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多人啊
温观玉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睡醒。
不然他为什么会看到邬辞云的妾室在暴打邬辞云的相好, 疑似邬辞云前任相好的楚知临在护着邬辞云现任的相好。
他略带迟疑地看向侍从,确认道:“你看到了什么?”
侍从呆若木鸡地缓缓移开视线,略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干巴巴地说道:“好多人啊。”
温观玉面无表情,冷淡道:“……确实好多人。”
他也很想知道, 到底哪来这么多人。
纪采被几人联手拉开, 她似乎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呆呆望着床上的身影,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何种反应才好。
她虽然没有看清被子里的女人到底是谁,可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花香早已经无声地告诉了她答案。
纪采的视线自楚知临身上划过, 而后又难以置信地望向邬辞云。
她想从邬辞云的脸上看出一丝辩解。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邬辞云、楚知临还有贵妃会在一张床上?
“别误会,这位姑娘突然身子不适, 我和楚大公子便扶他到床上歇息一会儿, 仅此而已。”
邬辞云面不改色地为自己编出了个借口。
这话既是说给纪采听的,也是说给站在门边的温观玉听的。
毕竟在南山寺与贵妃搅在一起实在不是一件光彩事,哪怕温观玉不找小皇帝告她的黑状,也必然要对着她唠叨个不停。
她伸手扶起纪采, 故作关切问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方才没有伤到吧?”
“……是寺里的小沙弥让我过来的,说有人心怀不轨要给大人设局。”
纪采脸色有些苍白, 她不是没有想过邬辞云迟早会和其他人搅合到一起,但从来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是久居深宫的贵妃。
邬辞云和贵妃才认识多久,两人就已经开始在南山寺暗中私会。
纪采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如果说她曾经因为邬辞云为了她提前来到南山寺有多欣喜, 那她现在看到贵妃的时候就有多绝望。
邬辞云在听完纪采的话之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今日这场闹剧的幕后真凶。
难怪容泠说净真那个老东西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原来是在这里设了陷阱等着她。
邬辞云神色隐隐有些不虞。
她不介意别人算计自己,但却相当讨厌这种计划被打乱的感觉。
温观玉自然也嗅到了空气中那股诡异的花香, 他虽诧异,但到底顾忌着邬辞云的颜面,并未直接拆穿床上之人的身份。
几人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寺里住持本想差人过来看看情况,但也被温观玉的侍从三言两语给打发离开。
“既不是什么大事,那便让这位陌生姑娘安心在此修养,诸位都散了吧。”
温观玉故意在“陌生姑娘”这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冷声道:“我让人再收拾一间房出来,邬大人今夜便搬到那里去住。”
在场所有人都对床上之人的身份心知肚明,但由于大家各怀心思,没有一个人出面指出对方的身份。
“太傅说得对,时辰也不早了,大家各自回去歇息吧。”
邬辞云从善如流应下了温观玉的话,顺势便要将在场的其他人赶出去。
纪采本来直接转身离开,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受到的惊吓太大,她刚一抬脚便觉头晕目眩,下意识踉跄了两步,幸好身后的侍女连眼疾手快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到在地。
邬辞云见此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纪采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刚刚不小心滑了脚。”
侍女想到纪采方才在外面说的话,脱口而出道:“大人,侧夫人可能是动了胎气。”
邬辞云神色微滞,就连纪采也是一脸惊愕,她下意识想要否认侍女的话,可是温观玉却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反问道:“胎气?你已经有身孕了?”
他快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纪采,追问道:“你过门还不到一个月,这是谁的孩子?”
纪采方才只是为了逼退阿茗一时情急才编了个谎话,完全没想到会被人捏住话柄,此时被温观玉追问,更是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
“自然是我的孩子。”
邬辞云挡在了纪采的面前,温声道:“府医前两天把脉时说可能是喜脉,只是如今孩子还太小,暂时还不能确定。”
纪采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说话太过莽撞,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只能默默缩在邬辞云身后,算是应下了邬辞云的说辞。
温观玉眉心微蹙,又道:“寺中的玄静师太曾是一等一的杏林圣手,不如请她过来号一下脉?”
此话一出,厢房内的气氛陡然间变得无比寂静。
容泠没吭声,因为他现在还蒙在被子里假扮重病在床的陌生姑娘。
楚知临没吭声,因为他清楚凭借现在的科技手段,两个女性暂时还是不能生娃的,除非纪采是雌雄一体。
纪采没吭声,因为她大致算了一下,肚子里的孩子少说也有两三个月,一把脉必然会露馅。
邬辞云没吭声,因为她知道纪采肚子里根本就没有孩子。
“算了吧,今日时辰太晚,还是莫要再叨扰寺中安宁了。”
邬辞云率先开口拒绝了温观玉的提议,温声道:“还是等到明日吧。”
温观玉冷冷看了邬辞云一眼,心里已然已经有了结果,淡淡道:“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大方的人。”
他丝毫不理会在场的其他人,直接转身拂袖离开。
纪采轻轻扯了扯邬辞云的衣袖,有些紧张道:“大人,我……”
“你先回去歇息,其它事我之后再和你解释。”
邬辞云让侍女先扶纪采回去,而后又看向脸上隐隐有些血痕的楚知临,吩咐阿茗快些带着楚知临去上药,免得之后留疤。
楚知临扫了一眼床上的木乃伊,一时有些欲言又止,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凑到邬辞云的耳边小声道:“小心容泠。”
他虽然与容泠合作,但是却从来不觉得容泠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自然界中长得越好看的东西往往毒性越大,这一点在人类群体中也同样适用。
不过乌云宝宝除外,因为宝宝坏坏的也很可爱。
“我知道,多谢提醒,今日麻烦你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邬辞云对待楚知临的态度难得温和,楚知临一时受宠若惊,迷迷糊糊被邬辞云赶出了房门。
如今偌大的厢房除了她之外,就只剩一个还在床上装死的容泠。
邬辞云没好气地扯了扯被子,刚想开口让容泠出来,容泠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直接把她扯到床上,用锦被蒙了起来。
“你又想干什么……”
邬辞云本来想要骂他,可是容泠却又吻上了她,比起刚开始时的试探,容泠这次彻底不在遮掩自己的本性,他微微用力啃噬着她柔软的唇瓣,恨不得能将她整个人都一起吞下去。
在两人身体相触的瞬间,那股诡异的快感又再度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甚至让邬辞云暂时忽略了唇上轻微的痛感,任由容泠接下来的所作所为。
容泠的手指顺着邬辞云的脸颊到她的脖颈,最后再一路向下与她紧紧十指相扣,他轻笑道:“外面的人知道我们现在这么快乐吗?”
邬辞云觉得自己意识都变得有些迷蒙,陷在浓郁的花香之中,每一次的触碰都像是在挑逗着她的神经。
她强撑着维持自己的理智,挣扎着想要推开容泠,含糊道:“够了……”
容泠倒也没有强求,他任由邬辞云掀开锦被,他待在黑暗之中太久,外面的光线陡然照在他的脸上,让他不自觉眯了眯眼睛。
邬辞云平复着自己凌乱的呼吸,她的唇上带着轻微的刺痛,即使不用找镜子来看,便也能知道多半已经红肿。
她恨恨地用袖子擦了擦嘴,不悦道:“你真是够烦人的。”
虽说两人是血脉相连的亲戚,可容檀远比容泠要更知道分寸,他从来不会在她身上能露出来的地方留下痕迹,哪怕是要亲她也都是温柔小意,从来不会像容泠这样嚣张。
可容泠还在挑眉略带得意地望着她笑,丝毫不掩饰自己故意为之的心机。
他随手把玩着床帐上的流苏,那张明艳的面容在光下半明半暗,仿佛是山中成了精的精怪,蛊惑着过往的路人。
“大人,你不喜欢吗。”
容泠眼波流转,一脸无辜地望着邬辞云。
邬辞云没忍住,又凑过去对着他咬了一口,权当把他刚才咬自己的仇再报复回去。
容泠计策得逞,他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而故作惊讶哀求了几声。
“大人,我知错了,你饶我一回……”
温观玉许久不见邬辞云出来,他去而折返,刚刚走到窗外,就听到里面的靡靡之音,一时脸色几乎难看到了极点。
容家当真是养出了一个好女儿。
好好的一个贵妃与外臣不清不楚,行事做派更是与勾栏里那些戏子粉头无异。
侍从跟在温观玉的身边不敢吭声,良久才听到温观玉开口,“珣王待在盛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珣王……”
侍从不明白温观玉为什么好端端的又提到了珣王,他挠了挠头,老老实实道:“探子回禀说珣王每日在辅国公府怡花弄草,再来就是教养邬大人的两个弟妹,近来倒并无什么异常……”
温观玉闻言冷笑了一声,淡淡道:“珣王在盛京待得也够久了,也该回来见识见识世面了。”——
作者有话说:请大人们安,以下为今日小报,恭请诸位大人查阅:
据知情人士透露,有人暗中将一封匿名信送到辅国公府,疑似涉及某邬姓官员的桃色新闻。
但收信人表示:“他们都是客栈,只有我是家。”
第52章 你千万别落我手里
邬辞云本应当机立断选择离开的, 但奈何容泠实在是太过黏人。
只要她有一丝想要离开的念头,他便会立刻察觉,而后像蛇一样死死缠住她不放。
邬辞云倒是也可以借此和容泠翻脸, 毕竟她眼下确实没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计划。
然而当她意识到只要和容泠在一起, 仅靠单纯的亲吻就可以压制住身上的蛊虫, 甚至还会一扫自己所有的颓靡乏力,她便顺水推舟接受了这朵牡丹花。
容泠倒是想继续再往下进行,可犹豫良久还是选择暂时放弃。
一来他还没有学完楚知临给他的册子,怕不得章法引得邬辞云反感, 二来邬辞云的衣带着实有点难解,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给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衣带上的结复杂得像是要绣花。
不过哪怕只有亲吻也很好了。
容泠几乎要溺死于这股诡异的甜蜜之中。
有的时候他觉得邬辞云是狡猾的狐狸,轻而易举就能把别人耍得团团转,但有的时候他又觉得邬辞云像一只小鸟,身上的羽毛柔软温暖, 灵巧轻盈地让人完全摸不到行踪,只有她扑棱着翅膀主动飞过来的时候,才能轻轻碰到她的翎羽。
邬辞云在容泠身上想尽办法拿到自己的回报, 容泠在亲吻之中越来越沉沦,可是她却逐渐变得越来越清醒。
她微微与容泠拉开了距离,呼吸还略微有些不稳, 似笑非笑问道:“小皇帝怎么就一直没有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呢?”
“他当然不会发现。”
容泠想要继续亲,可是却被邬辞云制止,他只能有些迷恋地贴着她的脸颊,漫不经心道, “我比小皇帝年长,性子又比他强势,他与其说把我当成妃子,不如说是把我当成能照顾他的阿姐。”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道:“况且外面一直谣传我娘是采阳补阴的妖女,小皇帝一向怕死,生怕一不小心就真的成了我的炉鼎,对我一向敬而远之。”
现在看来,反倒是他成了邬辞云采阳补阴的炉鼎。
“如果是我,我也不喜欢你。”
邬辞云靠在柔软的枕间,略带凌乱的发丝轻轻垂落,她似笑非笑开口道:“像你这种嚣张跋扈,又总喜欢自作主张的,我一向最讨厌。”
“是吗?那你喜欢哪一种的?”
容泠倒也不恼,他笑着靠在她身边,温吞道:“你喜欢那种对你百依百顺的,那我确实无能为力。”
他抬手帮邬辞云整理发丝,问道:“小皇帝虽然表面宠我,可事实上却和几个宫女搅在一起,她们的长相、容貌、家世都不如我,可小皇帝喜欢她们,你知道为什么吗?”
邬辞云随口应道:“因为她们比你听话。”
“没错,是这样。”
容泠没忍住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柔声道:“还因为小皇帝在其他事情上都不能做主,唯有在那些没什么家世背景的宫女面前可以真真正正做一回皇帝,他心里没底,所以只喜欢这一种的。”
邬辞云闻言嗤笑一声,她直接伸手掐住容泠的脖颈把他拉开,反问道:“听你的意思,如果我说我不喜欢你,那也便是心里没底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
容泠无辜眨了眨眼,他无视了自己脖颈上伤口处的刺痛,脸上仍然带着浅笑,挑衅道:“还是说你怕降不住我,反而被我挟制?”
“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邬辞云倒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敢这么对她说话,她不仅没生气,反而还轻笑出声,随手便拍了拍容泠的脸颊,笑道:“那你先让我见识一下,你是怎么才能挟制住我的。”
两人一时又在床上滚成一团。
温观玉在窗外听着两人的欢声笑语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邬辞云出来,此时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彻底忍无可忍,直接让侍从过去敲门。
里面的声音在听到敲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良久,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邬辞云衣衫整齐地走了出来,仿佛自己方才在里面什么都没有做过,但过分红艳的唇色还是暴露了一切。
不成体统,简直就是不成体统!
容家是不是专出狐狸精!
温观玉面色微沉,可邬辞云却是神采奕奕,她觉得自己像是吃了一斤灵丹妙药一般,整个人灵台清明轻快无比,即使看到温观玉难看的脸色,她也毫不在乎。
“沅沅,你不要玩得太过火。”
温观玉冷声提醒道,“容泠是皇帝的贵妃,你和她在一起便是私通大罪,但凡被有心之人捅出去,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从前邬辞云喜欢婢女,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是邬辞云和他未婚妻纠缠不清,温观玉也能想办法遮掩。
可容泠心机深重,又是小皇帝的贵妃,即便是两厢情愿,邬辞云也必然会被人拿住话柄做文章。
旁人先不说,楚家的那个楚知临心思缜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邬辞云一直护着的纪采,毕竟是小皇帝身边的女官,得知此事又怎么可能坐得住。
温观玉虽然已经把小皇帝派过来的人该打压的打压,该撵走的撵走,但也不能保证纪采没有其他法子继续向小皇帝传递消息。
他将帕子扔到邬辞云的怀里,冷声道:“赶紧把你嘴上的胭脂给擦了。”
真是看了就觉得碍眼,邬辞云这样和外面那些一天到晚在外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有什么区别。
不对。
还是有那么一点区别的。
区别在于普通的纨绔子弟一般一次只勾搭一个,而邬辞云每回都是和乌泱泱一群人鬼混。
“沅沅,你现在太无法无天了。”
温观玉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能忍,但每回邬辞云都能做出更离谱的事情来。
他不打算继续再惯着邬辞云,冷淡道:“我会向陛下上书让你在家多静养两月,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哪里做错了。”
从前在书院时温观玉也动不动就拿这招威胁她,不是说要禁她的足就是说要让她抄书静心,邬辞云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温观玉让她想想哪里做错了,可只要她编出的理由足够合理,那就能轻松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是容泠先勾引我的。”
邬辞云老老实实用帕子擦了擦嘴,辩解道,“我本来不想和他搅和在一起,都是他勾引我,我才会没忍住。”
她几乎毫无半分愧疚,直接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容泠身上。
温观玉闻言皱了皱眉。他见邬辞云唇上的颜色怎么擦都擦不掉,干脆拿过帕子便要帮她擦拭。可擦了两下后却猛然意识到邬辞云嘴上的痕迹不是口脂,而是被容泠给亲出来的颜色。
他面色再度一沉,恨不得直接把帕子扔出去,对上邬辞云无辜的眼神,他直接伸手重重捏住她的脸颊,冷声道:“我不信你连这点定力都没有。”
“可是你说了,我应该考虑子嗣,贵妃她生得漂亮,我们两个人生出来的孩子自然也是漂亮的。”
温观玉被邬辞云的话噎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沉默片刻后,他笃定道:“贵妃心思阴毒,想来是她对你起了心思,所以故意设局引诱你。”
邬辞云这阵子正和小皇帝赐下的侍妾郎情妾意,如果不是容泠主动,他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移情别恋。
温观玉一想到纪采的身孕,刚刚还算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但见邬辞云一脸茫然,他还是没有多问,只是吩咐侍从先带着邬辞云回房。
系统对温观玉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教育方式甚是无语。
当孩子犯错时,家长让孩子反思自身错误,这种行为本来是合情合理的。
但温观玉让邬辞云反思错误,邬辞云确实反思了,但她一直以来反思的全部都是别人的错误!
温观玉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他目视着邬辞云离去,这才准备转身去找容泠要个说法。
甚至在此之前,他还特地交代了一番侍从仔细把守这里,千万不能再让邬辞云和容泠鬼混到一起。
而邬辞云确实没有再和容泠鬼混。
她回到房间后先给容檀写了信,后面又打发人去安抚纪采,而后转头又偷偷摸摸跑去了楚知临。
系统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原著作者一定要设定邬辞云体弱多病了。
毕竟邬辞云还是个病秧子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人玩得团团转,但凡她身体健康一点,没那么多小病小痛,那更是如虎添翼。
不对,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如虎添翼了。
简直就是机械虎装上螺旋桨,分分钟时速120英里。
楚知临打从回到房间后就一直在发呆,他的心绪就像外面的落雨一般纷杂凌乱,理不清说不明。
他从前是不喜欢雨天的,他讨厌潮湿的空气和纷杂的声音。
不过现在他开始一点点迷恋上了这种感觉,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一个雨天,第一次见到邬辞云的时候也是一个雨天。
从前他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只觉得烦躁,可是现在心中却总会带着一丝隐秘的期盼。
门外突然响了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楚知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刚想要开口询问对方的身份,就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楚大公子,是我。”
楚知临闻言一怔,他猛地起身跑去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人影,受宠若惊道:“乌……大人?”
邬辞云弯了弯眉眼,只是看着他笑,温声道:“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当然可以。”
楚知临有些局促将邬辞云请了进来,他关上房门,有些谨慎地询问起了她的来意,“邬大人,你怎么突然会过来?”
“我想过来与楚公子说说话,楚公子不想见我吗?”
“当然不是!”
楚知临脱口而出否认了邬辞云的话,对上邬辞云那双清润的眼眸,他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很想见你……”
“那便好,我还担心前几日伤到了二公子,大公子不欢迎我呢。”
邬辞云随意在窗边落座,她支着下巴打量着面前的楚知临,问道:“怎么只有大公子一个人来了,楚二公子呢?”
楚知临第一次单独与邬辞云在私密空间中相处,他有些紧张,小声道:“明夷他奉旨剿匪,暂时腾不出时间。”
“好吧,那真是可惜。”
“……可惜吗。”
楚知临闻言喃喃重复了一遍邬辞云的话,神色隐隐有些失落和委屈。
他本以为邬辞云这次邀请他们兄弟二人一起是因为他,可如今看来,邬辞云只是想见楚明夷,他则是可有可无的配角。
邬辞云没有理会楚知临的伤春悲秋,她凝视楚知临片刻,忽而道:“不过我今天过来是为了楚大公子你过来的。”
楚知临闻言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听到邬辞云悠悠道:“你好像知道很多我的事情。”
邬辞云含笑道:“我想知道,你到底了解我到什么程度呢?”
楚知临闻言一怔,他下意识抬眼,与邬辞云对视片刻后,轻声道:“我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以外,最了解你的人。”
邬辞云闻言挑了挑眉,静静等着楚知临的解释。
楚知临顿了顿,解释道:“我想你应该清楚,我之前痴傻过几年,那个时候我的魂魄在四处飘荡,所以见到了你。”
他没有直说自己传进小说的过程,毕竟这对于从没见过口口文学城的古代人来说实在有些太过匪夷所思。
思来想去,他还是打算用鬼神论来解释自己的由来。
“二十多年前,你和北疆的梵清被一对姓岑的夫妇领回家中,他们本想将你们倒卖进花楼赚上一笔,可是因为你在其中挑拨离间,此事最终还是没成,那个时候你姓岑,因为生于白露当天,所以便叫岑白露。”
“后来饥荒年间,你侥幸进了城,改名为桃枝,在一户姓沈的商户家中做婢女,当年十一月,因为你在沈大公子念书时站在窗外听了半刻钟,被他的书童楼小烟以不安分为由按进水里差点淹死,后来便被赶去做了粗使丫头。”
“三年后,沈家因为行贿之事被抄,楼小烟年岁尚小,在逃跑之时不甚跌入湖中,你穿上了他的衣裳,抹黑自己的脸,女扮男装又改名为楼小烟。”
“由于你能通文识字,所以在被拉到集市买卖的第一天,路过的梁朝行商就相中了你,花二十两银子买你回去给他们家少爷陈元清做书童,那年你刚满十岁。”
“你在陈家待了两年,陈元清嚣张跋扈不学无术,陈家老爷和夫人也常拿你撒气,十二岁那年,你陪着陈元清一起去梁都求学,因为他对你欲行不轨,所以你一刀抹了他的脖子,再度顶替对方的身份,改名为陈元清。”
“你用陈元清的身份在兆封书院待了三年,后来因为温观玉察觉到你身份的不对劲,你想法子弄来了假路引,给自己改名为贺雨,重新去了盛朝。”
“十五岁那年,邬南山随夫人一起回乡省亲,你想尽办法让邬南山看到你的文章,对方求才若渴,得知你父母双亡后直接将你收为义子,并在你的强烈要求下,给你改名为邬辞云。”
“自此开始,你彻底有了堂堂正正的名……”
楚知临的话还未说完,邬辞云手中匕首的刀尖就已经抵在她的脖颈之上。
“你知道的确实不少,甚至很多事情,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邬辞云神色平静,淡淡道:“楚公子,你既然心里清楚我并非良善之人,那自然也该知道你的后果。”
这些能威胁到她性命的秘密,如果有人知道,那她只能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你为什么没有用我送你的那把枪?”
楚知临对邬辞云的行为没有任何的反抗,他的眼神依旧澄澈,轻声道:“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份礼物。”
邬辞云轻笑了一声,温柔道:“我确实喜欢,它用来防身确实趁手,不过我还是更习惯用匕首,一刀下去就结束了。”
“我现在还不想死。”
楚知临犹豫片刻,轻声道:“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也可以。”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邬辞云动手。
然而邬辞云盯着他半晌,却忽而移开了手中的匕首,她展颜一笑,温声道:“怎么突然这么认真,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楚知临闻言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邬辞云唇畔浅淡的笑意,他有些迟钝地抿了抿唇,似乎没有明白邬辞云的意思。
邬辞云没说话,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底却唯有一片寒凉。
一个没有软肋的人是很难对付的。
楚知临不在乎自己的父母和兄弟,不在乎自己的家族,甚至连他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如果她想从楚知临这里拿到更多东西,就只能另辟蹊径。
至于楚知临会不会把她的身份泄露出去……
邬辞云觉得他暂时不会而且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你会帮我保守秘密的吧?”
邬辞云随手将匕首收入鞘中,楚知临刚要点头,可不知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他小声道:“那你要给我付一些报酬。”
邬辞云闻言冷笑了一声,直截了当问道:“你想要什么?”
楚知临抿了抿唇,小声道:“你给我一件你的里衣……”
“……你说什么?”
“里衣……里衣不行的话,就外衣……”
楚知临有些紧张,他不敢去看邬辞云的脸色,只是声音越来越小,试图威胁道:“你要是不给我,我就……”
那就先不要了吧……
“可以啊。”
邬辞云觉得自己许是近来见过的大风大浪太多,面对这样的要求她都能心如止水,甚至反问道:“要我现在脱吗?”
“……啊?”
楚知临闻言脸色涨红,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邬辞云倒是不在乎这些问题,反正她里三层外三层连带裹胸穿了好多,少了一层衣裳也不耽误什么。
不过她看到自己衣带上复杂的结还是有些头疼,只得改口道:“回京之后我让人送一箱给你。”
“?!”
从天而降一箱绝版周边!
楚知临开始相信天上也可以掉馅饼了。
他已经彻底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晕了脑袋,邬辞云也懒得再废话,听到阿茗在四处寻她,她干脆直接丢下楚知临直接离开。
绵绵不断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邬辞云是被外面吵吵嚷嚷的喧闹声吵醒的。
她有些茫然地披衣起身,打开房门时,看到外面几个惊慌的僧侣匆匆而过,她微不可察皱了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是净真方丈过世了。”
阿茗低声道:“是今早过来上香的香客发现的。”
邬辞云轻声应了一声,倒并未有多大反应,只是慢悠悠回房洗漱更衣,良久才动身出门,去了净真方丈的住处。
净真方丈住得偏僻,平时鲜少有人来往,如今死了倒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邬辞云越过人群,却发现楚知临和温观玉比他来得更早。
楚知临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便死死粘在了她的身上,而温观玉则是正在与一个颇为秀气的白面书生说话。
他听到脚步声声音,侧头看向匆匆赶来的邬辞云,主动对身旁的人介绍道:“这位便是接下来要上任的大理寺少卿邬大人,邬大人,这位是大理寺卿唐以谦大人。”
“邬大人,久仰久仰。”
唐以谦上上下下打量了邬辞云好几眼,邬辞云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舒服,蹙眉道:“唐大人,您这一大早的怎么会来南山寺?”
“我今日过来是想烧香还愿,顺便再来拜会净真方丈,他脾气古怪,若是来晚了只怕会直接闭门不见。”
唐以谦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没想到刚进寺中就见到如此情景,当真是骇人听闻。”
邬辞云闻言一怔,忙追问道:“净真方丈是怎么死的?”
唐以谦也没多说,只是领着邬辞云去了厢房。
净真方丈仰躺在床上,鲜血浸湿了床褥,泛着刺鼻的血腥味,走近一看才发现,他整张脸的脸皮都被人割了下来。
唐以谦面色不忍,低声道:“京中之前便出现了几起割脸案,但一直没能抓到凶手,想来是此人为祸四方,我已下令派人立即搜查附近可疑之人。”
温观玉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开口道:“先将尸首收拾好搬下山吧,别在这里扰了寺中清净。”
唐以谦点头称是,让人速速下山去催衙役过来。
寺里的僧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纷纷,纪采闻声本来也想过来看看热闹,可是还未走近,只听到几句旁人的议论便被邬辞云拦住。
“里面血腥味太重,还是别去了。”
邬辞云挡在她的面前,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先回去吧,小心动了胎气。”
纪采连忙答应下来,亦步亦趋跟着邬辞云离开。
系统虽然看到尸体不会觉得毛骨悚然,但还是有些惊讶,低声对邬辞云问道:【你下手这么狠吗?】
净真方丈知道了邬辞云的秘密,昨日又算计了邬辞云一通,以系统对邬辞云的了解,知道她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它万万没想到的是,邬辞云不仅下手这么快,而且手段还极其可怖。
【这不是我干的。】
邬辞云冷淡道:【如果是我下手,我绝不会给旁人留出怀疑的空间。】
她本想在下山之后再命人去解决了净真方丈,但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人先她一步动手。
邬辞云仔细回想着昨日寺中的香客,本来她是怀疑容泠,可是问过住持才知道,容泠昨夜就已经下山离开。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邬辞云坐在回城的马车上闭目养神,并没有让纪采与自己同行,半晌后,马车的车帘不出意外被从外掀开,温观玉毫无声响地上了马车,坐到她的身边帮她披上了大氅。
“方才那个什么唐大人,他说割脸案已经出了好几起了?”
邬辞云轻轻睁开眼睛,她打了个哈欠,问道:“这事和你有关系吗?”
“自然没有。”
温观玉淡定自若,直接道:“割脸案是最近这几个月才在京城兴起的案子,所有的卷宗都在大理寺里,届时你可以自己去查。”
邬辞云听到这话便知道温观玉不打算再追究她与容泠之事,她随手拿了本书,颇为闲适翻了一遍。
温观玉觉得邬辞云今天兴致似乎都格外好些,他本来不打算扫兴,但该提醒的他还是不得不提醒。
“唐以谦是萧蘋的驸马。”
邬辞云闻言动作微顿,平静道:“原来是明安郡主的驸马。”
温观玉仔细观察着邬辞云脸上的表情,见他并无异样,又开口道:“你那个怀了身孕的侍妾……”
“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怀了呢。”
邬辞云直接打断了温观玉的话,淡淡道:“如果没怀,那我接下来就多努力,若是怀了,那就是我的孩子。”
温观玉怒极反笑,冷声道:“你的孩子?你就这么喜欢养别人的种?”
邬辞云闻言抬了抬眼,不解道:“我以为你能理解我的,你之前不是还说让我把我的孩子给你,你就这么喜欢养别人的种?”
温观玉:“……”
邬辞云懒得搭理他隔三差五就要来一遭的发癫行为,她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掀开车帘见到附近匆匆赶来的官兵,忙问道:“外面来的人是谁?”
“大人,是楚明夷将军,楚将军在附近剿匪,碰巧准备回京。”
邬辞云眼前一亮,她忙吩咐人将马车停下,作势就要下车
温观玉见状下意识拉住了邬辞云的手腕,皱眉道:“你又要去做什么?”
“我要下去骑马。”
“骑马?你跑出去骑什么马,你的身子见不得风……”
“你别管我,我现在好得很。”
邬辞云直接拂开了温观玉的手,她径直下了马车,让人牵了一匹马过来,干脆利落翻身上马,追上了前面的楚明夷。
温观玉本来想要让人把邬辞云拦下,但见他此时整个人意气风发,张扬而又鲜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当年他们之间并未有那么多嫌隙,邬辞云或许也不会远走他乡,他或许也能看到他连中三元打马游街的模样。
“楚将军!”
邬辞云匆匆追上了楚明夷,楚明夷闻声回头,见到骑马过来的邬辞云明显一怔,惊讶道:“邬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听说南山寺出了事,赶巧剿匪之事已经了结,他便想着护送楚知临回去。
楚知临本来说邬辞云并未与他一起同行,楚明夷还以为邬辞云是早已先行离开,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上。
“楚将军,我听闻楚大公子从前痴傻了几年,去年才突然恢复正常的。”
邬辞云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大大方方道:“不知大公子可是用了什么偏方?”
楚明夷听到邬辞云的话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邬辞云笑了笑,解释道:“我师门有位旧友家中幼子也遭逢此事,落水高烧后便形同痴儿,我想延医用药的事大公子应当是不知道的,所以才想问一问二公子,可否向府上求个药?”
邬辞云给出的理由勉强还在情理之中。
楚明夷思索了片刻,倒也没有过分掩饰,而是无奈道:“倒也不是我不给,只是兄长他确实没用过什么药。”
楚知临刚出事的时候,确实用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偏方,后来怎么治也治不好,镇国公夫妇也有些心灰意冷,不愿意再过多折腾长子。
可偏偏也就是那天下了一场雨,楚知临趴在窗户上看雨,不知怎的突然晕倒,一觉醒来便恢复了正常。
“那看来的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了。”
邬辞云面不改色,又道:“我听说大公子病好后不仅不再痴傻,甚至学识过人,才华横溢?”
楚明夷点了点头,温声道:“大哥醒来之后确实如此,他说自己是在梦中学的,自己还写了一本书,每天都在翻着看,不过上面的字除了他之外没人能看得懂。”
“想来大公子是得仙人指点,所以才有此奇遇。”
邬辞云闻言若有所思,笑道:“也不知我那位贤侄以后还有没有这么大的造化。”
她骑马悠然望着远处青翠的山林,楚明夷悄悄侧脸看了邬辞云一眼,犹豫片刻开口道:“看来你最近身体调养得还不错。”
“确实不错。”
邬辞云笑盈盈道:“托大公子的福,给我寻了一记灵丹妙药。”
楚明夷闻言一怔,他轻轻哦了一声,陡然间陷入了沉默。
楚知临听侍从说起邬辞云突然骑马追上了他们,他甚至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可是没想到邬辞云一路都只和楚明夷相谈甚欢。
他悄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望见邬辞云脸上的笑容,心里既失落又难过。
楚明夷年轻力壮,而且还清白干净。
他不介意把他的亲弟弟送去伺候乌云宝宝。
他只是很讨厌现在的感觉。
楚知临觉得自己的重要性远比楚明夷要大,可是邬辞云却似乎对他不过尔尔,这种认知让他格外沮丧,心底的怒火无处发泄,他只能怪到楚明夷的身上。
楚明夷为什么不能明白什么是兄友弟恭,他曾经也帮了楚明夷,楚明夷为什么不能也帮帮他呢,明明知道这是自己兄长喜欢的人,明明说过不会沾染任何他喜欢的东西,可是偏偏还要说一套做一套。
楚知临烦躁无比地放下了车帘,神色阴郁对侍从道:“往后二公子的事都要事无巨细告诉我。”
相比于楚知临的烦躁,邬辞云这边可悠然自得多了。
她从楚明夷那里套完了话便匆匆掉头,转而又上了纪采的马车。
纪采心事重重地坐在马车上发呆,看到邬辞云过来明显有些惊讶,轻声道:“大人怎么过来了。”
“不是说好了,要参加你母亲的寿辰。”
邬辞云含笑道:“我从不爽约。”
纪采闻言一怔,她对上邬辞云的眼眸,有些狼狈地低下了头,低声道:“我以为大人不会来了……”
她打从见到过邬辞云和容泠纠缠不清后心里就乱的很,尽管邬辞云当夜便让人传了口信过来安抚她,但她心里也很清楚,和容泠比起来,她确实什么都没有。
“答应你的事自然是要做到的。”
邬辞云弯了弯眉眼,温声道:“别不高兴了,这个给你。”
她自袖中拿出一朵含苞欲放的山茶花,笑吟吟道:“方才在外面摘的,你喜欢吗?”
纪采有些受宠若惊地接了过去,小声道:“多谢大人……”
邬辞云今日似乎确实和往日不太一样,平时他大多神色寡淡,恹恹得不愿意搭理人,偶尔高兴了才会多说几句话。
可今日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他将早就准备好的贺礼交给纪采的母亲,妙语连珠将老寿星哄得笑得合不拢嘴,一家老小上上下下就没有不喜欢他这位新姑爷的。
系统对此倒是早已习以为常。
它早就已经习惯了邬辞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只要她愿意,估计天上的大雁都能被她哄下来跳进锅里熬汤。
纪母本来还担心纪采为人妾室在府中受人欺负,只是碍于这是皇帝赐婚,她便是心存忧虑也无处诉说。
今日瞧见邬辞云连省亲都陪着纪采一起,她心里倒是稍稍宽慰了不少,连连问两人今日打不打算留宿府中,但却被纪采回绝。
邬辞云本来过几天才需要去大理寺,但南山寺出了这么一桩子命案,只怕明日便要上任,他们只能当日来当日回。
“你可以留在家中多住几日。”
邬辞云对纪采开口道:“府上之事你暂时不用操心,难得回来一次,还是多住几日吧。”
纪采闻言倒是有些意动,若说她不想留下,自然是假的,只是她担心若是在此久留,会不会引得皇帝不满。
“那……妾身只待三天,可以吗?”
纪采斟酌着说了个合适的日子,邬辞云自然从善如流答应了下来,甚至还特地留了几个侍从婢女伺候纪采,免得她被奸人暗害。
【……你明明就是为了留人在这里监视她的。】
系统有些无语,一语便道破了真相。
邬辞云懒得理会它,她径直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和容泠接触确实能让她有前所未有的精力,但这种感觉不过维持一两天的时间便消失殆尽,她又觉得自己开始懒散疲倦,只能靠着马车的软枕闭目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
邬辞云下意识睁开双眼,向外面问道:“出什么事了?”
车夫低声道:“回大人,外面有人拦住了我们,让我们绕路。”
邬辞云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她掀开车帘,只见外面几个身着白衣的带刀侍卫正趾高气扬道:“前面是我们郡主的别院,你们不能走这里。”
“这又是何道理,这路可是官道,莫非也是郡主的不成?”
阿茗丝毫不畏惧对方威势,他反问道:“郡主出行百官避让,梁朝律法中应该还没有这一条吧?”
“这路平常你们要走也便走了,但今日我们家郡主是骑马出门的,你们的马车在地上压出了车辙,万一我们郡主骑马回来不小心颠到受伤,那可是谋害皇族的大罪。”
“阿茗。”
邬辞云闻言喊了阿茗过来,皱眉问道:“他们的主子是哪位郡主?”
“回大人,是明安郡主萧蘋。”
“……不必再与他们多费口舌,直接换条路吧。”
邬辞云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沉,不打算在这里继续和这群无赖纠缠。
阿茗虽觉气馁,但也只能依命行事,吩咐车夫掉头准备绕远路回府。
然而车夫还未来得及掉头,急促的马蹄声便从后传来。
为首的清丽女子身着一袭飘飘若仙的白衣,骑着的也是一匹白马,她望见挡在路前的马车,神色隐隐有些不虞。
“大胆,你们是何人,竟敢挡明安郡主的路!”
萧蘋身后的侍女张嘴便呵斥那些侍卫,“你们都是死人吗,不知道郡主这个时辰要回来?”
“郡主,是这群人胡搅蛮缠,属下已多番劝解让他们绕路,可他们偏不听,还对我们破口大骂,用官位压人。”
阿茗听到侍卫颠倒黑白的话几乎要被气笑了,他刚要张嘴辩驳,坐于高头大马的萧蘋便已然居高临下道:“哦?不知车里坐着的是哪位大人?”
阿茗皱眉道:“我们家大人是大理寺少卿。”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人皆捂嘴偷笑,已经准备开始看好戏。
萧蘋慢条斯理把玩着自己手里的马鞭,意味深长道:“原来是刚从盛京来的邬大人。”
“邬大人初来乍到,怕是还不懂梁朝礼节,大理寺少卿不过区区四品小官,见了本郡主是该行礼问安的。”
萧蘋见马车还是毫无动静,挑眉道:“还是说邬大人需要我请人教一教你。”
她话音刚落,跟随她的几个侍从便准备去马车上把人给拖出来。
然而邬辞云却先一步掀开了车帘,面无表情望着面前的萧蘋。
萧蘋看清邬辞云的面容陡然一惊,她呆愣在马上,难以置信道:“你是……沅沅?”
几个侍从刚准备动手把邬辞云给拖下马车,萧蘋就直接一鞭子抽了过去,呵斥道:“没眼色的东西,谁准你们拿脏爪子碰他的!”
她匆匆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都有些踉跄,直到走到邬辞云面前时,她才终于勉强站稳。
邬辞云下意识想要和萧蘋拉开距离,但碍于此时处境,只能冷淡道:“郡主,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
萧蘋的手死死抓着车窗,她唇角缓缓上扬,意味深长道:“好沅沅,我有告诉过你吧,你可千万不要再落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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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这是另外的价钱
“郡主认错人了, 臣不明白郡主到底在说什么?”
邬辞云闻言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萧蘋略带威胁的话语于她而言仿佛如儿戏一般。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那我就再多告诉你一些。”
萧蘋似笑非笑道:“好沅沅,难道你不记得我们当年一起瞒着温观玉风花雪月, 你我二人郎情妾意……”
她的话说到一半,搭在车窗上的手下意识去碰邬辞云, 但却被邬辞云眼疾手快地躲开。
萧蘋见状也并不恼怒, 反而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邬辞云的面容,意味深长叹道:“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温观玉私底下偷偷处死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当初邬辞云突然间消失,她遍寻无果, 甚至直接上门去找过温观玉对峙,可却被温观玉拒之门外。
到最后她多方打听也没有打听出个究竟, 只当邬辞云是被温观玉恼羞成怒之下暗中处死, 为此,她与温观玉的关系一度剑拔弩张。
却没想到峰回路转,时隔这么多年,她竟然又见到了故人。
邬辞云实在不想与萧蘋多说废话, 她平静道:“郡主,臣有事要赶回京中,不知可否劳烦郡主让一下路?”
“当然可以。”
萧蘋扬了扬眉, 抬手示意周遭围着的侍从和侍卫都退下。
马车车夫见状却还有些犹豫,他略带迟疑地攥着缰绳,下意识看向阿茗,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
邬辞云放下了车帘,沉声道:“走吧。”
在场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邬辞云惹怒了萧蘋,但却毫发无损,轻而易举便直接离开, 一时面面相觑,完全没想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萧蘋目视着邬辞云的马车远去,丝毫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反正人如今已经到自己的地界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功夫。
等到她弄清楚陈元清到底是怎么变成邬辞云的来龙去脉,届时再好好琢磨一下该如何处置。
马车中邬辞云思索着方才与萧蘋的对话,面色不由得微微有些凝重。
系统在听到萧蘋方才说的话就知道这多半又是邬辞云在外惹的桃花债,它有些好奇开口问道:【你跟那个明安郡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邬辞云:【她是温观玉的未婚妻。】
系统:【……】
兄弟,夫妻,舅甥。
邬辞云爱玩三人行也就算了,怎么还总喜欢这种不伦之恋。
邬辞云回忆起当初见到萧蘋时的场景,一时也有些头疼。
当初她好不容易才取得温观玉的信任,除了在书院念书之外,平日里都是在温府白吃白拿蹭吃蹭喝。
而萧蘋当时与温观玉指腹为婚,她们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温夫人的寿辰之上,那时候她听别人提起此事,根本没打算与萧蘋有所接触。
毕竟她的身份差不多就相当于温观玉的陪读,平日里几乎与萧蘋没有任何交集。
但萧蘋却三天两头地往温府跑,她做客的次数越来越多,听说她是温观玉的同窗,隔三差五给她送东西,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才勉强算是熟识。
【萧蘋非常大方,当时在温家时,她动不动就给我赏钱,比如她买来的糕点,我帮她尝一口,她就会赏我十两银子,她让我陪她练字,练完一张就给我一片金叶子。】
邬辞云神色隐隐有些不太自然,解释道:【当时我想着这钱来得轻松,干脆能多捞一点就是一点。】
温观玉虽然对她也很大方,但是不妨碍她两头吃两头骗,连带着她对萧蘋的态度都从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格外殷勤,一天到晚蘋姐姐长蘋姐姐短地喊着,对于萧蘋隔三差五偷偷送过来的东西,邬辞云照单全收,转头就换成银票藏了起来。
【所以你就为了那点儿东西就和萧蘋搞到一起了?】
系统大为震惊,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一点儿底线都没有!】
【怎么可能!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邬辞云立马为自己辩解,【当时萧蘋骗我说有好东西要给我,我就偷偷去了她的房间,结果刚进去她就要扒我衣服……】
系统生无可恋,反问道:【然后你就从了?】
【当然没有。】
邬辞云义正辞严,【我一把就把她推开了,说做这种事是另外的价钱。】
【你是当真艺高人胆大,也不怕萧蘋把你扒了之后露馅。】
【萧蘋当时说了,她跟温观玉一样有失眠症,我们抱一起不做别的只睡觉,我当时身上还带了点迷药,本想把她迷晕了就算了事,结果萧蘋就非要拉着我上床。】
【我不从,她就给我塞金元宝,我还是不从,她就一直塞,结果我们两个刚躺到床上,温观玉就进来了……】
当时她大惊失色,手忙脚乱想要对温观玉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萧蘋却悠然自得,甚至大大方方搂着她对温观玉说:“怎么,你能搂着他睡觉,我就不能搂着他睡觉?”
“大不了以后咱俩成婚后直接换张大床,三个人一起睡,把他放中间。”
温观玉气得半死,当即便把萧蘋赶了出去,邬辞云也因此受了责难,被温观玉关在房中抄了整整两天的书。
也正是因此,邬辞云对萧蘋印象实在是过于深刻。
系统见邬辞云难得有些发愁,反倒是开口安慰她,【其实也还好啦,这不就是另一个萧琬。】
邬辞云冷笑道:【萧蘋和萧琬可一点都不一样。】
萧琬虽然一直对她有意,但她心机尚浅,不过是小女儿心性,遇到梦中情郎一时不愿放手,她略微使点手段哄两句就能糊弄过去,可萧蘋却恰恰相反。
她虽然总身着白衣,看起来仙气飘飘遗世独立,但骨子里却和温观玉是一类人,性格偏执,掌控欲极强,作为忠义王的独女,她打从生下来就身处高位,下位者与她而言只分为两种,可供赏玩的宠物,以及不值一提的蝼蚁。
【说起来……萧蘋和楚明夷两人还大有来历,当年两个人还曾经是京中的雌雄双霸。】
邬辞云凝眉思索了片刻,解释道:【当年在兆丰书院,楚明夷刚刚入学就差点儿把夫子给揍了,萧蘋也不遑多让,基本上每回都要招惹事端。】
也不知道梁都到底是什么风水,怎么就能养出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
邬辞云闭了闭眼,无奈喃喃道:“当真是时运不济……”
————
萧蘋一路看着邬辞云的马车离去,良久才翻身上马,慢悠悠回了别院,整个人心情大好,活像是遇见了什么喜事。
她平时嫌京里人多眼杂,束缚颇多,所以基本都住在京郊的别院,在里面像养花一样养了一堆男宠。
几个男宠一见到萧蘋回来立马殷勤迎了上来,想要为她揉肩捶腿,可萧蘋对此却兴致缺缺。
“去管家那里领一份银子,你们各自归家吧。”
萧蘋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男宠,直接开口便要把他们给打发走,即使他们再怎么哀求,也丝毫没有半分心软。
不仅东西的贵贱是通过比较比出来的,人也是一样。
现在她有了更好的选择,有机会能吃到好的,自然便不会动筷再吃差的,那些凡夫俗子可远远比不上她的好沅沅。
萧蘋想到邬辞云今日故作冷淡的面容,一时间又觉口干舌燥,心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着,她不禁又想起了当初第一次看见邬辞云的场景。
那时她在温家不小心迷了路,却发现温观玉正抱着一个人小憩。
那人像只漂亮的小狐狸一样乖乖窝在温观玉的怀里,一边注意着温观玉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地翻着手里的书,纷扬的落花随风落下,他像是误入凡间的仙童一般。
萧蘋喃喃道:“当真是男大十八变,陈元清倒是越长越带劲了。”
真论容貌,陈元清自然算不上一等一的绝色,萧蘋男宠众多,比陈元清容貌俊秀的也不是没有,可陈元清确实在她心里的地位有些特别。
一来这人当初是她差点从温观玉的手里抢过来的,费了心思花了精力的总是更珍贵,温观玉那个老古板费尽心机养出来的漂亮小狐狸要是在她手里被弄脏弄坏,想想就让人觉得兴奋。
二来陈元清也确实对她胃口,不管长相气质还是言行谈吐都是她喜欢的类型,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勾人。
若是当年她把陈元清弄到手了,或许新鲜感过去也便罢了,可偏偏陈元清在她最喜欢他的时候“死”了,害得她午夜梦回总会不自觉想起此事。
“驸马。”
侍女见唐以谦过来连忙匆匆行礼,打断了萧蘋沉思的思绪。
唐以谦一路进别院,与那些被遣出去的男宠擦肩而过,他挑了挑眉,随口问道:“郡主那些男宠如今是玩腻了,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喜欢的话就赏你吧。”
萧蘋慢悠悠道:“里面有两个还是你之前想要讨要的,你若是这么怜香惜玉,干脆都领回去一起养着。”
唐以谦面带不屑,嗤笑道:“一群庸脂俗粉,我才不稀罕。”
放在从前他或许也就顺水推舟把人收房了,不过近来他才有了新的心头好,面对这些空有皮囊的玩物,他实在提不起兴趣。
侍女早就已经习惯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萧蘋与唐以谦虽是夫妻,可不过徒有其名,彼此之间生疏至极,完全没有半分夫妻的亲密。
萧蘋对此却不甚在意,她和唐以谦本来就是因为家世相当品味一致才成婚的,闻言她看向唐以谦,似笑非笑道:“唐家好歹也算清贵名门,怎么就出了你这样的人?”
长着一副温文尔雅的白面书生模样,实际上背地里什么阴毒龌龊的事情都做的出来。
唐以谦挑了挑眉反问道:“那老王爷应该也没想到自己的好孙女会是这般模样。”
萧蘋不在乎他的冷嘲热讽,她张了张嘴,本想向唐以谦打听邬辞云的事情,可是转念一想,又觉此举太过莽撞。
唐以谦一向钟情她喜欢的东西,万一唐以谦也趁机去勾搭邬辞云,那她岂不是亏了大本,还不如现在暂时按捺不动,另外再去寻人打听。
夫妻二人各怀鬼胎,当夜便各回各房做起了美梦。
而邬辞云回去之后也没闲着,她先让人收拾了自己之前的旧里衣,将一箱旧里衣送去镇国公府交给楚知临。
而楚知临当夜也给了她一个重要的情报,说梦里的神仙告诉过他,邬辞云有一个宿敌名叫苏安,他死后会用温竹之的尸首借尸还魂。
邬辞云看到这个名字直接对系统开口问道:【这个苏安应该就是你一直不告诉我的男主吧?】
系统闻言选择装死。
而它的沉默不语便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邬辞云让阿茗去查查此人的来历,顺便再把温竹之传来问话。
温竹之打从被温观玉折腾了一遭后宛如哑了嗓子的公鸡,再也不敢有往日的嚣张跋扈,平日里都是夹着尾巴做人。
如今听到邬辞云要传他过去,他还以为是邬辞云终于记起了自己,连忙好生打扮了一番。
“大人……”
温竹之一见到邬辞云便红了眼眶,他大着胆子走到邬辞云的面前,身上的香粉味差点把邬辞云呛得打喷嚏。
“你的伤怎么样了?”
邬辞云强忍着让人把温竹之赶出去的冲动,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许,温声问道:“这几日我忙着旁的事,一时也没顾上你,如今可还好些了?”
温竹之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是好些了,就是大人不见属下,属下总惦记着大人。”
说完,他欲语还休地看了邬辞云一眼。
放在从前他或许不会这么急功近利,可是那结结实实打在身上的二十板子,还有这几天以来遭到的冷遇实在是让他忍无可忍。
从前他得邬辞云看重,府里上到管家下到门房,没有一个敢怠慢他的。
可现在他虎落平阳被犬欺,吃饭吃的是清汤寡水,睡觉睡的是硬梆梆的床板,即使伤势未愈也要被赶着干活,府上那个管家仗着自己是温观玉派来的,隔三岔五地刁难他,弄得温竹之苦不堪言。
他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只想着死死抓住眼前的机会,但凡邬辞云还对他有一点怜悯,都足以让他重新过上从前的日子。
放在从前,邬辞云为了套话,倒是也不介意装模作样演一下情深几许。
可是此时此刻她想了想容檀的温柔小意,又想了想容泠的明艳动人,楚家兄弟姿色出众各有千秋,哪怕是疯疯癫癫的温观玉都披了一张清冷仙人的皮。
邬辞云再看看面前温竹枝这张平平无奇的脸蛋,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怪不得人家都说由奢入俭难,这未免也有点太难了。
邬辞云和温竹之拉开了距离,随口问道:“你认识苏安吗?”
“苏安?”
温竹之神色有些茫然,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老实道:“不认识。”
“那你……罢了,你先回去吧。”
邬辞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陡然间改变了想法,改口想要把温竹之打发走。
“大人,我想在这里陪着您……”
温竹之明显不愿意轻易放弃这次机会,他刚想再向邬辞云求情,阿茗就抱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面色凝重道:“大人,方才有人悄悄送来了这个。”
“谁送的?”
“不清楚,那人身手极佳,属下没来得及追上。”
邬辞云扫了一眼封的死死的盒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她命阿茗将东西放下,转而对温竹之笑道:“竹之,你过来开一下盒子。”
上回梵萝在木匣子里放了毒蝎子,这回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反正温竹之怎么死也死不掉,干脆让他过来开。
温竹之似乎也意识到了此物不太简单,但他不敢违拗邬辞云的意思,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用油纸包着一样东西,温竹之解开上面的绳结,小心翼翼打开了油纸,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低头看去,一时间脸色惨白,尖叫一声瘫倒在地。
油纸包着的东西掉在了地上,赫然是一张血淋淋的脸皮——
作者有话说:请大人们安,以下为今日小报,恭请诸位大人查阅:
匿名宁州行商说:“有一个绿色眼睛的男人最近在灵秀山后山鬼鬼祟祟。”
第54章 大人胆子真大
邬辞云凝望着地上那一滩鲜红的血肉, 她不顾阿茗的阻拦,随手取了一支湖笔俯身拨弄了两下,看到了那张脸皮上半寸长的伤疤, 基本上可以确定对方的身份。
阿茗面色迟疑,低声道:“大人, 您……”
“你去一趟京兆府吧。”
邬辞云打断阿茗, 声音冷冽道:“就说净真方丈的脸皮已经找到了。”
阿茗闻言连忙应下,片刻都不敢耽搁。
邬辞云随手将笔掷到一旁,目光转向地上抖若筛糠的温竹之,神色中满是嫌弃。
说实话, 她从来不信系统说的那些话,什么男主不男主的, 若是随便从外面找个人就能与她相抗衡, 那她这么多年都白干了。
像温竹之这种货色,如果不是被所因为楚知临说那个男主苏安会借着他的身体重生,邬辞云甚至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大……大人。”
温竹之许久才终于从惊惧中回过神来,他见邬辞云面不改色坐在旁边看书, 甚至还有心思对侍从小声吩咐些什么,他连忙手忙脚乱地爬到邬辞云脚边,死死攥住她的衣角, 即使心有余悸也丝毫不忘自己这次过来的目的。
他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哆哆嗦嗦道:“大人没被吓到吧……”
“……那倒没有。”
邬辞云闻言神色有些微妙。
这个时候就看出长相的重要性了,要是容泠那等绝色美人即使自己被吓到也要强忍着来安慰她, 邬辞云好歹还会有点兴趣。
但对上温竹之这张放在旁人眼里勉强算俊秀,在邬辞云看来就是寡淡平常的脸,她心如止水,甚至还想骂他一句死鸭子嘴硬。
温竹之咬了咬下唇, 小声道:“大人胆子真大。”
“不是我胆子大,是你的胆子太小了。”
邬辞云摇了摇头,淡淡道:“都是死物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打从她熬过饥荒的那年,她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世人皆怕鬼神,害人的担心会遭报应,恨不得在家里到处挂满符纸驱邪镇魂,不害人的也不遑多让,哪怕是自己的至亲突然诈尸,比喜悦先来临的也总是恐惧。
什么厉鬼索命,冤死之人死而复生的故事千百年来不知道传了多少遍。
可邬辞云却知道这都是假的。
如果厉鬼真的能够索命,那昔年在锅里被煮熟分食的人为何没有化成厉鬼,当断臂残肢在锅里浮沉之时,便已经成了毫无声息的死物。
但温竹之明显不这样认为,他听到邬辞云的话不仅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是更加恐惧害怕,几乎是把邬辞云的衣摆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死死抓着不放。
邬辞云一时不防被他抓个正着,她低头瞥见衣摆上留下的血痕,看在温竹之还有用的份上,她暂时没有选择把他一脚踹开,而是按下心中不耐,温声道:“别担心,只是一点小事而已。”
温竹之还是不肯松手,结结巴巴道:“可、可是……是谁把这种东西送到府上来的……莫非是大人的仇家……”
邬辞云摇了摇头,无奈道:“我初来梁都不过月余,就算是仇家也无从说起。”
话虽如此,可她在心里却已经把自己怀疑的对象给排查了一遍。
上到那日突然造访南山寺的温观玉,下到至今省亲未归的纪采。
她的确非常好奇,到底是谁割了方丈净真的脸皮。割脸后又专程送到她这里,有一点像隐形的警告。
邬辞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思绪,面对温竹之仍是一派平静,解释道:“或许只是玩笑罢了。”
“这怎么可能是玩笑,这明明就是……啊!”
温竹之话刚说到一半,原本紧闭的房门就被毫无预兆地从外打开,他陡然发出了一声尖叫,然而看清来人长相的瞬间,又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没了动静。
“你来的倒是够快,果然住得近就是方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住我府上花园西头离亭子十步远的树边上呢。”
邬辞云抬眼瞥了一眼温观玉,仿佛对此早有预料,丝毫不为温观玉的到来感到奇怪。
系统听到这话连忙翻了翻地图,定位了一下邬府花园西头离亭子十步远的树,但是却没找到任何东西。
后来仔细再一看,树上挂着一个乌鸦窝。
系统:【……】
邬辞云笑意盈盈望着温观玉,可那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乌沉的眸子里满是冷漠。
温观玉光明正大在府上给她安插了一堆探子,别人暂且不说,府上的管家就当属头一号,恨不得事事都向温观玉报备。
哪怕是上回邬辞云用楚明夷杀鸡儆猴,也不过只让管家暂时安分了几天,后来私底下又开始偷偷摸摸给温观玉传信。
若是放在平常或许管家还不至于知道的这么清楚,可温竹之被吓到的时候嗷的一嗓子,估计东街的鸡都能被他叫醒以为来鸡王了。
温府与邬府只隔半条街,因此比起京兆府,反而是温观玉更早一步赶到。
“听说你府上出事了,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温观玉对邬辞云阴阳怪气的话无动于衷,他温声道:“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过来的,毕竟你的侍从也没有拦我。”
邬辞云挑了挑眉,倒是没有否认温观玉的说法。
她发现这张脸皮之后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那日突然造访南山寺的温观玉,明知温观玉会过来,她特地吩咐了侍从不用理会。
温观玉见邬辞云神色淡定自若,反倒是跪在旁边的男子死死揪着邬辞云的衣摆不放,他皱了皱眉,走近两步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温竹之死死低着头不想被温观玉发现,可还是晚了一步,温观玉在看清他长相的第一眼就想起此人正是小皇帝送过来勾引邬辞云的祸水之一。
明明日前才挨过二十板子,现在还不死心往邬辞云身边凑。
温观玉微微垂眸望着他,邬辞云见状轻轻踹了一下温竹之,淡淡道:“没你事了,你先下去吧。”
此话一出,温竹之顿时如蒙大赦,他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仿佛自己的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手忙脚乱逃离了书房。
“你对下人倒是上心。”
温观玉一眼就识破了邬辞云的心思,但他却并未直接挑明。
毕竟即使邬辞云不把温竹之赶出去,他也不会对温竹之做什么。
反正再过十天半个月的,他就可以坐山观虎斗,自有人去收拾温竹之这等下贱货色。
邬辞云懒得理他,自顾自翻着手里的书页,全然对温观玉视而不见。
温观玉早就习惯了邬辞云的态度,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血腥的脸皮,试探问道:“你害怕吗?”
邬辞云冷淡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怕这种东西。”
“……也是。”
温观玉闻言不由得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一时间有些莫名的惆怅。
邬辞云早就不是当初黏在他身边片刻不离的沅沅了。
果然孩子长大了都会大变样——
作者有话说:欠七百,明天补上[可怜]
第55章 真是心有灵犀
邬辞云对温观玉心中的弯弯绕绕一无所知, 她毫不留情开口送客,“时辰不早了,太傅大人也该离开了。”
温观玉闻言眉心微蹙, 开口道:“京兆府的人还没来。”
“就是因为京兆府的人没来,所以才要趁现在赶紧催着你走。”
邬辞云丝毫不避讳自己的意图, 坦然无比道, “半夜三更,你跑到我的府上,万一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我怎么脱得清关系?”
到时候外面纷传她和温观玉是一伙的, 指不定会惹来多少不相干的是非。
温观玉本来开口,可邬辞云却挑眉看向了他, 反问道:“你把我扔到大理寺, 不就是想和我撇清关系?现在闹得人尽皆知恐怕也不好吧。”
若是温观玉怕她上位夺权,完全可以安排她去翰林院之类的地方做些清闲的编修之事,对外便说是体恤她身子太差,这理由传出去也好听。
若是温观玉有心想重用她, 最好的法子便是在六部之中帮她择一个合适的位置,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让她物尽其用。
可偏偏温观玉把她塞去了大理寺。
邬辞云本来还以为这是温观玉故意刁难, 不过后来看到大理寺送过来的卷宗,立马就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
那些卷宗之上皆是各大世家宗子族老所牵扯的案件,虽不是什么抄家灭门的重罪, 但若是当真深究下来,也够那些世家大族头疼一段时间了。
朝中之人不论上下,都与诸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温观玉才会选了她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官员。
邬辞云从来不介意自己被当做棋子, 毕竟在成为一个好棋手之前,如何成为一颗好棋子也是一门学问。
毕竟只有这颗棋子落在最关键而且不可或缺的地方,她才有成为棋手的机会。
“你在利用我。”
邬辞云冷淡道:“你应该知道吧,我不是那种不求回报的人。”
“我已经安插好了人手,那些事情自有旁人去做,不会弄脏你的手,也不会害你在朝中树敌。”
温观玉并不否认自己的目的,继而许诺道:“一年后,我会把你调离大理寺,朝中的位置你可以随便挑。”
“这么大方?”
邬辞云思索片刻,她慢吞吞和温观玉拉近了距离,似笑非笑道:“可是我比较喜欢你现在的位置。”
“那你可能要再等一等了。”
温观玉闻言神色丝毫没有半分改变,他认真思考了一下邬辞云的话,皱眉道:“若按规矩,小皇帝在位时你暂时还不能做太傅,如果实在等不及……只能再过三年五载让他退位。”
邬辞云对温观玉的话嗤之以鼻,淡淡道:“还是算了吧,名不副实倒不如不做。”
地位显赫从来不在官位高低,只在手里的权力到底是大是小,哪怕她日后真的被温观玉安排坐上了太傅之位,充其量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花架子而已。
侍从匆匆而来敲了敲门,恭谨道:“大人,京兆府的人已经到了。”
“看来只能劳烦温大人自后门离开了。”
邬辞云顿了顿,突然间又扯住了温观玉的衣袖,改口道:“或者你也可以今夜暂时先在府上留宿,只要不出现在其他人面前即可。”
温观玉脚步一顿,神色有些诧异地垂下眼眸,定定望着邬辞云扯着自己衣袖的素白手指,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改变主意。
邬辞云对此倒是淡定自若,她仔细想了想,盘算道:“东厢房如今是纪采在住,西厢房又赏了宫里来的宫人,府上的客房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打扫……”
她沉吟片刻,试探道:“不如……你先去我房间歇息吧。”
温观玉闻言眉心陡然一跳。他看向邬辞云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容,本能觉得她应该是另有打算。
但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心里诡异的愉悦感占据了上风,他沉默片刻,温声道:“那我等你。”
邬辞云望着温观玉离开,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大。
系统对此也有些惊讶,疑惑问道:【你又想干什么?】
根据它对邬辞云的了解,先不说她到底会不会让温观玉留宿,如今邬辞云早就不是昔日清瘦少年的模样,和温观玉睡在同一张床上,万一不小心被发现女子身份,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邬辞云心情颇好,意味深长道:【自然是探探温观玉的底细,顺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系统还想再继续多问几句,可阿茗恰巧在此时带着京兆府的人赶来,邬辞云甚至还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奇怪道:“唐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恰好听说此事,便一起随着过来了。”
唐以谦温和一笑,他再度上下打量其了邬辞云,关切道:“邬大人,你没事吧?”
邬辞云一直不太喜欢唐以谦打量她的眼神,面前这位大理寺卿面容清俊,行为举止也有礼有节,的确当得起一句“青年才俊”,可不知为何,邬辞云对此人总是莫名不喜。
唐以谦对邬辞云眼底一闪而过的嫌恶毫无觉察,心里反倒是另有一番谋算。
他今夜本是宿在京郊别院,和萧蘋一起维持夫妻情深的假象。
谁知萧蘋半夜也不知道抽什么风了,突然就让人把他给赶出去,唐以谦只得先行回京,谁曾想人还未到府上,便听说邬辞云府中发现了净真方丈的脸皮,他一时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匆匆赶赴邬府。
“竟将这等污秽之物扔到邬大人府中,这凶徒当真猖狂至极!”
唐以谦义正辞严地斥了几句,又转向看向邬辞云,语气恳切道:“邬大人莫怕,此等宵小之徒不足为惧,我已吩咐人在京中四处巡查,必然要将此人早日缉拿归案。”
“多谢唐大人”
邬辞云虽不想搭理他,但还是客套与对方道了声谢。
“邬大人太客气了。”
唐以谦微微一笑,“你我日后都是同僚,何必言谢。”
仵作仔细检查过了那张脸皮,确认了这的确属于净真方丈。
京兆府尹韩大人是个颇为严肃的中年男子,他仔细向阿茗询问了此物出现在邬府的来龙去脉,生怕出现半分遗漏之处。
再反观本来应该负责刑狱审理的大理寺卿唐以谦,此时正对着邬辞云嘘寒问暖,殷勤得让邬辞云都有些不太适应。
她温声打断道:“眼下时辰也不早了,几位大人若是无事,便也先请回吧。”
唐以谦意犹未尽,但奈何韩大人已经问完了话,他也实在没有可以继续留下来的理由,只能跟着众人一起离开。
邬辞云让阿茗把人给送出去,又吩咐下人过来将沾了血污的地方打扫干净,自己则是靠在窗边品茗看书。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
一个衣着朴素的家丁匆匆来报,“大人!方才有刺客潜入您的院子,想要去行刺温大人!”
“刺客?”
邬辞云闻言一怔,她连忙起身,追问道:“温大人死没死?”
家丁眨了眨眼,解释道:“……温大人没死,就是受了点轻伤。”
邬辞云点了点头,随口道:“那他还真是福大命大。”
家丁一路将邬辞云带回了卧房,自己则是等在了外面,邬辞云走进之时,府上新来的府医正在战战兢兢帮温观玉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邬辞云皱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看清楚是谁下的手了吗?”
温观玉摇了摇头,沉声道:“没看清,对方动作很快。”
他方才正在房中等着邬辞云回来,可身后却突然一把冷剑朝他袭来,他下意识躲过,可手臂上还是留下了伤,对方意识到他并未邬辞云本人,立马当机立断选择撤退。
邬辞云闻言也是眉头紧皱,万万没想到今夜竟然真的会有真刺客过来。
她特地调开了自己院中所有暗卫,想要让人暗地偷偷假扮刺客,来探探温观玉的底细,一来观察一下温观玉的言行举动,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今日把脸皮送到她府上的人,二来也趁机摸查一下温观玉有没有在她府中暗藏影卫。
却不想假的没做成,反而是引来了真的。
梁都里到底有谁这么恨她,大半夜还要跑过来行刺。
邬辞云眼瞧着府医给温观玉上药还要再费上一段时间,干脆自顾自起身离开换下了身上那件沾了血的衣裳。
待到她回来的时候,府医早已离开,只剩下温观玉躺在床上好似一具尸首般端庄。
邬辞云刚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些许水汽,她也毫不推脱,直接躺到了温观玉身旁,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两人从前虽然同床共枕过数年,但打从邬辞云跑路之后,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邬辞云背对着温观玉,可身后的视线却总让她感觉如芒在背。
良久,她猛然翻了个身,看向正靠在枕上盯着她的温观玉,没好气道:“半夜三更的,你还睡不睡了?”
“我想看着你睡。”
温观玉顿了顿,对上邬辞云看疯子一样的眼神,解释道,“以前都是你看着我睡的。”
他们同床共枕那么多年,邬辞云每一回都是等到他睡着之后才睡,而醒来的时候也总是会先他一步醒来。
温观玉在邬辞云逃跑之后仔细回想了两人在一起相处的点点滴滴,觉得这一点或许也是邬辞云和他一刀两断的原因之一。
“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邬辞云翻了个白眼,刚要翻过身去,温观玉却突然伸手按住了她,不悦道:“沅沅,我和你说了很多次了,不准说脏话。”
邬辞云不搭理他,只是默默把自己埋进了被子。
温观玉见她没了动静,本以为邬辞云已经睡着,刚要伸手再帮她掖一下被角,就听到邬辞云不耐烦道:“别烦我,我困了。”
温观玉觉得自己心头一软,声音都不自觉放得更轻更柔,低声道:“嗯,我不烦你,快些睡吧。”
他喜欢邬辞云这样与他说话,让他感觉自己是被依赖被信任的,仿佛他们两个人之间没有隔着数年不辞而别的仇怨,依旧还是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温观玉垂眸看向邬辞云,她的大半张脸都埋在锦被之中,看起来柔软又乖巧,他在温家从未领略过旁人所说的亲情,但是却意外在邬辞云这里所感受到。
他想要把人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片刻不离,希望对方一生都可以平安顺遂万事无忧,甚至希望时间可以倒流,让他在邬辞云还是个婴孩的时候就找到他,这样便能看着他慢慢长大。
温观玉有些可惜,喃喃道:“当时应该让你改姓温的……”
他不喜欢陈元清这个名字,可那是正逢陈家出事,他担心此举会惹恼对方,所以暂时搁置未提,只是会忽略掉陈元清这三个字,一概改称“沅沅”。
包括温府的下人也是一样,他们从不称呼邬辞云为陈公子,而是一概喊他小公子,仿佛邬辞云本来就是温家的一部分。
系统从前就觉得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非常诡异,今日更是彻底大开眼界。
一来是两人所谓的同床共枕竟然真的就是盖着棉被纯睡觉,看起来像合租一张床的室友。
二来它意识到邬辞云确实与温观玉极为相像,不是外貌或气质,而是行为处事的风格,皆是时刻贯彻利益至上,唯一的区别便是温观玉或许还会心慈手软,而邬辞云却青出于蓝胜于蓝。
温观玉一夜未眠,他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内思考了很多事情。
比如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把邬辞云的名字写族谱上,未来邬辞云娶妻要娶什么样子的,生出来的孩子要叫什么名字,大婚和满月酒要如何操办等等一系列问题。
邬辞云睡得倒是不错,不过并不是因为有温观玉陪着能睡好觉,只是她几日不见容泠,蛊虫又再度复苏,连带着她困乏无比,晨起用冷水沾湿帕子擦脸才勉强清醒过来。
她来梁都这么久,今日还是头一回上朝。
温观玉为了避嫌先一步离开,她自己倒是在马车上又睡了一个回笼觉,带着无边困意踏进朝堂。
昨夜之事虽然未曾闹大,可到底人多口杂,有刺客把割下的脸皮扔到邬府的事早已传遍了朝野,再加之梁朝不少官员都是头一回见到这位神神秘秘的盛朝来使,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探究。
但是邬辞云却对此却完全视而不见,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开始发起了呆。
朝政之事小皇帝几乎做不了主,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附和点头,一整个早朝都是世家老臣你争我我争你的辩驳,寻常官员几乎插不上什么话,偶尔有人提及到她,她便跟着和稀泥似的说上几句。
好困。
想念牡丹花了。
好不容易挨到早朝结束,邬辞云慢吞吞走出大殿,抱着东西的内侍突然跌跌撞撞冲了出来,直接撞到了邬辞云的身上。
他吓了一跳,连忙告罪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邬辞云微不可察皱了皱眉,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熟悉的声音就突然从后传来。
“邬大人,你没伤着吧?”
唐以谦语气关切,对内侍不悦道:“宫里做事怎的也这般毛毛躁躁的,万一哪日冲撞了陛下娘娘岂非酿成大祸。”
内侍闻言连忙点头称是,邬辞云摇了摇头,温声道:“没事,你先退下吧。”
她捏住方才接触时内侍交到自己手中的纸条,不动声色将其放入袖中,转而对唐以谦道了声谢。
系统悄悄感慨,【这个唐以谦还真是个热心肠啊,像这种好人早就已经不多见了。】
邬辞云对此不置可否。
“热心肠”好人唐以谦邀请她一起共乘前往大理寺,甚至亲自带着她熟悉大理寺的事务,这些事情本来不应该由他做,但他却格外热情殷勤。
即使邬辞云对此格外冷淡,唐以谦也丝毫不气馁。
听说邬辞云想看割脸案的卷宗,他第一时间直接命人拿了过来,与她介绍道:“这割脸案其实早就不是头一遭了,一年以来已经发生数起,可惜都没抓到真凶。”
邬辞云垂眸翻着手上的卷宗,唐以谦见邬辞云的注意力都在卷宗上,他的视线也开始有些不太老实,他见邬辞云长睫微垂,眉眼如墨,似雪般的侧脸映照着外头的日光,一时间心痒神醉,只恨不得现在就一亲美人芳泽。
怪不得人家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腹有诗书气自华。
平日里他甚是喜欢阴柔清秀的类型,甚至特地去北疆买了两个用过阴阳蛊的侍从,可这种后天用药或蛊虫堆起来的到底敌不过实实在在的神清骨秀。
当日南山寺匆匆一瞥,唐以谦就难以忘怀,后来回去一打听,得知此人男女通吃,他更是大喜,别说邬辞云男女通吃了,哪怕邬辞云就是个女的,他都栽的心甘情愿。
“唐大人,查了这么久可有什么线索吗?”
邬辞云见卷宗上写的不甚详实,她下意识开口问了唐以谦,见他盯着自己发呆,她微不可察皱了皱眉,提高声音道:“唐大人。”
唐以谦闻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讪讪一笑,连忙道:“线索倒是有,我们曾经怀疑是北疆人所为。”
“北疆?”
邬辞云眉心微蹙,问道:“为何会这般猜测?”
“在北疆有旧俗,若是将人的脸皮割下,亡者在地狱将永无转世投胎的机会。”
邬辞云闻言若有所思,她低头刚要准备翻页,唐以谦却突然笑道:“邬大人,我不过虚长你几岁,初见你时便觉亲切,大家以后都是同僚,也不必这般客气,你我便兄弟相称,如何?”
邬辞云微微一顿,她扫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唐以谦,倒并未直接拒绝,只是淡淡道:“唐大人随意便好。”
“邬贤弟果然是敞亮人。”
唐以谦立马把“邬大人”这三个字行云流水换成了“邬贤弟”,亲切道:“今日下值后不知贤弟是否得闲,我想请贤弟去听雨楼品茶。”
“这……恐怕有些不妥。”
邬辞云闻言似乎有些为难,她刚要开口婉拒,唐以谦又连忙道:“其实说来也惭愧,我听闻贤弟恩师乃是邬南山邬老的弟子,不知贤弟可认识崔文华崔大人?”
邬辞云点了点头,“自然是认识的,我与崔大人师出同门。”
唐以谦面色一喜,解释道:“崔大人画荷可是当世一绝,前几日我在听雨楼看中了一幅,但不知其真假,所以才想请贤弟过去一瞧。”
他见邬辞云一直不愿松口,又补充道:“听雨楼茶客众多,或许会知道些割脸案的内情。”
邬辞云有意要探探唐以谦的底细,虽然不知这话到底是不是唐以谦想要把她诓骗过去的借口,但还是故作勉强松口道:“既然这样,那便都听唐大人的吧。”
唐以谦并不在乎邬辞云对他依旧生疏的态度,他一路上对邬辞云可谓殷勤备至,先问起她家中有无妻妾父母是否健在,后又问起她年龄几何生辰何时。
即使邬辞云基本没怎么搭理过他,他也丝毫不见半分气恼,刚进听雨楼便让掌柜为自己安排常去的兰影轩,顺便问道:“上回那副墨荷图可还在?”
“自然是在的,前儿个容大公子想要,我都说这是已经被订下的。”
掌柜笑容满面,他扫了一眼跟在唐以谦身旁的邬辞云,笑道:“您今日还是老规矩先听琴?”
“琴就不必了,我与友人有要事要谈,还是安静些好。”
邬辞云将两人奇怪的反应尽收眼底,但她并未过多言语,只是装作看不见跟着唐以谦进了听雨轩。
“贤弟尝尝,不知这茶合不合贤弟的心意。”
“先看画吧。”
邬辞云让掌柜将画卷在桌上摊开,她仔细看着画卷上的笔触,良久开口道:“这并非学长的真迹,只是赝品而已,学长两年前便已经不再画荷花了。”
崔文华一向喜荷,昔年他阖家安乐之时,府上一池荷花盛放时荷香满院,他常邀请旧友同僚来家中赏荷作诗。
直到灵州出了瘟疫,父母妻子先后过世,满池的荷花无人侍弄,崔文华也再也没有回过家中,再到后来,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就是他的胞妹,婚后不堪受辱,溺死于荷花池中。
自此,崔文华再未动过笔。
可是画卷上的落款是一年前,可见并非真迹。
“原来如此,还真的是多亏了贤弟,不然我可要吃大亏了。”
唐以谦没好气地把画卷扔给了掌柜,掌柜吓得打了个哆嗦,连说自己一时疏忽看走了眼。
邬辞云随口道:“也不能怪掌柜,方才那副墨荷图画得的确不错。”
掌柜顿时如蒙大赦,他匆匆和邬辞云道了声谢,借着这个机会赶紧溜之大吉,生怕自己走晚了又被唐以谦质问。
“邬贤弟对书画也感兴趣?”
唐以谦倒也没怎么生气,他又装模作样向邬辞云讨教一二,实际上确是想多听两句她说话的声音。
邬辞云的嗓音非常特别,许是因为她常年生活在盛京,她说话时尾音偶尔会不自觉地上扬,像是小勾子似的,唐以谦觉得听上一句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在今天之前,他想了很多接近邬辞云的办法,但万万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把人给哄出来单独相会。
唐以谦脸上笑意渐浓,刚要准备开口,外面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他脸上表情一僵,眼底隐隐有些恼怒,但碍于邬辞云在场,他并未直接发怒,而是冷声让人进来。
穿着蓝衣的年轻公子怯生生朝里面探了个头,唐以谦见状脸色大变,只能强装镇定对邬辞云道:“贤弟稍等片刻,我有事要与旧友借一步相谈。”
说完,他也顾不上邬辞云的脸色,连忙拉着那个年轻公子去了隔壁的厢房。
“谁让你过来的!我不是和掌柜说了别让人过来的吗!”
“我想公子了,所以想来见见公子。”
年轻公子抿了抿唇,含羞带怯道:“公子,我……”
“滚远点,没看见我在待客吗。”
唐以谦呵斥了对方一句,看到对方眼里将掉不掉的眼泪,对小厮嫌恶道:“赶紧把他撵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他。”
他今日好不容易才把邬辞云约出来,若是让邬辞云知道自己在外头私会这些糟心玩意,岂不是破坏了他在邬辞云心中的形象。
唐以谦看着小厮把那人堵嘴后五花大绑拖了下去,他丝毫不在乎对方的未来,只是自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这才慢悠悠回到了听雨轩。
“邬贤弟,久等了……”
唐以谦推开房门,刚要对邬辞云展露出一个微笑。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一道最不想看到的身影。
萧蘋正坐在邬辞云的身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冷冰冰道:“这么巧,我们夫妻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作者有话说:请大人们安,以下为今日小报,恭请诸位大人查阅:
匿名掌柜:“家人们上当受骗了,从一个叫A高仿找我贾老板的古董贩子那里买了画,说好一模一样被看出是假货就退款,结果现在卖家卷钱跑路联系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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