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们是一家人
“贺兰大夫, 您来了。”
守在门外的下人眼瞧着拎着药箱的青年过来,连忙恭谨和对方打了声招呼,看到他身边跟着的人, 迟疑道:“这位是……”
贺兰闻言笑了笑,解释道:“这位是我师弟赫连松, 今日过来帮我的忙, 大人知道的。”
下人点了点头,不再继续多问,连忙打开门将人请了进去。
房间里面没有烧任何炭火,顶多是稍稍比外面暖和一点点, 照理说是不太适合病人养病,但如今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 眼下已经不能算是活人了。
贺兰搓了搓自己冻得有些僵直的手指, 领着师弟慢吞吞走到拔步床前,无奈道:“师弟,就是他了。”
躺在床上的男子皮肤苍白,面容俊美, 只可惜早就没了呼吸,几乎与尸体无异。
赫连松掀起“尸体”的衣襟看了一眼,心脉处的致命伤口已经基本愈合, 只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血痂。
一个正常的死人是不会在死后数日还能尸身不腐伤口愈合的,而一个正常的活人也不会没有任何心跳和呼吸。
在贺兰期待的眼神中,他仔细搭脉片刻, 良久轻轻摇了摇头,“不行,还是死脉。”
贺兰闻言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现在真怕他是真死在这里了。”
“再等等吧, 往生蛊比王蛊还要少见,我也是第一次碰到,不过他伤口愈合得不错,想来应该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赫连松拍了拍贺兰的肩膀,拿着药箱就准备走人,但是却被贺兰又拽回来坐下。
他愣了一下,迷茫道:“师兄,你拉我做甚,咱们不走吗?”
“待一会儿再走。”
贺兰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刚进来就走人,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俩学艺不精呢。”
赫连松想想也是这么个理,所以干脆拉了把椅子也紧跟着坐下,安慰道:“师兄,不用担心,蛊虫到底是活物,偶尔有点偏差也很正常。”
他生怕贺兰不信,又补充道:“宫里那个小皇帝就是这样,我明明给他的蛊顶多让他昏睡两三日,但不知为何他硬是昏迷了好几个月,现在不也好好醒过来了。”
不过他还是比较有先见之明的,小皇帝七天不醒的时候他就已经跑路回了太傅府,不然指不定就被小皇帝赖上了。
“……这能一样吗,小皇帝好歹还喘着气,这人心都不跳了!”
贺兰满脸绝望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恨不得出去找个跳大神的帮他招招魂。
他与赫连松出身北疆天医山,因为得罪了权贵才远走他乡,来了梁都之后,他暂时留在太傅府中,赫连松则是因为擅长蛊术进宫当了太医。
谁能想到梁都这种地方乱七八糟的蛊虫竟然比原产地北疆还多,而且各个都是少见稀有书上没有的品种。
赫连松见自家师兄面色难看,他刚要开口说话,余光却突然瞥见了床上那具“尸体”突然间动了动手指。
“手……他的手动了!”
“什么?!”
贺兰闻言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急切道:“我看看我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活……”
他话音未落,躺在床上的青年便猛然间睁开了眼睛,抬手毫不留情挟住了贺兰的脖颈,苍白的面容之上满是戒备,像是下一刻就要将其扭断。
赫连松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帮忙,可在看清对方的脸之后一时僵在了原地。
梵清视线冷淡扫过两人,见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威胁,随手便将贺兰甩到了一旁。
“碧……碧瞳……”
贺兰捂着自己的脖子踉跄后退了一步,他望着梵清那双碧如翡翠的眼眸,结结巴巴道:“你……您是王室的人……”
“王氏?”
梵清闻言皱了皱眉,他思索了片刻,反问道:“我姓王?”
贺兰与赫连松闻言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诧异。
赫连松讪讪笑了笑,试探问道:“您现在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吗?”
梵清抿唇摇头,面上带着肉眼可见的迷茫,明显是已经失忆。
贺兰见状长叹一声,苦笑道:“您的来历……还是去问温大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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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观玉与湖心亭中赏雪,阁中清越的琴声随风入耳,他神色寡淡,淡淡道:“他琴艺倒是长进了不少。”
“楚大公子很听大人的话,每日苦练五六个时辰,乐师也说楚大公子性子沉稳,的确是个好苗子。”
阿茶拿出琴谱交到了温观玉手中,解释道:“这是楚大公子昨日新谱的曲子,说是他梦中所得,乐师说颇有新意。”
温观玉随手接过翻了翻,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中闪过些许怅然,随后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虽然一贯觉得楚知临愚蠢,但也清楚,前世能被邬辞云看重,此人必然不简单。
楚知临脑子还算好使,学什么都学的很快,刚开始的时候,他飘忽急躁静不下心,但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他便已然进退得当,掌握分寸,甚至在小皇帝苏醒的当天,连夜逼自己的父亲与大伯断绝关系。
镇国公府自然是养不出这样的人。
镇国公夫妇耿正刚烈,但将血缘亲情看得太重,教出来的小儿子楚明夷亦是如此,在对待亲人时格外心软,唯独楚知临是个异类。
自异世而来让他少了很多道义上的掣肘,同时也让他在这个世界有了很多长处,他知道很多新奇的事物和观点,会制造很多独特的发明,说出很多奇奇怪怪的道理。
温观玉自认也算博览群书,但在这些事情上,他承认自己确实比不上楚知临。
他与邬辞云前世相识数十载,在邬辞云的眼中,他已然是一本翻看过数遍的旧书,而楚知临在她看来,就像是他手中的琴谱,有趣且颇有新意。
琴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楚知临送别了琴师,转而去亭中寻温观玉。
温观玉听见脚步声微微抬眸,冷淡问道:“什么事?”
楚知临一直觉得温观玉对自己有一种诡异的敌意,对于他的冷淡也早就习以为常,只是平静道:“听说邬大人病了,我要去一趟邬府。”
“她没事,你不必去了。”
“可是……”
楚知临皱了皱眉,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自然知道乌云宝宝没事,毕竟温观玉还老神在在地坐在这里品茶赏雪,他只是有点想念乌云宝宝,想要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温观玉似乎是看出了楚知临的犹豫,他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凉凉道:“不让你去是为了你好,免得去了白白给人家当陪衬。”
楚知临闻言一怔,还未等他开口询问,温观玉就已经帮他解惑。
他上下打量了楚知临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觉得你自己如今是姿色胜于贵妃,还是讨人喜欢的本事胜过珣王?”
“贵妃……你是说贵妃现在在邬府?!”
楚知临面色陡然一白,他本想转身离开,可最终还是在温观玉审视的视线中默默忍了下来。
“我记得你和容泠的关系还算不错,怎么现在着急成这样。”
温观玉冷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容泠不还是你引荐的吗。”
“容泠……他生性浪荡,不知节制。”
楚知临微微垂下了头,以免让温观玉看到自己眼底的绝望,他咬牙道:“他一贯爱用些奇淫技巧,甚至还去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本事,他与邬大人在一起,必然会勾坏邬大人的身子。”
他故意说的重了些,想要借此让温观玉挡住容泠与邬辞云的见面。
可温观玉却完全不以为意,根本没把楚知临的话放在心上。
容泠确实学了一身狐媚功夫,但楚知临又能清白到哪里去。
他俩唯一的区别就是容泠床上床下都是荡夫,而楚知临在外面天天装纯善,一上了邬辞云的床简直比谁都浪,隔三差五还要拉上楚明夷一起,三个人玩什么猜猜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你回去吧。”
温观玉越回想往事脸色越难看,他摆了摆手,开口对楚知临下了逐客令。
楚知临见状自然也不会多留,他轻轻点了点头,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匆匆赶来的贺兰与楚知临擦肩而过,他并未注意,而是直接冲进凉亭,气喘吁吁道:“大人,那位公子醒了!”
他甚至等不得府上的下人去通禀,自己一路小跑着过来,将梵清如何苏醒又是如何失忆之事尽数说了一遍。
温观玉原本还沉浸在上辈子对楚知临的恨意之中,直到听到梵清失忆才终于有了点反应。
“失忆了?”
温观玉冷淡问道:“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这……”
贺兰挠了挠头,结结巴巴道:“应当……应当是真的吧。”
失忆这种事还能有假的吗,除非是对方故意隐瞒,但问题是他们和那个疑似王室贵人的公子又不熟,哪里能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装的。
温观玉倒也没有为难他,他慢条斯理起身,在侍从的带领之下去了梵清新的住处。
之前为了让梵清顺利复活,他的住所没有烧地龙,也没有放任何炭火,梵清醒来之后,下人便暂时将他安置去了客房。
温观玉进来的时候,梵清身上换了新的衣裳,正慢吞吞喝着厨房送来的鸡丝粥,旁边还站着一个战战兢兢的赫连松。
他见到温观玉也不惊讶,只是问道:“你是谁?”
温观玉自顾自落座在了他的对面,似笑非笑道:“我是你姐夫。”
梵清闻言一愣,而后恍然大悟,真诚道:“哦,原来是姐夫,那我们是一家人啊。”
温观玉:“……”
看来这回是真的失忆了。
第132章 权力是给男人看的……
“我失忆了,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对从前的事一无所知,也无法确认你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你说你是我姐夫……”
梵清拧眉思索片刻,不太确定道:“我好像确实有姐姐, 具体的倒是想不起来, 不知你可否将姐姐请来,让我见一见她。”
温观玉闻言方要开口回答,一名侍从却匆匆而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原本还算淡定的脸色陡然僵住, 强压着怒气问道:“……你确定是两人一起?”
侍从尴尬点了点头,小声道:“反正珣王殿下和那位公子进去后都未再出来……”
温观玉勉强压下心头火气, 挥手示意侍从退下, 再看向梵清时,神色已带上几分不耐。
“你叫梵清,至于你姐姐……她眼下有要事在身,待时机合适, 你们自会相见,现在你只管安心静养,需要什么吩咐下人便是。”
说罢, 他也不管梵清是何反应,径直起身匆匆离去。
梵清见他不愿多言,倒也并不纠缠, 只将目光投向一旁呆若木鸡的贺兰与赫连松。
“方才他说的……可是真的?”
梵清其实隐约能察觉出这两人有些特别,比起府上的其他人,他们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畏惧与警惕,所以他开口向他们求证, “方才那个人真的是我的姐夫吗?”
贺兰与贺连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茫然。
梵清乃是碧眸,若真有姐姐,那也一定出身北疆王室,可他们从未听说温家与北疆王室有过姻亲。
非要论起姻亲,温观玉倒是有个早就退婚的未婚妻,可是那位明安郡主早就已经嫁人了,怎么想也不搭边。
“小公子……不,梵公子。”
贺兰斟酌着开口道:“您如今身在梁都,具体来历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若是要问便只能去问温大人了。”
末了,他又像是怕梵清多心似的,补充道:“不过温大人对您确实很上心,您昏迷不醒时,延医用药都是挑的最好的。”
“他既然赘给了我姐姐,那这些就都是他应该做的。”
梵清闻言嗤笑了一声,之前伪装出的温和彻底荡然无存。
他扬眉有些挑剔地打量着室内的摆设,轻飘飘道:“再说了,他花再多钱还不都是花的我们家的钱,难不成还指望着我给他磕头谢恩不成。”
贺兰闻言呆若木鸡,他下意识看向了身旁的赫连松,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的僵硬。
“那个……梵公子。”
赫连松咽了咽口水,好心提醒道:“温大人是当朝太傅,是当今皇帝陛下的老师……”
正常来说,温观玉这种身份,一般都是娶人入府,不会上门入赘的。
剩下的话赫连松没有说出口,但他想梵清应该大抵是能明白他的暗示。
然而梵清闻言却只是嫌恶皱了皱眉,撇嘴道:“太傅……那不就是要每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吗,这种不守夫道的男人竟然也能赘进我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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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辞云今日一时兴起胡闹了一番,再度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
她茫然睁开眼睛,发觉身上已换了干净的寝衣,被褥柔软温暖,抱着她的容泠发觉她睡醒神色一喜,含笑道:“宝宝,你醒了。”
“别乱叫。”
邬辞云懒懒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容泠的指尖轻轻擦过了她的发丝,他黏黏糊糊又蹭了过来,指尖顺着她的后颈一路向下,暧昧道:“碍事的人不在,我们要不要再来一次?”
“困了,你别烦我。”
邬辞云随手拂开了容泠,容泠扁了扁嘴,依旧抱着她不肯撒手。
【不要脸!不要脸!他怎么能一点廉耻都没有!】
系统见状在邬辞云的脑中疯狂尖叫,【两男侍一妻,有哪个正经男人是像他这样的!】
【容檀啊。】
邬辞云不耐烦打断了系统的话,敷衍道:【你不一直都说容檀好吗。】
系统一时被邬辞云的话噎住,它欲哭无泪,干巴巴道:【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和它想象的不一样,一切怎么都乱套了。
邬辞云任由系统自我怀疑,她自己则是又再度阖上了眼睛。
【别睡别睡现在还不能睡!】
系统好不容易等她苏醒,没想到邬辞云倒头又准备再睡个回笼觉,顿时恨铁不成钢地发出控诉。
它原以为邬辞云身体养好后,便要投身于紧张刺激的权谋之争,谁知道邬辞云身体健康的第一件事就是饱暖思淫欲,它被迫看了一整天的马赛克。
邬辞云明显对自己目前的情况十分满意,她慢吞吞回道:【为什么不能睡。】
【你现在身体健康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做正事呢?】
系统还怀揣着助她问鼎天下的宏图,满心都是雄图霸业。
然而邬辞云的反应却是在被窝里又翻了个身,她裹紧被子,果断道:【没空。】
眼下正是小皇帝欲拿住把柄向容家发难之时,她又不傻,这种被人当枪使的时候自然要躲得远远的,出人头地的机会还是交给旁人好了。
系统急得团团转,可邬辞云却已不再理会。
她吩咐阿茗去狱里递话给唐以谦,他如今在狱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刚开始的时候他自恃手中握有权贵把柄,拿乔不愿开口,被晾了两三日无人搭救又想着用这些把柄为自己将功折罪,到后来他求着想要将证据拱手送上邬辞云都未曾理会。
如今有了能开口的机会,唐以谦自然不能轻易放过,然而她这位大理寺卿病得难以起身,这种得罪朝中大半权贵,但是能在小皇帝面前立功表现的活计自然就要交到大理寺少卿苏安的手上了。
“你赶紧回宫吧。”
邬辞云对容泠下了逐客令,随口道:“免得到时候小皇帝有事找你。”
“他知道我出宫了。”
容泠慢吞吞起身披上了衣裳,他神色微冷,轻轻垂下了眼睫,笑道:“现在他巴不得我天天出宫,这样才能有理由把所有的罪责推到我的身上。”
按照原定的计划,小皇帝会以他谋害储君为由向容家发难,容泠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借此机会彻底摆脱原有的身份。
邬辞云闻言眉心微蹙,她侧身看向容泠,许诺道:“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认你为义兄。”
她想要坐的是万人之上的位置,一旦功成,她的兄弟姐妹自然便可受封亲王,这个诺言,也足以称得上珍贵了。
容泠闻言却微微一怔,他盯着邬辞云的面容半晌,忽而笑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想想也是,邬辞云做事一向谨慎,会查到这种事自然也并不奇怪。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恨萧檀,对当王爷也没什么兴趣。”
容泠俯身贴了贴邬辞云的面颊,软声道:“我与娘亲那几年过得还算不错,其实她本来还能多活些时日的,但是为了炼制王蛊,损耗了太多的精血,所以才会早逝,我的蛊术也都是她所传授的。”
他名义上的娘亲梵天香是个心软的好人,她将他抱出了宫,并未像报复仇人一样对他百般虐待,而是像照顾自己亲生孩子一样将他养大。
她害怕自己调换孩子的事情暴露,所以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所生的是女儿,带着容泠远赴青州,想要就此将前尘往事彻底抛下。
可随着容泠年岁越来越大,梵天香心中却越来越愧疚,她听说皇帝将那个孩子封为珣王,听说那个孩子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听说那个孩子甚至有可能就是下一任的太子。
而这所有的一切,本来都应该是容泠的。
即便当初容贵妃想要杀她灭口,可她依旧心绪难安,她将自己所有的愧疚都放在了养育容泠上,甚至不惜赔上自己一条命也要为他炼制出王蛊。
容泠在梵天香死后没几年便得知了真相。
不过他并不打算去换回自己的身份,对于自己素未谋面的生母,他对养母的感情更深,而且也不打算像容檀一样待在寺里当佛子。
他一直看容檀不顺眼的原因也并未外界所传的杀母之仇,而是他想到活在愧疚之下的梵天香,心中便有些复杂。
容檀或许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一位这般替他谋划的母亲。
“我如果真的厌恶他,那今日便不会上了你的榻。”
容泠温声道:“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动他的。”
邬辞云闻言轻叹了一声,她抬手摸了摸容泠的脸颊,涩然道:“抱歉……”
容泠摇了摇头,他轻轻吻了吻邬辞云的手腕内侧,软声道:“我先回去了,你再多睡一会儿吧。”
邬辞云望着容泠穿好衣裳,直到目视着她的背影离开,她这才收回自己的视线,神色平静无比,方才的愧疚与心疼荡然无存。
系统万万没想到它一向看不起的容泠竟然还有如此胸襟,它感慨道:【原来从前竟然是我以貌取人,没想到容泠竟然这般淡泊名利,视权势名利如粪土。】
邬辞云嗤笑了一声,冷淡道:【他要是答应了,接下来就可以去地底和爹娘团聚了。】
她说要封容泠为亲王只不过是试探,位置都没坐上她怎么可能还会给自己另找麻烦,容泠若是真的答应了,那她日后倒是也会给他这份殊荣,只不过是死后追封。
权力这种东西永远只是给男人看的,不是给男人用的,要是还想开口和她要,那便是自己找死。
容泠本已打算离开,可行至廊下时,却被容檀开口唤住。
“外面天寒,喝碗参汤再走吧。”
容檀自侍从手中接过刚熬好的参汤,递到容泠面前。
容泠嗅到汤中清苦的药气,抬眼看向容檀,似笑非笑道:“你应该知道我也精通医术吧?”
容檀闻言面不改色,笑容依旧温和,却答非所问:“这参,还是你先前托阿云送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
“那你倒是很会借花献佛。”
容泠沉默片刻,又道:“我其实可以另配更温和的方子……”
“这种事,还是一劳永逸的好。”
容檀打断了容泠的话,慢条斯理道:“当然你也可以不喝,反正阿云夸你嘴上功夫好……”
容泠瞪了他一眼,最终未再言语,接过汤碗仰首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递还侍从,抬眼看向容檀,皮笑肉不笑道:“下回再放这么多黄连,我就把汤倒你头上。”
第133章 不能随便抛弃他
容泠回宫了, 是带着纪采一起回去的。
小皇帝放在邬府的眼线要么早就被打发出府,要么便是被赶去做些粗使的活计,除了纪采和温竹之之外, 邬辞云不亲近任何人。
但自从前阵子凌天南下回来后,邬辞云便以温竹之旧疾复发为由将他软禁, 小皇帝若是要问, 便唯有纪采一人能问。
邬辞云倒也没阻拦,只是吩咐容泠照看好纪采,别进宫的时候还全须全尾的,回来之后就变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她对外宣称自己病重, 早朝一律递折子告假,大理寺的事也一概不管, 这恰恰给了苏安大展拳脚的机会。
不仅如此, 邬辞云甚至好心关照了其他几位大理寺的同僚,一来帮着苏安尽快把这事给了结,二来这么好的立功机会自然是得人人分上一杯羹才好。
“正如大人所料,唐以谦已将实情尽数告知苏安, 但他仍不承认南山寺与付县那两桩案子是他所为。”
阿茗将大理寺传来的消息呈给邬辞云,解释道,“他供称第一桩案子纯属意外, 他与那名侍从行事时用了药,对方未能挺住才闹出了人命,至于人皮扇子……是他偶然所得, 并非他所下手割取。”
“至于孙御史家的公子,则是他争执间失手将人推倒致死,他慌乱之下先行回府,没想到孙公子的尸首会被割下脸皮。”
邬辞云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讥诮, 冷淡道:“他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净。”
唐以谦肯全盘托出,自然是为了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
若只是这两桩案子,一桩死的是家仆,一桩是过失杀人,只要上头愿宽宥一二,再加上他戴罪立功,至多会落个流放。
以他多年的经营,只要流放途中稍动手脚,便能想办法金蝉脱壳,日后改头换面,照样逍遥自在。
“大人是否要……”
阿茗抬手在颈间一比,意在询问邬辞云要不要趁此机会斩草除根。
唐以谦若是活着便必然是个祸害,如果南山寺和付县的案子被旧事重提,那无意便是送了把柄到敌人的手中。
然而邬辞云却摇了摇头,平静道:“自有人容不下他,何必再脏了我们的手。”
唐以谦为自己谋划得再周全,也挡不住那么多的仇家。
梁都世家盘根错节,大理寺翻出的旧案,无异于在他们背后捅了一刀,从前唐以谦处理这些案子时,一面做顺水人情为其遮掩,一面却将关键证据暗中留存作为把柄。
以他的能耐,虽未必能将所有世家拖下水,但这个口子一旦撕开,便只会越裂越大。
唐以谦其实应该庆幸自己在牢狱中过了这些日子,毕竟在监牢之中他顶多是受点罪,可一旦出去了,那想要他小命的人却会让他生不如死。
邬辞云虽闭门不出,消息却如雪花般飘进府中。
第一日,唐以谦尽数招供,苏安连夜入宫呈报,小皇帝震怒,当场下旨命其彻查。
第二日,贵妃被小皇帝软禁宫中,后宫权柄移交给了一位得宠的妃嫔,纪采抱着容泠养的红狐狸回了府,告诉邬辞云软禁之事是小皇帝与容泠商量好的,只是为了肃清宫闱对外做戏。
但纪采又补充道:“不过如果只是为了做戏,那没必要连狐狸的饮食都克扣。”
第三日,容泠被软禁之事人尽皆知,但容家得知此事后却隐忍不发,朝堂之上无一人替贵妃求情,而楚明夷借着探病的名义登门求见邬辞云。
“楚明夷过来做什么,他这人最烦了。”
容檀埋首在邬辞云颈窝,听到楚明夷的名字明显有些不太高兴,他与楚明夷之前有些过节,至今仍不怎么待见他。
最近他日日待在邬府,容檀觉得好似又回到了昔日在宁州时的日子,安宁平静又幸福。
他的指尖暗示性地蹭了蹭邬辞云的小腹,软声道:“阿云,你最近好厉害,要不我们再……”
“楚明夷过来指不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先出去吧。”
邬辞云轻轻推开了容檀,容檀有些委屈,却还是应了下来,慢吞吞穿上了衣衫,临走前还又凑过去向邬辞云讨了个吻,这才依依不舍离开。
楚明夷跟随阿茗一路来到书房外,与出门的容檀擦肩而过,容檀没有理会楚明夷,而楚明夷不知想到什么,神色陡然一僵,甚至顾不上礼节,匆匆加快了脚步走进书房。
书房内燃着邬辞云惯用的冷香,可其间却又混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楚明夷再迟钝,也猜到方才室内发生过什么。
他呆呆站在原地,望着山水屏风影影绰绰正披上衣衫的人影,还未想明白到底该如何开口,便听到邬辞云有些沙哑的冷淡声音。
“二公子登门拜访,不知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
楚明夷想到自己原本准备要说的话,一时间又再度陷入了沉默。
邬辞云的身世始终如悬剑在顶,若她只是个寻常公主,或许尚不足虑,可若她是邬辞云,一切便不同了。
她既敢女扮男装位极人臣,如今有了皇室血脉,若再狠绝些,便是推翻萧圻,自己称帝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他如何能开得了这个口。
他难道要告诉邬辞云,你其实是先帝的女儿,和你在一起欢好的珣王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楚明夷沉默了许久,他低声道:“听闻邬大人久病未愈,我带了些上好的药材来,愿大人早日康复。”
邬辞云闻言意味不明轻笑了一声,她反问道:“楚二公子专程前来,不会只为说这些吧?”
楚明夷再度陷入了沉默。
邬辞云没有等到楚明夷的回答,她不耐烦开口道:“你过来。”
楚明夷闻言怔了怔,他默默移步绕过屏风,刚一抬头对上邬辞云,惊得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想移开自己的视线。
邬辞云身上随意披着外衫,她今日未曾束胸,身形轮廓依稀可见,但凡是个有眼睛的看见她都能认出她其实是个女子。
“躲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邬辞云漫不经心靠在软枕之上,她似笑非笑望着楚明夷,问道:“还是说楚知临连你这个亲弟弟都瞒着?”
楚明夷闻言再度陷入了沉默。
若说知道邬辞云的女子身份,确实是楚知临酒后无意失言说出来的,但私自去探查邬辞云的身份却是他自己所为。
因而他犹豫片刻,还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兄长并未告诉过我你是女子,我只是……在南下剿匪时遇见了你的养父养母。”
“养父养母?”
邬辞云闻言一怔,她挑了挑眉,淡淡道:“他们还没死啊。”
“是,他们没死,而且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楚明夷咬了咬牙,终于大着胆子说出了真相:“其实你的亲生母亲是先帝的贞妃。”
邬辞云闻言眉心微蹙,看向楚明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明显不信楚明夷的说辞。
楚明夷见邬辞云不信,他一时着急,干脆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给倒了出来。
“贞妃从前是行宫的宫女,和先帝春风一度后怀上了孩子,由于大师曾批言她所诞下之子为紫微星转世,她怕你遭人暗害,所以在你刚出世的时候就让你的养父养母将你送出行宫,自己则是当场自刎而亡。”
“因为她喜好青竹,先帝赞其‘无人赏高洁,徒自抱贞心’,所以在她死后不久追封她为贞妃。”
邬辞云眉头越皱越紧,她意味深长道:“二公子,你的故事讲得很精彩,写出来卖给书肆指不定能大赚一笔。”
楚明夷实在没招了,他闭了闭眼,视死如归道:“如果你还是不信的话,那你就低头看看你的心口处是不是有两粒红色的小痣。”
“……”
邬辞云盯着楚明夷半晌,良久,她神色恢复了平静,冷声道:“既然如此,那多谢二公子相告。”
“其实我今日是为了你和珣王的事来的……”
楚明夷悄悄抬眼看了她一眼,而后又飞快垂下了眼眸。
邬辞云闻言挑了挑眉,眼底划过些许不屑,仿佛对楚明夷的开口早有预料。
她慢吞吞问道:“怎么,你是想说我和珣王其实是亲兄妹,我们两个人一直都是在乱.伦?”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明夷有些慌张地连忙摆手,他磕磕绊绊道:“你不必太过介怀,其实你和珣王不一定就是兄妹……之前宫里有传言说容贵妃当年生下来的孩子是个死胎,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说……我的意思是,不知者无罪,而且这种事情,就是……”
他颠三倒四试图安慰邬辞云,但怎么说都觉得自己说不到点子上,急得他自己脸色涨红都快哭了。
再反观邬辞云,她依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旁人一看估计都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被握着把柄的真公主。
邬辞云明显也没想到事情会这般发展,她没忍住,开口道:“你真的没别的话要说吗?”
这么好的把柄她都递到楚明夷面前了,照理说楚明夷不应该拿这种事要挟她与容檀,借此为镇国公府增添助力吗?!
这个蠢货到底在哭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和她搞不伦之恋了。
“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楚明夷顿了顿,尤觉这样还不够,他单膝跪地开始发誓,“若是我将此事透露给外人,我就五雷……”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气急败坏的邬辞云就抓起旁边的茶盏扔到了他的身上。
茶盏破碎的声音格外刺耳,守在外面的阿茗听到了动静,他下意识敲了敲门,试探道:“大人,您……”
“我没事。”
邬辞云勉强压下心中的怒意,她望向还呆呆跪在原地的楚明夷,皮笑肉不笑道:“你兄长呢,这话怎么不是楚知临过来同我说。”
楚明夷身上的衣裳被泼出来的热茶浸透,他随手抹掉了脸上的水渍,低声道:“兄长近来太忙了,暂时抽不出身来。”
其实是楚知临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同邬辞云开口。
这本身就已经是个无路可走的难题。
若是告诉邬辞云她的真实身份,那便是直接挑明她其实一直与兄长乱.伦,此举无异于将她的面子扯下来扔到地上踩。
可若是不告诉邬辞云她的真实身份,那她便会一直将错就错下去,她不知道这是错误,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改变,前提是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知晓发现。
楚知临没办法做出决定,但楚明夷却想赌一把。
他在赌滔天的权势在邬辞云心中的地位会胜过脸面和珣王。
在他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心想自己到时要毫不犹豫揭开事情的真相,好让邬辞云迷途知返。
可是看到邬辞云时,他却又还是不自觉心软了。
他想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残忍。
他是不是应该选个更好的时机说这种话才好。
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在书院念书的时候要逃课,若是他多读几本书,是不是可以引经据典一下自古以来很多名人都是搞不伦之恋的,他的用词是不是能够更委婉更柔和一些,会不会这样邬辞云听了会更好受一些。
邬辞云看向楚明夷的眼神带上了些许的审视,忍不住对系统说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楚明夷的心机竟然也这么重。】
她以前一直以为楚明夷脑子笨,现在看来是她见识浅薄了。
她费心费力下了这个一个完美的套,结果楚明夷不上套不说,竟然还会以退为进。
此人城府当真深不可测!
系统瞥了一眼眼眶通红可怜巴巴的楚明夷,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有没有可能其实楚明夷是真的笨呢。
像以前瑞王那种笨蛋长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痛哭流涕的时候笨得相当显而易见。
但是像楚明夷这种盘靓条顺剑眉星目的八块腹肌体育生,像掉没人要的狗一样掉眼泪就显得很心机了。
说到底还是长相的问题。
唉,这些看脸的人类。
唉,这个看脸的社会。
邬辞云眼见着楚明夷是当真要一路装傻装到底了,她嗤笑了一声,似笑非笑道:“照你这么说,我以后就得离容檀远点了。”
“可是怎么办呢,没了容檀给我暖床,我总得找人补上,我瞧着你兄长就很是不错,挺适合当男宠。”
对上楚明夷难以置信的眼神,她轻飘飘道:“不过你放心,我最多也就玩个一年两载的,到时候腻了自然就把你兄长还回去。”
“不行……你不能这样……”
楚明夷闻言难以置信抬起了头,他干巴巴道:“你要了我兄长的身子,若是再把他赶走,岂不是要逼死他……”
“哦,那你说怎么办?”
她打量了楚明夷一眼,故意羞辱道:“还是说……你想来替他?”
楚明夷闻言一怔,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沮丧地低下了头。
“……那你还是先玩我兄长吧。”
【好廉价的兄弟情。】
系统啧啧称奇,感慨道:【他刚才没供出楚知临来,我还以为他真的很兄友弟恭。】
邬辞云对此不置可否,她刚准备开口将楚明夷赶出去,楚明夷就拽住了她的袖子。
“我……我还没开始学……”
楚明夷脸色通红,结结巴巴道:“你可以先玩我兄长,等我学会了再去替他,前提是你不能随便抛弃他……”
第134章 我让我姐姐休了你
邬辞云很少在短时间内这般频繁地无言以对。
她沉默望着面前的楚明夷, 神色平静道:“你过来。”
楚明夷闻言有些犹豫,却还是磨磨蹭蹭凑了过去。
邬辞云因为楚明夷的迟疑生出些许烦躁,她不耐烦扯住他的衣襟, 一把将他拽上软榻。
楚明夷整个人都彻底僵住,只能支起手臂, 竭力避免与她身体相触。
可两人距离实在太近, 即便未有肌肤接触,他仍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仿若一柄钥匙,再度撬开了他记忆中那些暧昧缠绵的梦境。
邬辞云原只想吓他一回, 可如今瞧着楚明夷这副慌里慌张的模样,她忽而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浅笑道:“其实比起你兄长, 我还是更喜欢你。”
楚明夷闻言整个人都像是被扔进沸水里的虾子,他结结巴巴道:“你……你别乱说……”
他试图推开邬辞云,可是方一触到她柔软温热的手臂,他就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姿势极为诡异, 楚明夷根本不敢乱动,他若是想抽身起来,邬辞云就好似一团云一样跟着他起来, 他要是想换个姿势,那稍微一动,邬辞云就会把他再拉回去。
楚明夷进退两难,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邬辞云越靠越紧,他心跳越跳越快,在极度的紧张之下,他只能遵从本心闭上了眼睛。
而后在期待中, 被邬辞云毫不犹豫抬脚踹了下去。
“你可以滚了。”
邬辞云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冷淡道:“我一向不喜欢强迫别人。”
楚明夷方才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被她这般骤然收回恩典击得粉碎。
他一时愣在原地,下意识张嘴欲辩,却在开口前一瞬意识到自己早已没资格说这些。
最终,他只能匆匆整理衣衫,有些狼狈地同邬辞云告别离开书房。
【你闲得没事又招惹楚明夷做什么。】
系统好不容易等到眼前的马赛克消失,它崩溃道:【这碗兄弟盖饭你是非吃不可是吗。】
【这与我有何干系,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邬辞云重新倒回了榻上,打着哈欠就准备继续补眠。
系统见状也有些无奈,它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你以后尽量还是多避着点柳絮。】
【她在系统论坛上宣布自己马上要结婚了,连请柬都准备好了。】
现在柳絮还以为自己的小陆相公是回老家准备婚事了,自己吭哧吭哧倒腾嫁妆和三茶六礼。
万一到时候柳絮知道真相……
系统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然而邬辞云却毫不在意,她自顾自倒头睡起了回笼觉,完全把系统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阿茗一直守在外面,眼见楚明夷进去时还算镇定,出来时却狼狈不堪,他当即非常有眼力见地低下了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
楚明夷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邬府。
他本欲径直回镇国公府,可想到楚知临,他一时又犹豫起来,转而命车夫掉头往温观玉府上去。
楚知临之前在大理寺挂了个大理寺丞的职位,可温观玉说他与其在大理寺闲待着,不如多学几支曲子更能讨人欢心。
更何况邬辞云也不会一直在大理寺待下去,小皇帝有意将她安排进刑部,如今只是少了个封赏的由头罢了。
楚知临仔细想了想温观玉的话,觉得此言颇有道理。
他父母是政商联姻,两人一直都是开放式婚姻,在他幼时,母亲曾有过两任交往对象,那两人优点也极为相似,年轻英俊,出身名校。
第一任交往对象说“男人不能没有自己的事业”,于是他恳求母亲帮他引荐,毅然投身商海,准备打造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第二任交往对象据说在校时比第一任更优秀,可当母亲提出要资助他创业之时,他却选择了拒绝,只安静待在她准备的房子里,平日里打理家务,洗手作羹汤等着楚知临的母亲回来。
十多年过去,那个扬言要闯出一番天地的人,的确也算有了些成就,可这么多年的磋磨,他满面风霜,所奋斗出的事业在楚家面前仍不值一提,他想尽办法来到母亲的身边,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便被助理给赶了出去。
而选择留在家中的第二任交往对象,这些年来他保养得宜,虽已三十多岁,比不上那些青春鲜亮的年轻人,却仍在母亲心中占着一席之地。
楚知临曾偶然与他见过一面。那人还像从前一样,温温柔柔唤他小少爷,眉眼之间皆是安恬幸福。
楚知临有些好奇地问他当时为什么不选择出去工作。
他的回答很直接。
“我知道自己的本事,再怎么拼,也够不着她的高度,她身边……从来不缺精英,一个拼命奋斗却依旧平平无奇的人,只会让她厌倦。”
楚知临从前不懂,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即便他在官场上再如何费尽心力,终究也达不到邬辞云那样的高度。
职场play这种东西偶尔当作情趣玩玩也便罢了,太过较真只会自讨苦吃。
楚知临一向看得很开,现在也唯有一点比较让人头疼,那就是如今住在温观玉府上的梵清。
楚知临从前是与梵清打过交道的,照理来说,梵清应该早就死了才对,如今却突然死而复生,楚知临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反正对他而言,梵清活着就是大凶之兆。
而梵清看楚知临同样不顺眼。
短短数日,他在太傅府的地位可谓水涨船高。
温观玉因为邬辞云对他极为容忍,这更助长了梵清的气焰,他毫无寄人篱下之感,在他看来,温观玉既然是他的姐夫,那这整座府邸,合该都是他们家的。
这份优越感,在见到楚知临的瞬间达到了顶峰。
楚知临每日来太傅府学琴,下人介绍时称他是“镇国公府大公子”。
梵清却明显不信这套说辞,他刚一见面就上下将楚知临挑剔打量一通,嗤笑道:“我看没这么简单吧,瞧着你也有几分姿色,难不成你是我姐姐养的通房?”
楚知临闻言吓了一跳,他面颊微红,并未反驳,只低声道:“目前还不是……”
他不认倒罢了,这一认,梵清愈发肆无忌惮。
他仗着身份对楚知林颐指气使,一会儿讥讽他琴音靡靡,一看便不安于室,一会儿又使唤他端茶递水,将人支使得团团转。
楚知临但凡稍露不愿,梵清便当场翻脸,指着他鼻子威胁:“信不信我让我姐姐休了你!”
温观玉对此全然睁只眼闭只眼,任由梵清百般磋磨楚知临。
梵清将注意力放在楚知临身上,于他而言未尝不是好事,毕竟梵清醒后失忆,性情大变,实在惹人心烦,他看在邬辞云的面子上才一忍再忍。
楚明夷赶到时,梵清正逼着楚知临沏茶,一会儿嫌烫,一会儿嫌凉,一会儿说茶不香,一会儿说杯子丑。
楚知临耐着性子来回换了几遍,梵清却依旧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连个茶都沏不好,到底要你何用?”
梵清嫌弃地撇撇嘴,故意道:“你该谢我才是,若不是我让你多些练手的机会,日后若冒犯了我姐姐,你可就没这么好糊弄过去了。”
楚知临立在一旁低眉顺目,闻言也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楚明夷何曾见过自家兄长对旁人这般卑躬屈膝,若是对着邬辞云便也罢了,这绿眼睛的梵清又算什么东西。
一想到自己在邬府与邬辞云亲近时,楚知临却在此处受尽折辱,楚明夷心中五味杂陈,既愧疚又心虚。
他冷脸上前,拽住楚知临便要离开。
原本歪在摇椅上悠哉悠哉的梵清猛然站起,指着楚明夷喝道:“你是什么人,没见我还坐在这儿吗,谁准你带他走的!”
“他是我兄长,镇国公府的长公子。”
楚明夷冷声道,“他不是你的仆役,你要喝茶使唤别人去,我就不行这么大的太傅府连个倒茶的人都没有。”
“我管他谁家公子!”
梵清分毫不让,他气势汹汹道:“他既想做我姐姐的通房,就得老老实实伺候我。”
说罢,他转而看向楚知临,威胁道:“你今天有本事走出这道门,这辈子就别想回来。”
楚知临闻言头痛不已,只得低声对楚明夷道:“我无事,你先出去等我。”
楚明夷狠狠瞪了梵清一眼,终究还是先行退出。
屋内传来梵清的斥骂,不知过了多久,楚知临才满脸疲惫地走出房门。
“大哥,那绿眼怪未免太过分……”
楚明夷张口便想数落梵清,却被楚知临抬手止住。
楚知临闭了闭眼,无奈道:“能忍则忍罢。”
他能忍梵清至今,关键是拿不准此人在邬辞云心中的分量。
一来,梵清为邬辞云解蛊,堪称以命换命,二来,温观玉对梵清实在太过容忍,以他的性子,若非有实打实的利益牵扯,照理不会这般纵容。
楚知临揉了揉被茶盏砸到的手臂,叹气道:“先不说我了,你今日怎过来了?”
楚明夷闻言明显心虚,他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道:“我从邬府过来,去见了邬辞云……”
楚知临闻言神色骤变,他猛然顿住脚步,看向楚明夷,声音发颤道:“你……你不会将事情告诉她了吧?”
“是。”
楚明夷咬了咬牙,干脆不再遮掩,他坦然望向楚明夷,“大哥,这种事是不能瞒一辈子的。”
楚知临神色扭曲了一瞬,他垂落在一旁的双手都在发抖,脸上掠过显而易见的恐慌与绝望。
他脸色苍白喃喃自语道:“你不懂,你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135章 大半夜看见脏东西了……
三更时分, 宫里的雪又积了薄薄的一层,圆月高悬于上,凄清惨淡的月光
内侍提着食盒一路踩着落雪朝贵妃所居的未央宫而去, 手心已经紧张地沁出汗来。
自从前些日子小皇帝下旨禁足之后,容泠便一直待在宫中闭门不出, 内侍赶来的时候, 他尚且没有睡下,听未央宫的宫人说,最近容泠开始吃斋念佛,一天到晚待在佛堂。
“贵妃娘娘从前一贯是不信这些的, 最近可能也是太惦念陛下了。”
宫人带着内侍一路朝佛堂而去,小心翼翼打听道:“安公公, 您这个时候过来, 是不是陛下想要召见娘娘了?”
“陛下命我过来给娘娘送些点心,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在这里伺候。”
安公公摆了摆手,他命宫人先行退下, 而后自己一个人拎着食盒走进了佛堂。
宫人虽然说容泠如今潜心礼佛,可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容泠正坐在桌前耐心刻着一尊观音像。
见到安公公深夜前来, 他并不意外,只是随口道:“你来了。”
“贵妃娘娘……”
安公公不敢抬头去看容泠,他将食盒里的几碟小菜和一壶清酒取了出来, 低声道:“这酒里混了北疆的假死药,陛下已经一应安排妥当,娘娘喝下之后,陛下会让人送娘娘出宫。”
容泠闻言随手搁下自己刻到一半的观音像, 他端起酒壶漫不经心地倒了一杯酒,嗅闻片刻后挑眉道:“竟然还真的是假死药,他连这东西都能弄来。”
“娘娘为陛下牺牲良多,陛下自然也为娘娘考虑周全,宫中耳目甚多,娘娘若要顺利脱身,总得忍耐些许。”
安公公赔笑道:“娘娘服下此物后会假死三日,哪怕是御医来查也查不出蹊跷,陛下会对外宣称娘娘畏罪自戕,待到逆臣伏诛,陛下便会重新迎娘娘回宫。”
他像是生怕容泠不信,转而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低声道:“陛下眼下没办法亲自来见娘娘,所以命老奴将信带给您。”
容泠接过了信,但是却并未打开来看,而是平静道:“不必这么麻烦,我早就已经同陛下约定好了,想来陛下一言九鼎,是不会背弃诺言的。”
安公公闻言默默垂下了头。
若是换做旁的宫妃,绝不会和皇帝一起算计自己的母家,毕竟在深宫之中,除了孩子和帝王的宠爱,最重要的便是母家的支持。
可容泠不一样,他虽出身容氏一族,可与容家如今的家主容相并不亲近,两人之间甚至有些仇怨。
容泠的父亲容邈是容相自旁支过继来的孩子,当年容邈与梵天香相恋,容相以有辱门楣为由,逼迫容邈另娶他人,梵天香不愿一辈子为人妾室,所以在生子之后远走他乡,而容邈也终究郁结而亡。
若不是小皇帝登基之后,容相想往后宫塞人,他估计都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孙女。
容泠沉思片刻,他也不再犹豫,命安公公磨墨,自己则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认罪书,将小皇帝昏迷数月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即将东西交给了安公公,自己端起毒酒一饮而尽。
安公公望着容泠脸色惨白倒在地上,最终没了呼吸和心跳。
他轻叹了一声,眼神隐隐有些复杂。
这未央宫曾经是容贵妃的居所,而现如今,这里又将埋葬另一位容贵妃。
随安公公一起来的几名内侍将火油撒在了佛堂的边边角角,而后紧紧闭上房门,将火折子自窗户扔了进去。
火舌舔舐着佛堂中的书册和纱账,在火油的催使下逐步燃成了熊熊大火。
“不好了!走水了!快来救火……”
未央宫中值夜的宫人都被打发走了,余下的宫人基本都在睡梦之中,待到赶来救火之时,佛堂早就已经被大火淹没。
宫人脸色惨白,喃喃道:“娘娘……贵妃娘娘还在里面……”
“什么!那还不赶紧去救人!”
“进不去啊!现在火这么大,哪里有办法能进去!”
原本寂静安宁的后宫因为这一场大火闹得沸沸扬扬,未央宫内更是鸡飞狗跳,等到萧圻带着人赶过来之时,佛堂的大火已经被扑灭,宫人自里面抬出了一具焦黑的尸首,身上还带着容泠的玉佩。
萧圻垂眸看了一眼,冷声问道:“未央宫何故深夜走水,你们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安公公站在萧圻的身边,他朝一名宫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马站了出来,言明是容泠自己遣散了众人在佛堂中自焚,在此之前还亲笔写下了认罪书,坐实了容泠是畏罪自戕。
萧圻闻言大怒,当场下令将容泠废为庶人,尸首也不准进皇家陵墓,直接一席草席裹了扔去乱葬岗,至于曾经与容泠关系紧密的宫人,有嫌疑者杖毙,没有嫌疑的也被杖责二十赶出宫去。
宫中众人皆是震悚,曾经或忌恨,或艳羡,或畏惧,或忠心,到最后都化为唏嘘。
一代宠妃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那容家呢,是不是也会步上容泠的后路。
梁都的雪下了一整夜,宫墙里宫墙外的灯也亮了一整夜。
流言蜚语随着飞雪飘进了各大世家的耳中,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难以入眠。
“公子,我们接下来可是要出城?”
容泠的贴身侍从随着容泠一起自未央宫佛堂的暗道逃出宫中,两人身上早已换了便服,只是容泠那张漂亮的脸还是太过显眼,即使是夜里也还是带上了斗笠。
容泠摇了摇头,淡淡道:“萧圻都在宫里开始唱起大戏了,我们若是这个时候走,不就正好错过了吗。”
侍从闻言更是义愤填膺,他咬牙切齿道:“天杀的狗皇帝,背地里竟然敢耍这种鬼心眼,幸好公子有所防备,不然今日可真的要栽在宫里了。”
萧圻原本同容泠约定好假死送他出城,实际上却是想着趁着容泠假死放火烧宫,从此以绝后患。
容泠早就知道小皇帝不信他,当初他入宫之时,给自己择定的宫室便是容贵妃昔日住过的未央宫,人人都以为他是喜欢未央宫花团锦簇奢华万分,其实他是为了未央宫佛堂那条通往宫外的密道。
这条暗道修建的极为隐秘,除了每任皇帝之外,几乎再无外人知晓,当初梵天香无意间发现了密道,借着密道才得以顺利脱身,后来又将此事告诉了容泠。
萧圻登基之前甚至都没见过先帝机会,这种事情他自然也一无所知,再加上从前容泠每回出宫都是光明正大走得正门,他自然不会多加怀疑。
“前面那位公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容泠下意识回过了头,发现是阿茗驾着马车等在路边。
坐在马车里的邬辞云低声对阿茗道:“天寒地冻的,让他赶紧上车,别耽搁时间。”
阿茗点了点头,他刚要开口说话,旁边人高马大的凌天就已经大大咧咧道:“公子半夜三更孤身在外,我们家大人怕您冻坏了,请您到马车上暖和暖和。”
“……”
阿茗闻言一时陷入了沉默。
凌天的话好像没问题,但又好像有点问题。
“哦?你们家大人要请我。”
容泠见状挑了挑眉,他眉眼带笑,故意道:“我若是不去,她又能怎样。”
凌天闻言愣了一下,他凑到车窗前低声问道:“大人,他不过来,怎么办?”
邬辞云本来打算掀开车帘喊容泠上马车,可刚一动作就被人抬手按了回去。
凌天竖起耳朵听了半晌,一道更为冷淡的声音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既喜欢拿乔,那就让他在外面冻着吧。”
邬辞云闻言也有些无奈,她没好气道:“他再不上车就把他拽过来,外面风那么大,他也真不怕把脸冻坏了。”
凌天了然点了点头,再度开口道:“公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们就只能来硬的了,到时候不小心伤到公子这张漂亮的脸蛋可就不好了。”
邬辞云:“……”
好怪。
总感觉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半夜三更突然出现一辆马车,而且这人说话还这般放荡无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唐以谦那等淫贼又重出江湖,看见个美貌公子就要出言调戏。
容泠的侍从脸色一寒,他指尖微微翻转,带毒的银针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而还未等他动手,容泠就已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眉眼含笑地朝马车走去。
他掀开了车帘,声音像是含着春水一般缱绻温柔,小声抱怨道:“人家不过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嘛,你怎么这么凶……”
容泠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含情脉脉顾盼生辉地看了过去,而后猝不及防看到了坐在邬辞云身边板着张死人脸的温观玉,他脸上的笑意猛然僵住。
“……”
真倒霉。
大半夜看见脏东西了。
第136章 药膏是甜的
“你怎么在这里?!”
容泠一见到温观玉就好似炸了毛的猫似的, 他略带控诉地看向邬辞云,抱怨道:“你怎么还带着他来了。”
邬辞云耐心道:“你遣人传信时,温大人正好在, 我们便一起过来了。”
容泠轻哼一声,瞪了温观玉一眼, 转而蹭到邬辞云身边坐下, 语气软了几分,撒娇道:“我如今无家可归了,不知邬大人可否愿意收留我?”
他扯了扯邬辞云的袖子,全然无视了温观玉, 凑到她耳边轻声细语道:“我什么都会做,端茶倒水伺候笔墨……暖床也是可以的。”
“你会没地方住?”
邬辞云睨他一眼, 似笑非笑道:“我怎么听说, 你像兔子精一样狡兔三窟在京城置了好几处宅子?”
容泠出身容家,又在宫中为妃多年,依邬辞云看来,身家只怕比她还厚, 怎可能无处可去?
“那些地方如今哪还能去。”
容泠撇了撇嘴,拽着她衣袖轻晃,软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皇帝刚在宫里赐死了我,我住在外面若被人察觉,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见邬辞云不语, 干脆笑吟吟地凑近,笑道:“反正你府上也不缺地方,就让我过去住嘛。”
“我府上人多眼杂,你住过去不太妥当。”
邬辞云抚平袖上褶皱, 温声道:“不过你既然说没地方去,我倒是给你另寻了个去处。”
容泠眨了眨眼,故作姿态道:“你要将我安置在外头?这等无名无份的外室,我可不做。”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邬辞云看向温观玉,温声解释:“我已经同温大人商议过了,你可以暂住太傅府里。”
“什么?”
容泠闻言一愣,他脸色微变,难以置信道:“你让我去他府上住?”
他毫不犹豫当即反悔:“我不要!我又不是没去处,才不去温家住!”
邬辞云轻啧一声,不悦道:“方才不还说无处可去,如今给你寻了地方,倒又心不甘情不愿了。”
容泠闻言面色隐隐有些委屈,他说无处可去,本意是想跟着邬辞云一起回去,谁料她竟要将自己推给温观玉这张死人脸。
温观玉一向心狠手辣,想也知道会使什么手段折腾他,他刚从宫里脱身,又入太傅府,岂不是才出狼窝,又进虎穴。
温观玉面色倒是异常平静。
一来他早有准备,比起让容泠待在邬辞云身边,放在眼皮底下反倒放心,二来他府上还住着梵清,楚知临也常来走动,光是这两人,便够容泠应付了。
“我已命人收拾出单独的院子,你安心住下便是。”
温观玉语气坦荡,态度更是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但他越是坦荡,容泠便越觉其中有鬼,他仍扯着邬辞云衣袖不松手,哀求道:“就让我跟你回府住嘛……”
“你先在太傅府住一段时日。”
邬辞云无奈,只得暂且先退一步,开口道:“其他的待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容泠虽不情愿,却也知她耐心将尽,只得闷闷应下,心里却已然开始盘算该如何脱身。
邬辞云并未直接将容泠丢给温观玉便离开。
马车一路行至太傅府,她也跟着一同过去,专门陪着容泠去看了温观玉备下的住处。
温观玉确是花了心思,虽筹备匆忙,但依旧能看出用心。
邬辞云倒是觉得这处院子不错,她笑道:“这里虽比不得你从前的宫殿华贵,倒也清静雅致。”
容泠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也就这样吧。”
邬辞云只得又安抚了他几句,好不容易将容泠安顿下来,她本打算直接离开,温观玉却又攥住了她的手腕。
“更深露重的,明日再走吧。”
邬辞云垂眸想了想,她确实也有些累了,干脆点头应了下来。
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室内倒是暖融融的,邬辞云任由温观玉帮她擦干发丝,沐浴过后她倒是没了多少睡意,冷不丁道:“我听说你府上最近多了个烦人精。”
邬辞云在温观玉的怀里换了个姿势,慢吞吞开口问道:“你府上何时有这等神医,连死人都能救得活?”
“并非神医,是他自己命大。”
温观玉对邬辞云知晓梵清一事并不意外,直言道:“他身上有一种蛊,名叫往生蛊,可在濒死之际保他一命,机缘巧合之下这才侥幸活了过来。”
邬辞云闻言未作声,她眼底闪过一丝深思,轻飘飘道:“你倒是料事如神,还知道把他捡回去。”
温观玉并未多解释,只是道:“梵清于你应当还有些用吧,留下他总归是没错的。”
邬辞云默然片刻,倒是并没有反驳温观玉的话。
她在北疆势力扎根不深,梵萝虽说与她合作,但到底交情过浅,眼下还不能完全信任。
不过眼下梵清死而复生……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
“梵清苏醒之后似乎失忆了,如今一直吵着要见你。”
温观玉提起此事,不免有些头疼,低声道:“他失忆后性子变了不少,你可要见一见?”
邬辞云思忖片刻,淡淡道:“暂且不必,先让他在你这里住着吧,待到小皇帝处置了容家,估计就要来寻我的错处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横生枝节了。”
毕竟梵清身份特殊,若让人知晓她与北疆王室牵连不清,一顶通敌的帽子扣下来,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算了,不说旁人了,还是早些歇息罢。”
邬辞云阖上眼,慢吞吞道:“再过不久你还得早起上朝,趁现在睡一会儿吧。”
她是称病告假不用去早朝,但温观玉可不一样,小皇帝今天夜里处置了容泠,明天还不知准备怎么当朝唱大戏。
温观玉轻蹭了蹭她脸颊,淡淡道:“只怕眼下还歇不得。”
邬辞云闻言一怔,方要开口,门外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公子,您怎么来了?”
守夜的下人见到容泠明显愣住,但碍于他是温观玉带回来的“贵客”,只得客气劝道:“大人已歇下了,您若有事,不如明日再来?”
“不行,我有要紧事,现下便要进去。”
容泠不肯罢休,任下人如何劝说,都不肯让步,颇有几分若是不放行便要冻死在外面的架势。
邬辞云至此才明白温观玉方才那话的深意,她无奈蹙了蹙眉,终是让步道:“让他进来吧。”
大半夜这般闹腾,传出去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流言。
容泠得了许可,立马得意洋洋推门而入。
外头冰天雪地,他外面披了斗篷,里面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怀里还抱着枕头,一看就是早就做好了要登堂入室的准备。
温观玉起身点亮烛火,见容泠这副模样,他眉心一跳,强忍着没当场将他踹出去。
容泠脸上犹带未干的泪痕,双眸盈盈含着水光,那张昳丽面容在烛光下愈显得我见犹怜。
他全然不顾温观玉还在,一见邬辞云便扑了过去,哭哭啼啼道:“我一个人根本就睡不着,那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根本都不敢闭眼。”
邬辞云叹了口气,没好气道:“这有什么睡不着的,从前你不也都是一个人睡的。”
“那不一样。”
容泠楚楚可怜地抬头,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道:“从前我是与小狐一起睡的,也不知小狐现在怎样了……”
“那只小狐狸如今是纪采在养,她从前养过狐狸,必定帮你照顾得好好的。”
邬辞云试图推开他,看在美人垂泪的份上,语气还算温和:“深更半夜的,你先回去歇着吧。”
“可是我一闭眼就想到宫里那场大火,要不是我早有准备,今天差点就死在宫里了。”
容泠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邬辞云手背,可怜巴巴道:“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就只有你了。”
容泠哭成这样,邬辞云自然不好直接把人赶出去,只得有些为难地看向温观玉。
温观玉面不改色,他自顾自躺了回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绝对不会给容泠让位置。
容泠吸了吸鼻子,见邬辞云不松口,他又楚楚可怜道:“我能跟你们一起睡么,就今晚这一次。”
温观玉冷淡道:“你若愿意打地铺,可以。”
“可我想睡床,天这么冷,睡地上会着凉的。”
容泠眼泪又在打转,他扯着邬辞云袖子,小声道:“床这般大,多睡一人也是能睡得开的。”
邬辞云瞥了一眼面色冷淡的温观玉,又看了看泪眼盈盈的容泠,终究还是松口道:“就这一回,绝无下次。”
“嗯,我知道,你最好了。”
容泠面色一喜,当即擦干眼泪,自顾自爬到床榻里侧,末了还不忘对温观玉道,“太傅,多谢你,今日打扰了。”
他好似一条美人蛇一般钻进被子里,笑吟吟道:“麻烦您再熄下烛火,太亮了,我睡不着。”
温观玉咬牙切齿吹熄了烛火。
三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容泠却似浑然不觉,他紧紧贴着邬辞云,凑在她耳边想要说悄悄话,还未来得及开口,温观玉就冷淡道:“再吵闹就把你丢出去。”
容泠闻言不情不愿闭上了嘴,只委屈巴巴蹭了蹭邬辞云的颈窝。
原本邬辞云是习惯抱着东西睡的,但是容泠的突然加入明显有些打乱了她的计划。
这就导致一度变成了邬辞云抱着温观玉,容泠又抱着邬辞云,温观玉一夜未眠,只拼命往邬辞云和自己的方向扯被子,试图借此冻死容泠。
卯时温观玉起身前去上朝,邬辞云平日里也大多都是这个时候醒,温观玉刚一起身她便睁开了眼睛,但奈何容泠像是个八爪鱼一样抱着她不撒手,她便是想要起来也起不来,只能有些无奈地重新倒了回去。
“一会儿起床记得吃早膳,别饿着肚子。”
温观玉帮邬辞云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外面很冷,出门要穿得厚一些,免得着凉。”
邬辞云含糊答应了一声,她伸手碰了碰温观玉的手指,而后又懒散缩了回去。
温观玉刚刚离开,原本一直熟睡的容泠就睁开了眼睛,眼底清明无比,不见半分困意。
他眨了眨眼悄悄看向邬辞云,见邬辞云还闭眼睡着,他忽而一笑,而后小心翼翼钻进了被子里。
邬辞云睡梦之中,一股熟悉的刺激感就突然流入四肢百骸,她迷迷糊糊夹紧了大腿,觉得自己好似一会儿被抛至云端,一会儿又跌入温泉,即使挣扎也好似被藤蔓紧紧绑着,明明外面还飘着细雪,可她浑身上下似乎都在透着热意。
她闷哼了一声,终于自梦中清醒过来,她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睛,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容泠慢条斯理抬起了头,他的下巴搭在她的小腹之上,唇角还带着水渍,对上邬辞云难以置信的视线,他无辜道:“抱歉,我饿了。”
——————
自萧圻坐上皇位以来,他少有这般快意的时候。
他隐忍数年,如今终得偿所愿,在朝堂之上以贵妃谋害君上,畏罪自戕为由,直接问罪容氏一族。
以容相为首的朝臣据理力争,萧圻却转而抛出容家牵涉的桩桩旧案,小至容相长子当街纵马伤人,大至荣家把控盐场倒卖私盐,招兵买马意图谋逆,条条罪状清晰确凿,容不得半分狡辩。
容相在朝中经营多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一手扶起的雏鹰啄瞎了眼,他怒急攻心,竟当众吐血晕了过去。
他并非愚钝,深知若无旁人背后撑腰,萧圻绝无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容家所依仗的,一是在宫中宠冠六宫的贵妃容泠,二是手握京中半数兵权的珣王容檀。
可如今贵妃已被萧圻下旨赐死,容檀却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即便容夫人天亮之时亲至王府跪地磕头,求他出面周旋,容檀也依旧闭门不见,只让管家出去传话“自作孽,不可活。”
短短一个早朝的时间,昔日荣光无比的丞相府满门下狱,梁都昔日与容家关系密切的世家纷纷撇清关系,生怕一不小心这火便烧到了自己身上。
温观玉虽觉萧圻此举有些莽撞,却也并未提醒。
小皇帝本就对他心存戒备,如今羽翼渐丰,更是迫不及待想要摆脱他,即便他开口劝谏,萧圻也未必肯听。
因此,他对容家之事选择了旁观,既不出面落井下石,亦不打算出手相救,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这般冷淡的态度,萧圻自然有所察觉,散朝时本欲将他留下,但却被温观玉以府中有要事为由推了过去。
下朝时温观玉本想直接回府,但又想起邬辞云前些日子似乎偏爱清风楼的红豆饼,便绕路去买了一份,等到赶回府中时,差不多已是午膳时分。
侍从接过温观玉的披风,温观玉随口问道:“邬大人可是已经回去了?”
侍从老老实实道:“还没有。”
温观玉点了点头,又习惯性追问道:“她今日早膳胃口如何,都用了些什么?”
侍从闻言面露难色,低声道:“邬大人……还未起身用膳。”
“什么?”
温观玉眉心微蹙,不悦道:“我不是吩咐过,若辰时她还未起,便去催她一下的吗?”
侍从面色更显尴尬,声音渐低:“是……本是要去请的,可邬大人与府上昨日新来的那位公子他们……”
侍从的话没能说完,但温观玉已明其意。他面色一冷,转身便往卧房去。
邬辞云还趴在榻上昏昏欲睡。昨夜她为容泠出宫之事折腾到半夜,本就歇得晚,今晨又被容泠缠着闹了好久,此刻正是困倦之时。
罪魁祸首容泠反倒精神奕奕,他抱着邬辞云不肯撒手,即便听见温观玉进来的动静,也丝毫没有让位的意思。
温观玉也不同他客气,径直将邬辞云从人怀里拽了出来,抱着她便要去梳洗更衣。
容泠本欲阻拦,但被温观玉冷冷一瞥,他自知理亏,只得讪讪披衣起身。
到底是寄人篱下,总得看人脸色。
容泠为自己的处境自悲自叹了一会儿,完全将昨夜他硬要爬床同睡之事扔到了九霄云外。
温观玉与邬辞云一同去用膳,容泠本还想故技重施再插一脚,奈何温观玉早有防备,此番就连邬辞云也不纵着他了。
容泠自讨没趣,只得气呼呼转身离开。
昨夜的雪下得极大,行路本就艰难,楚知临今日便未过来。
梵清一时寻不到人折腾,百无聊赖,只得出门赏雪,却不想正撞见容泠。
贺兰与赫连松紧巴巴跟在他身后,生怕他出什么事,见梵清脚步停下,他们下意识顺着梵清的视线看了过去。
赫连松一见容泠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颤声道:“您……您是贵……”
容泠轻飘飘扫他一眼,赫连松立刻噤声,不敢再言。
梵清见状倒是生出几分好奇,他上下打量容泠,见此人容貌实在太过出众,他不由得皱眉问道:“你是谁?”
“我?”
容泠眨了眨眼,神色古怪道:“你不记得我了?”
他脚步轻移,缓缓朝梵清走去。
梵清面露防备,容泠却在距他一步之遥处停下,盯着他瞧了半晌,恍然道:“原来如此,你用了往生蛊。”
贺兰与赫连松对视一眼,尤其是赫连松,在容泠走近时,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所养蛊虫那种近乎恐惧的战栗。
这般感觉……前所未有,但他却曾在古籍中见过相似的记载。
若他所料不错,当初小皇帝服下他所研制的蛊虫,却莫名昏睡数月,其中便有容泠的手笔。
这位本该死于宫中的贵妃娘娘,不但是男子,身上更怀着堪称万蛊之王的王蛊。
梵清对容泠并无好感,此人给他的感觉颇为不适。他冷声问:“你从前认识我?”
“何止认识。”
容泠弯了弯眉眼,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们从前关系好得很呢。”
从前的梵清,多少还让他觉得有趣,如今失忆之后,反倒索然无味。
他懒得再与梵清周旋,只摆了摆手,随意道:“待你想起来,便知道我是谁了。”
“等一下贵……不,容公子。”
赫连松小心翼翼问道,“您的意思是,梵公子还能恢复记忆?”
“这是自然。”
容泠漫不经心道,“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他自会想起全部的事情。”
说罢,他也不管在场几人作何反应,径自带着人扬长而去。
————
邬辞云用膳时听温观玉转述了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基本上与她所想的没有多大的分别。
“小皇帝倒也算心狠。”
邬辞云漫不经心道:“这样的事下手必得快准狠,迟则生变。”
“这个道理他多半是不会懂的。”
温观玉想到萧圻,面上不由得划过些许不屑,“他太过贪心,总想着一网打尽,往往后患无穷。”
邬辞云对此乐见其成,小皇帝摔得越财,与她而言便越有利。
只不过对她而言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好好去睡个回笼觉,就算是吃了灵药的身子再康健,但总归觉还是得睡的。
温观玉陪着邬辞云进了内室,他本来想要帮邬辞云换衣裳,可邬辞云却眉心微蹙,不动声色拂开了他的手,自己胡乱脱下了外衣,钻进了被子里。
温观玉觉得有些不对,他皱了皱眉,试探问道:“怎么了?”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邬辞云的衣带,邬辞云本想拦,但腰却被温观玉掌心稳稳按着,她使不上力,只能任由他将她的里衣褪开些许。
温观玉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上,直到轻轻托起她腿弯,目光下落的瞬间眸色忽而一凝。
“……肿了。”
“放开我。”
邬辞云虽不至于羞赧,可被人这样明晃晃地盯着瞧,终究还是有些不自在,她挣扎了一下,裹紧寝衣又缩回被中。
容泠一贯不知轻重,闹得比较激烈的时候还喜欢用牙齿叼住细细密密地磨,气得邬辞云又踹了他好几脚。
原本容泠是想要给她上药,但邬辞云嫌药膏抹上去冰凉黏腻,连走路都觉得不自在,索性放任不管,左右过上几日自己也会好。
“别动。”
温观玉轻轻按住她,皱眉道:“得上药。”
邬辞云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得任由温观玉取了药膏,药膏里应是放了些清热消肿的药材,一抹上去当即冷得邬辞云打了个激灵。
她下意识想要闪躲,温观玉一时不察没按住她,只得又伸手去捞她,一番折腾下来,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温观玉指尖沾着化开的药膏,他的掌心湿漉漉的,那股甜腻的香气氤氲在帐中,熏得人头脑发昏。
他缓缓抬手舔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神色依旧平静淡然。
……
原来药膏是甜的。
第137章 原来是重生啊
邬辞云并未在太傅府留太长时间, 容泠过来报信说小皇帝突然出宫准备前往邬府,说是打算微服私访来看看她病情有无好转。
虽说他这个“贵妃”在世俗意义上已经被烧死在未央宫,可他在宫中经营数年, 眼线依旧遍及皇宫中的每一处角落。
他都这么说了,邬辞云也自然不好多留, 临走时温观玉不知为何突然拉住了她, 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有话要说?”
“……没事。”
温观玉沉默片刻,温声道:“若是小皇帝问起容家之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邬辞云闻言眉心微蹙, 长久以来的默契让她并未追问温观玉具体缘由,只是轻轻点头答应了下来。
“知道了, 我有分寸。”
邬辞云从前经常对外称病, 借着自己身子差的缘由挡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那时她脸色惨白走两步就得咳一声,就算是装病旁人也挑不出错,如今她身子康健面色红润, 少不得要遮掩一番。
系统有些紧张,忙问道:【小皇帝怎么突然要过来找你了,他不会是开始怀疑你了吧?】
【怀疑肯定是会怀疑, 毕竟我病的时候太过巧合。】
邬辞云仔仔细细又束好了胸,随口道:【这两日他明里暗里派人过来试探想要让我进宫面圣,不过都被我寻借口打发……】
她话音一顿, 咬了咬牙,手下力道重了三分束得更紧了一些。
这几日她一直闭门不见,再加之冬日衣裳厚重,她在卧房之中也懒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如今突然束上这么一回,邬辞云觉得自己一口气都差点没上来,呼吸都压抑得厉害。
她定了定心神,又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看不出破绽才终于放下心来。
只不过胸腔微妙的憋闷感还是让她隐隐有些不适。
邬辞云抬眼望向镜中那双乌沉的眼眸。
这双眼睛和数年之前没有任何的分别,只不过从前的她只想掌握自己的命运,现在的她想要掌握这天底下许多人的命运。
旁人没有权力,不过只是沦为蝼蚁草草一生,可她若是不能将权力紧紧握在手中,那就连尽力呼吸都是奢望。
她苦心孤诣隐忍多年,绝对不能也绝对不会输。
邬辞云强压下心底的思绪,直到凌天说小皇帝已经入府,她才装作一无所知慢吞吞出门准备面圣。
萧圻这回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不知出于何意,又额外带上了苏安。
对于这位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萧圻对他倒是难得信任。
一来是因为苏安乃是他一手提拔,底细远比那些前朝旧臣要来的干净,二来苏安揽下了邬辞云的差事,如今算是得罪了朝中大半世家,如今只能依附着他才可安身立命。
“邬大人的府邸倒是极为雅致,看来是费了不少的心思。”
萧圻一路走来环视着府中的布置,脸色倒隐约有些沉了下来。
邬辞云的府邸当初是温观玉定的,是昔年东恪郡王府的旧宅,照理说一个四品的大臣是不该住这等规格的府邸,可温观玉说邬辞云是盛朝使臣,在盛朝时又是辅国公,对外免不得要多做些面子。
可如今看来,这面子确实给的有些太大了。
萧圻虽然不是从小在宫中长大,可这么多年来眼力也算是磨了出来,邬辞云府上下人都穿的格外好些,说是比肩王府也不为过。
苏安也是头一回来到邬辞云的府上,他环视着邬府雕梁画栋,亭廊曲折,薄薄的一层新雪覆盖其上也不掩其半分。
近来他升任大理寺少卿,萧圻额外给他赐下了一座新府,如今正在整修之中,苏安下值时曾偷偷去看过两回,心中大为满意。
但今日来到这里一看,他的新府瞧着还比不上间柴房。
“我听说邬大人还有两个弟妹?”
萧圻远远瞧见了不远处园子里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在追逐打闹,他转而对带路的阿茗道:“把他们带过来给朕瞧瞧。”
阿茗闻言神色一僵,下意识赔笑道:“孩童顽劣,若是不小心冲撞了陛下可就不好了……”
“放肆!”
跟在萧圻身边的内侍闻言呵斥道:“陛下吩咐去请你就去请。”
阿茗心下无奈,只能命人去园中将邬家兄妹领过来见萧圻。
纪采原本抱着小狐狸在廊下看着两兄妹玩闹,得知小皇帝突然驾到,她一时倒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让侍女将小狐狸抱回房,自己则是跟着邬家兄妹一起过去。
邬家兄妹听从纪采的指示,一见面乖乖对萧圻行礼问安,倒是挑不出什么错处。
萧圻的视线自两人身上划过,他神色微顿,含笑俯身道:“果真是聪明伶俐,走近些让朕瞧瞧。”
纪采下意识开口道:“陛下……”
萧圻抬眼扫了纪采一眼,眼中隐隐带着几分警告,纪采咬了咬唇,只得默默垂下了头。
邬明珠和邬良玉小心翼翼走了过去,萧圻望着两人身上的衣裳,似笑非笑道:“这身衣裳倒是不错。”
安公公眼睛极尖,一眼就认出衣裳的布料,“这不是今年新进贡的贡锦么,一共只得了十匹,有三匹送去了珣王府,两匹依例赏给了太傅,还有两匹赏赐了宫妃,其他的都放在库房里,怎的如今倒穿在了邬大人弟妹的身上。”
邬明珠和邬良玉闻言靠在一起,两人警惕盯着面前的陌生人,抿唇不愿意开口。
萧圻神色已然冷了下来,他扯了扯嘴角,笑道:“别害怕,听说教导你们的夫子是温大人,太傅也是朕的老师,仔细算下来我还是你们的师兄呢。”
他笑眯眯问道:“告诉师兄,夫子对你们好不好?”
邬明珠张了张嘴,在萧圻期待的眼神中,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站在她身旁的邬良玉听到邬明珠哭了,也紧跟着一起哭,直接打断了萧圻接下来的问话。
邬辞云远远就听见了两兄妹的哭声,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两人一见到邬辞云出现连忙一前一后扑进了邬辞云的怀里,抽噎着不肯抬头。
“臣不知陛下大驾,家中弟妹年纪尚小,御前失礼,还望陛下恕罪。”
邬辞云胡乱擦了擦两兄妹脸上的眼泪,连忙命人将他们先带下去,转而开始向萧圻请罪。
萧圻眼瞧着邬辞云面容苍白憔悴,他轻笑了一声,淡淡道:“无妨,朕今日不过是来探望一番,爱卿何必这般紧张,快起来吧。”
邬辞云在阿茗的搀扶之下缓缓起身,视线在瞥见苏安时微微一滞,而后又很快移开。
她本来是想请萧圻去正厅,可萧圻却说人多眼杂,准备去府上的书房看看。
邬辞云闻言也没有拒绝,她一路引着萧圻和苏安去了书房,又命人沏了茶过来,礼数上倒是没有半分错处。
萧圻环视了一圈邬辞云的书房,书房里除去些史书经论之外便是一些卷宗游记,萧圻随手翻了两页便搁了下来。
他坐在上首端起茶盏细品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朕瞧着邬大人府上样样都好,就是这茶稍次了些,邬大人平日里便是喝这等茶?”
邬辞云闻言面色不改,恭谨道:“臣不擅茶道,让陛下见笑了。”
苏安闻言也端起杯盏品了一口,倒是没尝出有什么不对劲来,因而又默默放了回去。
“这个时节最好的茶是寒烟翠,往年因着太傅喜欢,朕便一并都赏了太傅。”
萧圻顿了顿,含笑道:“不过爱卿劳苦功高,是该嘉奖,除去皇叔的那份,余下的朕今年都赏给爱卿。”
邬辞云不明所以,只能再度起身推辞谢恩。
萧圻倒是一如既往和颜悦色,他命甚至主动将邬辞云扶起,开口道:“如今两国边境安宁,邬大人功不可没,这些时日远离故土,也是难为邬大人了,如今贵妃伏诛,后宫无主,朕有意与盛朝共结秦晋之好,届时也可送邬大人重回盛京。”
邬辞云闻言倒是一怔,她犹疑道:“陛下的意思是……”
正所谓所谓同姓不婚,盛梁两朝虽然各自为政,但往上细数还是同宗,盛朝的公主势必是不能嫁过来的,如此便只能在文武百官的亲眷之中挑选,虽说此前也并非毫无先例,但萧圻这般突然,总让人心存疑虑。
“朕今日过来便是想请邬大人修书一封送回盛京。”
萧圻温声道:“梁都天寒,比不得盛京四季如春,邬大人回盛京养病,兴许还会更好些。”
此话一出,不仅邬辞云神色微动,就连苏安也满脸诧异。
邬辞云见萧圻的模样不似作假,她倒也不推诿,大大方方谢过萧圻的恩情。
萧圻今日好似真的只是为了此事而来,他额外又关心了邬辞云几句,叮嘱她好好养病,而后带着苏安头也不回离开了邬府。
邬辞云将两人送上了马车,眼见马车缓缓驶离,她侧头对阿茗问道:“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茗将萧圻进府之后的事一字不落告诉了邬辞云,邬辞云闻言神色微凝,皱眉道:“那贡锦是哪来的?”
阿茗闻言苦笑道:“是珣王殿下送过来的,临近年下了,绣娘便裁了两身衣裳给小小姐和小公子,前阵子太傅和贵妃还各送过来两匹,如今还在库房里放着。”
可以说除了小皇帝库房里的贡锦,剩下的几乎都在他们邬府了,原本这衣裳也只是在府里穿穿,谁知道小皇帝今天会突然到访。
邬辞云闻言冷笑道:“怪不得小皇帝今日这般阴阳怪气,原来是因为这个。”
“大人,那衣裳要不要收起来……”
“为何要收。”
邬辞云悠悠道:“反正他也已经瞧见了,不是还剩下几匹吗,马上要过年了,你,纪采,影霜,凌天,都拿贡锦做上一身新衣裳。”
小皇帝如今是认定她私底下和温观玉有来往了,准备把她送回盛京去,那她还装什么装,干脆将错就错好了。
至于会不会被小皇帝猜忌,多一分怀疑少一分怀疑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小皇帝今天过来本来是想问她什么呢……
邬辞云若有所思,忽而对系统问道:【这里除了你和柳絮之外不会还有第三个系统吧?】
【什么?】
系统愣了一下,奇怪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这当然不可能啊。】
邬辞云不置可否,她有些迟疑描述道:【如果一个人,他原本在床上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后来突然变得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而且可以像你一样预知未来,性格也开始有所转变,那又是出于什么原因。】
【……你又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系统已经无力去探究邬辞云说了些什么了,反正一定是一些不能过审的东西,它思索片刻,分析道:【预知未来这种事情其实不是没有可能,只要自身的精神与世界意识牵线融合,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窥破天机,也就是所谓的算命。】
【至于性格大变……这得看变成什么样子了,看破天机哪怕是修仙世界也会遭到反噬,如果是那种疯疯癫癫阴暗爬行精神失常的,多半是遭到了天谴,但如果是那种很清醒的……】
系统顿了顿,认真道:【也不排除转世重生或者时空错乱的可能性。】
邬辞云闻言垂下了眼睫,喃喃道:【原来是重生啊……】
第138章 怎么又道歉
邬明珠与邬良玉几乎是在刚被带离前院时便止住了哭声, 待邬辞云回到内室,两人脸上泪痕已拭净,就连身上衣裳都换过一套, 看起来已经被纪采安抚好了。
“今天倒是机灵,还知道随机应变。”
邬辞云似笑非笑, 抬手轻掐了掐邬明珠的脸颊, 邬明珠立马笑嘻嘻抱住她胳膊,撒娇道:“都是大哥教得好。”
总归是孩子,遇上应付不来的场面,哭一场至多落个“御前失仪”的训斥, 总好过不慎失言招来祸端。
邬明珠和邬良玉幼年家中遭遇变故,这些年又跟着邬辞云东跑西跑的, 这些自保的法子倒是学了不少。
纪采立在一旁手足无措, 自那日窥破邬辞云女子身份后,她便再未见过邬辞云。
邬辞云养病期间一向深居简出,便是邬明珠去请,她也很少会露面, 纪采心中始终记挂那日之事,事后想要弥补,可又踌躇着不敢去见她, 不曾想今日竟生出这般事端。
她神色惶然,下意识开口:“大人,抱歉, 今日是我不好……”
邬辞云抬手止住她未说完的话。
对于纪采,她心中自有判断。
纪采虽陪在两兄妹身边,却并非寸步不离,穿衣梳洗这等细务, 如何怪得到她头上?
更何况,她不认为如今的纪采还有胆子伙同小皇帝一起给她下套。
“今日这身衣裳,是谁给你们换的?”
邬辞云看向邬明珠问道:“之前不是说不穿吗,怎的又拿出来穿了。”
这两身衣裳邬明珠和邬良玉确实很喜欢,吵着要留到过年守岁的时候穿,今天却反常穿上在院子里疯玩一通。
邬明珠眨了眨眼,下意识想要糊弄过去,邬辞云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目光再度转向邬良玉,冷声道:“良玉,你来说。”
“是……是苗姑姑帮我们换的。”
邬良玉一向老实,见状只得怯生生道,“苗姑姑说,左右府上还有一模一样的料子,大不了再做一身更好看的留到守岁时穿。”
“苗姑姑……”
邬辞云略微思索,良久才将记忆里的人脸同名字对上。
邬良玉口中的苗姑姑是初到梁都时,温观玉遣来送人的仆妇之一,邬辞云本不想用,奈何她巧舌如簧会讲故事,很得邬家兄妹喜欢,这才留了下来。
如今看来,还是她疏于防范了。
邬辞云递了个眼色给阿茗,阿茗当即会意,转身欲去处置。
邬明珠紧紧拽住邬辞云衣袖,哀求道:“大哥,可不可以……”
“明珠。”
邬辞云拂开邬明珠的手,垂眸望向尚带茫然的兄妹二人,语气温缓却不容置疑,“记住,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今日的仁慈,安知不会成为来日的催命符。”
邬明珠与邬良玉今日会穿那身衣裳出门玩耍,皆因受苗姑姑撺掇,而苗姑姑会这么做自然是听命于她真正的主子温观玉。
温观玉早料定萧圻会来,特地让身着贡锦的兄妹俩在小皇帝面前偶遇,是料定了萧圻会心生怀疑,这样他也就能将邬辞云与他彻底绑在同一条船上。
纵使萧圻的信任如今于她已无大用,但邬辞云向来不喜被人当作懵懂无知的棋子,更不会容得下有二心的下人。
念在邬家兄妹的份上,她到底未让阿茗对苗姑姑下重手,只命他将人送回太傅府去,交给温观玉去处置
邬明珠与邬良玉虽不情愿,但还是把邬辞云的话给听了进去,被侍婢带着先行离开。
纪采仍站在原地,指尖紧紧绞着帕子,小声道:“大人,今日之事确是我疏忽……”
“此事与你无关,不必揽责。”
邬辞云垂眸看她一眼,眼见着纪采脸色苍白,她轻叹了一声,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怜悯。
“真可怜,小皇帝这回应当是彻底不要你了,看来往后,你便只能跟着我了。”
纪采闻言一怔,呼吸蓦地急促,因她这话半晌未能回神。
待到她想要开口之时,邬辞云却早已抽身离去,根本未曾理会纪采到底是和反应。
苗姑姑被送回太傅府,温观玉得知此事并不意外,他没有为难苗姑姑,只让管家备了些银两,将其打发离府。
容檀不知又从何处听得风声,知晓是自己送来的贡锦惹出事端,连忙赶到邬府,一见邬辞云就低声道:“阿云,都是我不好,我原本就是觉得那两匹缎子颜色鲜亮适合裁衣裳,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大的麻烦……”
“今日这是怎么了,怎的个个都赶着来道歉。”
邬辞云轻啧一声,看向一脸无措的容檀,她无奈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道歉。”
容檀闻言闷声道:“若我不送那贡锦,便不会惹出这些事……”
“你送我东西,我还要怨你?”
邬辞云凑近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柔声安抚道:“难道在你眼里,我便这般不近人情?”
纵使容檀不送,邬家兄妹身上穿的,也会是温观玉或容泠所赠。殊途同归,又有何分别?
“可是……”
容檀仍有疑虑,邬辞云只得揽过他脖颈以吻封缄,容檀面色一喜,下意识回抱住她,可偏偏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大人,楚大公子求见。”
“怎么又是楚知临?”
容檀神色隐露不悦,他下巴轻搭在邬辞云肩头,小声撒娇道:“反正他总惹你生气,干脆别理他了。”
邬辞云摇了摇头,温声道:“许是有要紧的事,我去去便回,你先去看看明珠和良玉吧。”
容檀没办法,只得轻轻应了一声,略带幽怨地看着她离开。
邬辞云其实多少猜得到楚知临为何而来。
毕竟容檀与容泠身份调换之事楚知临亦是知情人,她原想假意释放出把柄招揽镇国公府,未料楚明夷竟是个实心眼,当真将她可能是公主的事瞒得严严实实。
楚知临面色苍白,显然是一夜未眠,见到邬辞云,他非但未松口气,反而像是已经被押上刑场的死囚,只待刀落。
“邬大人,我……”
“怎么了?脸色白成这样。”
邬辞云待他态度尚算温和,这反令楚知临愈发惶恐,摸不清深浅,他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我,我今天是来……”
“你是为公主一事来的?”
邬辞云也不浪费时间,径直点破他来意。
楚知临闻言一怔,他略带迟疑点了点头,刚想要开口请罪,邬辞云便已然似有所感开口打断。
“道歉之类的话还是免了,我今天已经听了太多,现在头疼得很。”
邬辞云把玩着手中的手炉,她抬眼望向患得患失的楚知临,缓声道:“你未免将楚明夷看得太有本事了些。”
楚知临愣了一下,他一向脑子活络,当即便明白了邬辞云话中的意思。
一直以来,他都陷入思维误区,以为楚明夷当真查到了邬辞云不为人知的身世,可却从来没想过楚明夷是不是真的有这般能耐。
邬辞云这么多年未曾露馅,便是因为她将自己的身份处理得天衣无缝,楚明夷若真能轻易窥破她精心布下的局,一夕寻得这种隐秘之事,反倒不合常理。
如此,便只剩一种可能。
楚明夷所查到的那些,本就是邬辞云有意放给他看的。
一念及此,楚知临连日来的焦灼与挣扎,霎时变得有些可笑。
他下意识垂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从前他太过依赖剧情,失了剧情指引便觉步步惊心,总怕行差踏错,便会遭她彻底舍弃,却不想此举反倒是固步自封。
邬辞云倒是并未因此就责难楚知临,她眉眼带笑,温声道:“不过你肯为我思虑,我确是开心的。”
楚知临难以置信抬眼看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怎么,你不信我说的话?”
“不……不是。”
楚知临下意识想要辩解,他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但邬辞云却朝他招了招手。
他几乎是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便起身朝她走了过去,直到距离邬辞云半步之遥才停了下来,整个人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邬辞云随手牵起了楚知临的手,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指节,一路触及到了指尖处练琴留下的薄茧,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赏鉴一件艺术品。
“听说你近来在学琴?”
楚知临点了点头,他有些期待地望着邬辞云,轻声道:“你喜欢吗?”
“我么……对弹琴奏乐这种风雅事倒不是很感兴趣。”
楚知临眸中光亮黯了一瞬,却又听到邬辞云又开口道:“但若是你来弹,我倒是愿意一听。”
楚知临闻言飘乎乎的,邬辞云的话像是有回音似的一直在他耳边飘荡,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连动都动不了了,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他想像温观玉教的那样游刃有余同邬辞云说话,可是他的脑子早就已经不受控制,只能呆呆站在原地,良久才小心翼翼问道:“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邬辞云三言两语给楚知临花了一张巨大的大饼,一下子就把楚知临砸得已经有些找不着北。
“最近朝中事务繁杂,我一时抽不出空,待到闲暇,必要好好听你弹上一曲,至于现在……”
邬辞云温柔道:“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楚知临和容泠向来不同,若是容泠被赶,怎么着也要想法子拖上一阵子死皮赖脸也不愿意走,可楚知临却乖巧无比,邬辞云让他来,他就高高兴兴来,邬辞云让他走,他即使心里舍不得也不会反抗。
“路上小心些。”
邬辞云起身将一封书信交到了楚知临的手中,含笑道:“听闻镇国公寿辰将至,这是我送给镇国公的贺礼。”
楚知临闻言心领神会,他轻轻点了点头,缓声道:“那我一定将邬大人的心意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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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辞云虽然已经察觉出温观玉暗中另有谋划,但拿不准他到底想做什么,一时倒当真拿他有些无可奈何。
如果她的直觉没错,温观玉多半是在小皇帝那里设了套,可小皇帝如今已经对她不再信任,这些事怕是也不会愿意对她开口。
邬辞云思量再三,为了避免真的出什么意外,她提前结束了自己逍遥自在的病休生活,重新又回到了朝堂。
朝中经此巨变,她的出现倒也未掀起太大波澜,大家商议的多是容氏一族的生死,以及大理寺少卿苏安有多么受到小皇帝器重,她这位在扳倒容家之前有大功的大理寺卿反倒是无人问津。
这样也恰恰合了邬辞云的心愿,朝堂之上也唯有镇国公频频回首看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但碍于眼下时候不对,他到底也没有主动前来与邬辞云搭话。
邬辞云始终目不斜视,她今日打定主意,要瞧瞧萧圻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今日早朝所议依旧是容家谋逆一案,容檀不想将自己搅合进这趟浑水,外加邬辞云今晨离开之时说想吃鱼羹,他今天干脆连来都没来,高高兴兴待在府上洗手做羹汤。
朝中大臣的态度大致分作三派,与容家向来不睦的主张抄家灭族,而与容家关系密切的则是认为事有疑点,且容相昔日有从龙之功,罪不至死,其下余者则缄默观望,不愿插手。
因着容檀今日的缺席,容家党羽心里无疑更是凉了些许,再加之主杀派步步紧逼,隐约间便落了下风。
萧圻的态度亦颇为微妙。
从前他没什么话语权,只能随波逐流,旁人说是什么他便应什么,但自从他扳倒容家之后,一切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理。”
萧圻面色冷然,平静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朕亦忧心错杀良臣,故而慎之又慎,昨夜亲自前往狱中审问了一番,倒是问出了些东西来,今日诸位爱卿皆在,便同朕一道听听,也好早下决断。”
邬辞云闻言眉心微跳,她本以为萧圻是要让内侍拿出写有容相证词的状子当朝念出来,可下一刻却见萧圻拍了拍手,本应在狱中的容相被侍卫一路带至大殿之上。
邬辞云猛然抬首望向萧圻。
萧圻对上她的视线,他神色轻慢,噙着笑意缓缓移开,看样子像是已经做足了准备。
这个蠢货!
邬辞云面色一沉,至此才终于明白萧圻到底想做什么。
只怕昨日他亲至邬府,便是想问她该不该行此事,却不想发觉她与温观玉关系不同寻常,他索性擅自行事。
原本萧圻只要趁这个时候对剩下那些不成气候的容家党羽宽恕一二,对方便自然而言会倒戈于他,再加上以孙御史为首的保皇一派,小皇帝哪怕不足以与温观玉抗衡,但也不会想从前那般受制于人。
可他偏偏想要一网打尽,鱼明明都已经上钩装进鱼篓,他不想着先将这条鱼吃进肚子,反而又惦记起了其他的鱼。
难怪温观玉说萧圻是贪心的蠢货,如今看来,他当真愚不可及。
容相身着素衣,面容虽显憔悴,却未见受刑痕迹,他先向萧圻恭恭敬敬行了大礼,颤声道:“臣容延年叩见陛下。”
温观玉神色骤冷,淡淡道:“陛下,罪臣这般直入朝堂,恐有不妥。”
“太傅何必这般计较,事从权宜,破例又有何妨。”
萧圻语带强硬,径直堵回了温观玉的话,坚持道:“朕说了,有些话须得诸位爱卿同听,朕也想听听诸位的意思。”
他转而看向容相,朗声道:“你昨夜说此案还有要事要禀报于朕,如今诸位卿家皆在,你但说无妨。”
“是,多谢陛下。”
容相跪伏于地,声音平静:“臣驭下无方,治家不严,方致今日之祸,如今陛下责罚,臣不敢有怨死不足惜……”
萧圻闻言眉心微蹙,似乎对容相的话有些疑惑,然而还未等他出言制止,容相就已然义正词严道:“今日罪责皆是臣一人过失,但臣和臣的家人确实并无谋逆之心,望陛下明察,还臣与家人一个清白,臣在此拜谢陛下。”
说罢,他毫不犹豫起身,内侍与侍卫第一时间挡在萧圻身前,眼神警惕,都以为容相打算趁此弑君,可容相的目标自始至终就根本不是小皇帝。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猛然朝侧边冲去,径直撞向了不远处的蟠龙金柱,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快,在场所有人都没来得反应过来。
砰——
一声闷响,血溅当场。
殷红的鲜血顺着繁杂的柱纹缓缓流淌下来,殿内霎时间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率先反应过来的镇国公主动上前,他俯身探了探容相颈侧,而后缓缓摇了摇头:“已经死透了。”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或惊愕,或窃喜,亦或是感慨惋惜的神色交相呼应,众人一时议论纷纷,都未曾想过容相会当众撞柱而亡。
萧圻端坐在龙椅之上,脸上早已血色尽褪,望着那具尸首,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容相的尸身倒在地上,半张侧脸依稀对着他,唇角仿佛犹带一丝讥诮,像是在嘲讽他的机关算尽。
萧圻下意识看向了温观玉,温观玉回望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从未将他放在眼中。
在那一瞬间,萧圻终于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前所未有的臭棋。
容相可以死在狱中,可以死于刑场,却唯独不能在这般表露忠心之后血溅金銮殿。
他自以为万事尽在掌握,实则彻头彻尾被人耍弄。
“朕……身子不适,暂且退朝。此事容后再议。”
萧圻终究撑不住朝臣那些复杂的眼神,仓促下令准备离开。
邬辞云也未曾想到今日会看到这么一场大戏,萧圻如今已然认定她与温观玉一党,她也干脆不再掩饰。
下朝之后两人并肩而行,邬辞云故意道:“你为人做事当真够狠心,你竟也不提点些小皇帝,当真白白担了这太傅之名。”
若萧圻真想利用容相,大可先将人下狱,容相给了证词之后死在狱中,那便是畏罪自尽。
如今当众表了一番忠心死在金銮殿上,传出去可便是另一番意味了。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不过被我顺势反将一军罢了。”
温观玉提起萧圻,他面上带着淡淡不屑,冷淡道:“这阵子他被捧得太高,此时不想着求稳,反想一箭双雕,他原指望容延年在朝堂上攀咬于我,泼我一身脏水,我不过顺水推舟,让他长点教训便是。”
“你让那个老狐狸临了还算计了萧圻一次。”
邬辞云似笑非笑道:“只怕是他更要与你拼个不死不休了。”
温观玉挑眉道:“容延年算计萧圻是为了他自己,舍他一人或许就能保下容氏一族,这笔买卖不亏,小皇帝错就错在对自己太过自信。”
“安知有能者自信为自傲,无能者自信为自负,脑子笨又听不进聪明人的意见,这是他应得的。”
邬辞云闻言倒是并未反驳。
贤臣当遇明主方为贤臣,萧圻既非明主,又做不到虚怀纳谏,如今众叛亲离,也在情理之中。
“萧琦前几日与我提起,说两国边境安宁,他有意共结秦晋之好。”
温观玉忽而开口道:“他打算迎娶一位盛朝贵女为后,到时准备将你再送回盛京,你怎么看?”
萧圻有此打算是想彻底免了外戚干政之患,毕竟好不容易才除去一个容泠,若是温观玉再给他塞进宫一个温氏女,只怕他更会如坐针毡。
“兔死狗烹罢了。”
邬辞云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你觉得瑞王会容我全须全尾地回去么?”
以瑞王鲁莽的心性,只怕她刚出梁朝边境,便会被设法诛杀。
“或许如此吧,不过他如今他应当顾不上你了。”
温观玉淡淡道:“他与那位赵太师彼此虽然都留了分寸,但到底还是两败俱伤。”
“你倒是什么事知道的比我都要清楚。”
邬辞云话锋一转,冷不丁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未卜先知呢。”——
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红心]小猫祝各位大人2026年万事如意,财源广进,事事顺心[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139章 你一个我一个她一个……
“邬大人请留步。”
镇国公犹豫许久, 终在邬辞云即将与温观玉一同离去时,出声唤住了她。
他神色复杂,低声道:“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邬辞云闻言微顿, 刚要颔首应允,萧圻身边的内侍却已急匆匆追了上来, 气喘吁吁道:“邬大人, 幸好您还未走,陛下请您前往追月楼议事。”
温观玉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镇国公的脸色也有些沉,反倒是邬辞云听到这话颇为淡定, 她对镇国公歉然一笑,温声道:“看来今日时候不对, 不如改日再叙?”
镇国公为人倒也爽利, 听到邬辞云这么说,他也不做纠缠,当即道:“既是陛下传召,我便不耽误邬大人了, 我们改日再叙。”
说罢,他客客气气朝邬辞云拱手告别,而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内侍见状眼底掠过一丝震惊, 除了温观玉以外,路过的几位朝臣也皆是面露诧异。
谁不知道镇国公楚严性子一向刚烈,他手握兵权, 乃一等公爵,就算是小皇帝见了都要礼敬一二,邬辞云不过区区大理寺卿,镇国公何以对他这般恭谨?
但这话到底无人敢问出口, 内侍见状也不敢多耽误,连忙在前面带路,一路引着邬辞云往追月楼去。
邬辞云原本听到追月楼的名字还以为是什么看星星看月亮的楼阁,就像是盛帝坚持要建造的摘星阁一样,可一路上听着内侍介绍才弄清楚,追月楼是宫里演习戏曲的地方,因为先帝的容贵妃最喜欢“嫦娥追月”这出戏,所以才改了这个名字。
她走进追月楼时,萧圻正毫无仪态坐在戏台上发呆,手里还拿着一本薄薄的书册。
他听见了脚步声,抬头看了邬辞云一眼,而后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处,慢吞吞道:“你来了,过来坐罢。”
邬辞云也未推辞,她径直在萧圻身侧坐下,态度依旧恭敬,淡声问道:“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朕为何叫你,你真不知么?”
萧圻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朕这一次输的很难看。”
他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指导,仅凭自己去布局谋划,最终的结果便是一子错满盘皆输。
邬辞云闻言并不评价萧圻的错处,只是开口道:“祸福相依,或许将来还会有转机。”
“你不必这般安慰我,其实我也知道,我算不得一个合格的皇帝。”
或许是因为今日实在太过狼狈,萧圻倒是难得显露出了些许少年心性,他前不久才刚满十七岁,当年对朝政一无所知时被披上龙袍推上帝位,从此便给自己套进了所谓帝王威仪的套子。
他环视了一圈追月楼中的布置和摆设,而后将手中的册子递给邬辞云,“这个给你。”
萧圻见她神色疑惑,主动解释道,“这是贵……是容姐姐的遗物,从前她经常看的话本。”
邬辞云闻言面色愈发古怪,实在难揣测萧圻此举的用意,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既是贵妃娘娘遗物,理应由陛下保管才是。”
“其实你是在恨我吧。”
萧圻盯着邬辞云面容半晌,忽而嗤笑一声,将话本强塞进她怀里,他转眸望向壁上那幅《嫦娥奔月》图轴,淡淡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连自己的宠妃都护不住,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葬身火海。”
容泠待他其实算得上不错,萧圻回想起昔日相处只觉恍如隔世。
他与容泠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倒更似姐弟,温观玉虽为帝师,可萧圻对他畏俱忌惮,更不敢在他的面前表露出任何聪慧之处,至于那些追随他的保皇一派,除了些古板迂腐的老朝臣,再者便是一些不愿轻易沾染政事的清流,他们总盼望着他能成为一代明君,可到底该怎么做,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在寂寂深宫之中,唯有容泠常伴左右为他出谋划策,如今就连容泠也死了。
邬辞云握着那本画册,她垂眸扫过上面的书名,看到《权臣霸爱俏贵妃》这一个字的瞬间,她眉心微跳,陡然间陷入了沉默。
“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邬辞云语气平静,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无奈,温声道:“臣又岂敢怨恨陛下。”
“你不敢?”
萧圻扫她一眼,轻飘飘道:“你与容姐姐两情相悦,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
邬辞云神色微怔,她一时拿不准小皇帝是当真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作试探,脑中已然开始回忆是否哪一回与容泠私会时露了痕迹,口头上却仍坚持道:“臣与贵妃娘娘并无半分私情。”
萧圻倒也不恼,他慢吞吞道:“其实你头一回入宫时,朕便知容姐姐是喜欢你的,因为她看其他人的眼神从来不是那样。”
容泠生了一双桃花眼,顾盼间本应勾魂摄魄,可看向平常人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冷的,那张昳丽面容更不会漾开半分涟漪,就像是一尊冷冰冰的花瓶。
唯有那日邬辞云入宫拜见时,容泠望她的眼神里盈满了专注与好奇,而邬辞云回望容泠的目光,亦是如此。
他们二人站在一处,便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邬大人,朕其实有点后悔了。”
萧圻轻叹了一声,轻声道:“其实你或许应该也知道些内情,朕对外虽宣称容姐姐是自焚于未央宫,可实际上她却是被旁人活活烧死在殿中的。”
“我本来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假死药,想着一旦容姐姐假死离宫,便顺理成章成全了你们,却不想太傅执意要赶尽杀绝。”
“若朕当初直接将容姐姐赐予你,或许她不会死,你也不会背叛朕。”
邬辞云摇了摇头,淡淡道:“臣对贵妃娘娘并无私情,更何况臣从未背叛陛下,陛下此言实在是让臣胆战心惊。”
萧圻闻言长叹了一口气,他近乎生硬地转了话题,他问:“我为什么会输,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邬辞云平静道:“容相此举,是在断尾求生,陛下想让他于殿上指认旁人,可纵使他开口,也未必能宽宥其家族大罪,倒不如当场表忠自尽,至少能给族人多争取些时间。”
“可朕已应允他,若他愿指证,必保容氏一族。”
萧圻眉头紧锁,仍旧不明白为何容相偏在此时反水。
邬辞云垂眸静默片刻,抬眼看着萧圻,轻声问:“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萧圻闻言一怔,轻声道:“都说说罢。”
“假话是,容相为人狡诈,先前种种,不过是在与陛下虚与委蛇,临死也不忘算计。”
“真话则是……”
邬辞云顿了顿,平静道:“他认定陛下没有能力保全容氏全族,与其将一族性命托付于缥缈承诺,不如孤注一掷,以己之死,换一线转机。”
萧圻沉默良久,方低声道:“是,你说得不错。”
若换作他是容相,在一个徒有虚名的皇帝与一位权倾朝野的太傅之间,自然也会选择后者。
萧圻动了动僵硬身子,他喃喃道:“因为温观玉有权有势,所以人人皆愿依附于他。”
“你……也是因此,才选了温观玉么?”
邬辞云皱眉道:“臣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萧圻冷笑一声,嗓音却轻了下去,他淡淡道:“其实朕倒觉得你也没做错什么,朕记得当初你曾入宫求见,说温观玉对你怀不轨之心,甚至打骂你家中弟妹,伤了你身子。”
“可那时朕无能为力,纵使你再难,也帮不了你什么。”
“但是邬辞云,我觉得你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萧圻略带期盼地望着他,“我听说过你的过往,当年在盛京邬家满门下狱,你为了保下性命以待来日,甚至不惜自毁声名背叛师门去向皇帝投诚。”
邬辞云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神色也隐隐有些松动。
当年邬家全族遭人构陷,当年遭遇比起如今的容家有过之无不及,她的老师邬南山自知这回已是穷途末路,所以将最后的底牌交到了她的手里。
那时的他鬓边已生华发,看向她的眼神就恰如现在的萧圻。
“文霭,邬家气数已尽,在劫难逃,但你不一样。”
他将兵符与密函放到邬辞云的掌心,问道:“为师只问你,敢不敢舍了声名去赌上这一回。”
说这话时,他心下其实仍有犹豫。
他并不确定邬辞云是否会应下此事,即使邬辞云已经冠了邬姓,可昭宁公主对她有意,只要公主愿出面求情,邬辞云至少能保住性命,不必蹚邬家这滩浑水。
可邬南山实在不甘心,为了他尚未知事便要死去的儿女,更为他十余载苦心孤诣的筹谋,他将最后的赌注压在了邬辞云的身上。
他在见到邬辞云的第一眼时便知晓,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邬辞云接下了他未完成的一切。
当夜,她入宫面圣,呈上了更多足以将邬南山置于死地的罪证,借此向盛帝投诚,甚至自请担任邬家满门抄斩时的监刑官,成了朝中人人唾弃的奸佞。
自此之后,她从昔日的肱骨之才变成了背信弃义贪生怕死的奸臣,蛰伏四年才终于洗清冤屈。
萧圻冷声道:“邬大人,我想你心里也清楚,与温观玉相与,便是与虎谋皮。”
邬辞云闻言不想再与他浪费时间,她慢吞吞站了起来,恭谨道:“时辰不早了,臣先行告退了。”
“邬辞云!”
萧圻眼见着邬辞云要离开,他咬牙切齿道:“不管你信不信,容姐姐真的不是我杀的。”
邬辞云听到这话依旧没有回头。
【你相信萧圻所说的话吗?】
系统自始至终一直沉默,直到邬辞云走出追月楼,才有些疑惑开口问道,【他今日叫你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不是他杀了容泠,还是想要离间你与温观玉?】
【或许二者都有吧。】
邬辞云淡淡道:【他虽坐了这么久的皇位,却可未曾真正独自谋算过什么大事,偏偏这回被温观玉算计得彻底,心中自然介怀。】
【至于容泠……或许真如萧圻所言,最开始他是想留容泠一命的。】
【可若不是萧圻下令放火,又会是谁?】
系统闻言大惊,诧异道:【你先前不也推测是萧圻想除掉容泠么,如果不是萧圻,难不成……是温观玉?】
它话说到一半忽而顿了顿,又不太确定道:【可我看温观玉对容泠其实也挺好的……】
温观玉让容泠住在自己府上,给容泠安排得一应俱全,甚至他与邬辞云同寝时容泠硬要挤进来,他也未曾动怒,至多不过抢了容泠的被子。
系统甚至怀疑,这场火是不是容泠自己故意放的,其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完全脱身。
可如果真的就是温观玉下的手,这人可谓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容泠如今住在他府上,还能有命活么?
【不管是谁想杀容泠,如今都已不重要了。】
邬辞云对真相如何并不在意,她平静道:【就像是外面传言的那样,贵妃畏罪自焚于宫中,不管何时,都只能有这一个真相。】
邬辞云本来打算直接回府,可刚走了没多远,却忽而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她脚步微顿,当即扬起笑意迎了上去:“这不是苏大人么,好巧,苏大人怎的等在这里”
“邬大人。”
苏安见到邬辞云下意识垂下了眼睫,他客气拱手行礼,温声道:“听闻邬大人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如今见邬大人气色上佳,想来已经大好。”
柳絮曾经提醒过苏安,让他对邬辞云态度好些,苏安也谨记在心,虽然他还是拉不下脸面去奉承邬辞云,但到底还算有进步,不像从前那样看见邬辞云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邬辞云见状挑了挑眉,她笑道:“听闻陛下为了嘉奖苏大人,特赐府邸一座,以贺令尊寿辰,届时府上设宴赏梅,不知邬某可有荣幸前去一观?”
“……这是自然。”
苏安没想过邬辞云会主动开口,但他没办法拒绝,只能点头道:“明日我便将请帖送至邬大人府上。”
邬辞云闻言弯了弯眉眼,她对苏安点了点头,而后慢条斯理转身离去。
系统急得团团转,难以置信道:【你又想做什么?柳絮可还在苏安府上,你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邬辞云未理会系统的上蹿下跳,她问道:【柳絮敢杀我吗?】
系统闻言一时被噎住,它老老实实道:【……她不敢。】
受到世界意识的限制,柳絮不敢也没办法杀死邬辞云。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邬辞云慢悠悠道:【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好了。】
————
苏安去追月楼外候了片刻,可萧圻身边内侍前来传话,说陛下今日乏了,让他先回府。
苏安虽好奇邬辞云到底和小皇帝说了什么,但也知道自己的分寸,什么都没做便离开了皇宫。
他在前朝立功,再加之刚刚迁居新府,苏府上下欢喜异常,苏父苏母刚来梁都不久,也甚少与人结交,自是不知今日朝堂发生的大事,只连连赞叹自己儿子有本事。
小皇帝让苏安大办苏父的寿辰,请朝中同僚来赏梅花,本意便是想要让苏安借机拉拢朝中权贵。
而苏母有意借着这场赏花宴为苏蕊择一佳婿,早早就遣人打听梁都适龄的世家公子。
谁知苏蕊硬是不肯,任苏母如何劝说,她都咬定非邬辞云不嫁。
而苏康亦有样学样,坚持要在赏花宴上请云娘来做客。
苏父苏母初时还未想起云娘是谁,经下人一提,才记起是苏康在外结识的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气得险些当场动用家法。
可不管他们是好言相劝还是当面怒斥,都不见半分效果,两人反倒是越来越过分起来。
苏蕊扬言若不嫁邬辞云,便剪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苏康坚称非云娘不娶,否则便随妹妹一同剃度,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我苏家怎么就养出你们这两个不孝子来!”
苏父气得几乎晕厥,苏母更是急火攻心,一时头晕目眩,服了大夫开的汤药才勉强缓过来。
如今苏安在前朝得意,苏家后院却着了火,传出去他们苏家百年清名可都要毁了。
苏母自己实在没办法,只能指使轻萍和岳娆去开解苏蕊,至于柳絮,他们是不敢惊动的。
柳絮如今性情大变,加之苏安对她格外容忍纵容,众人皆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对她避之不及。
这反倒是合了柳絮的心意,让她每日悠闲自在给自己筹备起了和心上人的婚礼。
苏安刚刚回府,还未来得及将今日宫中之事说与柳絮听,苏母就已经追了过来,将今日苏蕊和苏康所做之事一股脑儿说给他听。
“其实蕊儿喜欢的那个大理寺卿,我听说年纪比你还小些,又是你的上官,在官场之上免不得要打交道。”
苏母试探道:“若是此事能成,其实倒也是桩不错的婚事。”
“谁都可以,但邬辞云不行。”
苏安闻言眉头紧皱,解释道:“邬辞云本是盛朝使臣,如今在梁都尚不知能留几时,万一哪日他返回盛朝,难道要让妹妹跟着远去,从此与父母亲人天各一方吗,更何况邬辞云身边还有一名妾室。”
苏母闻言不甚在意,随口道:“不过是个妾罢了,蕊儿若嫁过去,那自然是正妻。”
苏安摇了摇头,“那名妾室是陛下亲赐,邬辞云对她甚是宠爱。妹妹若嫁过去受了磋磨,只怕也只能忍气吞声。”
“原来是这样,是我一时糊涂了。”
苏母闻言顿时清醒几分,她见此路不通,只得有问苏安:“那朝中可还有哪家适龄的小姐,你弟弟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合适的,不如先定下来。”
苏安听到这话倒不赞同,他皱眉道:“母亲,先成家后立业,何必这般着急。”
“你弟弟整日念叨外面那个叫云娘的女子,一天到晚不着家到处在城里找人,这般来历不明之人,便是抬进府做妾都不合适,总不能让他一直荒废下去。”
苏母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想着若替你弟弟娶了妻,或许他也能清醒些。”
柳絮在旁边听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迎着苏母不善的眼神,她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自己则优哉游哉地剥着松子。
苏安好声好气道:“母亲,并非是儿子不愿为弟弟张罗。只是弟弟如今尚无半点功名,便是娶妻,也只能在寒门小官中挑选,不如还是再等上一两年。”
苏母无可奈何,只得叹了句也是,这才有些惋惜地起身离去。
柳絮靠在太师椅上,慢悠悠道:“你们人类真有意思,男人娶个老婆就能懂事,女人嫁个人也能懂事,难不成婚嫁大事这般神奇,只要一成婚,脑子唰一下就开窍了?”
苏安今日心中本就烦躁,听她这般调侃,他也懒得辩解,只是说道:“邬辞云今日说要参加父亲的寿宴,不知届时你可否能帮我看着小妹?”
“为什么要看着苏蕊,你难不成还以为苏蕊会去对邬辞云投怀送抱吗?”
柳絮轻笑了一声,慢吞吞道:“照我说,你妹妹估计不是想嫁邬辞云,可能只能单纯讨厌你家里玩包办婚姻这一套,除此之外……也可能是你妹妹没见过什么世面,邬辞云长得也不过如此,日后你若是登临大宝,多给你妹妹送几个貌美面首,估计她也就忘了。”
苏安听得眉头紧皱,觉得柳絮的话虽然离谱,但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归根到底还是你不争气,你要是本事再大点儿,这些事就都迎刃而解了。”
柳絮掰着手指头道:“等你以后当皇帝了,先把我和沅沅的婚礼办了,再把邬辞云赏给苏蕊当相公,然后贴皇榜把那个云娘找回来给苏康当夫人。”
“你看,这不是很简单就解决了吗。”
第140章 心口疼
邬辞云原本已打算直接回府, 毕竟容檀还做了鱼羹在府中等她。
可她才行至府外,太傅府的人便已追了上来,传话说容泠心口疼得厉害, 请她过去瞧瞧。
“心口疼?”
邬辞云似笑非笑地看向来人,反问道:“太傅府如今连个大夫都请不起了么?”
传话的下人倒是稳重, 闻言也面不改色, 解释道:“大夫已瞧过了,却也诊不出究竟,只说许是蛊虫之故,容公子疼得实在受不住, 说想见邬大人一面。”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 “我们家大人的意思是, 邬大人若是没有急事,不如来瞧瞧罢,万一容公子这回真有个好歹……往后怕是见不着了。”
邬辞云闻言蹙了蹙眉,话说到这份上, 她也不好置之不理,只得绕路往太傅府去。
容泠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从前在宫里如此, 如今出了宫仍是这般。原本太傅府有个梵清已够让人头疼,如今再加上容泠,可谓难上加难。
贺兰与赫连松师兄弟二人, 几乎每日都围着这两位贵客打转。
“如何?”
温观玉见赫连松诊完脉,他面色如常,直截了当问道,“是真的快不行了么?”
“这……”
赫连松挠了挠头, 他瞥了一眼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的容泠,神色尴尬道:“容公子脉象强健,照理来说应该无恙才对。”
温观玉闻言倒不意外,若非邬辞云托他暂时照看容泠,容泠若在他府上出事,他难脱干系,否则他才懒得在此应付容泠这些算计。
梵清坐在桌边,闻言冷笑道:“当真无恙?赫连大夫不如再仔细诊诊,万一容公子是有什么隐疾可就不好了。”
他原本初见容泠之时就已经心生厌烦,如果见容泠这副矫揉作态的模样,他更是瞧不上半分。
容泠面色一冷,刚要反唇相讥,视线却瞥见推门而入的邬辞云,脸上那点凶狠霎时化作楚楚可怜。
“这是怎么了?”
邬辞云环视这间站满了人的屋子,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问道:“容泠当真是病了?”
“你终于来了……”
容泠捂着心口望向邬辞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欲泣还休,闪动着盈盈水光,轻声细语道:“我真怕再晚一刻,便见不着你了。”
温观玉冷淡道:“容公子,大夫都说了你没事……”
容泠眼见着邬辞云走到床边,他连忙扯住邬辞云衣袖,泫然欲泣道:“可我心口还是很疼,只怕会是什么不治之症,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指不定我就要下葬了。”
邬辞云皱了皱眉,随口道:“别乱说。”
容泠满目委屈,被她斥责了也只敢噙着泪,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可怜巴巴道:“我父母双亡,也没有旁的亲人朋友,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系统闻言很是无语,从前它就觉得容泠是个狐狸精,现在更觉得容泠不仅是狐狸精,还是个死绿茶。
但奈何美人落泪确实别有一番风情,邬辞云到底还是没把容泠给直接甩开,只得无奈道:“行了,别哭了。”
梵清一直愣愣地望着邬辞云,自她出现的刹那,他只觉得冰封的血液仿佛骤然流动起来,他不明白这种陌生的澎湃情感从何而来,他只是本能感到欣喜,却又觉得心中酸涩,尘封的记忆似乎也因此被轻轻撬动,泛起细微的涟漪。
“你……”
梵清张了张嘴,轻声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邬辞云瞥他一眼,淡淡道:“我是你姐姐。”
此言一出,不仅梵清一怔,贺兰与赫连松也对视一眼,彼此脸上皆闪过恐惧与惊讶,惊讶的是这位在梁都堪称风云人物颇负邬大人竟是女子;恐惧的则是她当着他们的面揭破此事,莫不是已动了灭口之念?
“温、温大人……”
赫连松结结巴巴道:“我、我和师兄前阵子耳朵受了伤,如今听力不济,什么都听不见……”
温观玉蹙眉瞥了邬辞云一眼,转而对他二人淡淡道:“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便好。”
贺兰与赫连松连忙点头,生怕答慢半分便血溅当场。
邬辞云倒不怎么在意,她有自己的谋算,从前将身份捂得有多紧,如今便有多坦然,这事或早或晚终要见光,也不差这几天。
“姐姐……你真是我姐姐?”
梵清心中滋味难辨,既欢喜又失落。他呆呆望着邬辞云的容颜,下意识想扑进她怀里,可还未动作,榻上的容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好疼……邬大人,我心口好疼……”
容泠扯着邬辞云不肯松手,剧烈的咳嗽之下,那张昳丽的面容都染上了痛苦之色。
他紧紧抓着邬辞云的衣袖,哀求道:“你陪陪我好不好……”
邬辞云实在没办法,只得对温观玉使了个眼色,温观玉冷淡地瞥了容泠一眼,他冷笑了一声,而后拽着不情不愿的梵清离开了房间。
待到房间内只剩下容泠和邬辞云两个人,邬辞云这才没好气抽回了自己的手,“行了,现在没有旁人,你也不必再装了。”
“大人……宝宝……云娘……”
容泠却似没骨头般又缠了上来,稍一使力将她拉到榻上,软声道:“别急着走嘛……人家心口当真疼得厉害,你帮我揉一揉好不好。”
他拉着邬辞云的手探入自己衣襟,邬辞云本欲抽回,指尖却蓦地触到一段冰凉的金属细链。
她神色微顿,蹙眉道:“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容泠粲然一笑,他按住了邬辞云的手,笑吟吟:“大人想知道的话,不如再仔细瞧瞧……”
————
邬辞云最终还是没有回府用午膳。
容檀做了一桌子菜,等了又等,却只等来阿茗传话,说邬辞云有事去了太傅府,今日不回来用午膳了。
“去了太傅府?”
容檀闻言一怔,他起身道,“阿云今日原说想用鱼羹,太傅府的厨子如今现做怕是来不及,我用食盒装好,给她送过去吧。”
“这种小事何必劳动殿下,让下人送去便是。”
阿茗下意识想拦,容檀却执意要自己去。
眼见着是拦不住,阿茗只得低声道,“殿下……您此刻过去,怕是不合适。”
容檀闻言呆了呆,他轻轻垂下了眼睫,当即便明白了阿茗的言下之意。
他沉默良久,在邬家兄妹和纪采三人复杂的眼神中,他面无表情又默默坐了回去。
邬明珠和邬良玉二人年纪尚小,尚不懂其中关窍,只当邬辞云是忙于公务,还安慰容檀道:“可能大哥还在忙吧。”
但纪采隐约知道内情,闻言一声不吭,生怕不小心便触了这位珣王殿下的霉头。
阿茗眼见气氛凝滞,连忙匆匆告辞,脚底抹油似的趁机溜走。
容檀望着满桌犹冒热气的菜肴,神色已恢复如常,开口道:“既然阿云不回来,那我们先用罢。”
纪采与邬家兄妹皆不敢作声,几人在漫长的沉默中用完了这顿精心备下的午膳。
邬明珠与邬良玉虽年纪小,却一向人小鬼大。
他们眼见容檀与纪采都神情低落,心里暗自琢磨一番,便想去找阿茗打听情况。
阿茗与凌天正在廊下说话,邬明珠听到动静,连忙扯着邬良玉躲在了角落只剩枯枝的树丛之中。
“大人怎的又去了太傅府?”
凌天本欲给邬辞云送盛朝的书信,结果刚赶回来便得知邬辞云去了太傅府,他纳闷道:“最近到底是吹了什么风,这太傅府怎么突然这么招大人稀罕了。”
阿茗闻言笑了一声,随口道:“吹什么风倒还在其次,只怕是养着一只狐狸精。”
邬明珠与邬良玉正聚精会神听着,听到狐狸精这三个字更是竖起了耳朵想要听得更真切些,却不想两人过分关注谈话的内容,脚下不小心踩断了枯枝,发出了一声脆响。
“什么人?!”
阿茗闻言猛然回头,邬明珠和邬良玉下意识想跑,可是手忙脚乱之下反而绊倒在地。
阿茗吓了一跳,连忙将两人从树丛后拉出来,急切道:“两位小祖宗,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怎么样,没伤着罢?”
邬明珠与邬良玉对视一眼,而后拉着手一溜烟跑了,倒让阿茗一头雾水。
他尚不知自己这话在两兄妹心中掀起怎样的波澜,邬明珠与邬良玉对此愤愤不平,心里再度将温观玉咒骂了无数遍。
因着太傅府养了只“狐狸精”,大哥便连家也不回,冷落了容管家与纪采姐姐,如今白日里容檀失魂落魄,夜里纪采抱着狐狸偷偷掉泪。邬明珠联想到自己偶尔偷听到的八卦,府上花匠的舅舅在外面养了个外室,一天到晚总不着家,后来直接带着人私奔了。
“不能这样下去了。”
邬明珠越想越觉得可怕,她对邬良玉正色道,“我们得想法子帮帮容管家和纪采姐姐。”
邬良玉眉头紧皱,小声道:“这种事……我们怎么帮呀?”
邬明珠仔细思索片刻,她扁了扁嘴,泄气道:“我也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什么呀?”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邬明珠下意识回过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碧如翡翠的眸子。
梵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后,他笑吟吟道:“你们是姐姐的弟弟妹妹吗,我可以帮你们的忙哦。”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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