,实则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像是毫无所知的人在一点一点摸索周围的情况。
然而听到“我是”两个字,他又冷冷否定,“不,你不是。”
怎么看出来的?夜尧不知道这问题的意思,连装模作样假装一下都没办法,只能笑了笑,说:“好吧,我确实不是。”
游凭声:“你有什么目的?”
“我想杀了这些人,救你出来。”夜尧直白地回答,又像是很了解他一般,未雨绸缪地商量:“但你恢复之后……能不杀我吗?”
游凭声:“……”
这话说出来简直像在伏低做小。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救他?
除了九幽玄阴体,游凭声想不到还有什么值得对方觊觎的东西。
“如果你真的救我出去,我怎么会恩将仇报?”他将一切思绪敛在心底,声音很真诚地说:“我不可能杀你,以我的状态也绝对杀不了你。”
夜尧不知道被他以或真诚或冷淡的表现唬过多少次,心说你个骗子,面上倒是露出信任模样。
“你的眼睛疼吗?”他小声说,悄悄取出一枚丹药,递到游凭声色泽浅淡的唇边,“你的乾坤袋都被他们拿走了,吃一颗我的丹药吧。”
不知为何,游凭声莫名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感同身受般的心疼意味。
真能装啊,怪恶心的。
游凭声当然不可能张嘴,像一尊真正的人偶般毫无波动。
夜尧伸着胳膊好一会儿,心里叹了口气收回丹药。
“祝师兄,你在那儿干嘛呢?”刘峦在他身后问。
“没什么。”夜尧起身。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他最后看了游凭声一眼。
*
等?
游凭声从来不等他人拯救自己。
要知道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其实很容易判断,只要递出一把刀子,看他接不接、怎么接就行了。
鼾声从火堆旁传来,休息的人睡得很沉,看守者也倦然烤火,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阶下之囚这一边。
姓祝的男人坐的位置很微妙,背对着他,恰好挡住了冯西来和程艳看他的视线。
游凭声静静抬起左手,黑色袖摆垂落手肘。他将小臂放在身前,一把黑刀从右手滑落,面无表情在小臂最丰厚的地方剜下一块皮肉来。
黑刀畅快地吸着主人的鲜血,血气还没外泄便没入刀身。
片刻后,他手中多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肉块,又因被刀吸取血液,缩成了更小的体积。
姓祝的背影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忽然砸中,背脊僵硬坐在原地。
游凭声将肉放在眼前看了看,心想没有乾坤袋,没地方扔这东西。
他只做了两秒心理斗争,就把肉扔进了自己的嘴里。
没有血,生肉吃起来也没那么腥气了,嚼起来像柔韧的风干肉干。
诡异的饱腹感微微升起,胃部又传来更加饥渴的痛苦,叫嚣着能量耗尽,他该吃更多的食物填补胃袋。
游凭声已经落进迷宫一个月了,在灵力消耗之后,饥饿感几乎将他吞噬。
那些人当然不可能好心地给他提供食物或辟谷丹。
……饿的时候,自己的肉也挺好吃的。
第128章 离间
有同胞弟弟在身边,冯东来睡得很沉,要在最快的时间里恢复精力。
守在火堆旁的冯西来不能睡觉有些无聊,打了个哈欠,把目光移到了游凭声身上。
跃动的火焰仿佛还残留在他眸底,似在闪烁兴奋的光。
啪。
一枚石子穿过笼子的栏杆,打在游凭声的身上。
人偶一动不动,石子弹落地面。
夜尧看向冯西来,冷冷说:“安静点儿。”
“我弄出声音了?”冯西来不悦道:“我看你是在找茬。”
说着,他又拾起一块石子扔出去。
黑灰色弧线在半空被一道灵气截住,夜尧弹指将石子打碎。
冯西来腾地站起来,“人已经要交出去了,我玩玩儿也不成?”
被迫把好不容易抓到的九幽玄阴体交出来,他心里本就气儿不顺,一时间心里火气升腾。
冯西来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但也不是没脑子,他眼珠一转,也不和夜尧正面冲突,直接大步走到笼子边上,伸手推了游凭声一把,嘲讽道:“我又不是要吃他,你管我做什么?你该不是看游凭声好看心疼他了吧?”
夜尧深深看了他一眼,闭上眼,仿佛懒得和他纠缠。
冯西来冷哼一声,像斗胜了的公鸡,他心里火气撒出来一些,兴奋的情绪占了上风,目光转动着落在游凭声身上。
因为刚才那随手一推,游凭声微微歪斜地靠到了笼子边缘,发丝垂落在栏杆外,犹如涟漪般轻柔飘摇。他身上因战斗沾了灰尘,却丝毫不减昳丽风姿,乌发雪肤的模样让人心里发痒。
昔日强者落入手心,脆弱得仿佛可以肆意折辱,最能激起扭曲者的欲望。
冯西来忍不住舔了舔唇,伸手去解他眼上遮盖的白绸。
“西来,你在干什么?”冯东来警惕清醒过来,发现弟弟不在身边守卫,有些不高兴地来找冯西来。
冯西来压低的声音难掩激动,“哥,你来看,刚刚打得厉害没仔细瞧,游凭声生得真不错。难怪魔尊通缉他这么久,还专门下令最好抓活的。”
冯东来跟他是一丘之貉,闻言哈哈一笑,“他那双眼睛又吓人又好看,幸好我们下手快。可惜这里面不能吸纳灵气,等出了迷宫,咱们说不定能一举突破元婴中期!”
九幽玄阴体真是浑身是宝!
绳结被抽开,白绸飘落,冯西来快意地说:“什么血魔,传言把他说得凶神恶煞,还不是得乖乖落在我们手上。”
他们一直在传音对话,两个男人身影背对着火堆,蹲在笼子面前行迹可疑。
“你们鬼鬼祟祟在干什么?”夜尧忽然喝道。
与此同时,一股呛鼻的血腥气忽然从笼子的方向爆发出来!
其他人被惊醒,便见夜尧抽出剑将冯姓兄弟逼离游凭声身旁。
“碧幽宫要撕毁协议,杀我们独自向尊上请赏吗?”冯东来怒道。
“你们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夜尧扬声,“韩师兄,你看看游凭声便知!”
韩盖大步走向笼子,刚接近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他一惊,循着血气掀开游凭声垂在腿边的衣袖,赫然看到他手臂流着血,衣服遮盖的小臂上方被割去了一块肉!
“你们胆敢偷尊上的东西?”韩盖惊怒起身,“当我碧幽宫是死的吗?!”
冯姓兄弟忙道:“不是我们!”
夜尧:“不是你们,难道还是中了傀儡术的游凭声自己干的?”
冯西来据理力争,“刚才你一个人在笼子边上待那么久,我还说是你呢,做了不承认,要嫁祸于我们吗?”
程艳帮他们说话,“祝道友,是你先靠近游凭声的,你有什么证据说不是你?”
夜尧想都不想给出理由,“我看他好看,想要摸他两下而已,倒是你们接近他有什么理由?”
“我也是看他好看!”冯西来脱口而出。
冯西来的确有这个原因,但因为是跟在夜尧之后说出来的,便很像是随便找的借口。
夜尧冷笑,剑尖直指冯西来的手,“你手上还沾着血呢,真敢睁眼说瞎话。”
“这是游凭声脸上的血!”冯西来懊恼想要擦净血迹,反应过来这样浪费,又放到嘴边舔食。
夜尧眸光一暗,蓦地出手,持剑刺向冯西来。
“我们什么都没做,这可是你们碧幽宫先毁约的!”冯姓兄弟俩叫嚣道,一前一后默契与他交战。
夜尧一个人斗不过冯姓兄弟俩,节节败退,甚至连手里的剑都被两人合伙折断,韩盖便让刘峦去帮他。
谁都没想到夜尧会不管不顾发难,眼下不能补充灵力,谁动用的灵力多,接下来的时间便越难熬,刘峦有些不愿。
然而韩盖是元婴后期,实力在几人中最强,积威不小。
“愿为师兄驱使,之后还要靠师兄庇护了。”刘峦说道,拔剑去帮夜尧。
二对二,战局暂时僵持,程艳犹豫了一下,只是握住武器站在附近。
冯姓兄弟俩皆是元婴初期修为,两人配合默契无间,修炼的功法相辅相成,合起来甚至能杀死元婴后期的修士,这也是游凭声意外被他们抓住的原因。
刘峦剑法不错,想要快速刺伤一人打乱他们的手脚,然而对方很快变换阵形,密不透风。
“我发誓,此事绝非我兄弟二人所为!”冯东来大声说:“此地不宜斗法,于你我双方都有弊无利,不如就此罢手如何?”
“那你们再不许接近游凭声!”刘峦说。
冯姓兄弟立即应声。
刘峦灵力已经消耗了一部分,早就心生停手之意,不等夜尧说话,已向后一跃,飞离战圈。
一个人独木难支,夜尧也不得不停下,喘着气说:“算了,出了迷宫再与你们分说。”
出了迷宫,还不知是谁先发难呢。冯西来隐去阴冷表情,向他笑嘻嘻拱了拱手,“承让,承让。”
夜尧收起武器走向韩盖,路过冯西来一脸不忿,故意拿剑柄撞他。
“欸,既然停战,何必作此小儿行径?”冯西来躲开,故作大度地掸了掸衣摆。
在他眼里,夜尧双肩自然下垂,面上虽然表情不好,杀气却尽数收敛了回去,显然是知道无可奈何,与他们达成了一致。
擦身而过时,异变突起!
没人看到的另一边暗处,一点寒芒悄无声息划破黑暗,倏然从背后刺入冯东来的丹田。
原来夜尧没有放弃,先前折断的剑尖此时成了最难以琢磨的暗器!
剑尖没入丹田冯东来才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运起灵力护身,才没被穿透身体。
“咳、你——!”冯东来挥袖甩飞剑尖,灵气飞快从破损的丹田溢出,重伤踉跄。
冯西来:“哥!!!”
夜尧神色冷肃,乘胜追击,手中再次多出一把剑。
冯西来扶住兄长快速躲开。
一旦死掉一个人,他们将落入劣势!程艳想要上前助冯西来,却被韩盖元婴后期的威压笼罩下来,她低韩盖一个小境界,顿时不敢妄动。
己方占上风,观战的刘峦笑道:“祝师兄这一招真厉害,连我都没看出来!”
无人注意之处,游凭声微不可察侧了侧头,失去视力后的其他感官细致捕捉着几人动向。
姓祝的刚才那一招奇诡手段……还挺熟悉的。
完全收敛自身杀气,毫不惊动对手地施以暗杀,这也是他常用的方法。
杀气是动手时自然而然带出的威势,有时甚至也是一种辅助攻击手段,杀气不足往往意味着决心不够,自然在战斗中落入下风。对一个人产生必杀想法时要卸去杀气极为艰难。
此人要么是个杀人无数、经验丰富的暗杀大师,要么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游凭声不知道的是,这种方法正是夜尧观察他杀妖兽后跟他学来的。
夜尧学以致用的机会不多,好在这一回一击即中。
剑尖始终追着冯东来,冯西来带着兄长与夜尧周旋,剑光如影随形,此时对方的气势竟比刚才还要高出一截!
场面霎时间变成了一边倒,没有冯东来配合,冯西来的战斗力只有普通元婴初期,又要被一个重伤的人拖累,渐渐左支右绌,难以为继。
“你铁了心要杀我?”他愤怒说。
夜尧面无表情,“放下冯东来,你还有活命的机会。”
冯西来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刘峦,冷笑道:“不放难道我就能活?”
“不放,你就一定会死。”
意识到自己成了拖累的冯东来紧抓住弟弟的胳膊,嗓子里挤出一个字:“不——”
夜尧剑光更快,居然丝毫不在乎灵力的流逝,誓要杀了他抱着的人。冯西来咬了咬牙,眸光一狠,“好,你说的!”
他居然毫不犹豫一掌拍上冯东来的头顶,灵力灌注下去,亲手了结了兄长性命。
好狠!
冯西来随手将尸体扔到地上,停驻在半空,目光阴狠道:“现在他死了,你待如何?敢来,我们就同归于尽!”
“不愧是魔修。”夜尧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尸体双目圆睁,面容扭曲,满是不敢置信。
“彼此彼此,你竟能逼我手足相残……”冯西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只认为对方该千刀万剐。
他捏紧武器,蓄势待发。
冯西来双眼发红,被逼入绝境,看起来即使是死也不会让敌人好过。
地面观战的韩盖开了口:“祝师弟,到此为止吧。”
再纠缠下去,万一冯西来自爆,得不偿失。
夜尧捏紧剑柄,缓缓收剑,臂膀肌肉在衣衫下微微起伏。
冯西来警惕地看着他,后退着落地,生怕他再用那一招阴的。
剑入鞘,夜尧放松了肩臂,他不再看戒备自己的冯西来,先他一步落在尸体旁,火焰从指尖升起,烧死了挣脱丹田的冯东来元婴。
“你!”冯西来目眦欲裂。
夜尧似笑非笑道:“要杀,还是杀干净为好。”
冯西来咬牙切齿,通红的双眼满是仇恨,浑身发抖,几乎流出血泪来。
此时他能有游凭声一半疼吗?
夜尧漠然想,这种人没有心,还是要报复到他身上才行。
第129章 合作与分裂
冯西来捡回冯东来的尸体,程艳擦去额头冷汗,走到他身边不远处。
“你就眼看着我们被杀?”冯西来冷声道。
“你怎能这么说,难道我会乐意看到同伴死去吗?”程艳咬唇道:“若非我与韩盖对峙拖住了他,他一旦出手,你还有命活?”
无论如何,现在只有两人勉强属于同伙,冯西来不再说话,解下冯东来的乾坤袋放到自己身上。
程艳在他身边坐下,谨慎地将剑抱在怀里。
死了一个冯东来,剩下的两个人更近了,颇有守望相助的意思。
*
夜尧回到笼旁,周身冰冷气息尽卸。
他从身上找出最好的伤药,洗净双手,试探着用指尖挖出药膏伸向游凭声。
这一次,游凭声没拒绝。
现实中,他遇到的游凭声眼睛没有问题,想必是出秘境之后寻到了灵丹妙药。
此时除去止血疗伤的药,更重要的是,夜尧急切想要帮他镇痛。
虽然这里只是幻境,出去之后所有伤都会消失……痛却是真的。
药膏的清香散发在空气里,一闻便是珍贵之物。
韩盖走到附近,眯眼看着夜尧,“你这是做甚,难道真看上他了?”
“怎么可能。”夜尧淡淡道:“只是怕他伤得太重,迷宫里情况莫测,万一叫他死了怎么办。”
擦完药,他俯身捡起坠落地面的那条白绸,用清洁咒震落灰尘,重新为游凭声系上。
火辣辣的剧痛在药膏的清凉下渐渐消退。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会更清晰。
一片黑暗中,游凭声能感觉到脑后绳结的力道恰到好处,既没有勒住的感觉,又很牢固地附在眼前,带来某种别样的安全感。
“你倒是不吝灵力,就不怕之后遇到危险?”他听到韩盖问出声,显然是心生狐疑。
姓祝的男人回答得滴水不漏,“有师兄在,之后想来遇到危险,也不会再需我出手了。”
答得没什么问题,但他们是魔修,亲兄弟尚能相残,何况塑料师兄弟情分。
会有魔修天真到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游凭声心中嗤笑。
果然,韩盖没被他糊弄过去,命令道:“你起来。”
夜尧正要给游凭声小臂上药,韩盖不允许,说既然流了血,干脆将血收集起来,出去后一并献给魔尊。
捉在手腕上的手指微紧了紧,又以缓慢地速度放开。游凭声能感觉到他将自己伤臂上的衣袖卷了上去,似乎在给韩盖让出位置,动作却很轻柔。
与之相反的是韩盖,力道毫不收敛,抓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拽,动作间让他的伤口流血更快。
栏杆的空隙并不宽,韩盖身材高大,胳膊粗壮有力,蹲在地上不舒坦。他想了想,打开笼子钻了进去。
这只囚人的法器由玄铁铸造,坚硬无比,若非法器拥有者主动开启,从内外都极难打开。
韩盖自恃修为高强,又一直没出手,是这里灵力最充沛的人,面对被傀儡术控制的游凭声虽然谨慎,却不会过分忌惮。
他拎起游凭声的手臂,故意将坚硬冰凉的瓶口抵在他的伤口上,以碾出更多血液。
手里掐着的小臂纹丝不动,但肌肉在难以抑制地收缩。韩盖能感觉到肌肉的震动,他知道这是神经的自动反应,即使是中了傀儡术的人也会这样。
——毕竟怎么可能有人能装得这么好、这么久,在这般痛苦下压抑本能呢?
韩盖一边取血,一边用余光观察夜尧,果然看到他目光发紧,似有异色。
“你在想什么,一直看着我?”韩盖质问。
夜尧扶了扶额头,嘶着气说:“刚才耗力太多,我得休息一下,师兄你先取血,我跟刘师弟换个班。”
他叫来刘峦,当着韩盖的面,将操控游凭声的权力让渡给他。
刘峦散出神识对游凭声施展傀儡术,发现难度不大,心下有些得意,站在笼子旁饶有兴趣看韩盖粗暴地取游凭声的血。
夜尧一步一步缓缓后退,将两人留在那里。
韩盖取完血,将盛血的玉瓶举在眼前,借着火光满意观看。
他感到愉快极了,暗想在献给尊上之前,可以稍稍匀出一点儿自己用。
韩盖捏着玉瓶起身,从蹲下的姿势站起来,不远处的火光勾勒出男人强壮的侧面轮廓。
噗嗤!
一把黑刀猝然从凸起的喉结插入,末端从后颈穿出!
火光映出的人影微微晃动,脖颈被一块长条横贯,落在地上的剪影有些可笑。
大片血液从动脉中喷出,溅了刘峦一脸一身。
“韩师兄!”刘峦惊愕失声,第一反应是抽剑袭向游凭声。
他的剑居然刺过去得很顺利,突然异动的游凭声恢复了僵直的人偶状态,好似刚才杀人的行为从没发生过一般。
然而剑没能刺入人偶的胸膛,另一把剑从后方架住了他,将刘峦震开。
“祝师兄,你为何阻我?”刘峦大声问。
“尊上说过要活的游凭声,当然不能杀他!”夜尧提醒道,又冷笑着质问:“还是说……你急着杀他,是为了杀人灭口?”
刘峦大惊失色,怒吼着反驳:“你血口喷人!”
随后他就意识到,游凭声现在是被自己控制的,除了他,还能有谁能让游凭声杀韩盖?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确信自己控制好了游凭声,难道他没中傀儡术?
不可能啊,刚才他要杀游凭声的时候,游凭声连躲都没躲一下!
“除了你还有谁?”夜尧说。
“杀韩师兄对我有什么好处?”刘峦仓忙找借口,“一定是……一定是傀儡术失控了?”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夜尧步步紧逼,“刚才你还说自己神识施展得很顺利,现在又说失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对韩师兄心怀不满,才趁机利用傀儡刺杀师兄!”
“我没有!”
“鬼才信,纳命来,我定要替韩师兄报仇!”
刘峦扯着嗓子解释,结果怎么说都说不通。
毕竟——栽赃者最知道他的无辜。
刘峦不得不拿出所有本事抵御夜尧激烈的攻击,一边打一边劝对方冷静,嗓子都嚎干了,差点儿气得七窍生烟。
两个碧幽宫修士从天上打到地下,又从地下打到天上,火星四溅,很是精彩。
踉跄倒地的韩盖:“……”
他还没死呐,还能救一下!
“嗬、嗬……”血液迅速流逝,韩盖的身体逐渐干瘪。
毕竟是元婴后期修士,致命伤还不能在顷刻间夺走他的性命,韩盖颤抖着一只手握住眼前的刀柄,缓缓往外拔,另一只手同时从怀里摸出丹药。
他不会死的、他可是元婴后期修士……韩盖眼中闪烁着濒死之下爆发的光芒,双手同时用力。
就在刀尖即将拔出脖子、丹药也即将入口的时候——
一道灵光忽然扫来,将他唇边丹药撞落。
紧随其后,一只断裂的手滚落地面!
“啊啊啊啊啊!”韩盖残破的喉咙里泄出野兽般不似人的难听哀嚎。
差一点儿就能拔出来的黑刀重新陷入皮肉,继续吸吮这难得的强者血液。
韩盖眼前发黑,身体在逐渐冰冷,他只觉喉咙上像是被一头贪婪的饿狼咬住,痛楚深入骨髓。
天地倒转的倾斜视角里,一双黑鞋走到身边,冯西来恶毒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好惨啊,你的师弟们只顾着内斗,根本没人想到来帮你。”
砍断韩盖手的人正是冯西来,不远处的程艳附和道:“是啊,没想到碧幽宫的人如此鲁莽,倒让我们俩捡了个便宜。”
韩盖眼珠痉挛着,用最后的力气极力向上瞥,看到了满脸快意的冯西来、捂唇娇笑的程艳、以及自己那只脱刀飞出的断手。
手指没能拔出那把凶器,还保留着圈着空气的姿势在地上颤抖。
再远处是站在笼里的游凭声,他面朝的方向也恰好是断手的方向,仿佛正在“看”这只曾经弄疼过自己、如今却是血淋淋的手。
——唔,看起来比他疼呢。
韩盖艰难地喘着气,血沫争先恐后随着肺叶痛苦的涨缩从喉咙、鼻孔里冒出来。
他视线里多出了很多花白的斑点,眼前渐渐暗下去了。
“好啦,好啦。”冯西来的声音很是活泼,安慰似的对他说:“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黑刀被冯西来握在手中,从喉咙里拔出去。
韩盖的身体忽然狠狠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拔出的刀,他的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而是因为他看到的画面——
在韩盖凝固的视线尽头,笼子里的游凭声竟然扬起唇角,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是漂亮,在本该没有意识的精致人偶脸上却无比恐怖。
好像是真实发生的,又似乎只是死前大脑的幻觉。
韩盖没办法探究了,他的瞳孔倒映着那抹缥缈可怕的笑意,彻底涣散。
第130章 全灭
冯西来笑道:“我算不算亲手越阶杀了个元婴后期的修士?”
程艳提醒:“小心,还有他的元婴……”
话音未落,下手老道狠辣的冯西来已经挥动手中黑刀,将韩盖的丹田贯穿破坏。
他居高临下看着韩盖的尸体,手指擦了擦黑刀刀身,感叹:“这把刀真是邪性,居然能吸干元婴修士的血——游凭声可真是不得了啊。”
程艳赞同道:“此人的确不俗。我们阁主曾亲口赞过,游凭声若能躲过魔尊追杀,日后必然跻身北溟最惊世的魔头行列。”
“哈哈,可惜咯。”冯西来咧嘴笑道:“他再厉害,也落到了我们手里。”
话题的中心人物安静站在笼中。
笼门被韩盖打开了,冯西来拿着黑刀走过去,这一回直接弯腰钻进笼子里。
“这就是你被称为血魔的原因?”他举刀放在游凭声脸旁,看看粗砺简陋的黑刀,又瞧瞧容貌绮丽有致的游凭声,啧声说:“可惜,真不配你。”
刀的主人毫无反应。
冯西来没有太靠近他,因韩盖的死,他认为刘峦的傀儡术可能失控了,多出几分警惕。
就在这时,半空中传出刘峦凄怆的控诉:“姓祝的,你残杀同门,不得好——”
“死”字断了线。
冯西来飞快瞟过去一眼,看到刘峦当胸被夜尧穿透,软绵绵从空中坠下,顿时露出兴奋笑容。
他眼疾手快,在傀儡主人断气的一刹那散开神识,接手了如今无主的傀儡。
“我可不会像刘峦那个废物一样让你失控。”冯西来笑嘻嘻地道。
冯西来确信自己控制住了游凭声后,将黑刀放回游凭声手里,想要走到程艳身边。
原本与他一派的程艳却在他接近时后退了一步,面上笑容掩饰着骨子里的警惕。
杀了刘峦的夜尧落回地面,走到韩盖尸体旁,装模作样替他合拢圆睁的双眸,顺手捡起他腰间看起来挺好用的武器。
直起身后,夜尧向前踏了两步,恰好站在冯西来与程艳的中央,呈鼎立之势。
碧幽宫、焚癸派、蚀日阁,原本两个阵营的六个人只剩下三个人。
不,是四个人,还有……被冯西来控制的游凭声。
燃烧的火焰噼啪作响,死寂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血腥气。
气氛悄然改变了。
沉默中,程艳脚步微不可察又动了一下,远离夜尧,也远离正兴奋咧嘴的冯西来。
“程姐姐,你怎么躲我?”冯西来敏锐地点她,十分伤心似的说:“我们可是同盟,性命相托、荣辱与共,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联手杀了此人啊!”
程艳目光飘过他身后的傀儡游凭声,轻笑着道:“我怎么会躲你呢。只是如今你已经有了更强有力的帮手,恐怕我帮不上什么忙了吧?”
“不不不,程姐姐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冯西来摇着头说:“别看我控制了游凭声,神识和灵力却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游凭声也虚弱得不堪用,我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如程姐姐你一个啊!”
说是这么说,但中了傀儡术的人不知饥渴、不畏疼痛,是即使透支身体机能也会毫无保留卖命的战斗好手,冯西来甚至能命令游凭声自杀式袭击其他人。
程艳是元婴中期,又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还没怎么消耗灵力的人,虽然不怕其他两人,却很忌惮游凭声。
或许是血魔的传言太夸张,又或许是他不仅以战力更以狡猾多智闻名,程艳看着沦为阶下囚的游凭声,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不安。
这可能是女人的直觉,程艳一向相信这种直觉。
夜尧这时开了口:“程道友,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看不出来吗?”
“这种人根本就不可能守信,他心里只有利益,连亲哥哥都能杀死,更何况我们呢?”
他口中说出的“哥哥”两个字,让冯西来嬉笑的目光阴鸷下来。
“呀。”程艳故作惊讶,眼波流转地道:“祝道友,我和你什么时候成了‘我们’了?”
夜尧笑吟吟道:“从现在开始……也不晚呐。”
程艳心里明白,冯西来是必然要杀夜尧的,而一旦他死了,占优势的冯西来为了独占游凭声、杀人灭口,一定不可放过她。
与之相反,一旦她们联手杀了冯西来,本就战斗过两场的夜尧定会无比疲倦,她再趁机夺来游凭声,获胜的只会成为她一个人。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外如是。
这群魔修原本占尽上风,夜尧和游凭声利用他们的贪婪和多疑,就这样一步步离间了五人。
冯西来狰狞道:“你们——”
夜尧与程艳对视一眼,同时暴起!
冯西来冷笑一声,指挥游凭声迎战程艳,自己则对上更容易对付的夜尧。
这具身体里的灵力已经快用尽了,夜尧此时与冯西来同同阶,虽然战斗意识在他之上,灵力却捉襟见肘。
修士不能吸纳灵气,便犹如海中孤立无援、即将被海水淹没的孤岛,在激烈的战斗中支撑得越发艰难。
好在这不是夜尧自己的身体,怎么用都不怕留下后遗症。
他不顾自己几乎干涸的灵脉,仿佛不要命一样透支着力量。
不能吸纳灵石,就大把往嘴里塞丹药,补灵丹、爆灵丹、益气升元丹……这些丹药统一的特点就是能增加灵力和战斗力。
温和的补灵丹效果缓慢,吃下后本该调息,爆灵丹性质更狂暴,不能同时多吃。吃两颗补灵丹也就罢了,他一边打一边往嘴里扔丹药,简直把吃药当成了吃糖豆。
“疯了?!”冯西来嘴角一抽,从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战斗方式。
稍有不慎灵脉就要被撑爆,那些在体内爆开的灵气不经过调息化为己用就直接输出,灵脉拥堵混乱得简直要爆炸。
肉眼可见的,夜尧浑身发红,持剑的手背血管鼓胀如同青筋。
但也因此,他的攻击更加急促暴虐。
冯西来反被压制,一咬牙,不得不同样吃下数颗补灵丹,丹药下腹脸都疼得变形了。
这种方式就是饮鸩止渴,这人比他状态差得多,他就不信能坚持多久!
大概这就是内卷吧。
游凭声目光掠过对面的嗑药现场,听到焦头烂额的冯西来大声喝令:“游凭声,你速速杀了程艳,快来帮我!”
“冯道友未免太过自负了,是不是?”程艳幽幽道:“你已经没有灵力了,凭什么跟我打?”
游凭声身上所有的乾坤袋都被拿走了,他甚至无法像夜尧一样吃丹药。
“又不能自爆,即使想要燃烧生命也做不到吧?”程艳说。
游凭声毫无波动,她好似在自言自语。
然而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程艳脊背忽然有些发寒。
傀儡会不计后果地执行主人的命令,游凭声手段诡谲,该不会掌握了什么邪狞的禁术吧?
女修的直觉成了现实。
游凭声手里拎着黑刀,却没有亲自上阵,他平静地唤出了影。
沼泽一般的黑暗在他脚下的影子里扭曲、翻滚、鼓起诡异的气泡,在程艳畏忌的目光里如黑泥般弥漫而出,涨大成了一条吞天巨蟒!
其庞大的躯体存在感强得离谱,瞬间压灭了火堆,蛇尾横扫,玄铁铸造的笼子栏杆蓦然弯折飞了出去!
夜尧很有经验地闪身,冯西来被蛇尾罡风扫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撞在夜尧的剑上。
“注意别伤到我!”冯西来恼怒地喝道。
夜尧嗤笑:“居然怕被自己的傀儡误伤,冯东来知道杀了自己的弟弟原来这么胆小吗?”
短短一句话,讽刺性拉满犹如万箭穿心,冯西来气得发出一声长啸。
“游凭声!让你的蛇吃了那女人,再嚼碎这人的骨头!”
虽然发出这样狂躁的命令,冯西来也心有疑虑。
游凭声的灵气早就该干涸了,勉强召唤出契约兽,又要怎么支撑它的消耗?
三人不约而同瞥向游凭声。
魅影吞乌蟒盘在他的脚下,蛇身有力的肌肉一段一段膨胀起伏,将主人圈在了最粗壮的背脊中央。
蛇头拱在身形修长却渺小的主人身侧,宛如最衷心的守卫……亦像是骇人的噬主恶犬。
游凭声抬起手,衣袖掀开。
夜尧没能替他这道伤上药,经过碾压,伤口狰狞溃烂,承受能力弱的人大概望一眼就要战栗。
来自主人的血气让魅影吞乌蟒将头竖得更高,猩红蛇信忍不住舔舐起空气里甜美的味道。
游凭声换了把普通小刀,直接将伤口溃烂的部分全部削去。
肉直接扔在黑蟒嘴里,蛇头急切地拱过来,舔食他伤口源源不断淌下的血液。
这是在干什么?!
程艳的不安达到了顶点,连忙祭出自己的最强法器。
游凭声的面色越发苍白,巨蟒的气势却在节节攀升。
这是……血肉献祭,以自身喂饲契约兽的奇诡禁术!
轰!
火雷之光凝聚了元婴修士的最强一击,如天罚陨石般砸向游凭声。
爆裂之后,却见巨蟒膨胀的身躯将游凭声牢牢圈在中央,乌黑鳞片反射着金属般坚硬的冷光。
尘烟未散,蟒头已高高昂起,猩红双目黏在她的身上。
……
禁术的代价越大,威力就越强。
当程艳被缩小身形进食的黑蟒咬住下半身,一边绞杀一边往肚子里吞时,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夹杂着内脏碎片的浑浊血液顺着下巴淌下来,她呛咳着,仇恨的目光略过游凭声,落在半空中的罪魁祸首冯西来身上。
程艳凝聚起体内最后的灵气,在丹田升腾起小型气旋,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
元婴中期修士自爆……这条皮糙肉厚的蛇、近在咫尺的游凭声,以及远处已经灵力不足的冯西来都会将死在她手下!
即使是死,她也要让这些人陪葬!
背对着冯西来,游凭声的唇忽然动了动。
程艳猛地睁大眼,看到他居然在说:“快点吃,她要自爆了。”
即使白绸遮盖了他的半张脸,因这小小的变化,他刚才还僵硬呆板的面容便生动起来。
倘若看到此时的游凭声,冯西来绝不会再以为自己的傀儡术成功了。
原来他根本就一直都是清醒的!
程艳胸口一窒,噗的一下喷出更多血来,电光火石之间想明白了之前隐有古怪的事情发展。
难怪她会觉得和碧幽宫的冲突来得太早、人死得太快,原来这一切都是游凭声在幕后捣鬼!
丹田的气旋迅速膨胀,程艳的身体也禁不住剧烈颤抖,她在愤怒、仇恨,还有……无法抹去的恐惧。
“哈、哈哈哈……你这样的人、这样的手腕……”她又哭又笑地说:“或许死在你手里也不算埋没。”
原本程艳还想要叫喊着告诉冯西来这一真相,这一刻她反而改变了主意。
被蟒口吞噬的前一秒,她极力伸出胳膊扯向游凭声的袖口,发出最后的沙哑呐喊:“若能在我的自爆里活下来,你一定要杀了冯西来,让他比我死得更惨!”
咕咚。
伸长的手臂也被蟒口咽了下去。
自爆的蓄力条终于走完,仿佛有一声闷响静静响起,但吞下爆炸源头的黑蟒连震都没震一下。
——魅影吞乌蟒的胃袋根本就是一片无边际的虚无空间。
要是元婴修士的自爆能撑一撑这条蛇的肚子让它吃饱,游凭声还要谢谢她呢。
*
“快来,快来!”发现程艳的死后,冯西来疾声高呼,让游凭声操纵黑蟒吞了夜尧。
他为了与夜尧对战,被迫跟着他吞了不少丹药,痛苦在其次,灵脉的损伤还不知要怎么养回来!
游凭声在他催促的视线里,十分听话地赶过来,站在黑蟒头顶,让它将自己送到冯西来的身边。
冯西来对夜尧恨得咬牙切齿,深吸一口气,在运筹帷幄之际露出一个扭曲的快意笑容。
对面的敌人终于开始害怕了,不再追着他搏命,而是顿在半空向后退缩。
“快,把他抓过来!”冯西来一臂挥袖指向后退的夜尧,另一只手游刃有余似的抬手抚摸游凭声顺滑的黑发,“我要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打断,削去全身上下所有凸起的地方……”
伸过去的手摸了个空。
冯西来诧异回头,腥风骤然笼罩,血盆大口在眼前放大!
黑蟒猝不及防咬在他的腰身中央,用力在空中狂甩。
“啊、啊、啊啊……游凭声你——噗!”冯西来犹如断了线的风筝,狂吐着血被黑蟒扔到地上时,脊椎断折瘫痪。他极力用手撑着地面,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游凭声走到冯西来面前,对他露出见面后的第一个微笑。
“你……原来你没失控,你自始至终没中傀儡术!”
“猜对了。”游凭声侧了侧头,轻笑着说:“可惜,没有奖励哦。”
不知是谁的血液迸溅到他的脸颊,一滴一滴仿佛白雪中绽放的红梅,有种惊心动魄的冶艳。
夜尧轻轻落到他身旁,目光不由自主被那抹红色吸引过去,很有种替他擦拭的冲动。
“还要多谢你把这个人留在最后给我。”游凭声说。
夜尧手指动了动,捏住自己的手向他温柔地笑,“应该的。”
冯西来剧烈地颤抖起来,发现两人原来早就沆瀣一气,破口大骂。
“你要怎么处理他?”夜尧问。
游凭声侧耳听着冯西来的咒骂声,想了两秒,说:“我觉得他挺有创意的,就按他说的来吧。”
冯西来刚才亲口说的,要把夜尧的骨头一寸一寸打断,削去全身上下所有凸起的地方。
游凭声下手时,第一处当然是眼睛。
“呃啊啊啊——!”凄厉的嚎叫之后,两颗血淋淋的珠子滚落地面,被缩小的黑蟒一口吞下。
然后是全身的骨头。
“妈的,还是老子太心软,老子早就该挖了你的眼睛,剖开你的心肝……”
接下来是耳朵、鼻子、嘴唇……全身的凸起。
四肢断落的时候,夜尧扭过了头,他也被这么对待过。
“……扯断你的手脚把你□□,婊子养的杂种……”冯西来倒有几分血性,还在咒骂不停。
魔修的骂声肮脏透顶,是正道之人听了要感觉耳朵被污染的程度。
游凭声啧了一声,“你一直张嘴说话,舌头不也成了凸起吗?”
很快,地上的人失了声。
没了伴奏,游凭声下手越来越狠。他手中的刀是一把特意挑选的钝刀,腰间黑刀闲置,却在隐隐震颤,仿佛应和着主人的心情,正感到浴血的激动与兴奋。
夜尧一开始只是侧眸看向别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微微皱眉。
地上的血人开始痉挛,丹田处隐隐躁动,这是承受不住折磨要自爆了。
“好了吧。”夜尧侧头看向游凭声。
游凭声没有搭理他。
倘若没有白绸遮眼,他此时完好的双目恐怕会充斥血红的颜色。
黑刀震颤得越来越厉害,仿佛要挣脱束缚斩杀一切。
不远处,魅影吞乌蟒蓄势待发,弯折的蛇身紧紧盯着冯西来的方向。
夜尧沉声:“就到这里吧。”
游凭声充耳不闻。
血液浸透了地面,腥味几乎黏住鼻腔,让人的理智在这浓烈的味道里天旋地转。
冯西来空荡荡的眼眶直直盯在游凭声脸上,已经不再动了,只有丹田处传出气流旋动的不稳声。
“游凭声!”夜尧一把抓住他持刀的手腕,随即喝道:“影!”
黑影一闪,蟒头弹射而出,在冯西来即将自爆之前将他吞入腹中。
……
一切安静如初,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未曾被风吹散的浓浓血腥味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画面。
游凭声嗅着这熟悉的味道,苍白的脸颊上升起病态的嫣红之色,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翻滚。
突兀被打断,他的胸口上下起伏,怔忪了一下。
夜尧触碰他的手指紧了紧。
“……放开。”片刻后,他挣脱手腕。
直到现在,游凭声的手上还没沾过一滴血,反而因为握刀太紧有些泛白。
那苍白的颜色与地上的血迹对比太强烈,甚至让近距离观瞧的夜尧有些恍惚。
“冷静一下,好吗?”夜尧轻声说,“他们已经死光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你已经杀了最后一个人。”
他反复地强调着这个事实,嗓音轻得像在安抚一只蝴蝶。
“是吗。”游凭声随手将手里的刀扔到地上,唇边挑起一丝瑰异的笑意,扯了张手帕出来,一根一根擦过干净如玉的手指。
擦拭过后,他将白色手帕也扔在血泊里,侧头“看”了过去。
白绸覆盖了能传达情绪的眉眼,但不难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森冷之意。
“——不是还剩下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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