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贪吃蛇
还剩下一个谁?
当然是附在碧幽宫男修身上的夜尧了。
如果从游凭声最讨厌的宗门里挑一个,一定是魔尊仇仞手下的碧幽宫。
夜尧看着那张熟悉的、此刻冷凝如冰霜的面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咳,不得不说死在游凭声手里的次数有点儿多,现在他……还真有点儿怕。
鼻腔里满是呛鼻的血腥气,被蛇尾扫灭的火堆闪烁着暗淡的余火,幽暗的光线使氛围加倍阴森诡异。
不久之前面对五个元婴修士尚且应对自如,此时面对一个单薄的游凭声,他反而明明白白地露怯。
“我们不是说好了,我帮你脱困,你不能杀我吗?”夜尧模样蔫头耷脑地说。
游凭声直白答:“我这种人,不是最擅长恩将仇报了?没想到你这么天真。”
夜尧刚想说一句“我相信你”,就感觉到背后一凉,有什么东西接近了自己。
他回头一看,便见一人粗的大黑蟒游到了自己脚后跟,正用那颗硕大的头凑近他,张开的大嘴几乎掀到了脑后。
夜尧:“……”
夜尧:“!!!”
即使死在游凭声手里,他也不想体验被这条蛇吞下去的感觉啊!
刚才吃的爆灵丹在体内还剩下一波翻涌不稳的灵气,夜尧运起灵力撒腿就跑。
“等等等等!”他一边蛇口逃生一边冲游凭声喊:“你要杀我直接杀就是了,干嘛还多此一举让蛇来吃我?我束手就擒还不行么?”
游凭声郎心似铁:“我不信。”
夜尧:“我真的愿意束手就擒让你杀!”
游凭声:“你停下别跑,我就让蛇不追。”
夜尧:“你让它停下我就不跑!”
游凭声“呵”了一声,“那就是没得谈了。”
迅疾的蛇影如闪电奔袭,一个猛蹿在夜尧的衣摆撕出一道口子。
刚才他疯狂吃丹药的手段是铤而走险,生死战斗时还能忍痛,稍一放松下来,体内翻涌的气血便难以忍受。
夜尧浑身灵脉没有一处不剧痛,几乎到了极限,再勉强运灵力,唇边蓦地溢出一丝血迹。
在这种难以忍受的痛楚中,他反而忽然扬了扬唇,有些快意地笑了一声。
他并不感到后悔。即使只是一道终将湮没的幻影,能参与游凭声的过去、帮他减少一些疼痛,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
更何况修士之所以重视历练,便是因为要有经历才能有长进。游凭声遭遇的每一关都无比艰险,能极大地磨炼心境与能力,夜尧觉得自己也增长了经验。
比如这一次一边战斗一边吃丹药补充灵力,虽然看起来疯狂,性命在这过程里也的确岌岌可危,但他已经摸索出了维持平衡的方法。下一次如果有类似的险境逼得他必须用这一招,他能确定自己在灵脉损伤到难以转圜的程度之前把握好安全的界限。
猎物吐了血,激得魅影吞乌蟒更加兴奋急切。追击夜尧的过程中它碾压过地上刘峦的尸体,把尸体骨头碾碎之后还扭头把刘峦吞了下去。
接下来是韩盖的、冯东来的尸体。
缀在夜尧身后的大蟒如狂风过境,所过之处地皮都能刮去三寸。
“在修真界也能玩贪吃蛇啊。”游凭声支着下巴感叹。
他重新点燃火堆,席地而坐,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
如果被追的是他,现在一定会转过来跑向操控黑蟒的人。
——要么直接杀了契约兽主人,要么把他抓住进行胁迫。
该说是蠢还是不知变通?
姓祝的男人居然没往他这里多瞧一眼,明明他现在灵力不继又失血过多,应该很好打败才对。
然而此人并不蠢,反而可以说是聪明绝顶,且十分灵活敏锐,否则怎么能把那五个人唬得四分五裂,自相残杀?
在挖去手臂上的肉、暴起杀了韩盖的时候,游凭声其实做好了对方接不住招,甚至反过来同其他人一起围攻自己的准备。
没想到他会做得那么好,立即明白了他不曾说出口的隐意,借机杀了刘峦。
……简直称得上是默契了,游凭声从来没遇到过跟自己行事如此合拍的人。
“吼!”数次咬不中,黑蟒恼火吼叫一声,又加快了速度。
夜尧终于看了这凶兽的主人一眼,却不是冲过去挟持他,只是对他笑了笑,就像是累坏了一般停住不动了。
算了,被蛇吃其实也没什么……总不会比被分尸更疼。
至少能让游凭声心里舒畅一秒,也不算他白受罪吧?
此时的夜尧颇有为博红颜一笑什么都肯做的昏聩念头,他很潇洒地想就当是体验不同死法、锻炼心理承受能力了。
游凭声双手缩入袖口烤着火,见状挑了挑眉。
这人还真是有意思。
“影。”他唤回魅影吞乌蟒。
黑蟒即将咬中夜尧的大嘴一顿,假装没刹住车拼命合拢嘴。
“不是吧,你主人不是让你停了吗?”站住任它咬的夜尧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躲开,高声对游凭声告状:“你看这条蛇,它根本就不听你的话!”
游凭声:“……”
还有这么幼稚的反击?这人对他的表现未免太过无害了吧。
夜尧甩脱黑蟒回到火堆旁,在游凭声身侧坐下,毫无芥蒂得像是缺心眼儿。
“你不杀我了?”他含笑问。
游凭声没回答这个问题,平淡地道:“看来你没在药里下毒。”
夜尧微怔,“难道你是为了试探我,才让蛇追我的?”
游凭声颔首。
有这一原因,不过如果他跑得不够快被蛇吃了,游凭声也没有任何意见。
即使命丧蛇口,游凭声也没有被“中毒”威胁,看来之前对方给他用的药的确只是伤药而已。
夜尧为他的谨慎轻声叹息。“现在我的嫌疑洗清了吧?我对你没有任何敌意。”
“对不住,此地只余你我二人,消除怀疑的步骤是很必要的。”游凭声说:“接下来我们还要合作走出迷宫,希望你不要心有芥蒂。”
他竟然会道歉。
夜尧有些惊讶,又很快意识到,其实游凭声本来就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那些人遭遇他的雷霆手段,是因为他们率先生出恶意、自寻死路而已。
而需要与其他人拉进关系的时候,游凭声也能说出简洁却动听的话语,用最快的速度消除隔阂。
杀气褪尽,独属于他的魅力便自然逸散,气质神秘而幽远,又因强悍和从容而让人不由自主心生信服。
当然,夜尧已经白给了,用不着游凭声多耗费力气。
窸窣声响起,黑蟒压倒草丛从后方游回来。
那双猩红的兽瞳透着冰冷无餍的光,掠过从嘴边溜走的夜尧,落在制止它吃人的主人身上。
这时候的魅影吞乌蟒还没生出完整的灵识,只有浅薄的理智,野兽的本能占据上风。
更邪肆,也更不驯。
夜尧微微皱眉,望去的眸底暗藏警惕。
“嘶、嘶——”蛇信吞吐,比人还粗的蟒身带来无法忽视的恐怖感。
游凭声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拍了拍凑过来的蟒头。
于是伤口血气更加浓郁,黑蟒快速吐出信子,抬首要像之前一样舔食他的伤口。
夜尧几乎忍不住拔剑。
游凭声侧头朝向他,另一只手轻抬,食指压着唇珠竖起。
那是一个嘘声的手势。夜尧握剑的手指动了动,压抑住砍了这条叛逆蛇的冲动。
空气在收紧,气压随着黑蟒的动作逐渐变得迫人。
对比游凭声细瘦的手腕,它粗得仿佛能压垮人,于是在抬首的那一刻,魅影吞乌蟒缓缓变细,缩成比手臂稍细的程度,沿着他垂落的手指攀沿而上。
衣袖被顺势掀起几寸,能瞧见蛇头钻入袖口后,蛇尾盘旋在小臂上勒出的肉痕,白皙肌肤被粗砺的蛇鳞摩擦得发红。
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火堆一点摇曳的光亮。在这般阴沉莫测的环境里,眼前的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诡艳。
夜尧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头皮微微发麻。
衣袖布料因黑蛇的扭动而绷紧起伏,夜尧紧盯着蛇头鼓起的位置,看到它游到了游凭声小臂的伤口处,开始舔舐。
似乎有水声飘忽响起,夜尧摇了摇脑袋,被这声响勾得心脏发紧,又怀疑自己是太过劳累而产生的幻听。
血不会流这么多吧?难道这条蛇敢上牙咬吗?
游凭声另一只手闲适地拾起一棵树枝,扔进火堆里。
他被蛇钻进去的衣袖绷得越来越紧,黑蛇在变大,变粗的蛇尾更用力地缠住他的手腕,犹如蟒蛇捕猎时缠绕猎物,以防好不容易放纵它的主人挣脱束缚。
夜尧脸色越来越沉。
窜高的火焰噼里啪啦蹦出一个火星,恰似他忍耐到尽头的理智。
也就在这时,游凭声动了。
他闪电般伸手,隔着衣服掐住黑蛇的七寸,蛇尾用力收紧,剧烈挣扎起来,却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主人一拽而出。
啪嗒一下,黑蛇直接被游凭声扔在火里,被正旺的火焰烧得劈啪作响。
蛇信威胁性地吞吐,它拱起头颈对游凭声做出进攻前的蓄势。
然而没过几秒,体内充盈的力量就快速流逝,黑蛇晕晕乎乎地在原地打了两转,倒在火里不动了。
“你在伤口上下了药?”夜尧松了口气。
游凭声:“嗯。”
躺下的黑蛇像根普通木材,一动不动被火舌舔舐着,只是这根木头永远也烧不化。
夜尧礼貌询问:“要不要把它捞出来?”
游凭声冷酷道:“烧着,死不了。”
“这样啊……”夜尧翘了翘唇角。
燃烧的火焰带来融融暖意,对比先前的殚精竭虑,虽然还未脱离迷宫,眼下的处境已经舒服得多。
身边人毫无预兆开口:“你怎么知道我的蛇叫‘影’?”
刚刚放松下来的夜尧微僵。
第132章 穿越?
这一瞬间,夜尧的脑子快打结了,自己都说不清飞快闪过了哪些念头。
首先,他不能点破这里是幻境的事实,否则幻境只会突兀跳转到下一关目,对游凭声没有任何帮助,反而白白耗费力气。
每一个新幻境都会更难,这次他好不容易活……咳,他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不能功亏一篑。
然而游凭声绝非能轻易被糊弄过去的人,在魔尊大人面前撒谎不仅需要脑子,更需要胆量。
其实……夜尧回忆起某个熟悉的桥段,他还有个疑问想要了解,大概也只在这时候有机会问出口。
毕竟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虽然心跳忍不住快了两拍,夜尧却很能沉得住气。
游凭声的质疑不经意说出,他拨弄火堆的动作一顿,面上并不心虚,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我听到你叫过它的名字。”他想了想说。
游凭声:“你确定?我根本就没说过几句话。”
一直在装人偶,他说了哪些话全都清楚刻在记忆里,不存在自己口误记错的可能。
“嗯……”夜尧摊开手,“那我说我是猜的,你信吗?”
游凭声:“你觉得我很傻?”
嘴上这样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在说夜尧才是那个傻子。
夜尧力图将瞎话进行到底,学着他骗人时那样歪了歪头一脸真诚,“是真的,其实第一眼看到这条黑蟒的时候,我就觉得它黑漆漆的毫无杂色,很适合取个‘小黑’或者‘影’之类的名字。”
“而小黑这个名字太……呃,缺了点儿威力,不符合你脱俗的气场,所以我就猜是‘影’这样简洁有力的字。”边说着,他还一边点点头赞同自己的观点,“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看来我猜对了?”
游凭声:“……”
什么意思,当面diss他起名废是吧。
要是小黑有器魂,大概会飞起劈在他脑门上。
“我以为合作的前提是坦诚,看来祝道友不这么想。”游凭声冷淡道:“你知道我是谁、了解我的来历,我却连你真正的姓名都不知道。”
“真狡猾啊。”夜尧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喃喃。
竟然有一日,轮到游凭声这个最会骗人的人来劝他坦诚,表达出想要了解他的意愿。
……这还让他怎么舍得编瞎话骗他嘛。
夜尧迟疑了一下,露出郑重表情,“我愿意知无不言,但能否请你先告诉我,你先前问我的‘你是穿的’是什么意思?”
夜尧曾在两次秘境里都听到过类似的问句。
第一次在碧幽宫,当他显露出与童嫣不符的表现时,年轻的游凭声脱口而出:“你被人穿了?”
第二次便是这一回,元婴期、更为成熟的游凭声观察他半晌,与他交流了几句后,仿佛不经意间问出:“你是穿的?”
显然,这不是无的放矢,其中一定有什么只有游凭声知晓的特殊意义。
夜尧有种直觉,这个问题与游凭声一直隐藏的秘密有关,勘破这一点,他才有机会彻底接近游凭声封闭的心。
游凭声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他会把自己毫无意义的简短问话记在心里。
“哦,你说那个啊。”他静静“看”着身前燃烧的火焰,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单纯烤火,慢吞吞地动了动唇,“就是……”
夜尧竖起耳朵,莫名开始紧张起来。
一阵阴风不知从何方猝然刮来,呼的一下吹灭了火堆。
只剩下零星几个火星在黑暗里闪烁,夜尧的心也随之一松一紧。
什么鬼东西,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他腾地站起来,剑光闪出的同时,一道黑影已经卷着腥风奔袭而来!
刚刚才吃下疗伤丹药的游凭声已经全无灵力,夜尧留给他一声“我来”,便迎上那只妖兽将战场拉远。
游凭声侧耳听到战斗声渐渐远离自己,坐在原地没动弹。
片刻后,在热腾腾的火里睡得挺香的魅影吞乌蟒从下降的温差里醒过来,迷迷糊糊甩了甩头,让人幻视缩小的黑蛇头顶了两盘蚊香眼。
游凭声手指垂落,凑近犹有余温的木炭。小黑蛇吐了吐蛇信嗅到主人的气息,自觉地爬上来钻进他的袖子里。
看起来乖巧又可怜,但不满后意欲噬主的凶煞也不是虚的。
魅影吞乌蟒中的是游凭声在程艳的乾坤袋里找到的一种兽药,这种药药性极烈,七阶妖兽也能药翻。
刚才那种情况下,不出手重点儿恐怕制不住这条蛇,游凭声只能选择这种对敌的激烈手段,导致魅影吞乌蟒受创严重。
当然,他一点儿也不心疼,只是短时间里用不上这条蛇了。
虚弱的小黑蛇缩了缩尾巴,现世的灵力耗尽后消失在他的手腕上。
片刻后,夜尧身上带着冰冷的回来,杀戮后的声音里透出冷肃感,“我们先离开这里,附近血腥气太浓,会招来更多东西。”
冯西来流的血浸透了大片土地。
游凭声不自觉嗅着空气,忽然发现自己此时居然有些享受这些血腥味。
他起身说了声好,在夜尧转身之后,不动声色抬手按了按眉心。
两人前行了一会儿,便遇到夜尧刚才斩杀的东西。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刚才我还以为是妖兽嘴里的腥气,但细闻又不像。”夜尧指尖点燃一簇火焰靠近尸体,谨慎地道:“我从没见过这种妖兽,它反而像是尸体。”
剑尖陷入皮肉就像刺入粘稠的沼泽,是肉正在腐烂的感觉。
“就是尸体。”游凭声说:“建议你离远点儿。”
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浑身漆黑,冒着脓水,在火光下十分恶心。
忽然间,骨骼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地上的妖兽尸体脖子一转,乍起向夜尧的手咬来!
所幸有游凭声的提醒,他一直在警惕,腰身柔韧后仰,挥剑削断了它大张的半个下巴和一串尖锐的利齿。
然而这东西连痛呼都没发出半声,不知疼痛地追了上来。
“它早就死了,即使再次被杀也能重新爬起来。”游凭声落入迷宫近一个月,已经摸清了这里面的东西的习性,“会招来它们的不是血气,而是高温。”
就像丧尸,却没有丧尸那样的致命弱点,削掉头也能继续动,一旦被跟上很难对付。
只有将其碾碎成泥才能彻底消灭,十分消耗灵力。游凭声便是被这种东西耗去了大部分力量,用了不少时间才摸索出应对方法,不然怎么会被冯姓兄弟所擒。
“上来!”为节省力量夜尧不用灵力御空,而是御剑而起,踩着剑经过游凭声的时候伸臂将他拉到身前。
剑光迅疾飞出,妖尸却紧追不舍,运起灵力后夜尧身上的温度更高,妖尸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缀在两人身后。
巧的是,夜尧附的这具身体同样是火灵根,体温较常人更高。
两人垂下的手指偶然接触,一冰一火,强烈的温差让游凭声立即将手指缩回袖子里。
“你吐血了?”游凭声问。
夜尧随手拭去唇边血迹,咳嗽了一声说没事。
强行运用灵力的每分每秒,他的灵脉都在剧痛,且正在接近干涸。
夜尧咬咬牙,再次拿出一颗爆灵丹。
正要吃下,身前人忽然说了声:“给我。”
“什么?”夜尧一怔,下意识抬手躲开,却只感觉到一阵轻风,残影掠过眼前——游凭声的速度比他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丹药就落到了对方手里。
如果不是率先出声提醒,夜尧甚至没有被夺走东西的感觉,游凭声从他手里拈走丹药的动作灵巧得像是摘取路边野花。
如果这是游戏,游凭声的技能栏里大概点亮了一大片不那么光彩的技能,尤其[顺手牵羊]这一图标已经点到了满级。
他不等夜尧阻拦,就淡定地将丹药扔进嘴里。
轰!
灵力漩涡在体内爆开,剧烈的胀痛感游走全身。
“你……”夜尧知道其中痛苦,目光凝注在他身上,看到他反而为体内重新拥有力量的感觉勾了下唇,手中渐渐凝聚出一朵冰霜之花。
游凭声的灵力不经变换时是幽蓝色的,这种颜色平日里会淡淡融入空气,独于这样深沉的黑暗里才会显出耀眼的光芒。
不仅耀目,还很漂亮。
幽蓝光线勾勒出他沉静削瘦的下颌线,悄无声息脱离他细长的指尖,落在妖尸身上。
强大的灵压将其削成了无法聚拢的碎片。夜尧慢了半拍瞟过去一眼,目光又转回游凭声身上。
隔着黑暗,游凭声的感知力却无比敏锐,他哼笑一声,说:“看我干什么?看路啊。”
……
地上的妖兽解决了,夜尧的体温又引来数只飞在天空的禽系妖兽。
值得一提的是,这几只飞兽即使皆有腐烂,仍能看出来并非是同一种类。
“难道是死在这里的修士带来的契约兽?”夜尧猜测。
游凭声颔首,“见的多了,你还能在这里看到人的走尸。”
“怎么会这样?”夜尧微微蹙眉。
游凭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前边。
远处隐隐传来水流声。
飞剑落地,一条河流淌而过。
大概是与游凭声相处太熟悉,夜尧下意识想等游凭声放出低温的阴火,等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时候没有这种东西。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取出一颗明珠,能看出河水清冽通透,水里有鱼在缓缓游动,看起来十分干净。
但夜尧谨慎地没有靠近,更没有伸手去触碰。
这是明智的选择。
危险里组队时,神队友和猪队友天差地别,迄今为止,游凭声还算满意这个合作者。
“这里所有人和妖兽都会变成走尸。”他说:“恐怕直到尸体腐烂殆尽才能摆脱。”
“但你在这里很久了,仍然没有变化。”夜尧思忖着接口:“所以一定是有什么契机导致这种情况,如果是毒,所有呼吸的人都会中,那就是……水?”
“我试过,不管从哪里想要飞出去,最终都会回到这条河。”游凭声:“困在迷宫里的人和兽早晚会耗尽灵力,感到饥渴。陷入绝境后,即使是浑水也能喝进去。”
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清澈的水面泛着波光,看起来却无比诡异,夜尧想到那些在腐烂中行动的尸体,轻轻嘶了声气。
还好,游凭声足够警惕,当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走出这里的?
“你刚才没被妖兽咬到吧?”游凭声问,“□□接触很有可能会同样感染。”
“没有。”夜尧摇头。
“只要你受了伤藏好血腥味,我就发现不了。”游凭声似玩笑地说。
夜尧笑了笑,很认真地回答:“如果我被感染了,会自己离开。”
远处升起冲天火光,两人沿路在其他地方点燃了几棵树,烧起来的是一片树林。
那么大的火,也不怕一小簇了,夜尧于是又点燃了一个火堆取暖。
夜尧无所谓,但游凭声已经虚弱了很久,又体质阴寒,较他更为怕冷。
除了较为强韧的体魄,修士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没了灵力后会渴会饿,同样也会冷。
元婴修士可以辟谷,但游凭声平日里喜欢吃东西,又有未雨绸缪的习惯,乾坤袋里原本有不少吃的。然而他的东西被冯姓兄弟和韩盖拿走了,他刚才热血上脑只顾着折磨冯西来没反应过来,居然就这么放任魅影吞乌蟒把几人的尸体吃了。
不要说乾坤袋,再硬的法器进了魅影吞乌蟒的胃也会融化成渣。
“挑一个。”一只手忽然伸到他眼底。
手上是一捧圆溜溜的灵果。
游凭声随便挑了一枚捏起,夜尧的另一只手便把这一枚拿了过去自己吃下,吃给他看后,才把手里的灵果都放到他手里。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游凭声手指微顿,拈起一枚果子咬下。
虽然已经不太新鲜了,但还能吃,对他空荡的胃来说,甚至称得上珍馐美味。
那枚爆灵丹提供的灵力已经快用完了,胃里火烧火燎,几乎让人生出错觉,仿佛再不吃东西内脏都会被自己消化掉。
游凭声几口吃下数颗灵果,剩下两颗揣进袖子里。
“你不是魔修。”烤了一会儿火,他忽然说。
“看得出来?”夜尧也不否认,讶异地嘀咕,“我这么杀人也能看出来?”
“嗯。”游凭声笑了一下。
只是杀几个人算什么,如果是魔修,此时不要说给他分享食物了,不吃了他都算善心大发。
“那句话的意思,是问你是不是夺舍者。”游凭声想了想,重新提起先前的话题,半真半假地说:“我习惯于把‘夺舍’叫‘穿越’。”
“啊,很生动的形容。”夜尧点点头,“一个人神魂离体附在其他人身上,的确有穿梭跨越的过程。”
礼尚往来,夜尧也兑现了自己“知无不言”的承诺。
“我的确是‘穿越’的。”跟游凭声相处久了,夜尧接受新词汇的速度极快,“而且……”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说话时即使周围没有其他人,他仍然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深不可测的天大隐秘,“我不仅是‘穿越’的,还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
游凭声:“……”
如果不是确定了这人不是老乡,游凭声几乎要以为对方发现了他的隐瞒在嘲讽他。
他沉默片刻,“……你说什么?”
“我其实是很多年以后的人,本来已经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睁开眼,就到了这里,还附身到了这个姓祝的魔修身上。”
游凭声:“……”
要素也太多了。
这一刻,夜尧忽然回忆起自己曾经收集过的“盛平有”话本,其中一本里讲述了一个修士死后穿越到了过去,变成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修二代。因为知晓历史,他抢在其他人之前找到许多天材地宝,还救了几个美丽的女修,一路顺畅,最后携数位红颜知己高调飞升。
因为看起来很爽,对修士来说带入感又很强,这本书的销量特别高。
撒谎最高的境界就是真假参半,夜尧说:“我的确是正道之人,师尊是清元宗的天涂上人,不知你听说过没有,他现在应该已经很有名气了吧?”
游凭声:“……”
“果然很难相信吧?”夜尧叹了口气,一脸诚实,“我也觉得很离奇,但这是真的。你信我吗?”
……因为太离谱,没经历过的人应该编都编不出来。
难道这人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吗?
游凭声有些好笑地想。
说起来,穿越后他曾经幻想过自己是不是什么即将大展身手的主角,但之后的种种……
如果某本书要记叙他的故事,恐怕要走暗黑风,大部分内容根本就过不了审吧。
“你现在这张脸生得如何?”游凭声问。
夜尧虽然不解,还是摸了摸自己的五官,摸到了细小的单眼皮和扁平的鼻子,回道:“很普通,不如我以前。”
游凭声:丑?那看来不是主角了。
夜尧借着火光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唉,刚刚醒来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差点儿就忍不住拔剑了。”
“看到他们把你关在笼子里欺辱,我看不惯,才想要出手相助的。”
“几十年后我已经死了吗?”游凭声忽然问。
他问这话时很平静。
不知为何,这反而让夜尧心中更生酸涩。他用含笑的声音说:“当然没有,你不仅没死,还成了鼎鼎有名的文豪,写了许多流传甚广的话本。”
游凭声:?
“让我想想,有名的有《霸道仙君爱上我》、《龙傲天传》……”
游凭声:“……”
他这么有闲心的吗?
“看来我杀了仇仞,当上魔尊了。”他漫不经心道。
夜尧声音一顿。
“是。”几秒后,他才接着说:“魔尊威名远扬,所以我才知道你的蛇叫‘影’,还有一把刀叫‘小黑’。”
果然,他提起“小黑”不是意外。
“你叫什么?”游凭声问。
“夜尧。”低沉的声音微微靠近,夜尧轻轻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是这两个字。”
温热感在肌肤上划过,游凭声手指动了动,把手抽出来,不悦道:“告诉我一声就行。”
“真对不起,冒犯前辈了。”夜尧很礼貌地道歉。
游凭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露出思索表情。
“前辈一定没听过我,因为我这时候还没出生呢。”夜尧笑吟吟地道。
被叫了一声名字,他好像突然就高兴起来了。
如果游凭声能看到身边人的样子,就会发现这人绝不像嘴里这样礼貌,夜尧将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全是想要更加亲近的企图。
“尧者,高也,饶也。我的长辈在为我起名时,曾经寄寓了许多期许。”在火光的烘烤下,他注视着游凭声的侧脸,声音里有愧疚的低落,亦有想通后的轻松,“可惜我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
“——因为我现在做的事,才是我真正想做的。”
所以这个正道其实更愿意做魔修吗?
想起夜尧杀那几个人时的手腕,游凭声心说除开某些多余的好心,他的手段倒挺适合在魔道里混的。
……
远处的大火持续烧了许久。
但再茂密的树木也有烧尽的时候。
数日后,在迷宫中毫无进展的两人找到一处背风地休息,没多久又被妖尸找上。
本就弹尽粮绝,遇到妖尸更是雪上加霜,两人休息片刻后就继续奔波,在其他地方点火引开这些鬼东西。
火光渐熄,夜尧从乾坤袋里找到了能燃火的东西在河畔点燃。
这条河极为古怪,沿着河走再远也看不到尽头,仿佛河是环形,他们只是在打转一般。
背对着火堆,两人沿着河流走了一段时间,一道黑影出现在前方河岸。
“那是……一个人?”夜尧有些诧异,这些日子他们不是没遇到过人尸,这具尸体却没有扑上来。
那是一具坐化的尸体。明珠的光照射过去,能看到尸骨上反射出玉化的剔透颜色。
——大能的尸骨能万年不腐。
夜尧看了一眼就在尸体旁的河水,“看来他也意识到水有问题,耗死在这里也没有喝一口。”
不论其是何身份,曾经何等叱咤风云,被困在这里也无能为力,漫长的生命竟被生生耗尽。
这样强者陨落的一幕,不免让同样遭遇的人生出悲凉之感。
灵气耗尽,补充灵力的丹药也不能再用,两人皆是肉眼可见的疲倦。
将最后两枚灵果吃下,游凭声意犹未尽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挤出灵力变出两块冰,含了一块在嘴里,冻得清醒过来。
他顺手分给夜尧一块,夜尧叼着冰道了声谢,把腰间的乾坤袋重新仔细翻找了一遍,最后只找到剩下的最后一枚灵果,想都没想就递给游凭声。
游凭声接过,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可能判断有误,这人还是不适合做魔修。
即使在正道,像夜尧这样的人也不多见。
“要是我自己的乾坤袋还在,不要说一点儿吃的了,你想吃什么都能做出来。”夜尧把乾坤袋里的东西摊在地上挑挑拣拣,随手把一个没用的东西丢进河里,在水面上打出一连串水漂。
别说,这水漂打得还挺长。
游凭声侧耳听着水声,脚步移动,忽然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
“没事,是我扔的。”夜尧说。
游凭声将东西捡起来,露出冷嗤神色。
这是一个便携的体质测试法器。
因为游凭声的存在,原本只在各个宗门选拔弟子时用的大型法器,居然有了进化。
有炼器师专门将这种法器改良缩小,让人能够随身佩戴,在正魔两道都卖得很好。
若非如此,擅长潜伏的游凭声逃出碧幽宫后早就没入人海,绝不可能轻易被人找到。
咔嚓一声,坚硬的法器被他徒手捏碎。
“你以后一定能找到掩盖体质的方法。”夜尧低声说。
“无所谓了。”游凭声将碎片洒落地面。
只要杀得所有人都怕他,被人发现也无所谓。
第133章 报恩
夜尧又在看他。
这段时间,游凭声对来自身边的这束视线已经达到异常敏感的程度。
游凭声侧过头与他“对视”,忽而笃定开口:“你认识我。”
“什么?”夜尧一愣。
“不用跟我装傻。”游凭声嗤道:“一个人是不是与我熟识,我还是能判断出来的。即使只是单方面。”
再自来熟的人,也不可能像夜尧这样毫无异样地顺利融入他身边,简直就像呼吸一样自在。
更何况,即使有朝一日坐上魔尊之位,他也不认为自己的契约兽和佩刀的名字会传得人尽皆知,连清元宗的精英弟子都了解。
“……”果然,要骗他真的佷难。
不过夜尧本来也不打算欺瞒他这一点。
“你说得对,我的确认识你。”
“你的穿越不像是无缘无故的。”游凭声唇角微微勾起,微哂,“一睁眼就来救我……怎么,因为我在日后会变成报复社会的灭世魔头,所以天道要你穿来,提前感化我?”
夜尧张了张嘴,为他的奇思妙想而惊异。
不得不说,这猜测居然有点儿道理,跟他们的真实情况莫名贴合。
要是游凭声就此被困在秘境里,走火入魔,可不是就成了灭世魔头?
他也的确是为阻止这一未来而来的。
“不愧是写话本的,你好会想象。”夜尧笑着说:“不过为什么不猜……其实我们将来是朋友呢?”
“朋友?”游凭声对这个陌生的词汇露出嘲弄之色,反问:“正道和魔修?”
夜尧耸耸肩,洒脱地道:“你也看到了,我没那么古板。”
这时候的游凭声更难接近,好似一快坚硬毫无缝隙的寒冰,与人合作还好,绝不愿与人交心。
他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也不置可否,神色冷淡转开脸,透露着不愿继续交谈的信号。
……
最后的食物已经吃完了。
其实那也称不上什么吃食,只是几枚灵果而已,提供的能量少之又少。
游凭声现在饿得能啃树皮。
可惜燃烧剩下的树皮根本不是能入口的品种,河水有问题,更没人敢吃里面的鱼。要不是那些行尸腐烂恶臭,吃了有感染的风险,他甚至愿意抱着尸体啃两口。
剿杀两只妖尸后,游凭声背倚一块岩石,感到额头微微眩晕。
“能量守恒啊。”他自言自语。
夜尧感兴趣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修士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力量流逝后需要有所补充,没有灵气,便必须得吃些东西才能活下去。”
倘若其他修士听到这样的理论大概要跳脚,认为与凡人相提并论是一种耻辱。
夜尧露出“原来如此”的思索表情,深以为然点点头。
“可惜,不该让蛇把那几个人都吃了。”游凭声说。
“他们身上应该也没有吃的,元婴期早已辟谷。”夜尧安慰他。
“至少还有他们的尸体。”
夜尧:“……”
夜尧干笑了笑,“前辈真会开玩笑。”
“谁说我在开玩笑?”游凭声幽幽道:“想要活下去,难道还在乎是什么肉?”
夜尧想了想那种场景,忍不住皱眉,他不太能接受。
“既然他们想吃人,就要做好被吃的准备。”游凭声漠然道,“我对吃人肉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反正修仙者不用怕朊病毒。
夜尧沉默着没说话。
“怎么,觉得恶心?”游凭声似笑非笑道:“放心,在你死之前,我会控制住不咬向同伴的。”
夜尧叹息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自己接受不了,却没有阻拦他人的想法。此处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幻境,对游凭声来说却是要不择手段活下去的地狱,他又有什么资格对游凭声加以置喙?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最委婉的劝诫,也是居高临下的虚伪之语。
不远处便是那具坐亡的尸骨。
再饥渴也不敢触碰近在咫尺的水源,死之前,他该经历过怎样的绝望?
火堆燃起,却只能照亮方圆数米的地方,更远处的黑暗浓郁得难以驱散,犹如静待侵吞噬人的巨兽。
在这里,再厉害的修士也没有用武之地,强大的生命力反而拉长了生的痛苦。
他们在迷宫里走走停停,始终没有找到出路,不知过了多久,游凭声脑袋渐渐昏沉,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上。
砍下去、砍下去……
冥冥中,有声音在脑中蛊惑着他。
黑刀插在腰间,在他不平静的心绪里微微震颤,游凭声的手不自觉攥紧刀柄。
“……”
难道他潜意识里已经饿得要啃活人了?
袭来的行尸倒下,夜尧甩去剑尖腐烂的血肉,凝眉看向远方。
一片树林已经烧净了,显露出光秃秃的地面。
“你稍等,”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游凭声,说:“我去找个地方点火。”
游凭声:“一起。”
“你先留在这里。”夜尧说。
游凭声发现他竟然想要一个人去涉险,引开行尸让他得以安全休息。
真奇怪。
游凭声手指一根根松开刀柄。
他觉得这人简直像是穿越小说里那种突然出现在反派面前,拿了救赎剧本的角色。
救赎对象就是他这个将要成为魔尊boss的大反派。
“万一走散会很麻烦。”
“有没有我,其实对你的影响不大吧。”夜尧笑道:“先前就算我不帮你,你也能对付那几个人,他们没有你了解这里的情况,燃着火堆,时间久了一定会被行尸袭击。”
“为了精神健康着想。”游凭声言简意赅道:“一个人容易发疯。”
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久了,会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心理再坚定的人也容易出精神问题。
比如他,这都开始想提前舔队友的包了。
“好,我们一起。”夜尧笑了起来,“互相提醒不要发疯。”
……
似乎是因为幻境,身处迷宫的人,时间流逝的感知并不准确,仿佛很短暂,又仿佛过了极长的时日,即使是身为溯世镜主人的夜尧也开始麻木了。
身边人的呼吸微不可察,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约好了轮流值守,夜尧却没有叫醒游凭声,想让他多休息一段时间。
跃动的火光映在游凭声沉睡的侧脸上,勾勒着遮在眼前的白绸边缘,让他的面容线条异常柔和。
夜尧抱着剑,目光长久落在他的身上,忽然直起身体。
睡梦中,游凭声的脸颊上浮出反常的嫣红。
他的身体在轻轻颤抖,似乎陷入了某种挣扎。
难道是噩梦?
夜尧上前,犹豫着是不是叫醒他。
游凭声莫名觉得很疲惫,不仅是身体,还有倦怠的心情。
就像已经在这里待过很长时间似的。
可他的确已经在迷宫里待了很久,这样的疲倦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睡梦里,求生本能与嗜血欲望掺杂在一起,犹如看不见的火焰在焚烧大脑。
饿……好饿……
杀……杀……
那道蛊惑的声音不知又从何方响起,不断地笼罩在他脑中,无论如何也驱散不走。
只要听从这股念头,杀了夜尧做储备粮,他就能舒服地挺过更长时间,直到找到迷宫出口……
设想中的畅快几乎已经爬满全身,蓄势待发,驱使着他拔出腰间的刀。
但游凭声莫名不想向这种违背理智决定的欲望屈服。于是火焰烧得更炽烈,凶猛地吞噬着他摇摇欲坠的自制力。
“哈、哈……”他一只手不由自主攥住了刀柄,另一只手屈指抵在唇中死死咬住。
牙印深深陷入指节,用疼痛拉扯着即将坠落泥沼的理智。
就在这时,一滴湿润的水液落入他口中。
继而第二滴、第三滴……甘霖一般沾湿了他微张的唇瓣,游凭声将液体咽进喉咙里,意犹未尽地舔净了自己沾湿的指节。
耳边似乎响起一声男人的轻笑。
一片薄薄的东西递入他口中,游凭声下意识嚼了嚼,迫不及待吞下去,干瘪的腹中感到一丝慰藉。
于是他茫然又急迫地张开嘴,像是某种催促。
喂一口吃一口,看起来好乖巧。
夜尧左臂袖口掀起,右手提着匕首,做着离奇可怖的活计,眉眼却很温柔。
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昏睡中的游凭声重新松开了黑刀。
火焰劈啪作响,带来暖融融的热意。
迷迷糊糊半晌,游凭声的神志渐渐清醒,察觉到口中的血腥味。他咽了咽津液,居然感觉睡前空荡的胃里有些满足。
“留在这里太苦了,你也该想到出去的办法了吧?”梦里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轻轻叹气。
温热的触感落在他唇边,带着薄茧的指腹悄悄擦拭了一下湿润的痕迹。
夜尧收回手,看着指尖沾到的血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我想到了。”电光火石之间,游凭声突然坐起来。
夜尧下意识垂下手指,看向他,“你想到了?”
“出路就在河里。”游凭声并不吊人胃口,直接将答案说了出来。
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他甚至不需要尝试,便觉得这一定是真正的迷宫出口。
“河里……”夜尧目光落在远处静静流淌的水面。
多少人在河边打转,最后喝下河水,成为迷宫中的行尸走肉;那位不知名的坚韧强者不曾饮水,力竭而死,止步于此。
千百年来,不知能有几人找到出口?
曾经的游凭声没有在独自徘徊里丧失希望,最终从最危险的河里游了出去。
向死而生。
就在夜尧望向水面的时候,身侧光线忽然一暗。
游凭声居然主动靠近了他。
一个力道按落在他左臂上。
手臂肌肉不自觉鼓起,夜尧忍住了没动。
“挺能忍疼的。”游凭声说。
“马上就能出去了。”夜尧摸摸鼻子,道:“看来是我多此一举。”
“不,谢谢你。的确缓解了我的状态。”游凭声笑了一下,“真是不得了啊。”
“昔年佛祖割肉喂鹰,舍身成佛。”柔声说着,他朝夜尧倾身,凑得更近。“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善报?”
夜尧一瞬间僵住了。
“之前我就感觉到了……你总是看我。”清浅的吐息落在他的耳畔,游凭声缓声问:“怎么,喜欢?”
剧痛之下面不改色的夜尧此时心跳如擂鼓。“我——”
“没关系,别害羞。我也喜欢我的脸,这说明你的审美不错。”
游凭声侧了侧脸,向他微笑,形状姣好的唇近在咫尺。
因失血而色泽浅淡的唇瓣沾了血迹又被仓促擦拭,像艳丽的胭脂被人抹散,摇曳的火光之下有种暧昧的靡乱。
“你想要我怎么报恩呢?”唇瓣微微开合,他吐出慷慨的问句。
夜尧盯着那抹艳色,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被旺盛燃烧的火堆烤得浑身发烫。
第134章 勘破心魔
夜尧眸光闪动,“我……”
那张向来很会说话的嘴巴此刻像是被什么黏住了,渴念堵在喉口,蓄势待发。
“嗯?”游凭声慵懒的声音蕴藏着鼓励的意味,“你想要什么?”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多问。
夜尧的视线落在他柔软的唇瓣上,粘住一般难以移动。
即使看不到,也让人能感觉到这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火焰安静燃烧着,烘得空气粘稠滚烫,更远处是浓郁到暧昧的黑暗。
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人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只要稍一倾身,夜尧就能采撷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贴过去,身体动作之前,又被理智勉强遏制住。
啊,当然,他当然想要,早就在想,想得不得了。
但绝不能在这种时候。
……谁知道游凭声看似温柔的邀请背后,会是什么陷阱?
唉,真想干脆就这么色令智昏、色迷心窍算了。
夜尧:“我……没什么想要的。”
“真的?”游凭声手指虚虚点了点他的大腿,感觉到布料下肌肉瞬间绷紧,“你的身体语言不是这么说的。”
“是这具身体的问题。”夜尧说。
压根就没有意识的魔修没办法对他的污蔑进行反驳。
“真的吗。”游凭声轻笑道,“只此一次,过时不候哦?”
“真、的。”夜尧咬着牙违心吐出两个字。
责任推卸得很溜,他说话时不稳的呼吸却在昭示着与之相反的事实。
“可是我想报恩,怎么办?”耳畔一痒,游凭声居然抬起手触碰他,凉玉一般的指尖划过他的耳廓。
电流窜上脊背,夜尧差点儿要没出息地抖一下。
“没想到你竟然愿意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游凭声柔声说:“我好感动。”
即使知道这话里的真实性深浅难测,夜尧还是感觉心里又烫又软。
“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他认真地承诺。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呢?”游凭声就像一只恶劣的猫,一边问出这样过分的引诱话语,一边信手拨弄着他的耳垂,丝毫不管给他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夜尧几乎感受到了比割肉还难以忍耐的痛苦。他艰难地别开眼,意图用看不到来抵御这让他难以把持的诱惑,“你现在不清醒。我不想趁人之危。”
“我的确不太清醒。”游凭声若有所思道:“现在很想做些什么……发泄一下。”
夜尧反过来劝说他,“既然你知道现在自己的情绪不对劲,便不要冲动行事。”
“可是我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从睡梦中醒来之后,游凭声脑中出奇地兴奋,仿佛有一片神经在不停跃动,驱使着他做些什么解放自己的身心。
“既然你不愿意接受报恩……就换个方式吧。”他的手指倏然下沉,春风拂柳般拂过夜尧胸前一个穴道上。
那力道很轻,却让夜尧猝不及防凝固成了一只雕像。
刚刚杀了几只妖尸,干涸的灵脉里隐隐作痛,甚至无法引动灵力抵御这不算强劲的定身术。
春风化为寒流,柔波凝结成冰,游凭声唇边笑意收敛,神色冷淡下来,“色字头上一把刀,是不是?”
再没有比此时的他更阴晴不定的人了。
“……”大概是死过太多次已经麻木,夜尧一点儿也不惊恐,直到此时身体里的热度还没完全消褪,反而因即将到来的死亡心跳加速,反常地升起一种古怪的颤栗感。
他简直要对自己回归正常的可能不抱希望了。
反正也要死,早知道刚才就不克制……算了,这又不是他的身体,虽然现实里这姓祝的魔修早就不知道死去多少年了,他也不想让这人占游凭声的便宜。
等等。夜尧忽然想到一件事。
有一回幻境他好像冲过去亲了游凭声。
那根本就不是他的身体啊!
……亲上了吗,应该没亲上吧?
那时被杀麻了脑子不清楚,回忆起当时混乱的场景,他自己都记不起来自己究竟有没有得逞。
夜尧陷入头脑风暴。
游凭声嘲弄道:“后悔刚才没答应?”
夜尧:“……”
骗子。
答应只会更没好果子吃,他肯定早就打算这么做了。
“我想来想去,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你才好,不如就直接送你去西方极乐世界吧。”游凭声说,“免得自己日后良心不安。”
夜尧: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升米恩,斗米仇,古人诚不欺我。
夜尧幽幽道:“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游凭声:“不会。”
夜尧:“……”
游凭声抽出了腰间的黑刀。
他擦拭着刀锋,同时也在擦拭自己碰过对方的手指,唇瓣紧抿,透出对觊觎自己的人的厌恶之意。
夜尧心里酸涩起来,感到愧疚。
不该刺激他的。
黑刀在游凭声手中不住震颤,迫不及待要渴饮鲜血。
“你也知道自己现在不清醒。”夜尧目光落在那蛊惑主人的邪刀上,声音低沉道:“我了解你,你不是会恩将仇报的人。”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对了,你说未来我们是‘朋友’……”游凭声似乎对这个词汇感到可笑,讥讽道:“了解我?你怎么知道我没骗你呢?”
“我知道。”夜尧笃定道。
“你不知道。”游凭声漠然道:“听过瓶中魔鬼的故事吗?”
漂流在海上的瓶子里封印了一只魔鬼,第一个一百年,魔鬼发愿:如果有人相救,它会给那人一生享用不尽的财富;第二个百年,魔鬼发愿:如果有人相救,它会给那人一个国家;第三个百年,魔鬼发愿:如果有人相救,它会满足那人的一切愿望。
但是到了第四个百年,它仍困于瓶中。
瓶身偶尔晃动,却只是鱼在顶撞或者风浪的翻涌,有时它会错觉自己看到了封印松动的曦光,但恍惚之后,眼前依旧黑暗冰冷。
最后魔鬼发下誓愿:谁掀开封印,它就要杀了那个人。
如果夜尧打了救赎他的主意,那很不巧。
他已经来晚了。
夜尧当然没听说过这个故事,但他看着神情冰冷的游凭声,心中若有所悟。
在游凭声攥住刀柄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强烈杀气笼罩自己,眼前熟悉的人仿佛就这样变成了残忍的杀戮机器。
如果游凭声真的败给心魔……他会怎么做?难道他要像衡芜亲手杀荀乐一样杀了游凭声吗?
“如果我是你,会在那些药或灵果上下毒,现在也不至于功亏一篑。”游凭声冷冷道。
“我不会。”夜尧目光坚定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也不会。”
前者指的是他永远不会伤害游凭声,后者指的是……他到现在仍然相信,游凭声不会杀他。
真搞不懂,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还这么平静,这个世界真存在圣父?
感受着口腔里残留的血腥味道,游凭声越来越烦躁。
暴躁、厌烦、嗜血的兴奋,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受……汹涌的情绪纠缠在脑中,游凭声的思绪越发混乱,出于自我保护一般,他面上的表情反而彻底消失了。
杀……杀……
熟悉的蛊惑声遮蔽了一切其它声响,一步一步侵占游凭声的神志。
早已存在的毁灭一切的冲动被某种东西牵引出来,让他陷入几乎癫狂的情绪。
——不必犹豫,不必烦恼,既然世人薄待于你,何必还坚守原则?
——将一切报复回去,让其他人也感受你的痛苦!
——入魔吧,入魔后实力将会扶摇直上,上天入地畅快无比,还有谁敢伤害你,谁能抵抗你?
夜尧一凛,脊背发寒,“游凭声!”
被唤的人毫无反应,被定住的夜尧用力到吐血也无法挣脱,宛如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黑刀震动得越来越剧烈,简直像是拥有了生命,极力牵引着主人将它劈下。!!!
黑光劈头罩下,疾风将夜尧额头发丝掀吹到两旁。
夜尧瞪大双眼,眸中映入放大的黑刃,呼吸在这一刻都窒息了。
……
刀身在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停住。
然而血腥的煞气比刀锋还要锐利,在夜尧额前留下一道深长的伤口。
血沿着伤口淌下,流过鼻梁,没入他的口中。
夜尧尝到了血腥味,而这股血气传到另一个人鼻腔比他尝到的浓郁千百倍,持刀的那只手微微颤抖,指节用力到发白。
理智被拉扯着深陷淤泥,靠着强悍的意志力……游凭声一步一步爬了回来。
白绸飘带在他脑后飘飞,遮住他冷冽的眉眼,只露出瘦削紧绷的下颌线。
夜尧胸口急促起伏,“游凭声?”
在焚烧灵魂般的剧痛里,游凭声找回了最初的神志,“杀了你的话……以前的我看到现在的我,会不会觉得自己变成了扭曲的蛆虫?”
他喃喃自语:“……做人可以坏,不能low,该做个有格调的反派。”
他一寸一寸地将手中邪刃从夜尧额前收回。
这一刻犹如挣脱千钧之力,在剧烈的痛苦之后,陡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你的定身术一炷香后会自动解除。”他最后“看”了一眼夜尧,勾了勾唇,“多谢你助我勘破心魔,报酬……就是留你一命了。”
“山高水远,再也不见。”
夜尧:“诶?!”
一声轻盈的落水声,游凭声撑起最后的灵力,护住身体跃入河中。
河岸上的火光渐渐被抛在身后,他沉入深沉不见底的水里。
冰凉感淹没全身,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有光从远方投射过来。
游凭声向亮处游去,破水而出,睁开的双眼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
他下意识抬手掩在额前,愣了一下。
……光?
蓦然之间,光影流转,周围的一切化为流光般的虚线,灵力重新在体内充盈,伤痛化为乌有,幻境以他为中心消褪,显露出溯世镜真实的景象。
远处山脉连绵起伏,绿树葱郁,微风拂过面颊,带来花草清新的香气。
游凭声缓慢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枕在一双修长有力的腿上。
夜尧倚树而坐,垂目看他。
“……”
对视片刻,游凭声移开视线,四肢睡了许久一般酸软,想要起身动一动。
刚一动作,夜尧忽然伸出手,极富技巧地按住了他发力的关节。
力道一泄,游凭声被迫仰面跌回他腿上,温热弹性的触感直直触碰着后颈薄薄的肌肤。
阴影笼罩而下,夜尧弯腰凑近,与他鼻尖相抵。
“好无情……说走就走,再也不见?”
像是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跟语气相反的,是说话的人微微沙哑的声音。
背着光,夜尧眸底幽黑深邃,突兀问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你现在清醒了吧?”
第135章 变化的心跳
“你现在清醒了吧?”
幻境里的记忆在脱离之后尽数保留,游凭声很容易就回想起夜尧同样说出这句话时的另一幅场景——
“你现在不清醒。我不想趁人之危。”
在他故意诱惑夜尧的时候,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明明当时已经动摇到了极点,仍然克制住了冲动,真是正人君子的模范人物。
说来有趣,曾经游凭声主动跟夜尧拉手,夜尧就用“正人君子”这四个字标榜自己,毫不犹豫拒绝他的接近,堪称当代贞男典范。
到了这时候,同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的表现又一点儿都不君子了。
溯世镜内风景极佳,阳光明媚,毫不吝啬地挥洒着暖融融的温度。
游凭声枕着夜尧的腿,措手不及被对方按住。他身量比例极好,手长脚长,躺在绿茵草地上像一幅线条舒展流畅的画卷,夜尧就弓着腰,用一种称得上冒犯的目光直直地看他。
白绸终于摘掉,游凭声的眼睛归为完好。
他有双漂亮的丹凤眼,眼睫浓密上翘,像是天生带了眼线,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冷艳到锋利。
但除了夜尧,恐怕很少有人敢于直视魔尊的双目,更不要说欣赏。
因为低头的动作,夜尧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头顶阳光,似细密屏障。他轻轻动了动脖颈,让发丝撇开,阳光照下,于是得以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暗红褪去,镇静的游凭声眼底清澈明净,映得他的影子很清晰。
这让夜尧低笑了一声。
然后他的视线滑落挺直的鼻梁,落在最终目标上。
唇瓣轻启,游凭声问他:“清醒了又怎么样?”
“报恩、谢礼、安慰……”夜尧明示,话语越来越急,“——随便什么由头。”
他们离得实在太近了,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说话时又急又重的气息飘落在游凭声的唇上。
有些痒,游凭声不自觉舔了一下。
夜尧眸光微暗,低头亲了下来。
“……”
他亲到了游凭声挡在唇前的手心。
白皙的肌肤像上好的玉石,细腻柔软,透着低于夜尧体温的冰凉。
“唔。”夜尧原本顾忌着自己年纪比游凭声轻,想要表现得更从容有度些的,此时却全然抛却风度和耐性了。
他不肯抬头,唇瓣不甘又渴望地开合,声音低沉催促,“把手拿开……”
热气裹满了指缝,温度好高,游凭声怀疑他是不是舔到了自己,指尖蜷缩了一下。
“求你了,手拿开嘛。”夜尧又央求,胡乱唤着第一次出口的亲昵称呼,“凭声、声声……卿卿……”
叫法越来越黏,越来越没谱了。
“别那么叫我。”游凭声被他叫得头皮发麻。
溯世镜里的时间大概是清晨,他们身下绿草还挂着露珠,被阳光一晒蒸出薄雾,升腾起粘腻的湿气。
“那就前辈。前辈应该守信,是不是?”夜尧磨磨蹭蹭着说。
“我什么时候给过承诺?”游凭声眉梢微扬。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是你说的。”夜尧亲着他的手心声音含含糊糊,“代价我已经付过了,我死了那么多次,付出的代价怎么说也够好几次了。”
“……”游凭声第一次见这么无赖的。
好笑之余,他又恍惚想起来,夜尧的确在他手中死了许多次。
幻境里的一切虽然是虚假的,却不会掩盖每一次受伤死亡带来的疼痛。
常人死过两次就要难以为继,多次甚至会崩溃,报以什么样的勇气和执着让他从头至尾坚持下来?
修仙文的大男主当然要拥有勇气和毅力,不能忍受痛苦也不会蜕变成无人比拟的强者。但这些痛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的时候,便显出令人惊心动魄的执拗。
游凭声以前嘲弄主角是圣父,了解夜尧之后就不怎么这样觉得了。
但此刻从他的视角看,可不就是遇到了一个舍己为人、割肉喂鹰的圣父么?
魔尊心软的年轻时期很短,历经风浪冲刷之后是一以贯之的铁石心肠。
即便如此,脱离幻境后以第三视角审视自己,游凭声仍要如实承认,他不是没有动容。
如果没有小黑和心魔的影响,他不可能杀夜尧的。
回过神,手心到指缝潮乎乎的。
游凭声手臂用力把人抵开,“亲够了吧,起来。”
夜尧舌尖顶了顶上颚,这么长时间仿佛亲近了个够,又空虚得像是什么都没得到。
他身上滚烫,心里吊得不上不下的发痒,比死过一遭还要折磨。
游凭声把人推起来,手心顺势下移,贴在夜尧发烫的胸膛上。
心跳咚咚作响,像是在隔着皮肉轻敲他的手掌。
被他一贴,夜尧的心跳更快了。
“怎么了?”夜尧声音微哑问。
游凭声无语瞥他一眼,“你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吗?”
这具身体表面上还算平静,实则心律不齐得快要爆炸了。
幻境里的死伤虽然不会带出来,对精神的伤害却是实打实的。
一直以来,游凭声的心境并不算全然稳定,对自身境遇的痛恨不甘压抑在心底,似潜伏在平静海面下半死半燃的火山。
经此一役,他精神上的枷锁轻松许多,可以说是魔修里少见的顺利勘破心魔的人。
与他相反,这一趟对夜尧毫无助益,一遍又一遍死去让他的精神受了创,识海动荡,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影响也反馈到了身体上。
“你该冷静一下,去调息。”游凭声说。
夜尧瞧着他,目光有些欲求不满的幽怨。
怪不得今天火烧火燎的样子,原来他现在精神不正常。
游凭声对不正常的夜尧宽容起来,手指抬起挑了挑他的下巴,轻笑道:“来双修?我们一起修整。”
“唉。”夜尧叹息一声,乖乖拿出蒲团打坐了。
*
溯世镜是真的很好用。
外用是款空间神器,一旦遇到对付不了的危险,还能龟缩进来暂避锋芒。
只是身处的位置不会改变,他们再出去仍是地宫里、迷阵中央。
其实像十三支招魂幡那样的法器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只要他们一直待在溯世镜里,胡杨早晚得收起法器。
但游凭声没这么怂,他甚至怕对方毅力不够提前撤离地宫,现在就想出去报仇。
他重修本就较常人快,心境更清明后,短时间内又要晋升元婴后期了。
既然这样快,更要求稳。晋阶不知要多久,出去后说不定暗算他的敌人已经跑了。
虽然可以把时间压缩到极致,游凭声却想稳扎稳打一些,察觉到体内灵气开始躁动,就立即收手起身。
夜尧还在调息,他一个人在溯世镜里溜达了一会儿。
这里边好似一个小世界,可以无限储存东西,所以平时夜尧不怎么使用乾坤袋。
远处青山连绵起伏,有建筑建造在山上。游凭声曾去过清元宗,他打量了一下山的走势,发现竟然是照搬了清元宗的景色。
……有这么爱宗门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闭目打坐的人,眉心微蹙了蹙。
看来有些话需要自己说出来。游凭声心想。
性格使然,他做一切事情都要保证不留隐患,即使是要跟人谈恋爱也一样。
两人的相遇并非缘分,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谋划,在此之后的每一步、每一次接近触碰,都在游凭声的算计里。
夜尧并不知晓潜藏在自己心动之下的,是看不见却如影随形的阴影。
如果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过去游凭声还恶趣味地揣测过那一画面,现在却打算自己动手将隐患掐灭了。
盗运是迫不得已。
或许夜尧会包容理解,但这不是他一直欺瞒下去的理由。
只是要叙说与天道的纠葛,涉及到的东西太多,甚至牵涉到他并非此世之人的秘密。
游凭声并不想向任何人暴露这一点。
他目光落在山巅,视焦随着漫卷漫舒的白云变得渺远。
怎么坦诚,还要好好想一想。
第136章 认可
夜尧调息结束时,游凭声正在看他溯世镜里的房子。
青翠的竹林深处搭了座木头小屋,规模不大,造型却别致,不远处山涧汩汩流淌而过,鸟鸣啁啾,颇有野趣。
“这是你自己扎的?”游凭声站在门外,手指在木屋周围的篱笆上抹了一下。
这些捆扎成篱笆的树枝断口并不平滑,看得出来并非灵气或是刀刃削断的,而是由人工折断。
“随便玩玩,打发时间的。”夜尧推开院门邀请他进去。
夜尧会点儿木匠活,不动用灵力亲手建造木屋对他来说不算多难,虽然比不上正经的匠人,造出来的成果算不上多精美,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屋子里完全能够住人了。
门没上锁,游凭声径直推开门进去, 第一眼是正对着门的一张宽大木桌,木桌后立着一架多宝阁。
说是多宝阁有点儿给它贴金了,木架造型七拐八拐,很是崎岖,上面摆的东西没一件值钱的。
都是夜尧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东西,大多数是毫无灵气的凡品,五花八门的陶罐子、花灯、大大小小的贝壳……唯一一只白玉花瓶还算是好东西,结果里面插了一大把夜尧用狗尾巴草编的兔子。
“这些东西……是我去凡人坊市逛的时候随手弄来的。”夜尧靠在木架上打量他的神色,摸摸鼻子问:“看起来有点儿乱?”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总想要在对方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他向来面对任何情景都能坦然自若,此时竟然也有些怕游凭声觉得自己幼稚。
“挺有意思。”游凭声从花瓶里抽了根毛茸茸的兔子草出来,捏在手心里摇了摇。
这些一文不值的野草被夜尧施了定型术,兔耳朵摇摇晃晃,一粒草籽也不掉,颜色像刚摘下来一样绿油油的。
内屋风格一致,一张手打的木床、几个草编的蒲团和竹篓,还有架宽大的摇椅,椅子上铺着一张雪白色的虎皮。
游凭声的储物空间里也有这样一架相似的摇椅,是困在碧南秘境里时夜尧给他打的。
阳光透过窗棂,将屋内一切粗糙的东西点亮一层柔和的光晕。
“既然喜欢做东西,你怎么不学炼器?”游凭声指尖轻抚摇椅上的兽皮,触感柔软得出奇。
“其实最开始我是想先学阵法再学炼器,但师尊只许我选一样,怕我精力不济。”夜尧回忆起过去面上并不惆怅,只是简单地解释:“后来我的精力的确有限,闲暇时间也懒得动脑子去学了,做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小东西全当打发时间。”
有些人会用做手工来释放压力。游凭声看他一眼,心说这业余的手艺虽然算不上顶好,高低也能领个手工爱好者的称号。
夜尧瞧着他唇边淡淡的笑意,发现他当真觉得这些东西挺有意思,暖流袭上心头,让他觉得有些轻飘飘的。
师尊和清元宗的同门从不知晓这些,游凭声是第一个进入溯世镜参观、与他分享的人。
换一个人只会觉得他不务正业,但游凭声总是不同,在对方眼里,仿佛他做什么不合规矩的事都是普通且自然的,游凭声从不会用看因缘合道体的目光看他。
夜尧众星捧月里长大,在清元宗的前十几年里顺风顺水,极少接触恶意。
师尊虽然待他严厉,却是爱重他的体质与天资;同门仰赖他,将他视作可靠可信的支柱;出了宗门只要身份显露,便会迎来阿谀奉承与艳羡目光。
但……当然,这一切都很好,说不好是矫情,但是他很清楚,这些是“因缘合道体”的附加价值。
师尊只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因缘合道体,告诫他不可做任何有堕宗门声名之事,看到他不正经的本性便会失望;同门将他看作可以信赖倚靠的角色,却又小心翼翼像在对待圣人一般敬而远之;其他人想要接近他与他交好也是抱着各式各样的心思,就像在脸上带了一层虚假的友好面具,夜尧一看便知。
游凭声知道他是因缘合道体的时候显露的却是厌烦和嫌弃。夜尧能敏锐察觉到,一开始游凭声甚至厌恶他的身份。
是在长时间的接触、同行中进一步了解彼此之后,他的态度才缓和改变……直到今日。
游凭声看在眼里的不是因缘合道体,而是除去附加光环与荣誉的夜尧。
这让他有种被透过身体触及灵魂的感觉。
——游凭声认可的仅仅是“夜尧”这个人。
“我以前就想带你进来。”夜尧用一种有些轻,又莫名深邃幽沉的声音说,“只是进来必须经历一场心魔历练的关卡……所以就暂时搁置了。”
“这么说,这一趟反倒因祸得福?”
“溯世镜很有用的。”夜尧似是在推销,殷切地展示推销品的优点,“以后如果落入不适的困境,我们可以进溯世镜休憩。”
“这里住起来能舒服吗?”游凭声故意以挑剔目光扫视这间简陋的居室。
“我平日不在这里住,所以怎么好玩怎么布置。”夜尧解释,“其实这里就是我的储物空间,什么东西都有,想要变成什么样都可以。”
“换一座山也行吗?”游凭声目光落入窗外,远处山脉连绵起伏,钟灵毓秀,景色动人。
他似笑非笑道:“这里是清元宗吧。”
夜尧意识到他误会了,扶额说:“我当然没这么留恋宗门,选择清元宗的景色没有其他原因,就是景色不错而已。”
他干脆拉上游凭声飞入天空,手指下方耸立的山峰,“除了我住的栖霞峰,其他地方都没放建筑,把清元宗投射进来只是借了这片风景,让溯世镜里不会太单调。”
只要夜尧心念一动,便能用神识将这些风景变成另一番模样。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游凭声,认真地道:“你要是有什么喜欢的地方,我可以换。”
游凭声顿了顿,轻声说:“我没这么霸道。”
他也没有任何喜欢的地方,换不换景色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就这样吧。”他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从云端向下看,山巅笼罩着朦胧雾气,只有两个人的隐蔽天地安静得出奇。
清爽的风掠过耳畔,即使是再轻的低语也能送到身边人耳朵里。
*
幻境里度过的时间看似漫长,实则全由心证,外界的时间并没有太久。
两人都不想龟缩在溯世镜里,既然此时心境清明不惧迷阵,正是反击的最好时机。
游凭声抚过黑刀刀刃,稍一用力指尖划破,血液缓缓渗入刀身里。
黑刀锈迹尽褪,仍是毫无光泽的模样,不似其他利器那般反射金属光华,古朴厚重得好似生铁石块。
但正是这样一把貌不起眼的破刀,承载了数不清的痛苦亡魂。
流出的血隐入刀中,游凭声划破的伤口继续贴在刃上,但刀不会再吸取他体内的血液了。
小黑对他的影响仍存,此时却只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虽然直通他的神魂,却再也激不起他心境的涟漪。
不知害死过多少任主人的嗜血邪刃终于降服在这一代主人手里。
“走吧。”他白皙的手指抚过黑色刀身,将刀柄松松捏在手里。
凶煞恶兽的缰绳就被这样散漫的力道抓住了。
……
外界时间只过去不到一日,景况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阴冷暗沉的浓雾遍布地宫,连万年不灭的鲛油灯都只剩下黯淡的颜色。
雾气仿佛被低温冻住,浓郁得让人窒息。
不对……这不是错觉,而是真的在冻结!
先前被枯血藤和战斗击碎的冰髓足有几十颗,虽然被夜尧收捡过,仍有许多碎片分散在地宫里,将空气中的水汽凝固冻结成冰。
冰髓的力量何其强悍,数十颗足以将此地变得比极北冰原还要酷寒阴毒,元婴修士也难以抵御!
“必须尽快破坏十三支招魂幡。”夜尧沉声道。
突然从温暖光明的环境进入地宫,犹如瞬间跌入冰窖。游凭声悄悄打了个寒颤,眉眼似凝结冰雪。
他讨厌冰冷的温度。
*
“他们终于现身了!”地宫上端一处隐蔽的洞窟里,燕竹腾地起身,阴鸷的面容上浮现出紧张又兴奋的异彩。
为避免婪厌出岔子,他已将婪厌重新收入囚禁法器里,身边只有被喂下傀儡丹的雷鸿默默守卫。
还好他没有离开,这两个人即使能躲避一时,难道还能躲一辈子吗,他们早晚要被十三支招魂幡俘虏!
燕竹眼底放出精光。
然而就在他无比兴奋的时候,阵中两个人的行动居然毫不停滞,如入无人之境般一左一右分开而行,向两处阵眼的招魂幡而去!
第137章 强大神魂
“怎么会这样?!”燕竹愕然瞪大眼。
【他们现在已经不受心魔影响,你布置的迷阵幻境被破了!】系统疾声道。
招魂幡可是炼魂宗传承万年的宝贝,堪比半步神器,连大乘修士都能困住!
燕竹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加大灵力输出,阵中雾气更加浓郁,狂风刮动幡旗,呼啸的森冷之气宛如地狱中才有的恐怖景象。
下一秒,两支招魂幡被生生从地底拔了出来!
“噗——!”灵器反噬,一口血从燕竹口中喷出。
【愚蠢。】系统呵斥,【你现在应该抓紧时间逃命。】
“不行,我不能把招魂幡丢了!”燕竹眸中闪过一丝狠意,他舍不下这样珍贵的法器,丢失招魂幡也没办法跟炼魂宗宗主习高爽交差。
游凭声和夜尧已经在寻找第三、第四处阵眼了。
燕竹手中出现一把长弓,七箭齐发射向夜尧,同时对雷鸿发出命令:“去杀了夜尧……无论代价!”
【不可伤及气运之子!】系统告诫。
“既然他气运滔天,怎么会死在雷鸿手里?”燕竹嫉恨得面容抽搐,“我只是用这种方法拦住他而已!”
嗖嗖嗖!七箭先后穿透冷雾,带着威力强大的罡风射向夜尧,在空中形成箭阵,封死夜尧的死穴与退路。
刚要接触阵眼的夜尧翻身躲避。
数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火花迸溅,裁云剑格挡住四支,一支弹开的利箭刺破了一块冰髓碎片。
闪身在半空的夜尧被冰髓之力冻结一瞬,若非腰身扭转有力,差点儿被余下的三支箭穿透。
其中一支刮擦过他的袖摆,扯碎大块衣袖残片。
“真是好运……”燕竹面色沉得滴水,他在自己的所有武器上都抹了婪厌炼制的剧毒,只要擦破皮,这该死的因缘合道体就会栽在他手里!
许多毒修会在武器上淬毒,自从修炼了苦魇炼魂术,燕竹也毫不谨慎地大肆使用起毒药来,甚至没有伤及自身的顾虑。
苦魇炼魂术给予了他相当于“百毒不侵”的能力,身上中的毒不会要他的命,只会变成有助于自身修炼神魂的痛苦,痛苦越深,羽化后他便会越强大。
即使隔着浓雾,夜尧也能接收到伴随利箭而来的敌人恶意的目光。
他本以为对方会找上自己,没想到随后窜来的攻击来源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雷道友?!”
沦为傀儡的雷鸿毫不留情向他发出攻击,接受燕竹的指令,攻势凶猛得不要命一般。
另一边,燕竹目露兴奋的光芒向游凭声的方向飞去。
游凭声并不精通阵法,利用婆娑通幽鼠寻找阵眼,速度要比夜尧慢一半。
他刚刚感觉到招魂幡的气息,正要去拔,幡旗自动拔地飞起!
柔软旗帜擦过脸颊,带来宛如冻结神魂的森冷感,游凭声蓦地侧脸,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自己。
燕竹伸手将招魂幡抓在手里,舔了舔唇,露出一个笑容,“尊上还记得我吗?”
这一回他不再扮演胡杨的年轻活泼,声音变了个模样,像是因为受过伤或者中过毒而沙哑如砂石摩擦,但游凭声还是能从中听出两分熟悉。
叫他尊上,难道是北溟的魔修?
除了婪厌,游凭声没有让任何旧部知道自己还活着。胡杨换了身皮,游凭声扫视一眼,记忆里全无此人。
“你是谁?”他问。
燕竹目光如狼隼盯在他身上,咧嘴笑道:“尊上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不如您来仔细回忆一下……实在回忆不起来便猜猜看?”
“无所谓。”游凭声嗤笑一声,拎起黑刀。
他冷淡的态度明明白白昭示着“你不配”三个字,燕竹面色一阴,几乎想要气恼地叫喊出声。
当初在醉艳天他被婪厌当着游凭声的面下毒残害、扣掉双目,只是因为他看游凭声的眼神不够恭谨……游凭声竟然忘了他?!他怎能忘了他!
不不不,一定是他现在换了皮囊的缘故,等羽化之后恢复就好了……仿佛变脸一般,他狰狞的面容又缓缓收敛。
别的不知道,游凭声先从他古怪的行为里看出这人是个精神病。
两人交手数招,燕竹当然不可能是游凭声的对手。
在系统急促的警告声里,燕竹忽然嘶喊一声,右手朝天一抓,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向他飞来。
那是布在各处的其余招魂幡。
怀中拔出的第一支剧烈震颤,游凭声随手一按,将其上属于燕竹的精神烙印抹消。
这法器的真正主人并不是燕竹,只是习高爽暂时允许他使用,游凭声神识强大,可以轻易抹除其上属于燕竹的临时精神烙印。
除去失去的四支,还有九支招魂幡回到燕竹手上。
随着迷阵撤去,地宫中黑雾消散,鲛油灯火重新点亮视野。深黑的光芒缠绕到燕竹周身,透出震慑力强大的诡谲之感,游凭声能感觉到其中传来的浓浓阴气。
那是亡魂之力,招魂幡对魂修有极强的攻击力!
“招魂幡告诉我……你也修过魂。”燕竹一边以招魂幡护住周身,一边陶醉般曼声道:“就让我用招魂幡捕捉你的神魂吧,游凭声,你注定要落在我手里。”
半步神器的威力普通灵器根本就难以比拟,即使旗幡不全也足够碾压一个元婴修士了。
燕竹手一招,九道流光飞速升腾旋转,亡魂之力向游凭声兜头罩下。
游凭声的确修过魂,在招魂幡的力量下犹如神魂冻结一般,身体陡然僵硬。
灵力大量消耗让燕竹迅速衰弱下去,但能抓住游凭声的愉悦让他完全摒弃了身体的痛苦,全速向游凭声飞去。
抓住游凭声!他就要抓住游凭声了!
脑中尖锐的警告声难以打断此时燕竹高涨的情绪,系统于是漠然停下劝阻。
砰!砰!
数声灵气爆裂声响起,燕竹摔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居然再次遭到招魂幡的反噬!
怎会这样?!
游凭声还未羽化,神魂仍受躯体庇护,的确不像完全体的魂修那么惧怕招魂幡,但也不该这般轻松挣脱才对!
【你懂什么?】系统开口,语气充满蔑视。
“你快告诉我,游凭声还有什么是我不了解的?!”燕竹心绪波动之下直接大吼出了声。
游凭声两世为人,神魂比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大,如果不曾迷失于幻境,当然不可能被招魂幡俘虏!
系统并不把这一点告诉燕竹,不再出声,燕竹不断怒声叫唤:“说啊!你快说啊,都怪你不告诉我!”
单方面地与空气中不存在的东西对话,这神经质的表现面对的如果不是游凭声,对手只会以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游凭声眯了眯眼,视线冰冷落在燕竹身上,犹如钻开皮囊深入骨髓与灵魂,将他的秘密透彻剖开。
本该是没有知觉、更没有感情的存在,系统居然在这样的目光下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战栗。
燕竹也在他的目光下颤抖起来,“雷鸿!”呼喊从他口中窜出,“快来救我!”
燕竹一边急急后逃,一边凝聚所有灵力驾驭招魂幡护住自己,只见黑刀光芒闪动,如剧毒之蛇拖着残影迅疾撕咬在他护体的屏障上。
一支招魂幡直接崩飞出去。
“不要!”燕竹伸手,没能抓住。
啪!
又是一支。
第二支之后是第三支。
“我恰好想要这套灵器……多谢你送上门来。”游凭声慢悠悠伸手,将招魂幡勾到手里。
燕竹目眦欲裂,仿佛回到了被婪厌折磨的那一天,剧痛之下,对面的游凭声同样用这样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那是曾经失明前最后映入视网膜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雷鸿!”他尖锐的呼喊几乎破了音。
正与夜尧缠斗的雷鸿二话不说转身就向他飞来,后背大敞。
夜尧可以偷袭,但他毕竟不想杀了雷鸿,只是闪身追上去。
正要出手将人拦住,雷鸿忽然好似大梦骤醒般浑身一震,面容怔忪,眸光复杂震颤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夜尧动作一顿,没有拦住他。
雷鸿飞了过去。
燕竹紧紧攥住剩余的招魂幡躲到雷鸿身后,喝令他自爆为自己殿后。
灵气飞速在雷鸿丹田处旋转起来。
背对自己的傀儡疯狂逃跑的燕竹身上猛然一紧。雷鸿竟然没有冲向游凭声,而是转身如飞弹一样撞来,死死抱住了他!
“你干什么?!”
“你害了华老兄,又如此辱我……我要你死!”雷鸿浑厚的声音透过胸膛震在他后背上,犹如雷霆暴怒。
“你醒了居然还要自爆?!放开我!”燕竹疯狂挣扎。
雷鸿被他击得吐血,却分寸不放,直接祭出一条锁链状灵器,将自己和燕竹死死捆在一起。
夜尧急速赶来,失声喊道:“雷道友,不要!”
雷鸿扭头向他笑了一下,怅然之色在面上一闪而过,随即化为充溢痛苦与耻辱的恨意。
雷鸿肋骨尽折,右臂也被挣扎的燕竹削断,却仍咬牙切齿地紧紧困住燕竹,他粗豪的声音狂吼一声,仰天长啸:“华老兄,可惜没能带你回丹盟,雷鸿对你不住,这就来找你!”
压抑的灵力漩涡飞旋膨胀。
夜尧面色一变,来不及阻拦,掠过两人身侧,撑起溯世镜扑向游凭声。
将游凭声护在溯世镜的防御里,夜尧拧眉回头,在爆炸气焰膨胀开来的前一秒,竟然看到燕竹极力转头,因角度差距几乎把头扭到了背后,冲游凭声露出一个怨毒扭曲的笑。
那诡异的神情让人下意识不适,夜尧侧身挡在游凭声身前,断开他临死前投来的视线。
轰!
爆炸声在地宫中响起。
滔天气焰爆裂开来,那是凝聚了元婴修士全力的最后一击,整座地宫剧烈震颤起来。
以性命为代价,雷鸿杀死了燕竹,也让本就被枯血藤蛀得千疮百孔的地宫开始坍塌。
乃至于其上的城主府、更远处被气浪波及到的一切……
溯世镜推开气浪与飞溅的碎石,在混浊的尘烟里向上飞去。
巨石坠落,地宫顶端裂开了足够逃出去的缝隙。
“所以我说溯世镜很好用吧?”夜尧笑吟吟对游凭声说:“你瞧,衣衫上一点儿灰尘都没沾到。”
“不错。”游凭声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宫中央的废墟,“那人是魂修,我们出去后还要搜索这里。”
“好。”夜尧想起那人看游凭声的眼神,心中不豫。
坍塌的地宫巨石坚硬无比,坠在溯世镜上却被纷纷弹开。
天空碧蓝的颜色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上空那条天蓝色的裂缝竟然开始合拢!
两人一惊,夜尧全力驾驶溯世镜想要撞出去。
轰隆一声,裂缝在头顶合拢,溯世镜的屏障震颤一下,传来撞击后的千钧巨力。
两人坠落而下。
这是衡芜亲手为荀乐建造的地宫,如果真的有人能跨越重重障碍进入陵墓中央,胆敢冒犯荀乐的遗体……最后的机关将让所有人给荀乐陪葬!
爻、法尼沙拉、momo、懒过头了、葛朵的小fafa、1077795、小华华、你没更新啊、57584294、声声1瓶;
第138章 被困海底
归墟城外,为了躲避暴动的枯血藤,徐怀誉等人早已远离海滩驶入洪荒海中。
船上的炼器师死后,损坏的灵舟无法继续航行,所幸徐家家大业大,徐怀誉手里还有大而坚固的灵舟,载众人回到陆地不是问题。
当时归墟城里枯血藤暴动,夜尧忽然带着华谦撞进城里,雷鸿追踪而去,叶蔓不了解事情的缘由,出于对夜尧的信任便没有跟着去追,而是留在船上保护其他人。
没想到没过多久徐怀誉等人归来,带回令人惊愕的消息——大宗师陨落了!
叶蔓为人负责,得到消息后她立即不辞危险独自进城查看情况,却没有找到任何人,更没有发现徐怀誉口中的地洞,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难道夜尧和禾雀死在了城里?
船上不止一个人这样想,有几个徐家人甚至想要就此返程,徐怀誉还算有良心驳回了这个提议,驱船漂在归墟城附近的海上等待两人。
从海面看去,枯血藤森林犹如寄生的暗红蠕虫,不住扭结攒动,在这样可怕的天灾附近等待无疑让人心惊胆战。
好在那些枯血藤不知为何突然枯萎消散了,众人松了一口气。
海面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无风无浪的洪荒海显出几分罕见的平静。
叶蔓站在甲板上,遥遥看着远处的归墟城,眉宇深深皱起。
“家主说船会在这里继续等下去。”珑娘走到她身边说,“他打算去城中一探。”
叶蔓深吸一口气,“我也去。”
不知为何,枯血藤消失后那两个人还没有回来,这不免让人等得更为心焦。
“前辈小心。”珑娘低声道。
徐怀誉只以为她因被禾雀救过后心怀感激才会担忧,无人知晓,“禾雀”对于珑娘来说不单单有一救之恩的关系。
看着海面,她妩媚的眼眸透出忧心之色。
主上,您一定要安全归来啊。
叶蔓叫上徐怀誉即将出发,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海水震颤起来,犹如海床倾翻,剧烈的震动从归墟城方向传来。
“你们看,归墟城怎么黑了?!”
“发生了什么?”
众人惊慌失措,嘈杂的声音却被不知来由的巨响掩盖。
浮现在眼前的是让人不敢置信的一幕。
只见归墟城被一块黑色巨幕自下至上缓缓盖住,似巨鼋张口吞食一般被其吞入腹中。
整座城池、连同城池之下的海中陆地就这样消失不见,宛如被罩在一只巨大的黑碗之下!
阳光下,倒扣的巨碗宛如吸收了一切光线,颜色幽黑深沉。
叶蔓高飞在空中眺望,失声道:“那是一只法器!如此威力……”
除了上古大能衡芜道尊还有谁有这般手笔?
珑娘难掩焦急之态,连忙询问徐怀誉:“怀誉,这可怎么办?禾……”
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外放,定了定神,谨慎地道:“禾雀也就罢了,夜尧的身份不简单,倘若在这里出事,清元宗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徐怀誉凝重道:“你说的对,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我得……通知清元宗。”
作为徐家家主,徐怀誉自然有联系清元宗上层人物的方法,他取出一张传讯符,迅速将情况说明,力图委婉地将徐家的责任从中推出去。
灵光一闪,传讯符向东盛洲的方向飞去。
“不是说与因缘合道体同行最是稳妥吗。”将消息发出后,徐怀誉喃喃自语,面色沉重。
这一趟徐家出行,在归墟城折了华谦大宗师,回去还不知要如何向丹盟交差,若再因夜尧与清元宗产生龃龉……徐家恐怕要陷入大危机!
这一刻,原本还在隐隐觉得轻松的徐怀誉又想念起老祖的庇护了。
身边的珑娘看着黑幕,突然惊呼一声。
海水的震动更加剧烈起来,那只黑色巨碗居然开始向海底沉下去!
徐怀誉忌惮地让人将灵舟开得更远。
轰隆一下,海床最后一抖,随即所有异常消停下来。
海面恢复了平静,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只有那片海中陆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
望月城底原来隐藏着一只法器。
炼制灵器时要在灵器上镌刻符文,其与布阵所用符文有一部分相通之处。
曾经的衡芜是一名强大的炼器师,同时也通晓阵法。地宫里的机关大多数便是由阵法布成,所以夜尧能顺利破解进入陵墓中心。
但他对于衡芜炼制的法器毫无破解的办法。
“这法器至少在天阶之上。”夜尧拧眉道。
衡芜在炼制这尊法器时舍弃了一切攻击能力,设定下只可进不可出的规则……只为了将冒犯者困死在洪荒海底!
此情此景倒有几分像是幻境里的迷宫,同样的无路可寻。
但比起海底,游凭声宁愿待在那片折磨人至深的迷宫里了。
归墟城下沉后海水迅速灌进来,元婴修士虽然不怕在水中窒息,冰凉的海水却带来了另一重危机。
破碎的冰髓以海水为媒介,更加汹涌地泄露着力量,海水瞬间降到极为可怕的低温。
冰髓之力让海水变成了古怪的幽蓝色,颜色深浅不一,凝胶一般缓缓流动——这奇异的色泽变换居然很美。
眼前的景象跟游凭声曾经潜入过的水系灵脉有些相似,却不像水灵气那般温和,一条大鱼未等游出多远,便在阴冷的寒气中翻白了肚皮,身体顷刻间爬满冻结的白霜。
他瞥了一眼可怜的海兽,觉得这条鱼现在能当板砖神器使。
“你要不要进溯世镜?”夜尧担心地问。
溯世镜撑出一块隔绝了海水的空间,说话时,森森白雾从夜尧唇边溢出。
“不用。”游凭声摇摇头,虽然难熬,但比起缩进安全的地方躲避,遇到危险他更喜欢主动出击。
“炼过魂的人躯体死后,神魂会脱离尸体,羽化为魂修状态。”
“魂修真是作弊,简直像是有两条命一样。”夜尧不爽地啧了一声。
他也是作弊的一员呢。游凭声心不在焉地想。
“法器闭合得很快,那魂修一定也被困在了这里。”夜尧沉吟道:“他对你似乎执念很深,我们该先下手为强。”
人是一定要杀的。但在那之前……游凭声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盏长明灯上。
鲛油制作的灯盏在水中仍然不会熄灭,柔和的橙黄火焰被海水染上了幽蓝色的光泽。
陵墓中上百盏长明灯大多被巨石砸碎,还剩下数十盏残破的灯盏漂浮在海水中,一眼望去星星点点,如飘幽的荧光生物,安静而诡谲。
“帮我把那些鲛油收集一下。”
夜尧随他望过去,为那出乎意料的美景笑了一下,“好。”
*
【好?!】
【难道你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系统嘲讽着燕竹,【一个照面就死在游凭声手里,还没吃到教训吗?】
“有什么不好的?我是死在雷鸿手里,又不是死在游凭声手里。”燕竹兀自看着自己的手掌发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摊开的五指瘦长有力,掌背鼓起淡淡的青筋——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手!
羽化后,他恢复了原本的样貌!终于脱离了那血淋淋的恶心身体,不再像画皮鬼一样需要披着人皮了!
【疯子。】系统骂道。
这人平日里神经质也就罢了,至少从来没误过事,对上游凭声之后就像疯了一样,连它的告诫都不听了。
燕竹对脑中冰冷的斥责全无反应,五指狠狠攥紧,感受着身体涌动的力量,眉眼间迸发出兴奋的光。
不枉他忍受那些非人的痛苦折磨,苦魇炼魂术助他羽化后一举突破了元婴后期。
游凭声现在还只是元婴中期而已……这一回他一定会成功!
燕竹将怀里剩下的六支招魂幡摆在膝盖上,又把手里捏着的布袋随手一扔。
在爆炸中损毁的破布袋毁坏了囚人的禁制,灵光一闪,婪厌消瘦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燕竹为了躲藏逃到了远离地宫的地方,冰髓之力蔓延到这里已经有所消减。
饶是如此,接触到刺骨的海水后,婪厌的面色仍然一瞬间苍白如纸。他身形晃了一下,穿入骨头的锁链在水中碰撞,发出格外沉闷的声响。
“你死过一次了?”他认出了燕竹的原本模样。
“你倒是还记得我。”燕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想起游凭声将自己抛之脑后的模样,脸色便沉了下来。他狠狠拽了一下天一追魂锁,在婪厌的闷哼声里冷声道:“雷鸿怎么会突然清醒?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我告诉过你,傀儡丹刚刚研制好,还没有试过药……咳,起效的时间可能不好掌控。”婪厌趴伏在地上脊背微颤,虚弱的声音让他看起来异常无害,“游凭声他……现在我只能选择与你合作,你又锁住了我的,咳咳,我的命脉,我怎么敢害你?”
“是吗。”燕竹面上仍有狐疑之色,但没有再发难,事实上羽化让他的情绪十分高涨。
婪厌早已习惯了他的喜怒不定,垂下眼睫不再直视他,以免触怒他招来折磨。
燕竹眼珠转动着,手里攥着锁链,却没有继续注意婪厌,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膝盖上的招魂幡。
他从习高爽手里拿到了十一支招魂幡,与游凭声一战,有五支落到了对方手里。
其中四支的精神烙印已经断了,还有一支他还能感应到,那一支应该在夜尧手里。
燕竹将手心放在六支招魂幡上,勾动法器之间的联系,悄无声息地窥探另一支幡那边的景况。
……
灯火幽幽,晃动在游凭声低垂的侧脸上。
他手中捏着一盏长明灯,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食指拨弄了一下灯芯。
夜尧刚刚收集完一盏灯,余光瞥见这一幕嗖地一下抓住他的手,“你怎么摸这东西,烫不烫?”
燃烧的鲛油与其他灯火特性不同,其外焰的温度会与外部环境相同,内焰却比普通火焰滚烫许多倍,甚至能达到异火的温度。
这些灯在海水中燃烧,外焰的温度无比冰寒,内外温差大到无法想象的程度,摸一下还了得?
果然,游凭声的指尖已经变成了焦黑的颜色。
夜尧取出药膏给他涂抹,替他小声嘶着气。
游凭声眨眨眼,很平常地吐出“好奇”两个字。
夜尧:“……”
你是见着什么都要拨弄一下的猫吗!
清凉的感觉蔓延在指尖,游凭声看着他感同身受似的模样,微不可察沉默了一秒,说:“不疼。”
“是吗。”夜尧闭了闭眼。他没说“怎么可能不疼”这类废话,抿着唇,擦药的力道更轻。
游凭声注视他片刻,在擦完药后,忽然伸出那根手指,在夜尧侧颈的皮肤上点了一下。
像是在玩笑,他偏了偏头,慢吞吞地道:“说不定吹吹就不疼了?”
“……”痒意简直要顺着轻飘飘的触感渗进皮肤底下。
夜尧俯身吹了吹他的指尖,又抬眼看他,线条流畅的下颚微微绷紧,喉结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沾在脖颈上的药膏白点也在跟着滚动。游凭声眯眼看着,又伸手去擦。
“别!”夜尧反射性捉住了他的手腕。
顿了顿,他克制地说:“……放过这根可怜的手指吧,别再用它了。”
药膏作用很快,游凭声又说:“不疼了。”
“在它好之前,”夜尧握在掌心轻轻晃了晃,挑眉道:“这只手交由我来保管。”
说完,他拉着游凭声的手垂在身侧,去往下一盏长明灯。
动作很流畅自然,如果不看他红了一块的脖颈的话。
一盏长明灯飘在石头顶上的高处,夜尧抬手去够时,怀里露出一角旗幡。
游凭声看见,说:“把那支招魂幡给我。”
……
“噗、咳咳咳……”窥视的视角被突兀打断,又一支招魂幡脱离掌控。
燕竹呼哧呼哧喘着气,瞪着双眸,眼里发狠。
他生了张温文尔雅的脸,此时那张英俊的脸庞却扭曲成了伤眼的模样。
婪厌瞥他一眼,及时垂下视线,听到身前的人嘴里嘀咕着什么七零八碎的话语,听不太清晰,单听语气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燕竹喘了一会儿,用力到脖子迸出青筋,忽然看向婪厌,抬起手点在他的额头中央。
婪厌动了动,压抑住下意识反抗的动作。
……是记忆画面的分享。
画面流入脑海,片段很短:零星的几句对话,和夜尧伸出的手。
被握住的手腕肤色白皙,腕骨清瘦,很轻松便能圈在掌心。
“看见了?”燕竹阴恻恻道:“你以为冷酷无情的尊上,在别人那里好接近得很呢!”
第139章 取暖
“……”婪厌张了张口,蓦地喷出一口血来,“噗——”
“咳咳咳咳……”他捂着胸口伏在地上,不知是因伤势还是寒气入体,身体痛苦地蜷缩着,单薄的衣裳清晰透出凸起的脊椎。
燕竹目光阴翳看着他,“你追随他这么久,连一个笑脸都没得到过吧?”
宛如被针刺中,婪厌身体颤了一下。
不,他当然得到过游凭声的笑脸。
两百年前……他们一同陷入碧幽宫、在仇仞手下挣扎时,曾是彼此走得最近的朋友。
那时游凭声何止会对他笑,两人一致对外,相携相助,还会把臂言欢……
直到他反被喂下牵厄蛊。
过去挣扎求生的记忆太过屈辱,婪厌不爱去回想。这是他少有的愿意回忆起来的片段,那些画面忽然在脑中浮现,让他恍惚了一下。
“真叫人同情啊。”燕竹声音里饱含着装腔作势的怜悯,却是不遗余力地火上浇油,“他放着相识多年的你不管,却与那正道狗肌肤相亲,还不知做过什么亲密事呢……”
“同情?”婪厌忽而被逼到绝路般抬起眼,仿佛刺痛后的尖锐反击,“是同情,还是同病相怜?”
燕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婪厌眸中一片暗沉,挑衅地道:“说这么多,更在意的明明是你吧?”
燕竹脸色又青又白变了变,想要发作,最后又扯出一个虚伪的温和笑容。
“看来你的确很伤心,连理智都不要了,竟然因为游凭声这件事而触怒我,就不怕我对你下手吗?”
婪厌冷冷说:“要杀就杀。”
“不,不不。”燕竹摇着头悠悠地道:“我怎么会杀你呢。其实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是同病相怜之人,那不是更应该结盟互助了吗?”
他居然就这样俯下身,将锁在婪厌琵琶骨上的天一追魂锁取下了一半。
左肩剧痛之后,是久违的轻松。婪厌惊疑不定地问他:“你又要做什么?”
燕竹攥着另一条锁链随意地晃动,碰撞声充满让人心有余悸的威胁感,他笑着说:“瞧婪教主这话说的,我能做什么?其实这锁链我早就该替你取下来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而已。”
“——现在看来正是时候,不是吗?”
“你就不怕我逃跑?”
“当然怕。我岂能不知,婪教主不是甘于人下之人。”燕竹说,“所以要请教主吃下牵厄蛊了。”
婪厌道:“那你也该知道,我身上现在没有牵厄蛊。”
“你没有,我有啊。”燕竹微笑道:“来见婪教主怎能不准备周全?入洪荒海之前,我便从度厄教的人手里弄到了这种蛊毒。”
原本燕竹并不着急,反正婪厌被天一追魂锁和囚人布袋双重困住,无论如何也跑不出他的手心。
没想到招魂幡没能抓住游凭声,他反而身死在雷鸿的自爆里。
现在他需要利用婪厌,便要先将人放出来。
一枚让婪厌无比熟悉的丹丸出现在燕竹手里。
婪厌目光微缩,盯着牵厄蛊看了数秒,心灰意冷垂下眼睫。
他淡淡道:“拿来吧,我吃。”
*
游凭声和夜尧已将长明灯收集了大半。
淡黄色的油脂倒入瓶中,腥气扑鼻。游凭声随手将废弃的灯盏扔下,看向不远处正在燃烧的另一盏。
火光随波飘摇着,将周围幽蓝色的水域点染上一点暖黄色的光,极为吸人视线。
夜尧乘溯世镜分开水波游过去。
“等等。”游凭声忽然说。
一道黑影骤然冲撞过来!
夜尧驾驭溯世镜躲开,扑空的黑影立即转身,硕大的鱼尾拍击水波,张开布满利齿的嘴发出一声低吼。
——是鲛人!
那频率独特的声波无法被人耳接收,随着水波传递到耳中,让听者头晕目眩。
夜尧眼前晃了一下,及时闭塞听觉,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秒,鲛人再次凶猛袭来!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方向,三道声波带动水波同时滚至,几条鲛人合作围剿而来。
溯世镜滑至当先冲过来的鲛人身后,一个翻转间,游凭声顺势将盯上的那盏灯捞到手里。
一道又一道水波汹涌扩散,接连不断的,地宫的断壁残垣之后冒出重重黑影。
似人非人的生物聚集成群,覆盖白膜的瞳孔从四面八方盯视过来,场景让人不寒而栗。
“这下坏了。”夜尧嘶了一声气。
听他说话的音调,倒听不出有什么害怕,反而隐约透出一点儿兴奋的意思。
“坐稳了。”夜尧压低声音说,像是怕惊扰到那些东西。
下一秒,溯世镜陡然加速,撞开最近的鲛人急速冲了出去!
一颗赤红色火焰从夜尧丹田中飘出,犹如星辰压缩一般颜色极亮,经过光滑的镜面反射出耀眼强光,鲛人性喜阴暗,顿时被光线晃得惊惶闭目。
溯世镜趁机一拧一转,灵巧撇开数只包围的鲛人。
“西南。”游凭声说。
溯世镜的方向随之一变。
途径又一盏长明灯,游凭声伸臂一捉,将灯火捞进手里。
被鲛油吸引来的鲛人目露凶光,这下仇恨值妥妥锁定在了他们身上。
鲛人群更加汹涌,前赴后继追上来。
本该是空间法器的溯世镜宛如变成了一辆赛车,闪转腾挪,速度提升到极致。
只不过这辆赛车没有赛道,在水中游鱼一般自由,侧翻、飞旋、急停转向……行云流水破开包围圈。
每一次动作变换都恰到好处让游凭声取到灯盏,又在他分毫不差地指出下一个方向后默契转弯。
黑压压的鲛人群攒动追逐,似乌云翻腾不休,一道银色灵光恰如闪电在乌云中劈开一条通路。
鲛人终于意识到追不上他们了,纷纷转头,率先抢夺起那些随水流四处飘荡的灯盏。
游凭声也收集得差不多了,“走!”
“走咯——”夜尧拖着调子扬声道。
溯世镜一转,将鲛人群抛在背后。
海水仍然传递着极度的低温,夜尧的血液却在发热,胸膛起伏,情绪随速度飞腾起来。
“怎么样?”他笑意盈盈看向游凭声,“我第一次试着这么用溯世镜,还挺好玩的吧?”
那双深邃的黑眸映着跳动的异火,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光。
“好玩。”游凭声数着自己一拍又一拍的心跳,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他有过许多比这更惊险刺激的经历,漫长岁月流淌过去,留下的不仅有实力,更有心境上的懒怠,无论遇见什么危险、获得怎样的宝物都能冷静如常。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跳的确有加快。
游凭声还能理智地分析出不少原因:比如夜尧笑得太灿烂,在这样近的距离很容易被他感染;比如异火太过温暖,淤积在身体里的寒气被其驱散;比如刚才的溯世镜真的好像在赛车,让他短暂拥有了飙车的既视感……
纷杂念头划过脑海,又很快消散了。
这一刻,或许不需要分析更多缘由。
他清楚意识到,那是一种名为“快乐”的情绪。
因为身边的人,也因为与对方一同经历的事,他感到了愉快。
于是他忽然在想——
原来他的血还有重新变热的时候。
*
闷哼声被捂在沙哑的喉咙里,又因忍耐不住,泄出几声痛呼。
婪厌细瘦的五指死死压住口唇,指缝里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液。
那血的颜色深到发黑,充满不详意味。
燕竹看着属于药人的充满毒素的血液颜色,厌恶地后退一步。
婪厌蜷缩在地面,痛到极致几乎要打滚。
并非是燕竹在用牵厄蛊折磨他,而是婪厌体内的药性在对撞。
痛苦终于结束时,他已经毫无力气地瘫软在地面上,双眸木然转向燕竹,“好了。”
声音沙哑得宛如刀割。
燕竹知晓其中原因,却还要故作不解地疑惑询问:“……原来吃两次牵厄蛊会如此痛苦吗?”
婪厌扯扯嘴角,懒得回他半句。
他早已吃过被游凭声控制的牵厄蛊,再吃一颗,他要熬过体内的蛊虫相互排斥,在两个子蛊达到平衡之后,才能稳定状态保住性命。
这过程极为痛苦,稍有不慎就会死于剧毒,但婪厌最擅长的就是忍痛。
燕竹问:“那么两蛊同时存在的时候,你要听我的还是听游凭声的?”
“现在两个牵厄蛊都起效用。”婪厌如实回答:“你们都能激活我体内的子蛊,任何一方死亡,我也会随之死去。”
“我和游凭声谁死你都不能活命……那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帮我对付游凭声。”燕竹意味深长地道:“牵厄蛊是无解的蛊毒,游凭声可不会在乎你的生死。”
两人都心知肚明,游凭声会毫不犹豫杀了燕竹,燕竹却并不想杀游凭声——只有帮燕竹,婪厌才能有活下去的可能。
“是我给予你新生,要对我忠诚啊婪厌,就像你的教众对你一样。”燕竹拍拍他的脸颊说。
婪厌抿抿唇,低声道:“是。”
现在度厄教攥在他的手里了!
高涨的情绪塞满大脑,燕竹兴奋地啃咬起指甲,语速飞快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我怎么舍得杀他呢?你帮我把他捉住,我会留他一命,也留你一命的。”
“你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吗?他对我用了媚术……他的神识好强,我半点儿抵抗不了就陷入了他设的幻境……”燕竹陷入某种回忆,神经质地将指甲啃到出血,他的声音或高或低,像是在对婪厌诉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知道他设置了什么幻境吗?他让我自己将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又赐予我无上欢愉,我的识海一定出了问题,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办法碰别人……只有他,只有得到他我才能快乐,我一定要得到他……”
“抓住他,先将他的修为废掉,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你知道吗,我为这一天准备了好多东西,高高在上的魔尊跌入泥潭,一定是无上的美景……”
燕竹出身合欢宗,有数不清的污言秽语可吐。
他的眼中闪烁着极度扭曲的光芒,期待又惧怕,仇恨又渴望,憧憬着被对方摧毁,更想要摧毁对方。
婪厌有些反胃。
他在北溟见过许多心理有病的魔修,也见过不少人对魔尊抱有扭曲不堪的情感,但从没见过像燕竹这样不可救药的。
“我明白了。”他不想再听下去,打断燕竹,“我们商讨一下接下来如何做吧。”
*
夜尧摊开手掌,阳火在掌心燃烧,炽烈的火焰被他控制在最为温和的状态。
为了节省灵力,溯世镜扩展的范围并不大,只能承载下两人的空间在火焰的烘烤下上升到适宜的温度。
“有没有暖和一点?”看着游凭声苍白的脸色,夜尧又将自己的体温升高,将他的双手拢在掌心搓了搓。
“好多了。”游凭声说。
“那就好。”夜尧包拢着他的双手,很用心地帮他驱寒,指腹摩挲着他的腕骨,忽然自顾自笑了起来。
“笑什么?”游凭声抬眼看他。
“你知道吗,刚才飞奔逃命的时候,有一瞬间我在想……”夜尧措着辞,咬字缓慢,像是怕言辞过激吓退了他,“就算跑不出去,就这么与你死在一处,我也觉得高兴。”
“那真可惜。”游凭声轻轻笑了一下,“我们不可能死到一起。”
夜尧双手合拢的力道一紧。他勉强放松手指,怕捏疼了游凭声,追过来的视线却深沉晦暗——这像是一句拒绝。
“你死了会投胎转世,我死了……会变成魂修。”游凭声给出原因。
“……”夜尧双眸愕然睁大。
魂修虽然相当于有两条命,但第二次死亡会魂飞魄散,再无转世的机会。即使是炼魂宗的魔修,也在恐惧这种修炼手段的恶果。只有走投无路之人才会触碰这种功法。
为什么要修魂?是在怎样的境况下做的决定?夜尧喉头发涩,他应该问些什么、想要问些什么,最终只是默然,深深地看着游凭声平静的面容。
他想到了那些幻境,有他介入,幻境尚且难熬至此,那些掩盖在岁月尘埃里、游凭声不为人知的过往,只会艰难得难以想象。
然而即使他在幻境中做的再多再好,那些事也早已真实发生过……游凭声自己度过的时候,又付出过什么样的代价?
“如果我早些出生就好了。”夜尧低低地道:“如果早生两百年,我可以早些认识你,与你并肩作战……不,最好早生五百年,我可以收你为徒,倾尽一切护你周全。”
游凭声唇瓣动了动,片刻后说:“听起来不错,可惜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现在……其实现在也很好。”夜尧又说:“说不定两个人之间的缘分是固定的,早相遇便消耗得快了,上天既然让我在这时候遇见你,就一定是最适宜的时刻。”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游凭声忽然问,“洗心革面的魔尊和他的救赎者?”
火光勾勒着他的面容,软化了锋利的眉眼,看起来柔和而飘忽,像是稍一放手就会飞到天上的流云。
夜尧怔忪了片刻,似是被那美妙的形容词吸引,但很快摇了摇头,“……不。我还没那么自大。”
“能在幻境里帮到你我很高兴。”他说:“但我知道,没有我,你一定也能走出来。”
的确,游凭声从不觉得自己需要等待谁来拯救,在那些踽踽独行的岁月里,或许他早已实现了自我救赎的过程。
幻境只是一次来的恰是时机、更为完整的问心之旅。
身前人低沉的声音重新拉回他的思绪:“我只是一个有幸的见证者。除此之外……”
夜尧沉吟两秒,忽然眨眨眼换作轻松的语气,但目光同样认真,“如果魔尊大人能屈尊降贵,允许我陪伴在侧就再好不过了。”
说着,他俯下身,轻轻吻上捧在手心、终于焐热的指尖。
滚烫的热度从外到内烘烤着身体,游凭声的指尖颤了一下,温度缓和得太舒适,甚至让他感觉到一阵酥麻。
或许“爱情”本来就是一场博弈,得失进退的拉扯存在于每一场对话、每一次对视里。
他们都是极其敏锐的人,于是一方产生动摇时是如此明显。
这一刻,好似有什么无形无质,只有一个人接受得到的信号逸散在空气里。
夜尧低声笑起来,他快乐得胸腔在震颤,灵魂好似飘到云端。
只容得下两个人的狭小空间里,他微微倾身。
幽蓝色海水深浅流动着,如烟似幻,宛如梦中才有的奇异景象。
更远处,成群的鲛人于废墟中飞快游动,追踪着两个敌人的身影。
一如两人初相识后的每一次触碰,缱绻与危险交织,在命运的挤压下密不可分。
滚烫的温度覆了过来。
游凭声闭上眼,唇瓣被碾压下陷,鼻腔钻入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不同于他的冰凉,那气息像阳光,像火焰,灼热得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真的很大。
有的人想把强大美丽的存在拉入泥沼,有的人只想把他捧上云端。
第140章 吸引力
气息纠缠又交错,半晌才稍稍分开,夜尧舍不得这得来不易的温存,仍将手掌握在游凭声劲瘦的腰身上,留恋地挨着他的脸颊。
“这下,你终于不能再推开我了。”他从喉间哼出一声轻笑。
“不能了吗?”游凭声偏头看他。
“不、能。”夜尧用力吐出两个字,眯着眼抵上他的鼻尖,“你要是现在反悔,我就……”
“你就怎么?”
“我就哭给你看。”他威胁道。
说话时呼吸相闻,他偏要凑得更近,发丝搔在游凭声受过一番研磨的唇瓣上。
很痒。
对视片刻,他们再次吻到一起。
按在腰后的手掌热度惊人,透过衣衫发烫。
片刻后,游凭声觉得差不多了,抵住他的肩膀退开,又被夜尧追了上来。
天资聪颖的人大概学什么都很快,从青涩过渡到熟练只经过了极短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夜尧还在含着他大展身手,过度压抑后猝然爆发,恨不得就此栽倒在这上边一样。
简直像是要趁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抓紧机会把自己撑死。
真的很磨人。游凭声觉得自己都有些麻木了。
“走开。”他别开脸,微微用力推开夜尧黏过来的动作,“热。”
“热”这个字一出口,他忽然又有些怔忪。
在这样酷寒的环境里,他居然也有觉得热的一天。
事实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游凭声极为厌恶情欲这种东西。那些人提起九幽玄阴体时觊觎的、轻佻的语气,看到他时像在看物件而非一个人的目光……想到那粘腻的感觉他就恶心。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却没什么治疗的打算,反而放任反感情绪蔓延——毕竟性冷淡又不会死。
不过他终究足够心大,再到后来便渐渐不在乎了,没有厌恶感,同时也无法理解这种事的吸引力。
荷尔蒙、多巴胺,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唇上的酸胀感召回了他的注意力,夜尧趁他出神的时候又贴了过来。
游凭声:“……”
没有明天了是吗?
再不喊停,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可不想把时间都花在这事儿上。
夜尧退让开,目光还流连在他的唇上。
游凭声轻轻喘着气,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夜尧笑了一声,捉下他的手腕,在清瘦的腕骨处亲了亲。
他的每一寸神情都写着快乐,含笑的眉眼比任何时候都要意气风发。
这一刻,拒绝他、打断他的快乐似乎都显得狠心起来。
可惜鲛人们不这么想。
不远处传来骚动,一大群鲛人追了过来。
沿途的海兽被它们惊动,惊慌逃窜,沉淀的泥沙被大片激起,掺杂着鲛人捕食海兽淌出的血液,幽蓝的海水混浊翻涌。
夜尧啧了一声,驾驭溯世镜快速离开原地,用上了比之前还要快两分的夸张速度。
银白流光划破海水,快得能看到残影。
甩开追击,钻进一处还算完整的建筑,夜尧选了个隐蔽的地方将溯世镜停下。
“游凭声、游凭声……”耳侧又滚来热气。没有打扰之后,身边人又迫不及待拥了过来,一迭声唤着。“你真好。以后我叫你声声好不好?”
“……”游凭声:“太肉麻了。”
夜尧从善如流敲定:“好吧,那就只能叫你凭声了。”
当你想开一扇窗的时候,先主张把屋顶掀了是吧。
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游凭声只觉得这两个字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名字,有点儿别扭地抿直了唇角。
夜尧见他如此,低下头来小狗似地舔他的唇缝,哼唧:“同我在一起你不开心吗?”
好似他一点头,就要真的“哭”给他看一样。
以夜尧的年龄来看,这人已经不算年轻人了,却总像有无穷精力似的,懒洋洋伸展开的肌肉里蕴含着猎豹般的爆发力。
偶尔刻意放软声音时温柔极了,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在撒娇,但毋庸置疑,这种低姿态并不如表面那样无害。
唇上潮湿,游凭声半垂的眼睫也似笼上薄雾,微启的唇缝吐出的声音含糊:“还好。”
“还好?”夜尧将两个字放在嘴里咀嚼,舌头一勾,收回来时就径自升了一个级别:“那就是很好。”
他又去嗅游凭声颈侧发间幽隐的冷香,入迷似的气音道:“以后会更好。”
或许死亡的确能给人带来难以磨灭的影响,从幻境好端端出来之后,夜尧精神上却像是镌刻了躁动的烙印。
轻缓春水下涌着无声的暗流,扒开外皮,那种惊人的侵略感便爆发出来。
压抑这么久,一经首肯,心底的急迫要如何继续掩饰?
身边高大的墙壁投下深沉阴影,他们停在光线被遮住的角落里,眼前蒙上了暧昧的晦暗,周围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又或许是因为呼吸声本身就太粗重了。
游凭声眼睫轻颤着仰起脖颈,耳朵里灌满了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一声重过一声。
他背靠在溯世镜撑起的屏障上,向来整齐交叠的衣领被蹭开,忽然听到身后水流变得湍急,有震动从门口方向传来。
夜尧:“……”
他瞬间抬起头,低低咒骂一声,眼底火烧火燎。
一再被打扰让他浑身烦躁满溢出来,将落发撸到脑后,立即找方向离开。
几只鲛人并不难对付,但这些东西太多又太记仇,真杀起来,不沾到满身鲜血不会罢休。
游凭声鼻尖轻轻嗅了嗅,目光移动到溯世镜顶端一处翘起的莲花纹样上。
精美的花瓣纹路生动舒展着,边缘染了淡黄的粘稠痕迹。
“沾了鲛油。”他说,“是鲛油的气味把它们引来的。”
夜尧伸手去擦,忽听游凭声问:“怎么不进溯世镜?”
“忘了。”他一愣,才想起来游凭声现在已经可以自如进入溯世镜了。
……心里塞满了别的念头,居然完全把这码事忘了。
夜尧三两下把鲛油擦干,跳上去检查一圈,确保无误后,蹲在镜顶向下看。
溯世镜悬停在半空,笼罩着下边干燥安稳的空间,游凭声就站在这片由他开辟操纵的狭窄空间里。
“进去吗?”他问。
不等游凭声回答是与否,他又扒拉了一下汗湿的额发,自己改了主意:“不行……现在不能进。”
游凭声抬眼看他,蹭得凌乱的长发垂落在颈侧,“怎么?”
夜尧目光幽深说:“时机不好。”
他怕忍不住。
溯世镜是属于他的神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简直像是藏娇的金屋,说不想做更多更过分的事夜尧自己都不信。
他很急,又不想这么急。
外边还有惹人厌的敌人没杀,进去只有一间破木屋和粗糙的木床,多仓促、多简陋……多轻渎。
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挺注重仪式感的。
游凭声也不想进去,他看向不远处攒动而来的黑影,“走吧。”
夜尧跳回溯世镜下方,正要驱动,忽然停住说:“水麒麟醒了。”
先前水麒麟被他一起收进溯世镜里,留了一些丹药给它,重伤的水麒麟吃了药在昏睡中养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灵光一闪,水麒麟被夜尧放出来。
猫一般大小的灵兽占不了多大地方,落在游凭声脚边,又腾地弹跳后退,砰的一下撞在身后的屏障上。
它压低身体,看看夜尧又看看游凭声,发现两人没有把自己关起来的意思后才打消警惕。
鱼腥味随着水波漂过来,前头的鲛人已经能看到鱼尾轮廓。
“怎么在海底?”水麒麟张望着问。
夜尧简要说明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你要暂时留在这里吗?我们可以带你出去。”
“放它走。”游凭声直接说。
水麒麟不喜欢与人接近,他的血收集够了,对水麒麟也没什么兴趣。
瑞兽跟他这样的魔修本来就气场不和。
水麒麟看了看游凭声,试探着伸出前蹄,触碰到冰冷刺骨的海水。
它皮糙肉厚,顺利踏入水中,离开得很顺利,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这么容易就被放了。
“……”水麒麟顿了顿,目光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淡然的游凭声,四蹄踏着水波迅疾离开。
这算不算放生?
游凭声觉得自己脑袋上边此时应该弹出几个绿色的字:功德+1
嗯,总功德-10085。
“吼——”跳出去的水麒麟陡然变大,吼叫一声,将鲛人群震开了一个破口。
在水中的水麒麟力量更强,它冲过去,张口就把一只鲛人咬下半截。
兽类相食的粗野场面上演,抓咬、冲撞、嘶吼……鲛人群乱腾腾后退逃走,血色染红了海水。
两人不再观看水麒麟的动向,从洞开的屋顶飘了出去。
身后的嘈杂声音远去,游凭声后知后觉回想起来。
明明还有隐患没解决。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自己的事,就踏出了这一步。
“……”
过往的经历赋予游凭声面对一切谨慎的习惯。
所有人、所有事都能按照计划行进,在掌控之下才安全。
但总有例外。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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