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601。
洛晚坐在办公桌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帅气的男医生:“什么事?”
“我刚刚与石菲聊了聊。”丹尼尔拖来一把椅子,自来熟地坐到她对面:“和我们猜测的一样,她是院长调来研究神经刺激素的助手。”
“你说……神经刺激素?”
“是的。”丹尼尔凑近她,压低声音:“院长认为大脑是片神秘的领域,目前只开发了不到10%。作为人体最重要的中枢,大脑分泌的各种激素不但能激发潜能,或许还会对其他疾病的治疗产生良性的辅助作用……”
洛晚仔细分析着他的意思,结合在忏悔室中看到的短信,总结道:“所以,院长调来石菲与蒂娜,目的是研究神经刺激素?”
“没错。”丹尼尔盯着她,十指交叉:“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医生、药剂师兼研究员会如何看待一种在研新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洛晚思忖半晌,谨慎地开口:“它需要大量的前期投入,却没有明确的功能与效果,更不要提目标群体……院长是打算做慈善吗?”
“不清楚。”丹尼尔无奈地耸耸肩,显然是认同她的话:“这所疗养院的院长已经换了3位,我总觉得默克先生也待不久。”
——默克?
洛晚皱起眉,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不要乱讲,隔墙有耳。”
“这些话我只对你说。”他推开椅子站起来:“那两个新来的蠢得很,我会盯住她们的。听说关于神经刺激素的研究最近就要启动……你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老板重建这里的初衷可不是搞科研。”丹尼尔点点桌角的短期目标,上面清楚地写着“10月前要拿出能够临床试验的抗抑郁药物”:“虽然提前完成是好事,但他决不会让我们去研究大脑,而且……最近院里是不是不太平?”
洛晚想起短信上的内容,试探着问:“你是指111?”
丹尼尔点点头,又迷惑地摇摇头:“我当了10年医生,去过3所医院,可这里……总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也许是亏心事做多了。”
他自嘲地弯起嘴角:“老实讲,最初我是不赞同的,我希望能治病救人,但老板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未来离开这里后,我不打算再做医生了。”
——他口中的“老板”是指谁?与院长有什么关系?之前的院长为什么会换掉,是因为研发不力吗?
洛晚的心中疑虑重重,然而却不能直接询问。她客气地送走丹尼尔后,转身走进侧间,再次进入了忏悔室。
1954年9月9日,今天又是星期四。如果她的推断无误,那么“神父”今晚就会降临。
在此之前,她需要写好9月9日的报告,顺便把前面出现委托者的部分合理改掉。
洛晚打开灯,凝眉沉思了一会儿,握住蘸水笔在纸上写道:
“1954年9月9日
111又死了人。但这没什么奇怪的,毕竟不是第一次了。
‘灰鼠’今天非常安分,没有借机生事。
院长打算把神经刺激素的研究正式提上日程,我不清楚他想干什么。”
她写完这句话后犹豫了几秒,最终又补充:“——他似乎不再信任我,已经很久没有找我聊过天了。”
……
“啊啊啊啊——”
李兴惨叫着连连后退,他的血液汽化蒸发,皮肤被高温熔化成油脂,一滴一滴从骨头上滑落。
周围空旷静谧,日光大片洒落,一楼的厅堂黑漆漆的,幽暗的光透过屋顶三角形的老虎窗投入中庭,在半空形成数道浅灰色的菱形光柱。
他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警惕又惊恐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奇迹般地回到了最初的大厅中。
现在是9:24,他难以置信地摩挲着身体,很快找到了项链的奥秘。
——原来是这样!
想到被扔进焚化炉的痛苦,他既怨恨又胆怯,可委托的规则不容违背,他只能硬着头皮跑上楼,在9:29的最后一秒推门进入201。
身周的场景倏然变幻,目之所及一片黑暗。李兴攥紧双手,立刻认出这是-1层——灯泡见鬼地坏掉了,干尸意外消失,然后……
他神经质地颤抖一下,一手探进衣兜握住匕首,一手摸着墙壁跑向电梯,终于在电梯下到1楼时来到附近。
“叮”,红色数字跳转到-1,金属门滑开,比尔仓皇地逃入轿厢。
——居然是这样……
李兴阴狠地盯着他,眼神越来越怨毒。他大步过去伸腿卡住金属门,在比尔惊吓的目光中,一把将他拎了出来!
“救、救命……饶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比尔意识到大事不妙,死死抱住他的腿语无伦次:“我是个废物,帮不上你,求求你放我离开吧……或者,我们一起走!塔伦队长不会知道的……”
“你这个混蛋!”李兴狠狠把他踹到地上,接着用膝盖抵住他的胸口:“就是你,害的我被大火烧死……md,你等着!”
焚化炉此时正在预热,不断发出“轰隆”“轰隆”的噪音,他单手拽住比尔的头发,粗暴地扯着他在瓷砖上拖行:“想跑?呵,你做梦……我要让你永远地留在这儿!”
“不、不……放了我,不!”
比尔疯狂地挣扎扭动,可李兴的手却如同铁钳,用尽力气也无法撼动半分。他绝望地被扔进滚烫的炉膛,眼睁睁地看着铁壁迅速闭合:“不、不……救命啊啊啊啊——”
未尽的尖叫被烈焰“腾”地熔化,李兴兴奋地站在焚化炉边,脸上露出一抹快意的狞笑。
——不,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干尸不知躲到了哪儿……说不定他正在暗中窥伺,寻找良机。
他紧张地握紧匕首,心脏“扑通”“扑通”地撞个不停。除了排气孔之外,-1层绝对密闭,只有一部电梯通往楼上。刚刚他将比尔从轿厢里抓走,而后电梯上行,现在正在4楼,也就是说……
干尸依然在这一层,而且就躲在他附近!
“轰隆”“轰隆”“轰隆”……
隔壁的焚化炉突然发出噪音,专门焚化普通病人的2号炉开始预热。李兴悚然一惊,不假思索地将匕首横在胸前,随后快速向电梯跑去!
——qtmd不会死!他正是信了塔伦的鬼话,才会被扔进炉膛活活烧死!
他疯狂摁动上行键,红色数字缓慢跳转。周围一丝光也没有,焚化炉预热的噪音掩盖了细微的碎响,李兴惊恐地屏住呼吸,不断在电梯四周挪来挪去,他在半空胡乱挥舞着匕首,生怕干尸不知不觉地靠近。
“叮”——
仿佛有一个世纪般漫长,电梯终于来到了-1。金属门滑开,他走入轿厢,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脖子就猛然被掐住了!
“咯咯……咯、咯……”
脖颈上的五指干枯有力,李兴挣扎着伸手去掰,他狠狠抠掉了对方的皮肉,可身后的鬼魂却毫无感觉。
“咯咯咯……咯……”
他无意识地发出含糊的音节,费力地用匕首去刺脖子上的指骨。在刀刃接触到自骨的一刹,鬼魂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缩回手,重新躲入黑暗之中。
失去了阻碍的金属门迅速关闭,唯一的光源被阻隔,周围再一次归于黑暗。李兴眼疾手快地按住上行键,电梯门“叮”地滑开。
他惊惶地逃入轿厢,随后犹豫地看向黑暗——究竟要不要将干尸找到,彻底烧毁?
匕首确实能伤害鬼魂,刚才他已经证实了,假如能顺利刺入他的胸口,那么把他拖进灶膛也是小事一桩。
可这个鬼地方没有光,电梯的顶灯照明有限,鬼魂在暗,他在明,万一再被拖进焚化炉中烧死……
李兴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果断地摁下了数字“2”。委托中到处存在危险,即便真的烧死这具尸体又能怎样?与其一个人去牺牲,他宁可拉着大家一起死!更何况塔伦说不准是在危言耸听,反正他还能再复活2次……
李兴不停做着心理建设,踏上2楼的地面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长廊上明亮的灯光极有安全感,他举起匕首重新打量,贪婪地抚摸着上面的宝石,珍重地将它收进怀里。
这种好东西没必要交还,到时候就说……
“你的事情办完了?”
冰冷的声音忽地响起,李兴吓得一颤,差点惊叫出声。
一个血淋淋的人从离他最近的房间中走出,他脸色苍自,左半边脸上蜿蜒着一块蛇形胎记,狰狞而邪恶,赫然是塔伦。
“塔、塔伦队长。”李兴暗暗吞吞口水,不由自主地朝后退:“我刚上来,已经烧掉了……我烧掉了那个人。”
这也不算是撒谎,他的确烧掉了一个人,只不过“那个人”不是鬼魂而已。
塔伦意味不明地盯着他,抬臂抹了把脸上的血:“你最好不要耍花样。”
他伸出手:“匕首,还我。”
“这个……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把它落进焚化炉了。”李兴面容诚恳,抱歉的神色十分真挚:“当时情况紧急,尸体突然睁开了眼,我把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胸腔,结果炉膛的铁门突然关闭,没能及时抽回来……”
“它不会被高温熔化。”
“什么?”
塔伦闭了一下眼,转身回到房间中,“没什么,你最好没有撒谎。”
“放心吧,我从来不……”
“砰”!
李兴的话还没说完,塔伦就重重关上了门。他不屑地撇撇嘴,翻着自眼去敲林肆的房门:“喂,我是李兴,有事找你!”
他在长廊上等了半天,房间里却毫无回应。李兴不满地嘟囔着,只好先回了自己的宿舍。
他要抓紧时间研究这把匕首,最好能找出它伤害鬼魂的奥秘。
……
姜妍愁眉苦脸地在长廊上游荡,却意外遇到了魂不守舍的林肆。
她双眼一亮,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林肆!”
后者不知在想什么,慢半拍才抬起头。他警觉地看向四周,确认无人后才走过来:“修女也要在天黑后巡逻?”
姜妍好笑地摇摇头:“当然不用……你在干什么?”
“正要回宿舍,253。”
“我记得5楼是医生和研究员呆的,保安不必来这里……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与你无关。”
看着他双唇紧抿的抵触模样,姜妍无奈地苦笑一声:“院长逼我今夜祈祷。”
林肆闻言怀疑地皱起眉:“你会祈祷?”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还有抑制液,他说抑制液用光了,让我再提供一些。”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林肆烦躁地动动脚尖:“那你打算怎么办?你见到洛晚了吗?”
“洛晚洛晚……你还真把她当成姐姐了?”
“与你无关。”林肆冷淡地越过她:“我找她有事,医生应该在这两层吧……”
“别上去。”姜妍一把拉住他:“天黑后的疗养院很危险,如果你不轮值,最好不要乱走。”
“谢谢提醒,我有分寸。”
“不,你不懂。”姜妍用力把他扯到廊柱后的阴影里:“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什么?”
反正大家最后都会发现,她索性把项链的奥秘告诉了他,顺便卖个人情:“因为我死的比较快,所以才了解得这么详细……我还以为自己真的死掉了……不,那时的确是死掉了。”
眼见她后怕地拍着胸口,林肆不由生出一丝同情:“神使是什么?修女的老大吗?连院长也要听你的话?”
“怎么可能,院长只不过比较重视我的意见,而且疗养院里有很多鬼魂,我负责抑制他们……对了,你和路之远一起参加过委托,你们当时是不是也有一瓶抑制液?”
——这才是姜妍此次聊天的重点。
尽管此抑制液非彼抑制液,但万一它们相通呢?时间紧迫,她必须要了解更多有关抑制液的信息,而比起狡猾的路之远,当然是林肆更可靠,起码她能看出他有没有撒谎。
“抑制液啊……”林肆仔细回忆道:“在上一次委托中,它像香水一样装在瓶子里,呈淡红色,洒在鬼魂身上一刻钟后会起效,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姜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的某个念头越来越笃定。她抬眸望向林肆,突然问:“你去过111吗?”
“没有,但李兴去过,保安队长塔伦要求他去搬尸体,没意外的话他应该回来了。”
“我遇到他了。”姜妍深吸一口气:“111……那里满是鲜血,床上躺着一具干尸,他身体里的所有血液都流尽了。”
她下意识扯住林肆的衣摆,面容苍自而脆弱:“可我……院长要求我今晚在那里过一夜,据说以往的祈祷全是这样。”
“呃……”林肆尴尬地拂开她的手:“真可怜,但我……”
“你陪我一起去。”
“……什么?”
“这是命令。”姜妍盯着他,低声重复:“我很害怕,我要你陪我一起去。”
“……我不。”林肆冷淡地扭开头,“我就知道遇见你没好事。”
眼见他转身要离开,姜妍立即威胁道:“我是神使,虽然没权力命令院长,但要求一个保安作陪还是没问题的。如果你现在答应我,那么我们悄悄的,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但假如你逼着我对院长提要求……到时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好吧。”林肆头疼地靠到廊柱上:“你是特地出来找我的吗?”
“是的,原本我打算去2楼,不过没想到你在这里,你刚刚是不是从……”她探身朝5楼望,却被林肆拦住了:“你不需要做些祈祷的准备?”
话题被岔开,姜妍烦闷地叹口气:“准备什么啊,我哪会……”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黑夜渐深,疗养院里一片幽寂。
一楼的座钟“当”“当”“当”地敲响数下,23:00,大部分人已经陷入沉睡。
601。
洛晚不安地坐在忏悔室,面前的小桌上是改过无数遍的短信。在隐藏部分内容的情况下,里面没有出现任何一位委托者的名字,但她不确定这样会不会被识破。
办公室里静谧无声,昏黄的暗光催人如梦。洛晚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忍不住轻声打了个哈欠。
初来乍到,她不敢露出破绽,晚饭是靠抽屉中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解决的。她翻遍了这里除了专业书外的所有资料,之后又马不停蹄地修改信件,精神高度集中了数小时,此刻乍一放松,疲惫立即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不,不能睡,今天是星期四,“神父”八成会来检查“忏悔”……
“当”……
楼下隐隐传来半点的钟声,23:30,她晃晃脑袋,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刷拉——”“刷拉——”
就在洛晚不由自主地阖起眼帘时,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拖沓而缓慢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刷拉——”“刷拉——”
“刷拉——”“刷拉——”
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停到了忏悔室外。洛晚紧张地屏住呼吸,不自觉地攥紧了冰冷的手指。
虚掩的柜门外一片漆黑,暗淡的灯光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昏黄的缝隙。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柜门,良久后,“咔嚓”一下,有人打开隔壁的锁,无声地坐进了另一侧。
一只干枯惨白的手从格纹栅栏下伸过来,快速取走了所有短信。
洛晚死死地盯着对面,身体紧绷,浑身发毛。她抑制住拔腿逃跑的冲动,耐心地等待“神父”的指示。
四周狭窄而幽寂,耳畔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桌案的另一端寂寂无声,刚刚的一切仿佛全是幻觉。
——对面,真的有东西吗?
洛晚试探着按住柜门,但又立刻强迫自己松开了手。漫长的沉默酝酿出焦躁,她狠狠咬了下舌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簌簌”。
格纹栅栏下突然递来一张折起的信纸,接着是悠长的开门声、“咔哒”的锁头声,以及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
“刷拉——”“刷拉——”
“刷拉——”“刷拉——”
“神父”慢慢地走出房间,在脚步声彻底消失那瞬,楼下隐隐传来“当”“当”的钟声。
0点整。
周四结束,而“神父”也离开了。
洛晚脱力地靠在橱柜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若有所思地盯着信纸,双手微颤地将它打开,一行工整得宛如打印体的血色大字顿时闯入眼帘:
“阻止院长研究神经刺激素。”
……
0:07。
林肆借着阴暗的天光,总算是找到了隐藏在角落的111。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室内空荡荡的,病床被挪到了墙边,房间中央立着一面一人多高的大镜子,而镜子两侧正燃烧着2支白蜡烛。
厚重的窗帘遮挡住夜色,姜妍面容苍白地缩在屋角,见到他后惊喜地扑上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林肆敏捷地避开她,谨慎地关好门:“抱歉,迟了7分钟,这里有点难找……这是你特地布置的?”
姜妍恐惧地摇摇头:“是院长和塔伦……你见过塔伦吧?那个脸上有着蛇形胎记的保安队长,他好像能通灵,院长非常信任他。是他让把病房搞成这样的,他还让我0点后对着镜子祈祷……可我根本不清楚要怎么办!”
她烦躁地闭了一下眼,深呼吸几次平复好心情,而后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小喷瓶:“呶,给你。”
林肆警惕地看着喷瓶,并没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透明的喷瓶里装着不知名的红色液体,姜妍举高它晃了晃,略微粘稠的深红液体反射着白烛幽暗的光,“这是我认为的抑制液,和你在上次委托中拿到的差不多,能够抑制鬼魂,但却无法杀死它。”
“你从哪里找到的?”
“这你不必了解。”她把喷瓶塞进林肆手里:“待会儿如果我有危险,一定要把它喷到鬼魂身上……我的命就交给你了,拜托!”
“喂……”林肆不安地后退半步,瞬间觉得这个瓶子重如千钧,“我尽量,但你最好不要太相信我。”
“我只相信你。”姜妍提着裙子走到镜子前:“我知道的……你是好人。另外,之前的事……对不起。”
林肆苦恼地皱起眉,他本就不擅处理人际关系,眼下对方将姿态摆得这么低,他一时间更加无措,准备好的拒绝也难以说出口。
姜妍显然深谙他的性格,她一指洗手间,根本没给他犹豫的机会:“你躲去那里别出声,记得关好门,塔伦说房间里不能有其他人。”
林肆握着喷瓶纠结了几秒,最终无奈地叹口气,依言走入了洗手间。
洗手间不大,卫浴一体,长条形的空间只能勉强容纳2个人。洗手台上挂着一面小圆镜,林肆刻意避开镜子,悄悄蹲到了门边。
房门虚掩着,他能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的景象。姜妍正专注地站在镜子前,看上去好像在发呆。
事实上,姜妍在观察镜子,她贴近镜面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在摇曳的烛火下,身穿黑裙的女人脸色惨白,眉目惊惶,脸孔被映照得明灭闪烁,于空旷的病房内显得怪异又惊悚。
——到底要怎么祈祷?
她盯着镜子冥思苦想,可数秒后,镜子里的女人却妖异地弯起唇角,忽地眨了一下眼!
姜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她下意识转向洗手间,正要向林肆求救,整个人却忽而僵住,眼珠也渐渐变成了血色。
在她雪白的肚腹上,隐藏在长裙下的鬼脸此时倏地睁开了眼。
林肆捂住口鼻躲在门边,模模糊糊地看不太清。在他眼中,姜妍机械地走近镜子,与镜面只有一拳之隔。就在他满头雾水时,镜子里忽然伸出两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
一具腐烂的尸体摇摇晃晃地走出镜面,他缓缓钻入姜妍的身体,逐渐与她合二为一,随后木然地转过身,推开门,“啪嗒”“啪嗒”地离开了。
夜风从敞开的房门吹入,昏暗的火光剧烈跳跃。林肆震惊地握紧喷瓶,背脊迅速爬上一股冷意。
——姜妍……不,她到底是姜妍,还是鬼魂?
所谓“祈祷”,指的就是鬼上身?
现在应该躲在暗处,或者伺机偷溜回房间,可他答应姜妍要保护她,虽然是被强迫哄骗的……
林肆烦闷地撞了几下墙,迟疑几秒后遵从本心,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
110。
路之远躺在靠门的病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了无睡意。
这间病房只住着2个人,原本还有个姓蔡的老头子,可晚饭前他被转移到511,于是只剩了他和一个面色蜡黄的大叔。
蔡姓老者代号“灰鼠”,在病人中极有威信。听说他早年留过洋,与妻子也是在国外相识,但不幸地患上精神类疾病,这才不得不住进这里。
路之远对这套说辞半信半疑,但与其他病人比,蔡老头斯文儒雅,看起来确实像个文化人。从前的“路之远”似乎颇受信重,蔡老头临走时特地告诉他,少吃东西,饭菜里有镇静剂,吃多了脑子会变傻。
因为这句提醒,路之远晚饭时只喝了几口汤。疗养院中的众人日落而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吃过饭后,大家的入睡速度的确快得不正常……
背脊被木板硌得生疼,他小心地翻个身,却敏锐地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来人好似是个女子,步履轻而规律。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最后停到了房间外,与他只有一门之隔。
路之远警觉地阖起眼,一颗心却倏地提到了半空。晚间没人值夜,长廊上一直静悄悄的,这道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是谁?
不等他多想,病房的门就被从外扭开,轻微的“咔嚓”声后,一个身穿长裙的纤瘦女人慢而无声地走进来。
路之远脸朝外地侧躺着,碰巧能看到女子的身影。他正觉得对方有些熟悉,哪知她却猝然转过了头!
他立即紧紧闭上眼,胸口惊吓得怦怦乱撞。从理论上讲,对方在深夜中不会发现他眯着眼,可他却总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道强烈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嘲讽、诅咒、阴冷而怨毒。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一点点接近,最后停到了他的床边。
路之远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他的大脑此刻一片混乱,掌心也渐渐发潮。
究竟是谁?穿着长裙的……是修女?但修女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脑海中飞快划过无数猜测,他的气息越来越重,眼皮在黑暗中不安地颤动。周遭一片死寂,既没脚步声,也没有其他人的呼吸,路之远假装睡熟地翻个身,终于忍不住眯开了眼。
一张放大的惨白的脸猛地闯入眼帘。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连滚带爬地往后躲,脑袋“哐”地撞上栏杆,带得床铺“嘎吱”“嘎吱”不停摇晃。
床边的女人正弯着腰,几乎与他脸贴着脸。周围没有光,他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但二人离得这么近……他却完全没感受到她的呼吸!
路之远惊恐地朝后缩,他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凑近,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啊啊啊啊——”
……
林肆追着姜妍来到了110。
他不敢贸然跟入病房,正躲在转角后等她出来,房间里却蓦地传出一声凄惨的尖叫:“啊啊啊啊——”
这个声音……是路大哥!
他握紧手中的抑制液,正要冲过去查看情况,肩膀却忽地被重重按住,“别动。”
毫无感情的冰冷声音在耳畔响起,塔伦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林肆惊惶地扭过头,他挣扎了几下,可对方的手却犹如铁钳,分毫不松。
“你违反了第1条规定。”塔伦表情冷漠,一把将他拖离长廊,“作为惩罚,和我去-1层找匕首吧。”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书,我突然想看古言感情流,要求氛围感和暧昧拉满,一进一退,一追一赶,欲一点,感情推拉精彩到位……然后找遍了jj和po,发现没有!
找不到什么也不想干,不想吃饭也不想睡觉,结果白天起来发现脸上出现了黑眼圈就更生气……生了好几天闷气以后认命了,虽然有那么那么那么多书,但我找不到想看的……是我不配。
因为这事和基友抱怨。
基友:你想看的东西,包括现在写的,总是有点邪门。po也没有,没办法了。
我:?你啥时候开文?
基友:不,我的风格不是这样,你知道的……笔给你。
我:你不知道我感情写的一贯稀烂?
基友:但那快10年了吧……你想要的有点危险啊。
我:……
为了满足冷门xp,我挂了个新预收,《强囚》,但还是想看点现成的……继续去找书。
第83章
林肆被塔伦强行拖到了电梯前,“所有违反规定的家伙都要付出代价,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
他松开他,打开手电,毫无表情的脸孔在惨白的灯光下愈发冰冷:“你全看到了?”
林肆警惕地与他拉开距离。自从捡到羊皮纸强化身体后,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对付不了的人:“你指什么?”
“祈祷。”塔伦按住下行键:“神选择了她,所以姜妍具有[容器]的能力。”
“……你在说什么?‘神’是谁?”林肆的脑子乱糟糟的,有什么重要的真相近在咫尺,可他却偏偏抓不住:“你到底是谁?”
“我是老板的朋友,这里的保安队长,职责是保护院长的人身安全。”
“叮”,电梯到站,金属门滑开,他无声地走入轿厢:“进来。”
林肆暗自评估着两个人的实力,结论是自己在他面前绝对逃不掉。他不甘地倒退几步,担忧地望向漆黑的长廊:“姜妍……”
“神使目前不会有事。”
“什么叫‘目前’?”
“你不必知道。”塔伦不耐地重复,“进来。”
林肆犹豫了几秒,最终顺从地走进电梯。他看着跳跃的红色数字,不安地皱起眉:“为什么要去-1层?”
“-1层有3个焚化炉,111的尸体一贯用3号炉烧掉。那里相对封闭,除了换气孔之外,只有这部电梯能到达。”
“你要去找什么?匕首?”
“叮”,在他们说话间,-1层到了。
金属门慢慢滑开,眼前是灯光也穿不透的浓稠黑暗。
“是的,匕首。”塔伦把手电丢给他:“你去前面,带路。”
林肆不满地看他一眼,握紧手电,闷不吭声地走出电梯。
脚下是黑白相间的马赛克瓷砖,凹凸的表面反射着模糊的光。他警觉地环顾四周,压抑的死寂如潮水般沉沉涌来,憋得人胸口发闷。
林肆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急促,他受不了地开口打破沉寂:“所谓的‘祈祷’,就是鬼上身?”
“那是神赋予神使的特殊能力。”塔伦在他身后冷漠地答道:“所有神使都能做[容器],每一位能盛装3次鬼魂。3次之后,自然会有下一位神使来接替。”
林肆闻言不由偏过头:“3次后会怎么样?”
“被反噬,变成真正的鬼魂。”塔伦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前进:“每个人身上都有7分人气和3分鬼气,如果遭遇超自然的意外,可能会减少到5分人气和5分鬼气,但像姜妍那样的灵媒,却是3分人气、7分鬼气。这也是神会选中她的原因。”
“你知道‘灵媒’?姜妍是灵媒?”
“显而易见。”他指指自己的眼睛:“我能……谁?”
林肆骤然停住脚步,他什么也没听见:“怎么了?”
塔伦皱皱鼻子,面色阴沉:“李兴撒了谎,他根本没有烧掉尸体!那具尸体已经尸变,他就在这一层……正在我们附近徘徊。”
脚底倏地窜上一股冷意,林肆举高手电四处环照:“你打算怎么办?”
“烧掉他。”塔伦径自走向3号焚化炉:“你去墙角找控制板,打开3号炉预热,我去找匕首和鬼魂。小心点,别被杀死。”
林肆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但眼下却没得选。电梯早已自动回到1楼,他相信在他逃到楼上前,塔伦就会抓住他好好算账。
形势比人强,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摸索着去找控制板。
塔伦完全没有脚步声,似乎与周遭融为了一体。林肆总感觉暗处有双眼睛在恶意地窥视,他不禁加快脚步,背脊发凉。
林肆故意咳嗽了几声,想要依靠聊天来驱散恐惧:“塔伦,你没有手电,看得到路吗?”
“我的夜视能力很强。”
“你找到匕首了吗?”
“没有……但看到了骨灰。”他冷笑道:“他没烧掉尸体,不过却烧死了同伴……很好。”
想到李兴嚣张的模样,林肆难以置信地攥紧双手——欺凌与谋杀有着本质区别,那家伙居然真的敢!
“簌簌”“簌簌”!
有什么从身前一闪而过,他猛地照过去,黑白相间的瓷砖上却空空如也。
——是谁?
林肆吞吞口水,强行压下心底的忐忑,“不然,我们还是白天……”
“不行!”塔伦断然道:“尸变是一个持续的过程,现下他还比较弱,没有能力逃到其他地方,等到天亮就晚了。”
“可即便找到又能怎么样?”他耐着性子劝说道:“我理解你想维护院内秩序的心情,但我们不是无所不能的——继续待在这里,迟早会被鬼魂杀死。”
“不——”塔伦停顿了几秒,忽而道:“圣光永存。”
“……真没看出你还是个狂热信徒。”林肆无奈地叹口气。塔伦实在太固执,他劝不动,没办法,只能尽快预热3号炉后再离开……
“轰隆”“轰隆”“轰隆”……
突然响起的沉闷噪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细微的风声划过耳畔,林肆反应极快地侧身闪开,却还是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手电脱手飞出,“啪”地掉到地上,接着“咔嚓”被踩碎了。
周围顿时沉入黑暗之中。
他不假思索地跑向电梯,塔伦却在另一侧扬声道:“预热3号焚化炉!”
“它已经被打开了!”
“那是2号!”
“2号也能烧!”
“不一样!2号……唔!”
他的话说到一半被迫中止,在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后,-1层彻底静下来。
林肆凭着记忆跑回了电梯旁,他拼命按上行键,可停留在1层的电梯却迟迟不动。
“簌簌”“簌簌”……
身侧,细碎的滑行声飞速冲来,他一瞬间汗毛倒竖,立刻调转方向朝后跑:“喂,塔伦,你确定3号炉能烧死他?”
“簌簌”“簌簌”……
塔伦似乎是晕倒了,好半天都没有回应。鬼魂穷追不舍,林肆不得不变换方向,慌不择路间撞上凸起的墙壁,“砰”地一下,顿时眼冒金星,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
“3号炉是特殊的……”塔伦的声音在此刻微弱地响起:“它曾被圣光照耀,能够焚尽所有污秽……林肆,林肆?”
假如林肆听到这种话,肯定会不屑地嘲笑,然而他却永远都没机会了——
“簌簌”“簌簌”……
细微的摩擦声越来越近,塔伦晃晃发晕的脑袋,四肢发软地爬了起来。
一定……一定要打开3号炉,把尸变的鬼魂彻底烧死!
他不清楚这个念头为何如此坚定,但却有股奇妙的预感——焚尽污秽,重拾圣光,这就是自己存在的意义。
“簌簌”“簌簌”……
塔伦绕着弯甩开鬼魂,快速去到控制板前按下[open]。“轰隆”“轰隆”的闷响立即变大,在2号炉与3号炉的噪音中,鬼魂的行动声完全被盖住了。
他虚弱地靠到墙壁上,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接下来只要把鬼魂拖进焚化炉……可鬼魂呢?
它是不是正躲在隐蔽的角落,满怀恶意地挑选折磨猎物的方式?
塔伦直勾勾地盯着浓稠的黑暗,情不自禁地泛上一股恐惧。唯一能制住鬼魂的匕首不见了,他底牌出尽,已然失去胜算。
林肆说的没错,继续待在这里的话,迟早会被杀死……
“叮”。
电梯姗姗来迟,金属门滑开,惨白的顶灯照亮了一方小天地。
——离开……只要离开这儿,他就能活下来!
塔伦不自觉地跑向电梯,迈出几步后却又停住了。
——不,不可以……他必须要烧掉这个鬼魂,否则会发生可怕的事!
他烦躁地捂住额头,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中不停拉扯。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往外跑,可潜意识里却有道声音在命令:留下来,驱逐邪恶,这是你的责任,圣光永存……
“簌簌”“簌簌”……
就在他思绪混乱、纠结无措时,一阵疾风忽地划过脸颊,塔伦条件反射地躲向一旁,但却晚了——
他被一股巨力狠狠扑倒,后脑勺“砰”地磕在瓷砖上,眼前一黑,几欲昏厥!
剧烈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塔伦难以抑制地呻吟出声。他痛苦地蜷起身子,双臂却被强行扯到头顶——
“簌簌”“簌簌”……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他像个破布袋一样,无力地被鬼魂在地面上拖行。
“不……放开我,不!”
塔伦奋力挣扎,可双手却被死死地钳制。“轰隆”“轰隆”的噪音越来越近,周身的温度逐渐升高,他难受地扭动身体,凹凸的地砖将皮肉硌得生疼。
“砰”!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被丢进了弥漫着油脂与焦臭味的炉膛。3号炉膛预热已久,此时四壁滚烫,塔伦痛苦地惨叫着,忽然用力一窜,紧紧抓住了鬼魂的腿!
“砰”!
尸变的鬼魂被他拽倒,在惯性的作用下,半截身体跟着滑进炉膛。恰巧预热结束,厚重的铁壁缓缓合拢,鬼魂与塔伦全被锁进了焚化炉……
“轰”!
高温火焰自动燃烧,在短促的尖叫中,两具躯体瞬间被吞没,眨眼就化为灰烬。
良久后,火势转小,火光逐渐熄灭。
铁壁重新开启,刺鼻的焦臭味扩散开,炉膛里多出了两撮灰。
深夜再度恢复死寂,不知过去多久,一只手突然直直地伸出来——
“簌簌”“簌簌”……
随着炉膛中骨灰的减少,一个男人僵硬地屈膝爬出,他“咔嚓”“咔嚓”地活动着筋骨,木然的双眼渐渐生出神采。
“咦?这里是……哦,对了……”
他自言自语地点着头,转身朝电梯走去……
作者有话说:
最近深感书荒痛苦,所以给大家推荐几个我喜欢的作者。贸然提不认识的站内作者不太好,所以我推荐几个站外的。
1.唐如酒。我不看总裁文,因为总裁文容易让人心梗,但这位太太文笔极好,是看两章就能让人惊呼神仙的程度~氛围感和暧昧拉扯极有感觉,个人特色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2.老羊。喜欢女强文的一定知道老羊,看完她的再看别人的都索然无味,她的书我从20看到30hhh~能清晰地看到作者的进步和成长。最推荐卫笙和崔贤(不过我最喜欢小白),yyds,书名不说了(她的书名总是比较难以启齿),她的女强可以无脑冲!
3.彭柳蓉。少女时期非常非常喜欢的作者,她写青春校园少女灵异一绝,细腻的感情与惊悚交织,非常罕见小众。不过成年后我就不看了,因为看着看着就不想码字了……
4.孩子帮。挺老的大神了,我大学的时候她比较火,差不多8年前……又drama又精彩,有点冷门,文风奇特,比较挑人,人物特色十分鲜明,剧情反转再反转。不过我只看了她的一本(《哥特》),因为感觉看多了不想码字……
站内看我订阅记录,虽然我不怎么用这个号看文,不过也订阅过几个(订阅的连载文是给基友捧场)。尤其喜欢那个娱乐圈,越看越好看,drama又上头。
潮流易逝,风格永存,我比较喜欢有个人特色的作者……虽然我没有但不妨碍我想想(*^▽^*)
一转眼又周二了,这周找书找的太专心都没怎么更新,例行赶榜……
第84章
林肆惊魂未定地回到了最初的大厅。
日光大片洒落,疗养院里黑漆漆的,幽暗的光透过屋顶三角形的老虎窗投入中庭,在半空形成数道浅灰色的菱形光柱。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感受着掌下有力的跳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刚在-1层时,他愚蠢地撞上凸起的墙壁,头晕眼花,不得不放慢速度,却被追上来的鬼魂一把拧断了脖子——他甚至还没感受到疼痛,脖颈就突然错位断折。
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脆得让人牙酸,林肆抚摸着完好的脖颈,掌心后怕地冰冷发潮。
他以为自己毫无留恋,可为什么……死亡来临的那刻,会如此地恐惧与不舍?
至亲早已离世,血缘父母恨不得他立刻死掉,没有人需要他,也不会有人再爱他。
他遵照阿婆与蔡爷爷的嘱托,努力成为一个善良的好人,但太难了——这个灰暗、冷漠又痛苦的世界,他早就受够了。
他一直在消极地等待,等待某一日死在委托中,平静地结束这寡淡的一生,可实际上……难道不是吗?
林肆怔怔地盯着地面上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飞舞。他黯然地垂下头,在长久的静默后,终于打起精神向最近的房间走去。
依照指示,保安应该去201,但如果到其他房间会怎么样?
他推开105的门,身周的场景倏然变幻,死寂的空间迅速变得嘈杂,身穿绿袍的塔伦骤然出现在面前。
一群绿袍人正聚在1楼大厅里接受训话,林肆悄悄地打量四周,不适应地后退半步,这却引起了塔伦的注意:“林肆,你对规则有疑问吗?”
“……规则?”
“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塔伦面无表情地重复:“1.不值夜时不许在夜里乱走;2.如若病人企图逃离,必须第一时间向上汇报;3.禁止议论疗养院内的传言见闻。”
这些很好理解,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那就不要乱动。”塔伦严厉地盯着他,“我讨厌没有纪律性的人。”
“……抱歉。”
“你们是最后一批入职人员,接下来不会再接收任何人。”塔伦径自走到大门前,“咔嚓”一声落了锁:“9月16日的0点后,这扇门才会再次打开。”
林肆不解地脱口问道:“为什么是那个时候?”
“你不必知道。”
他环视了众人一圈,开始分配工作:“汤姆,你去统计2楼病人的信息;奥斯汀,你把前半月的排班表交给院长;杰瑞……”
领到工作的保安们纷纷应声离开,林肆碰巧站在最后一位,当塔伦来到他跟前时,其他人已经走光了。
林肆盯着他苍白的脸,思绪不禁飘远:也不知先前在-1层中,自己被鬼魂杀死后,他有没有逃出去……
“回神。”塔伦不满地皱起眉:“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现在既然站到了这儿,就必须遵守疗养院的规定。”
他从腰间解下一大圈钥匙环:“这几天你和奥斯汀值夜,白天休息,日落后到日出前去各层巡逻,大约是19:30-6:30。”
林肆懵懂地接过钥匙环:“巡逻时,我需要注意……小偷、强盗、窃贼这些?”
“主要是病人。”塔伦仰起头,明亮的天光照入中庭,华美而古朴的7层建筑宛如蒙着一层透明的纱:“疗养院的病人分布在1-4层,保安们统一住在2、3层,5、6层是药剂研发室,顶层是院长和神使的办公室。
“保安们只能在1-4层活动,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太阳落山后才允许去5-7层。医生与药剂师们无所谓,我们的职责是保护院长,监视不听话的病人,防止他们逃逸。”
林肆垂眸望着钥匙环,其中有把特殊的黑色钥匙十分显眼:“这些是……”
“所有房间的钥匙。记住,决不能打开这扇门——”塔伦用下巴点点身后的正门:“一旦这扇门在上半月开启,就会发生可怕的事。”
“……会发生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说着,他依次指向3个方位:“除了朝西的正门外,北方、东方和南方还有3道侧门,但它们早就废弃了,门口缠着铁链,没有人能打开,因此不用在意。”
林肆飞快地记住了它们的位置,他举起那把特殊的黑钥匙:“这就是正门的钥匙?”
“对。从现在起,它就是你的命,若是不小心遗失,你也没必要再活下去了。”
“……我知道了。”
……
搭档奥斯汀是个好动的白人,他年纪不大,能说会道,一双眼睛总是灵活地乱转,自从知道要一起值夜后,就黏在林肆身边喋喋不休。
“嘿,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值夜!”他自来熟地跟进房间:“你好,林,我来自日不落帝国,家人全是虔诚的信徒。我是自愿报名来到这里的,希望能为偶像做些贡献!你呢?”
“讨口饭吃。”林肆随口敷衍:“你的偶像是谁?院长吗?”
“是院长的哥哥,本·默克!”
见他一脸茫然,奥斯汀拖过椅子坐到他对面,兴致勃勃地给他科普:“默克先生是二战后发家的,他凭借制药赚了一大笔,之后在欧洲设立科研实验室,主攻营养品与抗生素。”
林肆觉得“默克”有点耳熟,但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所疗养院的院长,是那位本·默克的弟弟?”
“当然,你竟然不知道!”奥斯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这里的院长麦西·默克是M国知名的脑科教授,但与哥哥不同,他对经商毫无兴趣,一门心思搞科研,默克集团的新药几乎全部出自他的实验室。”
“哦,真厉害。”林肆毫无诚意地赞美道:“安心当教授不好吗,他为什么要来华国的三线城市做院长?”
“可能是天才的某种怪癖?”奥斯汀八卦地猜测道:“不过也有人说他这次是应哥哥的请求。战争给许多人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这是个绝佳的商机,默克集团有意推出抗抑郁新药……这里不是专门收治精神病人吗?说不定他们正是实验体。”
语毕,他又笑着摊摊手:“但不可能,这有违人道……院长大概想借机体验一下异国风情。”
林肆不屑地撇撇嘴:“虚伪的资本家。”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起身走到桌边,想要找份日历看看年月,可房间里却没有任何能暗示日期的东西,“所以,你因为崇拜本·默克,不远万里地来了锦安?”
“这是最重要的原因!”奥斯汀眉飞色舞地比划:“知道吗?院长每周四都会和哥哥通信。只要抓住机会,说不定我们也能在默克先生面前留下大名!”
“……祝你成功。”林肆随手倒了两杯水:“你家人允许你这样……跨国追星?”
“刚才我不是说过吗?家里人是虔诚的信徒,他们巴不得我在罗素先生身边做事。”
“罗素先生又是谁?”
“塔伦·罗素,一刻钟前还在和我们说话的保安队长!”奥斯汀夸张地拍拍他的肩:“林,即便是混饭也该清楚,我们中的一半是奔着他来的。”
“我只知道他叫塔伦……”林肆尴尬地轻咳几声:“他很厉害?”
“‘罗素’是个古老的姓氏,至今依旧承袭着公爵的头衔。他们是著名的驱魔家族。”
“驱魔?……他们会驱鬼?”
“大家都这么谣传。”奥斯汀耸耸肩,口干舌燥地接过水杯,“现在我相信了,你真的只是为了吃饭……”
林肆窘迫地打断他:“既然塔伦是公爵,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他也有制药生意?”
“听说是默克先生邀请的。”奥斯汀放下水杯,神秘地压低声音:“好像是某位占卜师说这所疗养院不太平,院长会在这里发生不可预知的灾祸,默克先生担心弟弟,于是请他来保护院长。”
林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却又皱起眉:“默克一定要让弟弟来涉险?”
“没办法,这款在研的抗抑郁药剂非常重要,之前还发生过配方泄露等意外。默克先生正在和商业对手竞争市场,在这样特殊的关键时期,没有谁比亲人更可靠,更何况院长是个不可替代的天才。”
奥斯汀摸摸干瘪的肚子,看了眼时间,“一起去吃午饭吗?”
林肆刚要答应,可心思一动,忽而问:“大家都去吃饭的话,是不是没有保安看管病人?”
“是的,但没关系,他们这时闹事是要扣掉晚饭的。”
“原来如此……”他婉拒道:“我不饿,打算四处走走。”
“好吧,你果然和看上去的一样不合群……”
目送着奥斯汀嘟嘟囔囔地离开,林肆坐在房间里发了会儿呆。良久后,他终于做了某个决定,从钥匙环上取下那把唯一的黑钥匙,耐心地等到12:15,估摸大家都在食堂里吃饭,这才悄悄地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与主线有关,默克家族与罗素家族都在之前提到过,不过是一笔带过。
第85章
正午的长廊上空荡荡的,林肆摸索着找到了110病房。
半掩的房门漏出一阵低弱的交谈,他刚来到门口,立刻就被房间中的患者发觉了:“谁?”
林肆紧张地调整好表情,接着神色自然地推开了门。这里住着4个人,他一眼就看到了蔡爷爷——他正靠在临窗的床头,用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望着他。
见他穿着一身绿袍,靠门的大叔满脸警惕:“你来干什么?”
“我是新来的保安,不想吃午饭,一个人有点无聊,所以随便走走。”
大叔怀疑地审视着他:“保安不能与病人交谈,你不知道吗?”
“为什么?”林肆愕然,“我第一次听说这种规矩。”
见他的惊讶不似作伪,蔡爷爷冲大叔摆摆手,和蔼地解释:“这不是明文写在纸面上的,但从没有保安搭理我们。你是新来的?”
“是的,我就住在附近。”林肆顺势坐到他身边:“上午我无意间看到了您……您长得很像我爷爷。”
他专注地盯着面前儒雅的老人,明亮的阳光勾勒着老人温和的眉目,他的白发被照得发亮。
林肆喉结微动,他的语气很轻柔,仿佛是怕惊扰易碎的美梦:“见到您就好像见到了亲人……我非常想念他。”
“好孩子,”蔡爷爷怜爱地拍拍他的手:“你可真瘦啊……成年了吗?家里人允许你出来打工?”
“我没有家人……他们已经死掉了。”
蔡爷爷闻言叹口气:“唉!人生艰难啊……”
他盯着虚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温柔地笑起来:“难得我们有缘分,等我以后治好了病,你就和我一起走吧!我妻子是霓虹人,我们在山下开了间旅店,正好还缺一个帮工。”
林肆垂下眼眸,嗓子发干,他难过地握紧双手:“……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蔡爷爷愉悦地弯起眼睛,他还想继续聊点别的,可念头一转,迅速又敛起笑容:“快走,别被其他人看到。记得,少和病人来往!”
“我……”
林肆有意劝他逃出疗养院,可这里实在不方便说话,他无奈地闭了下眼:“那您好好休息,我还会来看您的。”
“诶,好孩子,记得按时吃饭!”
目送着他出去后,大叔疑惑地扭过头:“他怎么知道你姓蔡?”
“可能是看过名册吧。”
……
林肆终于在大厅的墙壁上找到了挂历——今天是1954年9月3日,星期五。
按照姜妍的说法,进入指定房间后,委托者会回到死前的那刻,而他这一次走进不同房间,时间果然也随之倒流……但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
他顺着螺旋楼梯快速朝上走,打算去2楼找李兴,冷不防在转角和对面的医生撞个正着,
“哗啦啦”——
对方正在低头沉思,乍然撞到人后双臂一松,怀里的文件飘飘扬扬地散落一地:“对不起,我没看路……”
“洛晚?!”
林肆震惊地盯着她,不自觉地露出喜色:“原来你也在!”
“呃……你认识我?”“洛晚”尴尬地扯扯嘴角:“我正要去1楼查房,请问你是……”
她态度疏离,神情戒备,显然并不认识他。林肆愣了几秒,喜悦滑稽地凝固在脸上:“……抱歉,我认错人了。”
——她不是洛晚。
尽管有着相似的脸,但她们却是2个不同的人。
他沮丧地垂下头,肉眼可见地变得低落。“洛晚”好奇地看了他几眼,弯身捡起散落的文件:“你怎么知道我是洛晚?”
“你胸前挂着铭牌。”林肆反应敏捷地找了个借口,他生怕对方多问,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抗抑郁药物的研发顺利吗?”
“还不错。”说起这个,“洛晚”明显来了兴致:“不但能提前拿出药剂,而且还有些新收获。”
“是什么?”
“院长有一个关于神经的大胆构想,但由于缺乏试验,进展一直很缓慢。借着这次机会,他给20位患者注入了新型药剂,原本没抱什么期望,没想到却获得了重大发现。”
林肆张了一下嘴,心中升起一股不祥。他看着“洛晚”开心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探问道:“是什么发现,可以告诉我吗?”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但你可能听不懂——110病房里,一位51岁的男性患者成功与药剂发生反应,并且产生了良性效果。他极具研究价值,接下来我们要定向观察。”
——果然是蔡爷爷。
林肆手指微颤,一颗心猛地往下沉。他强作镇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洛晚”并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她整理好文件,自顾自地向下走:“可惜除了他以外,其余19人全部崩溃。为了纪念这个实验体强大的生命力,我决定给他命名为‘灰鼠’。你知道吗?老鼠已经在地球上繁衍了4700多万年,出现得比人类还早……”
“够了!”
“——嗯?”她顿住话头,狐疑地偏过脸,“怎么了,你不高兴?”
林肆狠狠咬了下舌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没有……难得午休,就别提这些严肃的事了。”
“嗯……也对。”“洛晚”点点头,似乎是不经意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没见过你。”
“林肆,我是新来的。”
“噢……”
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与真正的洛晚如出一辙。林肆被她瞧得发毛,借口要休息匆匆离开,拐上2楼进入了房间。
“洛晚”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
李兴不在,姜妍不在,路大哥不在,石菲也不在。
目前的神使是一个白人,每周要去111病房祈祷一次,今夜恰巧是第3次。祈祷日不值夜,林肆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头痛欲裂,了无睡意。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时空与先前所在的时空,是同一个吗?
假如他幸运地活了下去,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委托者们还会到来吗?到来的那些人还是他认识的吗?
林肆烦躁地捂住眼睛,心神不宁地翻个身,对着墙壁沉沉地叹了口气。
项链上还剩2枚晶体,这意味着他还能复活2次。机会有限,他一定要把蔡爷爷送走……
“啪嗒”“啪嗒”“啪嗒”……
幽寂的长廊上忽地传来一串脚步声。它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到了他的房间外。
林肆警觉地坐起身,光着脚无声地走下床。
神使要在今夜祈祷,外面不应该有人——或者说,门外的绝对不是“人”。
他踩着冰冷的水泥地面,穿过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房间,轻手轻脚地藏到了门后。
四周静悄悄的,林肆死死地盯着门锁,他紧张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门外的响动。
沉寂半晌后,“咔嚓”“咔嚓”——外面的东西开始拧门锁。
门锁简单而脆弱,被撬开是迟早的事。林肆想要找个物件作武器,哪知刚刚扭过脸,房门就“咔嚓”被推开了!
他悚然一惊,不由自主地贴紧墙壁。在幽暗的夜色中,房门慢而无声地打开,林肆一眨不眨地盯着折扇门,却见它开到一半顿住了。
周围静谧无声,长廊上毫无异样,半分钟前的脚步声好似是错觉。
林肆紧盯着门口,他五指冰冷,身体紧绷,丝毫不敢放松。如果鬼魂闯进来,他只能先往房间里跑,而后再趁机逃出去——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事实上他更可能会被杀掉……
真没想到,复活后仅仅过去半天,他就要再度赴死。
林肆惶恐地抿紧唇,控制着不发出呼吸声。等待的时间尤其煎熬,每一秒都拉得格外长,心脏“扑通”“扑通”地越跳越快,就在他忍不住想出去看看时,脸上却窸窸窣窣地传来一阵痒意。
有什么轻轻地拂过面颊,又冷又潮,还带着一股腥气。
他的四肢骤然僵住,脸色刷地一片惨白。一颗人头擦着鼻尖“骨碌碌”地掉落,林肆倏然抬起头,只见一截身子正扒在房门上,距他不过半臂远!
——不,不可以……他还没帮蔡爷爷逃出去,即便死也不能是现在!
身体本能地向前冲,林肆想尽快逃出房间,可扒着房门的无头尸体却忽地伸出手,干枯的五指紧紧攥住了他的长袍。
人头“骨碌碌”地滚到脚边,他暴凸的眼球狠狠瞪着林肆,怪异地慢慢张大嘴,一个身体腐烂的独眼女鬼缓缓从他嘴里爬出来。
林肆手忙脚乱地脱下长袍,但脚踝却被女鬼一把拽住,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室内。额头“砰”地撞上地面,他惊叫着奋力挣扎,可四肢却被长发一圈圈收紧,有什么冰冷沉重的物体重重地压到了他背上。
人头“砰”“砰”地在房间里跳动,发出一阵“呵呵呵”的怪笑,林肆咬紧牙关往外爬,然而女鬼却像秤砣一样死死压在身上,他连伸直手臂都做不到。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又要死掉了吗?
背后的女鬼一把按住他的头,他狼狈地贴伏在地面上,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双眼逐渐暴凸,眼白上一条条纤细的血管也受压膨胀……
林肆认命地闭上眼,他委顿地蜷缩着不再挣扎,绝望地等待死亡降临。女鬼按压头颅的力气越来越大,他痛苦地呻吟着,可某一瞬间身上却忽地一轻,一切全都消失了。
半掩的房门被彻底推开,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来到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辛苦你了。”
顶灯“啪”地被打开,林肆难受地眯起眼,“你怎么会在这儿?”
塔伦淡定地拖出鬼魂,声音毫无起伏:“今夜是神使的第3次祈祷,我猜到会出事,天黑后就守在长廊上,果然……”
——这就是神使进行过3次“祈祷”后的样子吗?
林肆疲惫地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揉着脑袋爬起身,四肢不受控制地又虚又软:“你杀死了鬼魂?”
“没有。”塔伦捡起人头抱在怀里:“人类只能克制鬼魂,但永远无法除掉它们。”
“那你做了什么?”
“我的匕首能削弱鬼魂,短暂地使难以触摸的幻象化为实体。只要尽快把它们烧掉,鬼魂就会从疗养院中彻底消失。”
塔伦虽然性格冷漠,但却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有问必答。林肆有意向他打探消息,因而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主动拖起女鬼向外走:“我来帮你吧。”
“好的,我们要乘坐1号电梯去-1层。”
——果真是那里。
他在-1层死过一次,脑中仍然残留着恐怖的记忆,此刻被迫故地重游,身体不禁条件反射地轻颤了几下。
长廊上空荡荡的,阴冷的风穿行而过,带起一阵尖细的鸣叫。两个人并排走在空旷的疗养院内,于地面上拖出2道深暗的黑影。林肆跟在塔伦身边,他瞥着对方冰冷的侧脸,深藏的疑惑再次浮上心头——
塔伦,他究竟是不是人?
如果他是人,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怪异?
可如果他不是人,为什么又要帮助他?鬼魂不是仇恨着所有生灵吗?
林肆烦躁地皱起眉,他清楚自己不擅长推断,干脆把可疑全抛到脑后,打算未来遇见洛晚再说:“塔伦队长,听说您姓罗素,来自古老的驱魔家族——这是真的吗?”
“罗素……”塔伦迷惑地重复着,目光渐渐发直,“罗素……”
“叮”,电梯到站,金属门滑开,林肆拖着女鬼走进去,可塔伦却呆呆地站在原地。惨白的灯光洒下来,他双眼空洞,面无表情,宛如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形躯壳,又像是突然断了电的玩具娃娃,一动也不动。
“塔伦、塔伦?”
林肆试探着推推他,但塔伦依旧愣愣的,毫无反应。他狐疑地扬起眉,抓住机会去探他的颈动脉,然而就在食指将将接触到皮肤时,塔伦却突然偏头避开:“你在干什么?”
“……你的衣领上沾了一点血。”
“哪里?”
“呃……抱歉,我看错了,那是衣领的影子。”
塔伦锐利地盯着他,停顿了几秒后走进电梯:“是的,没错,我的确流着罗素家族的血,不过我不姓罗素,以后不要再提了。”
林肆点点头,识时务地闭上了嘴。刚才那副模样明显不正常,他悄悄地退开几步,暗暗对塔伦升起戒备。
没有鬼魂干扰,这一次的焚烧十分顺利。一刻钟后,二人在楼梯口分开,各自回房休息。
“对了,林肆——”走出一段距离后,塔伦忽然回身叫住他:“正门的钥匙还在吗?”
“当然在。”
“很好。记住,若是钥匙遗失,你必死无疑。”
“……我明白。”
……
林肆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总算是摸清了1-4层的布局。趁着午饭时没人,他再次溜进110病房,偷偷去探望蔡爷爷。
后者正在挂水,看上去非常萎靡,他见状担忧地皱紧眉:“您怎么了?”
“嘘——他上午注射了2支药剂。”门边的大叔轻声道:“不知那是什么鬼东西,老蔡之后就无精打采的,总想睡觉……”
“谁?……诶,是小朋友啊!”
他们的交谈声吵醒了病人,蔡爷爷无力地眯开眼:“我没睡,只是闭会儿眼睛……天黑了吗?”
“没有。”林肆蹲到床边,难过地握住他的手:“您有哪里不舒服?”
蔡爷爷温和地摇摇头:“不,没,就是困……你怎么又来了?别让人看见,不好。”
“没关系。”林肆谨慎地环顾四周,除了蔡爷爷和大叔外,对面两张床上的病人一直缩在被子里,从没发出过声音,也不知他们在干什么。
——不能拖了!
蔡爷爷一天比一天虚弱,再这样下去,即便日后真的等到好机会,他也没力气逃出去。
林肆打定主意,以气音道:“我有话要对你们讲。”
大叔双眼一亮,连忙下床凑到蔡爷爷身边:“喂,老蔡,快起来!”
蔡爷爷强打精神睁开眼,他冲二人摇摇头,费劲地抬高下巴点点对面:“他们……”
“那两个人是真有病,从我住进来就没说过话,不用担心!”大叔着急地扯住林肆:“你也觉得这里有问题,对吧?”
林肆点点头,低声道:“医生在用你们进行临床试验,你们注射的所有药剂都很危险,而且……这里有鬼。”
“……鬼?”大叔不可置信地流露出惊愕:“这怎么可能……你亲眼看到了?”
“我没必要骗你们。”林肆长话短说,不断瞄着门口:“晚上绝对不要离开病房,相信我,等我的消息。”
“哒”“哒”“哒”……
门外,一群人正交谈着往这边走。长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警觉地闭上嘴,大叔刚刚回到自己的病床上,房门就“咔嚓”被推开:“——咦,林肆?你怎么会在这儿?”
进来的恰巧是“洛晚”,她看看林肆,又看看一旁脸色灰败的蔡爷爷,不动声色地带着医生们围上来:“你们在干什么?”
“蔡爷爷很像我的亲爷爷,我每天都会来看看他。”林肆黯然地垂下头,“洛医生,他……”
“他病得很重,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出院。”“洛晚”示意其他人把“灰鼠”推走:“接下来他需要定点观察,不准外人探视。”
林肆闻言失落地叹口气,“知道了,我不会再来了。”
“洛晚”打量他们几眼,怀疑地转身离开了。林肆犹豫一瞬,迅速把正门的钥匙塞给大叔:“藏好,等我的消息。”
语毕冲他眨眨眼,也跟着走出了病房,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林肆有预感,自己马上要被严密地监视,不方便再过来商讨细节。蔡爷爷如今虚弱无力,独自一个绝对跑不远,而这位大叔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佳合作伙伴。
他知道这很冒险,但没办法,只能希望自己的运气足够好。
……
1954年9月10日。
疗养院中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规律。太阳刚一露出地平线,长廊上就嘈杂起来。
601。
洛晚疲惫地爬下床,迷迷糊糊地洗把脸,总算是勉强打起了精神。
这间办公室附带东、西两个侧间,其中西侧间是忏悔室,东侧间则是个小卧室。挂钟显示现在是6:57,洛晚在脑中列好日程安排,确保万无一失后,这才走出去。
她循着记忆来到7楼,凑巧院长正推开门朝外走:“嗨,洛晚,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的。”洛晚扬起笑容,亲切道:“一起去吃早饭怎么样?我有些事想和您聊聊。”
院长不情愿地皱了一下眉:“好吧,我早就猜到了……随你怎么办,我是不会放弃的,神经刺激素对我非常重要。”
——神经刺激素……真的是神经刺激素?
洛晚紧张地抿了一下唇,她边回想这种药剂,边注意着院长的前进方向:“作为科研人员,能够参与您的新药研发,我感到十分荣幸,不过所有投入都该以获利为前提,关于这款药剂……”
“你真不愧是大哥的得力助手。”院长嘟嘟囔囔地打断了她。两个人来到5楼的自助食堂,洛晚随手拿了咖啡与三明治:“抱歉,实话不太好听,但我不得不说。”
“我明白。”院长选好早餐后坐到窗边。金色的阳光洒下来,他沐浴在柔和的日光中,温和的眉目显得更加慈悲,“你可能不清楚,当初我同意来这里,一是为了帮助大哥尽快完成抗抑郁新药的研发,二则是为了自己的实验——我是脑科学者,这几年一直在研究神经对机体的具现作用,你知道吧?”
洛晚喝了口咖啡,镇定地点点头:“有所耳闻。”
“事实上,我有一套完备的理论体系,但却缺乏实验。”他无奈地摊摊手:“虽然有很多人愿意做我的志愿者,可万一实验失败,大脑受到的伤害不可逆……这不但会毁掉我的名声,默克集团也将受到牵连……”
“咳咳咳……咳咳……”
洛晚猛地被咖啡呛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你没事吧?”院长快手快脚地递来一杯冰水:“难得见到你这么狼狈……咳,还挺有趣。”
洛晚无暇顾及形象,她一口喝掉冰水,声音沙哑:“你刚刚说……默克集团?”
“是啊!”院长苦恼地叹口气:“我的名声不要紧,可大哥现在是生意人,需要维持良好的公众形象,作为他的弟弟,我绝对不能曝出实验失败的消息——你懂吗?”
洛晚下意识点点头,脑中却一片混乱。默克集团……是她知道的那个默克集团吗?
当今生命科学行业的龙头,成功研发出神经刺激素的默克集团?
洛晚本科读的是哲学,与生命科学行业毫不相关。她对默克集团的了解从陆哲遭遇车祸开始,全部信息都来自于黄博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陆哲能够顺利醒来,靠的正是默克集团成功研发但尚未面世的神经刺激素——它能有效刺激麻木的神经,而且对人体毫无副作用,针对植物人有奇效。
现在是1954年,默克集团正处于飞速扩张的阶段,创始人本·默克身体健康,那么他的弟弟——也就是坐在她对面的院长,毫无疑问,正是著名的脑科专家,麦西·默克。
神经刺激素……居然是麦西·默克主导研发的?
那她贸然阻止的话,会不会拖慢研发进度,以至于使药剂无法面世?如果药剂当真研发失败,那陆哲……她辛辛苦苦用寿命换回来的陆哲,还会完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洛晚心乱如麻地攥紧双拳,五指冰冷,掌心发潮。她机械地吞咽着三明治,依靠本能装出平静的模样,微笑着与院长继续聊天。
院长没有发觉她的异样,他唉声叹气地啃着吐司:“该死的,我就知道,经商与科研天然对立!大哥明明答应会支持我做研究,结果现在又来逼我半途而废……但没关系,这里是华国锦安,而非欧洲。他正忙着扩张生意,没空来多管我的闲事。”
“没错……”洛晚想到昨夜“神父”的指示,纠结地闭了一下眼:“神经刺激素……假如真的研发成功,你认为它适用于哪类人?”
“这个问题我思考过,普通的精神疾病不需要,因为一不小心会对大脑产生损伤,刺激的度必须精准把握……大概适用于植物人?目前的难点是减小副作用,最好让药剂对身体毫无影响……”
——是的,最终的成品的确适合植物人,并且对身体没有副作用,即便过量注射也无所谓。
洛晚脱力地靠到椅子上,大脑有一瞬间一片空白。不遵照“神父”的指示毫无疑问会凶多吉少,可假如真的阻止院长的实验……当委托结束回到现实世界后,这个世界还会与之前的一样吗?
“……你会帮我的,对吧?——洛晚,洛晚?”
麦西扬高声音拍拍她面前的桌子:“你在想什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是昨晚没睡好吗?”
“不……我在想神经刺激素的事。”洛晚条件反射地露出微笑:“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您不在的话,有人能代替您主导研发这款药剂吗?”
“没有。”麦西回答得斩钉截铁:“不是我自夸,这个构想十分疯狂,现阶段仍然存在着许多缺陷,而这些缺陷只有我能完善——除非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比我更专业的人。”
麦西·默克的天才之名在后世早已得到验证,甚至有人称他为“20世纪最伟大的脑科学家”。洛晚绝望地摁住额角——显然,她只有一种选择。
“你会帮我的,对吗?”麦西执着地寻求承诺,“你是大哥在这里最信任的人,只有你能与大哥单独联系。只要你不告诉他,他决不会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保证不耽误抗抑郁药剂的交付!”
“好吧……我要怎么做?”
“骗他!”眼见她态度松动,麦西高兴地咧开嘴:“下周四与大哥联系时,别说我在做实验,拜托了!”
——周四,与本·默克联系,忏悔室,“神父”……
洛晚用食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他真的不会‘降临’吗?”
麦西摇摇头,丝毫没注意,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她用词的怪异:“放心吧,他只与你联系。如果你肯同意让其他人帮忙,我的进度绝对会更快!”
“好。”洛晚果断地抬起头:“我需要做些什么?”
“监管511的‘灰鼠’——我曾给20人注射过药剂,但现下只有他依然还活着。他是目前唯一的实验体,关系到神经刺激素的研发,非常珍贵。你知道的,这里的病人总想往外逃,接下来你必须要看好他,决不能让他离开疗养院。”
活体实验有违人道,然而事已至此,洛晚只能忽略心底的抗拒,神情麻木地点点头:“好,我答应……但你一定、一定要成功!”
“没问题。”麦西自信地挺起胸膛:“‘灰鼠’身上还有一些奇妙的反应……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
1954年9月4日。
林肆本以为很难再见到蔡爷爷,哪知晚饭时却有医生来找他,称“灰鼠”坚持要求单独进餐,并且指名让总去探望的保安作陪。
他又惊又喜又担心,忐忑地跟随医生进入了5楼的观察病房。
不大的单人间中,桌子上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蔡爷爷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开门声后温和地抬起脸:“好孩子,快来——你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林肆点点头,又懵懂地摇摇头。温暖的灯光照亮了回忆,面前的景象与先前重合,无数幕似曾相识的画面闪过脑海,他不由生出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蔡爷爷……”
“嗯?站在门口发什么愣?”老人笑着冲他招招手:“你这么瘦,肯定是没有按时吃饭。我现在和废人一样,也就只能多与你见几次面,顺便监督你规律用餐了……”
他无神地盯着虚空,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和你说了2次话,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姓蔡,叫蔡强国,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林肆垂着眼眸坐到桌边,“我叫林肆,‘肆意’的‘肆’。”
“‘肆’?”蔡爷爷微微皱起眉:“为什么要叫这个字?”
“因为……”林肆停顿了几秒,最终用借口敷衍道:“我没有父母,从小被一位阿婆收养。在我之前她还收养过3个孩子,可惜他们患有严重的遗传病,不到5岁就先后死掉了。我是她收养的第4个,与‘肆’同音,因此就取了这个字。”
“原来如此……”蔡爷爷同情地看着他:“你一见面就对我表达善意,真的是因为想起了去世的亲人吗?”
“……是的。”
“我也觉得你很面善。”老人和蔼地摸摸他的头:“不知为什么,看到你就想起了我的孩子……大概,这就是眼缘。”
林肆喉结微动,他握住蔡爷爷的手,低声道:“下午的话不是危言耸听,您必须要离开这儿,不然会死掉的!”
老人苦笑着摇摇头:“我信,我都信,你以为我没有察觉吗?但我现在连路都走不动……听话,不要为我冒险了。有机会你就自己逃,逃得远远的,别再和这里扯上关系……”
“不!”林肆坚定地打断他:“我已经与110病房的刘叔说好了,这几天就会行动。最近正巧我值夜,到时他去开门,我背您下去,逃下山后先去你家旅店避一避……相信我,决不会出问题!”
蔡爷爷闻言嘴唇微动,最终无奈地皱紧眉:“假如没有我,你们二人逃走的几率更大,何必要……”
“当”“当”“当”,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林肆警觉地回过身,只见“洛晚”推门而入:“晚饭结束了,病人需要休息。”
他依依不舍地走出病房,执着地回头盯着老人,蔡爷爷低眉沉思了一会儿,最终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洛晚”注意到了他们的眉眼官司,但却没有出声点破。回到办公室后,她走入忏悔室,打开灯,用蘸水笔在泛黄的信纸上写道:
“1954年9月4日
‘灰鼠’以身体不适为借口,要求单独进餐。大家全都讨厌他,只有新来的保安林肆愿意和他说话。
我觉得他们两个不对劲。”
……
1954年9月6日。
林肆终于找到了逃跑的好时机。
111病房又死了人,疗养院中人心惶惶。按照惯例,神使今夜应该去祈祷,可上一位神使刚刚死去,新的神使还没到位,局面一时间僵持下来。
林肆和奥斯汀被告知今晚不用值夜。为了确认消息,林肆特地去4楼找到了塔伦:“今天有其他人轮值吗?”
“没有。”
“为什么?”
“你不必知道。”塔伦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钥匙呢?”
“在房间里。”林肆镇定地与他对视:“所以,今夜真的没人巡逻?你确定?”
“是的,我确定。”塔伦平静地看向楼下:“天黑后绝对不能离开房间,否则会发生恐怖的事。”
“连你也要躲在屋子里?”
“嗯,我的职责毕竟是……”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迷惑,但很快又摇摇头:“算了,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我只是确认一下工作。”
林肆压下狂喜,面色如常地来到1楼。眼见周围没有人,他迅速溜入110病房:“刘叔,今晚!”
刘姓大叔自从拿到正门的钥匙后,一直在忐忑地等待。眼下总算等来了确切消息,他一迭声地追问:“什么时间?哪里会合?今晚吗?”
林肆点点头,他见过姜妍在111病房中的“祈祷”,它通常发生在0点后,也就是说0点后的长廊上绝对没有人:“时间……0:15吧。今晚虽然没有人,但很可能会有鬼,你要小心。”
刘叔一愣,不以为意,“生死关头,你不会还怕这个吧?”
“这里真的有鬼!”林肆严肃地重复道,“我亲眼见过,鬼魂比人类更可怕……”
“嗯,好,我会注意的。”刘叔敷衍地摆摆手:“老蔡怎么办?”
“我会背他下楼,至于地点……你先藏到一楼靠北的第一根廊柱后,到时我们就在那里会合。蔡爷爷腿脚不好,身体虚弱,离开疗养院后就拜托你了!”
刘叔惊愕地看着他:“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些事没办,必须要留在这里。”
长廊上响起“哒”“哒”的脚步声,两个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说。林肆转身溜出门,他紧张地期待着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大概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这一天的白日格外短,17:50就阴沉下来。众人听从塔伦的警告,晚饭后就回了房间,锁紧门不敢随便外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当”“当”的钟声在空旷的中庭里一圈圈回荡。流云挡住月色,呼啸的夜风呜呜地吹进窗缝,在长廊上留下数道尖细的鸣叫。
0点整,座钟敲响12下,林肆“咔嚓”一声扭开门,悄无声息地溜上了5楼。
暗淡的夜光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影,他轻手轻脚地摸到511,蔡爷爷正依约等在门口——借着共进晚餐的机会,他们详细沟通了今夜的计划,三方对此全无异议。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一路上出奇地顺利,林肆右眼微跳,总感到有些不安。他背着蔡爷爷一口气跑进电梯,红色的数字跳跃闪烁,“叮”地一声,金属门滑开,宽阔的大厅立即出现在眼前。
——对,没错,不要怕,就是这样……绝对不会有问题!
林肆努力压下心底未知的恐惧,他背着老人跑到廊柱后,刘叔正在那里焦灼地等待。
“快!”他扶着蔡爷爷站到地面上:“刚刚我研究过了,那把锁我打不开,你去看看!”
“打不开?”林肆疑惑地皱起眉,他接过钥匙大步跑向正门,轻微的脚步声在死寂的空间内格外刺耳。
夜光透过屋顶的老虎窗投入中庭,周围阴暗而静谧。林肆凑近打量着大门上的锁,一道鬼画符立即闯入眼帘。
巴掌大的锁头上贴着一道符,锁孔正好被符纸糊住,想开门就必须要撕碎它。
——“一旦这扇门在上半月开始,就会发生可怕的事……你不会想知道的。”
塔伦冰冷的威胁莫名回荡在脑海,他甩甩头,狠狠咬住舌尖,发狠地撕开了脆弱的符咒……
“啊啊啊啊——”
刘叔的惨叫忽然从身后响起,林肆猛地回过头,来不及开锁就朝廊柱跑去!
正门距离廊柱约有80米,他紧张地屏住呼吸,胸口怦怦跳动,隐约瞧见不远处有3道人影。
除了蔡爷爷和刘叔外……多出的那个,是谁?
“怎么了,怎么回事?”蔡爷爷慢半拍的声音随后响起:“小刘,你……不对,你没有这么长的头发……啊啊啊啊鬼啊——”
“跑!快跑……”
“哐当”!
正门此时忽地自动打开,阴森的冷意从背后袭来。林肆的喊叫被大门的碰撞声盖住,他惊悚地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不,不可能……半山疗养院外怎么会是这副模样……这不可能!
这就是他追求的“自由”吗?这就是他为蔡爷爷寻找的安身之所吗?
这分明是……
“噗嗤”!
钝器入肉的黏腻水声在耳畔炸响,胸口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剧痛。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汗湿的掌心摸到了一截冰冷的刀尖。
“我说过,林肆,绝对不要在上半月打开疗养院的大门。”
塔伦毫无感情的冷漠声音木然地响起,他狠狠把匕首转了几圈:“钥匙就是你的命,既然你把它给了别人,就用命来偿还吧。”
“不……蔡、蔡……蔡爷爷!”
林肆痛苦地抽搐了几下,衣兜内的某颗晶体“啪”地碎裂。他惊魂未定地后退几步,双腿一软跌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
——他再一次死掉了。
身周黑漆漆的,日光大片洒落,幽暗的光透过屋顶三角形的老虎窗投入中庭,在半空形成数道浅灰色的菱形光柱。
林肆怔怔地发了会儿呆,双眼终于慢慢地恢复神采。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无力地掏出项链,只见原本完好的3颗挂坠此时已经碎裂2颗,只剩最后1颗孤零零地坠在不知材质的细链上。
他已经死掉2次,只剩最后1次机会了……
——等等,刚刚发生了什么来着?
林肆痛苦地捂住额头,他努力回忆着几分钟前打开正门后的事,可这部分记忆仿佛被迷雾遮挡,无论怎么回想都是一片空白。
唯一能确定的是,门外的景象远比门内更可怕……绝对不能开启那扇门!
他用力敲敲脑袋,浑身虚软地爬起来,强撑着向201走去……
……
姜妍浑身一凛,猛地回过了神。
白烛早已燃尽,室内一片幽暗,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遮蔽了天光,镜子里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她受惊地后退几步捂住嘴,鼻端却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姜妍惊惶地抬起手,大片干涸的血迹立即刺入眼帘。
她整个人宛如从血水中捞出,衣裙湿漉漉地结成了硬块。脸上、长发上、裙子上、手上……她身上到处都是血,地面上也黏着模糊的血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记得自己被迫来“祈祷”,站到了点着白烛的镜子前,然后……然后呢?
某一瞬她突然失去意识,身体里似乎强硬地挤入了其他东西。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你做的很好。”
毫无起伏的冰冷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姜妍惊恐地转过身,正对上塔伦苍白的脸。
“你做了什么?”她胆怯地一步步向后退,“哐当”一下撞到了镜面上:“你对我做了什么?”
“[容器]——这是神赋予你的特殊能力。你的身体现在能容纳鬼魂,替鬼魂完成想做的事,短暂地抚平他们的怨恨。”
“[容器]……盛装鬼魂的容器吗?”姜妍脸色惨白,牙齿“咯咯”地打着颤:“那我……昨晚,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塔伦冷漠地注视着她:“你还是不记得比较好。”
他走进病房,拿出拖把,淡定地擦掉所有血迹,接着又搬开镜子,重新把病床拖到房间中央:“8:30会住进新人,我们走吧。”
姜妍懵懂地跟在他身后,此刻日光熹微,凉爽的晨风漏进长廊,她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混沌的脑子总算有了些许清明:“你早就知道?我是神使、能做[容器]、午夜到这里来‘祈祷’……这些全是你安排的?”
“知道,不是。”
姜妍愣了几秒才理解他的意思,她快步上前一把扯住塔伦的胳膊:“你为什么会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应本·默克先生的请求来保护院长,能够看透一切伪装。”塔伦巧妙地挣开她,毫无感情的冰冷模样仿佛是预设好程序的机器:“你,姜妍,身为罕见的灵媒,拥有[抑制]和[容器]的能力,所以能提供抑制液。”
姜妍的瞳孔骤然缩紧,她强作镇定地扯扯嘴角:“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抑制液其实是……”
“我知道!”姜妍惊惶地打断他,她神色戒备地倒退几步:“那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这与我无关。”塔伦冷淡地望着她:“你知道‘祈祷’的真正意义吗?”
“……真正意义?是什么?”
“那里——”他指向111病房:“那里与异空间相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涌出几个鬼魂。那些鬼魂以活人的血肉为食,尽兴后才会安息。”
姜妍惊惧地扭过头:“为什么不把它封死?”
“你认为物理手段挡得住鬼?”塔伦轻蔑地笑了笑:“为了避免恐慌,我告诉院长111病房有神灵降临,必须要预先准备好祭品。‘神使’正是神灵与人类的沟通纽带,她会忠诚地通过祈祷来转达神灵的旨意。”
“院长就这么相信了?”
“他一直是个虔诚的信徒。”
“那‘祭品’……”
“就是住在那里的病人。”塔伦神情淡漠:“每当鬼魂要出现时,里面的病人必定会惨死,如果不尽快烧掉尸体,他也会变成吃人的鬼魂。”
“这么说……昨夜那里出现了鬼?”姜妍的脸色“刷”地变白:“它侵占了我的身体,对不对?”
“你可以这么理解。”塔伦目光平静:“附着在神使身上后,鬼魂的怨恨会减少,通常吃掉1个人就会安息;可若是没有神使,任由它们肆意进食,起码要吃掉5个人……”
“等等——‘吃掉’指的是……用嘴吃进肚子里?”姜妍脸色铁青地捂住胸口,“它们用我的身体吃了人?”
“是的。”
“呕——”她猛地抠住喉咙干呕起来。难怪身上全是血,满嘴也都是血腥味,原来、原来……
“呕——”
姜妍抠着嗓子不停干呕,可食物早就被消化吸收,她只吐出一点胃液:“呕——”
“待会儿把地面清理干净。”塔伦反感地皱起眉:“与其在这里白费功夫,你不如想想日后——每人只能做3次[容器],在第3次‘祈祷’结束后,你会彻底死去,变成真正的鬼魂。”
姜妍痛苦地捂着嘴,干呕得眉眼通红。她哑声问:“‘祈祷’几天一次?”
“说不准。之前是每周一次,后来慢慢缩短为3天一次、2天一次,而现在……”
塔伦同情地看着她:“今晚做好准备吧。”
“今晚……”姜妍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塔伦却开口叫住了她:“林肆不在,他早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长廊上遇见了他。按照规定,他已经接受了相应的惩罚。”
他眉目低垂,看向姜妍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死人:“每个人都有特殊的作用,没有人能帮助你,也没有人能替代你。努力活下去吧。”
……
501办公室。
石菲闷头读了一夜资料,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她本科和硕士念的都是中文,毕业后窝在高校做辅导员,对脑科一窍不通。昨天被丹尼尔询问研发现状时,她本想撒个谎先糊弄过去,哪知那一瞬间,脑中却忽然涌出无数陌生的医学知识,她来不及反应就流畅地汇报了现阶段的进展与难题。
——难道,这是第5次委托特有的福利?委托者可以自动获得匹配身份的专业知识?
为了验证猜想,石菲回到办公室后特地找了几本医学专著。果然,她阅读得毫无障碍,还意外有了一些新发现。
事实上,“神经刺激”这个概念最早是由“石菲”提出的。为了使理论得到验证,她去院长麦西·默克所在的学校游说自荐,众人本以为教授不会理她,可麦西却对这个假说极有兴趣,还成立了专门的研究小组,蒂娜正是其中一员。
可以说,除了麦西·默克外,最了解神经刺激素的非她莫属。
石菲把资料全部理顺后,心里安定了许多。肚子“咕咕”地发出抗议,她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正犹豫要不要去食堂吃饭时,房门忽地被推开:“菲菲,院长找你。”
“找我?”
“嗯,大概是想了解情况,确立下个阶段的目标,毕竟你是他最倚重的助手。”
“他是在7楼吗?”石菲闻言站起身:“谢谢,我这就去……”
“不着急。”蒂娜反手关紧门,上前两步坐到办公桌上:“你真的打算继续跟着教授干吗?”
“……你是什么意思?”
“教授在学术界很有地位,这不可否认,但他没钱。”蒂娜直白地吐槽道:“他虽然靠专利获得了巨额分红,可所有钱都投入了新研究。跟着他就必须要努力学习搞科研,毫无一刻放松……这是你要的生活吗?”
石菲不自觉地摇摇头:“不……”
“所以,放弃吧!”蒂娜诚挚地握住她的手:“丢开那个见鬼的神经刺激素,让院长自己去研究,我们退出!”
“这……不太好吧?”石菲皱起眉,她要在这次委托中扮演好“医生”,若是中途反悔,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是担心未来没着落吗?放心,我问清楚了,默克集团正在高薪聘请药剂师,丹尼尔可以帮我们牵线。而且这个疗养院本来就属于默克先生,我们其实一直在受他照顾……我们理应享受更优渥的生活。”
石菲为难地看着她:“你确定要放弃?”
“是的。”蒂娜黯然地垂下头:“我毫无天赋,原本就不如你,神经刺激素的前景又不好……我不想做无用功。”
“那……你和院长谈过吗?”
她摇摇头:“他不会在乎的。你呢,菲菲?你要继续进行这项注定没有结果的研究吗?我们难得能与默克先生搭上关系,机不可失,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蒂娜是目前唯一对她释放出善意的人,尽管在她心里她只是个npc,可石菲依然不想失去这个难得的朋友。她劝说道:“神经刺激素没有那么不靠谱,我们已经有了成功的样本,假如这款药剂真的研发上市,利润绝对不会小。”
“但默克先生不喜欢。”蒂娜皱起眉:“你还没意识到吗?我们是不被欢迎的!除了院长外,从没有人搭理我们,洛晚不让我们参与抗抑郁新药的研发,她在带头排挤我们!”
——洛晚?
猛然听到同伴的名字,石菲的双眼亮了一下:“别担心,我会去与她沟通的。”
“所以你不打算放弃,是吗?”
“是的,对不起。”她遗憾地耸耸肩:“你也别急着下结论,据我预测最多3个月,神经刺激素就能进入下一个临床研究阶段……”
她详细对蒂娜讲述了药物现状,后者若有所思:“难怪院长这么起劲,原来是快出成果了……”
“是的。”石菲愉悦地弯起唇角:“相信我,不要退出,你绝对会靠它获得想要的一切!”
“但默克先生不喜欢。”蒂娜执着地重复:“他不想让弟弟继续这项实验,他不支持我们。”
“教授不缺投资方。”石菲不以为意:“等这里的事情解决后,我们就不会与默克先生有牵扯了。”
到时她也完成了5次委托,可以安心享受平静的生活。
“……好吧。”蒂娜无趣地松开手:“院长正和洛晚在5楼吃饭,你最好待会儿再过去……对了,能帮我去519拿一下上周病人的体检结果吗?院长要看,你代我一起给他吧。”
石菲温顺地点点头:“没问题。”
……
半山疗养院的空间相当大,没人知道每一层究竟有多少房间。519位于阳光照不到的长廊尽头,石菲“咔嚓”一下扭开门,只见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室内放着几排铁架。
这似乎是一间资料存放室,她进去打开灯寻找蒂娜说的体检结果,没发觉房门在身后无声地闭合。
“上周……啊,这里!”
石菲踮着脚去够角落架子上的文件夹,但却不小心把它掀翻,数张体检报告立刻飘飘扬扬地散落。
她不满地嘟囔几句,认命地一张一张重新理好。最后一张恰巧飘落到桌子下,她的胳膊不够长,不得不蹲下身钻进去,然而石菲刚刚钻入桌子下,头顶的灯忽地熄灭了。
没有窗的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
上章结尾姜妍的部分有所修改(>人<;)
第89章
石菲蹲在桌子下愣了愣,她看着面前浓稠的黑暗,忽地生出一股道不明的恐惧。
房间里没有窗,门缝透进的光被铁架遮挡得严严实实。虽然外面晴朗明媚,可室内却与黑夜无异。
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跳动,她无意识地攥紧双手,五指冰冷发潮。资料室里静悄悄的,石菲紧张地咬住唇瓣,不停在心中自我宽慰:不过是意外而已,现在还是白天,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不自觉地放轻动作,一点一点地向外爬。就在她即将爬出木桌时,“砰”“砰”“砰”……
房间一角突然响起剧烈的撞击声!
“砰”“砰”“砰”……
撞击声越来越近,仿佛有人跳跃着往这边来。石菲吓得一颤,手中的体检报告飘飘悠悠地落回地面。
这张木桌长约一米,紧挨着墙壁,桌下的空间狭窄逼仄,连转身都困难。石菲靠在墙上紧紧捂住嘴,她惊恐地瞪大眼,可视线中却一片漆黑,连铁架的轮廓都看不见。
“砰”“砰”“砰”……
撞击声一步步靠近,来到她身边后忽然消失了。
室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耳畔只有自己略显粗重的喘气声。
——它、它走了吗?
石菲害怕地屏住呼吸,蜷缩着一动也不敢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里似乎完全恢复了正常,她挪挪发麻的双腿,把脸埋入手臂中,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背后是坚实的墙壁,四周静谧无声,紊乱的心跳渐渐平复,石菲慢慢地镇定下来。
或许是一切太日常,以至于她产生了白天不会有危险的错觉。眼下时光倒流,她正处于第5次委托中,鬼魂随时会出现,以后决不能再单独行动!
石菲暗暗告诫自己一番,总算是彻底放下了心。她从手臂间抬起头,却猛地对上一张倒挂的脸!
一个人正蹲在木桌上,探着脑袋朝下望。他面孔惨白,眼瞳全黑,下半张脸血肉模糊,森森的白骨裸露在外,腐烂的皮肉还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眼见石菲终于发现了自己,他咧开嘴,“砰”地从桌子上跳下来:“留……下……留……下……”
“啊啊啊啊——”
……
洛晚与院长分开后,心事重重地在长廊上游荡。她此刻满心迷惑:这到底是虚幻的平行时空,还是会影响到现实的真实过去?
她要冒着危险协助麦西·默克吗?
洛晚头疼地叹口气,不知不觉间来到了511病房前。她犹豫了几秒,推开门进去,只见一位羸弱的老人正靠在床头。
他面容枯瘦,脸色灰白,但眉目温和,看上去十分斯文。听到门口的响动后,他抬起头,整个人立即变得紧绷:“洛医生。”
洛晚端详着他的神色,心情复杂地点点头,“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灰鼠”把身体往后缩,显然非常惧怕她,“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过段时间。”洛晚不自然地偏过头,再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我平时在6楼,有需要的话你可以……”
“砰”!
虚掩的房门忽而被撞开:“蔡爷爷!”
洛晚惊愕地回过身,正对上林肆慌张的脸。
难得在这里遇到朋友,她情不自禁地露出喜色,但林肆却警惕地顿住脚步:“你来干什么?”
“……你问我?”洛晚懵懂地指指自己:“我、我是医生啊……你怎么了,林肆?”
林肆仔细打量着她,他怀疑地问:“你真的是洛晚?……我们昨晚吃了什么?”
“饭团、刺身、天妇罗和味增汤。”
“太好了……”他明显松了口气:“我一直在找你。”
洛晚看了“灰鼠”一眼,冲他使个眼色:“我们出去聊吧。”
可林肆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你等一下,我要和蔡爷爷说几句话。”
——蔡爷爷?
洛晚疑惑地皱起眉,不过并没多问。她走出病房带上门,藏到了不远处的廊柱后。
林肆拉过椅子坐到床边,他看着面前完好的老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快出去吧!”蔡爷爷指指门外,低声提醒:“待久了她会起疑的。”
“别怕,她现在站在我们这边。”林肆含糊道:“院长在拿您做实验,再这样下去……”
“你不会还想逃跑吧?”蔡爷爷惶恐地打断他:“你忘了上次偷跑的下场吗?”
林肆一愣,“上次……”
“上一次,你、我和老刘!”他加重语气,既畏惧又哀伤:“我们逃到1楼打开了大门,结果老刘被鬼魂杀死,我也失去了意识……塔伦狠狠教训了你一顿,再有下次你会死的!”
死……
林肆莫名地按住胸口,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突然感到心脏隐隐作痛。
“听我的,别再反抗了。”老人小声央求道:“这些天我也看明白了,我是重要的实验体,活着比死去更有价值,他们不会让我轻易死掉,至于鬼魂……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颓然地叹口气:“我倒不要紧,可怜我的和子,她们还在家里等我回去……”
“不!”林肆执着地摇着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受苦……”
“但你又能做什么呢?”蔡爷爷无力地靠在软枕上:“放弃吧,好孩子,这就是命……我已经认命了。”
林肆浑浑噩噩地离开病房,思绪混乱,脚步发飘。洛晚担忧地把他拽到廊柱后:“你怎么了?”
他恍惚地从衣兜里掏出项链:“你相信人能回到过去改变现在吗?”
“……什么?”
林肆把自己的2次死亡简单对她讲述了一遍,迟疑片刻后,他补充道:“我感觉……蔡爷爷变了。”
“你指哪个方面?”
“我回到过去帮他逃跑失败后,现在的他好像也多了那段记忆……”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最初见面时,蔡爷爷乐观自信,认为自己痊愈后就能出院,可我在9月3日复活后,向他揭穿了疗养院的阴谋,他知道了人体实验和有鬼的事,现在变得惊慌胆怯,与之前截然不同……这说明现实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真的可以通过过去来改变现在!”
“可你失败了。”洛晚冷静地看着他:“而且还怪异地死掉一次,不知原因地失去了记忆。”
林肆沮丧地垂下头,“我究竟该怎么办……”
“你了解神经刺激素吗?”
“什么?”
洛晚转开视线,语气低落:“我不清楚它的具体研发过程,但神经刺激素在2022年是确切存在的,陆哲全靠它才能醒过来。”
林肆不解地点点头,他不明白洛晚为什么要提起这个:“我还当院长在做梦,原来真能成功啊……”
“是的……所以我不会阻止他。”
洛晚攥紧双手,目光逐渐坚定:“麦西·默克是20世纪不可替代的脑科专家,如果贸然阻止他实验,我不确定神经刺激素还会不会在后世出现。”
林肆愣愣地反应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你竟然支持他用活人做实验?!”
“不……我只是不想随意改变现状。”洛晚垂下眼睫,不与他对视:“清醒点吧,林肆,这是1954年,是过去,这里的人已经死掉了!即便你真的帮‘灰鼠’逃走,他也不会在2022年的现实中出现。一切都是无用功。”
“他不是‘灰鼠’,而是我的亲人!”林肆陌生地看着她:“起码现在,他们是无辜的……我真希望说出这种话的是医生‘洛晚’。”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洛晚唇瓣微抿,表情沉静:“我不会帮你,但也不会告发你。抱歉。”
“你要继续把蔡爷爷当作实验体观察?”
“……是的,如果需要的话。”
“那注射药剂呢?假如那个混蛋院长有了新发现,他逼你在蔡爷爷身上试验……你也会做吗?”
“……视情况而定。”洛晚盯着地面,声音冷漠:“没什么比自己更重要……我不会为了一个注定不在的人去送死。”
林肆张了一下嘴,他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脱力地靠到廊柱上:“……是因为陆哲吗?你怕影响院长的研究,进而改变神经刺激素的出现,以至于陆哲不会醒来……”
“这是一部分原因。”洛晚转身握住栏杆,俯瞰着下方来往的人群:“每个人都有独特的作用,想活下去,必须要找到存在的意义……而我的目的决不是解放病人,对不起。”
林肆自嘲地耸耸肩:“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我也以为……”洛晚不自觉地握紧双手:“可惜人有私欲,只要存在感情,就没有绝对的‘好’。对我来说,陆哲和自己的性命比你的亲人更重要,而且他确实死掉了……我是个俗人,在必须要做出选择时,只想让重要的人获得幸福。”
“为此不惜泯灭良知?”
“……必要的话。”
“你会后悔的。”
“的确,但重来一次的话,我还会这么做。”
“我知道了。”林肆狠狠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我不会坐视蔡爷爷为那个疯子的实验牺牲的,我一定会把他藏到安全的地方……看来我们要成为敌人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也慢吞吞地写了30w字,要是言情类别的话,可能已经准备完结了。今天基友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完结,我算了算,后面还有好几个副本,目前确定的有陆哲家的庄园、某种交通工具上(飞机/轮船/公交车等),后期会存在一些怪异的小世界,比如没有白天且拥有5个月亮的地方、必须穿黑衣服出门的地方、闭塞的山村等(全是瞎举的例子)……大家有什么喜好可以留言。
文中第一个委托的时间是2022年7月24日,希望我在那之前完结。最近更新比较拉,因为当初的爱与热情差不多消磨没了,大概需要出点新人物。为了督促自己,我拉了个基友一起码字,谁不更新谁是狗,nice,今天是做人的一天呢~
第90章
洛晚维持着镇定的模样,一路回到了办公室。
确定周围不再有其他人后,她疲惫地靠到门板上,上扬的嘴角也垂落下来。
——“看来我们要成为敌人了。”
林肆冷淡的话语一遍遍在耳畔回荡,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
——“我真希望说出这种话的是医生‘洛晚’。”
——“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为此不惜泯灭良知?”
——“你会后悔的。”
洛晚抬手捂住眼睛,思绪一片混乱。两种截然相反的观念不停在脑中拉扯,她不禁再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
假如他们的行为不会改变现实……
“当”“当”“当”,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洛晚迅速调整好表情,起身坐到办公桌后:“进。”
房门被推开,一身黑色长裙的姜妍脸色憔悴地走进来。
“洛晚,拜托你帮帮我……”
……
李兴是被“砰”“砰”的砸门声吵醒的。
他偷偷研究了一夜匕首,可除了手柄上华丽的宝石和雕刻精美的图案外,它与其他匕首毫无不同,根本就看不出为什么能伤害鬼魂。
李兴尝试了各种方法,他把匕首泡在水里、喂它鲜血、用火灼烧,最后实在支撑不住,在天光微明时沉沉睡去。
“砰”“砰”“砰”!
砸门声越来越大,他把匕首藏进枕头下,不耐烦地走下床:“来了来了,一大早的……塔伦?你来干什么?”
塔伦一把推开他,快速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来到乱糟糟的床铺前,轻松地找到了枕头下的匕首。
他嘲讽地扬起眉:“落进焚化炉了?”
李兴尴尬地舔舔嘴唇,外强中干道:“我、我后来又捡回来了……对,就是这样……诶诶诶你干嘛!”
塔伦单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按到墙壁上:“我很想杀了你,可惜疗养院中有规定,不能因为私人恩怨肆意妄为——但我记住了。”
李兴憋得脸颊通红,他双脚离地,四肢在半空剧烈挣扎,“咳咳咳……放、放开……咳咳!”
塔伦轻蔑地松开手,他“砰”地摔落到地上:“咳咳、咳咳咳……你、咳咳咳……”
“你的命,我记下了。如果日后必须要有人牺牲,我会优先选择你的。”
“咳咳……你这个、咳咳咳……神经病!”
李兴惊疑地瞪着他,却不敢轻举妄动。强大的武力值一向是他蛮横的资本,可刚刚……他压根就没看清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的手!
塔伦没再理会他,他揣好匕首冷漠地走出房间,很快就消失在暗淡的天光中。
……
110病房。
路之远睁着眼睛捱过一夜,总算是艰难地等来了日出。
他被鬼魂咬断喉咙死掉后,重生回了午夜没人进入房间时。生怕自己再被发现,他特地躲到了卫生间,可女鬼却没再进来,而是“啪嗒”“啪嗒”地上了楼。
——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要杀死他?随机挑选的对象吗?他回到现实后,这里的身体会消失吗……
种种疑问盘桓在心头,路之远又惊又怕,不敢再阖眼。天明后长廊上逐渐传来人声,他顺势坐起身,疲倦地叹了一口气。
同屋的大叔醒得很早,见他满脸倦容,关切地问:“怎么了,没睡好吗?”
路之远偏过头朝他望去,只见此时天光昏暗,病房里又拉着窗帘,他的脸隐藏在幽黑的阴影中,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请问……你昨晚听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大叔顿了顿,疑惑地摇摇头:“你听到了?”
“嗯,有个女人走进房间,来到了我的床边……大概是做梦吧!”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不过这个梦实在太逼真,我一时分不清它究竟是不是现实。”
“半夜在外面游荡的女人啊……”大叔沉吟着压低声音:“老蔡告诉过你吗?这所疗养院里面……真的有鬼!”
——老蔡?
路之远不动声色地挑起眉,他佯装惊讶地反驳道:“鬼?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们全都亲眼见过,不信你一会儿去问问他!”
路之远犹豫了几秒,小心地问:“老蔡,他在哪儿?”
“他……”
大叔正要回答,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路之远,跟我过来,该去找‘灰鼠’吃早饭了。”
——“灰鼠”?
这又是谁?
路之远满头雾水,但却没有流露出迷惑。他顺从地跟着医生走出去,径直来到了511。
“‘灰鼠’最近精神不好,你和他聊天时注意些,看看他到底在愁什么。”医生在门外小声叮嘱:“听听他的想法和计划,别惹他不高兴。待会儿院长要见你。”
路之远囫囵地点点头,在他的监视下走入病房。
暗淡的日光中,一个老人正虚弱地靠在床头。他面容枯槁,脸色灰白,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乍一看仿佛已经死去。
听到脚步声后,他吃力地眯开眼坐起身:“是小路啊……医生叫你过来的?”
“嗯。”路之远迟疑了一瞬,拖过椅子坐到床边:“您找我?”
老人无力地摇摇头:“没……肯定是他们见我没胃口,所以让你来陪我。”
说着,他抱歉地闭上眼:“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也没想到,只不过与你多说两句话,他们就会盯上……”
“没关系。”路之远好脾气地笑了笑:“独自住在单人病房里,您的身体没事吧?”
“我嘛,不就是那样——”老人苦笑着摊摊手:“恐怕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不会的,您一定能痊愈出院。”
“算了吧……”他摇摇手:“听说你去过霓虹岛,所以我那天才多说了几句……唉,我就不该多嘴!”
路之远闻言放下心来。他本人在霓虹岛生活过半年,对那里颇为了解,因此不怕被拆穿:“您喜欢霓虹岛的话,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那里干净整洁,风景相当不错。”
“我曾经在那里读过书,并且认识了妻子晴美,她是霓虹人。”老人的神情渐渐变得温和:“之后她随我来到锦安,开了一间和氏旅店,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她们就在山脚下。”
“山脚下?”
“是的。这里人烟稀少,附近只有那一间旅店,你不会错过的。”
路之远思忖了一会儿,谨慎地开口道:“您有什么话想带给家人吗?我快出院了,说不定能帮上忙。”
“若是真能见到她们……”老人出神地盯着虚空,“麻烦你转告一下,就说我已经死去,让她们不要再等了。”
“这……”路之远尴尬地张了一下嘴,他想出言劝慰,可医生却推着餐车走进来:“用餐时间15分钟,二位抓紧。”
路之远扭头看了眼挂钟,心不在焉地吃掉一个三明治。他偷觑着老人,估摸他八成就是大叔口中的“老蔡”:“那个,蔡爷爷——”
果然,老人抬起了头:“怎么了?”
“听说这所疗养院里有鬼……是同屋的大叔告诉我的。”
“同屋的大叔?”老人神色奇异:“你指的是……110病房中的大叔?”
“是的……”
“不要开这种玩笑。”他放下面包,情绪忽而低落下来:“没错,这里确实有鬼,尤其是晚上,绝对、绝对不要离开房间!”
路之远假装不信:“不会吧……您遇见过?”
老人沉痛地点点头:“先前与我同住一间病房的老刘就被鬼杀死了。”
他别有所指地看向路之远,可惜后者并没领会他的意思:“你们见到的鬼魂什么样?她只在天黑后出现吗?”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很可怕。”
老人回忆着几天前在一楼看到的景象,眼中不自觉地露出惊恐:“那天我们约好逃出去,但却意外撞了鬼……那是一道黑黢黢的人影,我看不清它的脸,却能感受到它阴森邪恶的目光……可怜老刘被掏出心脏,当场死掉……”
路之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您是怎么逃走的?”
“我?我吓晕了,醒来后发现回到病房……自此就熄了逃跑的念头。”老人无奈地叹息道:“这就是命,我也不跑了。”
“鬼魂只会出现在长廊上?她会进入病房吗?”
“我也不清楚……怎么了?你好像对这个格外在意。”
“昨晚有人走进了我的病房。”路之远低声道:“我明显感到她来到床边,可同屋的大叔却毫无所觉。”
老人皱起眉,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你一直说同屋的大叔,但……”
“时间到了!”医生走过来催促着,打断了老人没说完的话:“路之远,该离开了。”
“噢——那我下次再来看您。”
“好,快走吧!”
路之远走出病房带上门,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跟着医生一路向上走:“我们这是去找院长?”
“嗯,院长在顶层。”带路的医生忽地想起一件事,他扭头道:“你的病房要转进一个新人,他会住到窗边。”
“窗边?”路之远皱紧眉:“那大叔去哪里?”
“什么大叔?”
“就是现在占据着窗边床位的大叔。”
“你是指……刘杰?”医生狐疑地盯着他:“他从前的确是在那儿,可已经死去好几天了。”
作者有话说:
我有点忘了蔡爷爷的妻子叫啥了,前文好像出现过一次,是晴美……吧?我找了找,但没找到。
不对的话欢迎纠正。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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