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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拖下去杖毙


    太傅府上下如今人人都知道住在沉香阁的那位漂亮公子失宠了。


    从前大家只不过以为容泠是温观玉的旧友, 后来邬辞云女扮男装的事被揭了出来,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长公主在太傅府金屋藏娇。


    容泠私底下得知这些传言甚是得意, 直到邬辞云从温泉庄子上回来, 所有的一切都变样了。


    邬辞云把他给赶了出去,但容泠不死心,一会派人过来说自己身子不适一会又说自己要悬梁自尽。


    放在往常, 邬辞云确实是会给面子过去看看他的。


    但偏偏温观玉在她耳边一直吹枕头风, 到最后邬辞云实在不耐烦, 直接道:“你看着办吧,别让他一天到晚这般胡闹, 传出去惹人笑话。”


    温观玉答应的时候倒是温和大度, 说自己一定好好去劝劝容泠, 可等邬辞云走了,他立马变了态度。


    “从今天开始,容公子禁足沉香阁, 什么时候学好了规矩什么时候再出来。”


    温观玉漫不经心扫了一眼管家带来的人,原本他是想安排给楚知临的, 不过楚知临勉强算是老实,这福气只能先落到容泠头上了。


    垂头立于堂下的两名男子闻言轻声应下, 又谨慎开口问道:“敢问大人,若是容公子不愿, 我等又该如何?”


    温观玉随口道:“那就照规矩来, 别伤了脸就行。”


    两人点了点头, 无声无息退了下去,离开的时候正好遇见刚过来的楚知临。


    楚知临如今对这种长得略有姿色的年轻男子颇有敌意,可那两个人看起来实在有些怪异, 不说不笑也就罢了,就连行礼的姿势和离开时的步伐都一模一样,活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管家眼见楚知临面露疑惑,解释道:“那是温家的教习夫子,负责教族中小辈礼仪规矩的,行事是古板了一些。”


    楚知临闻言更是眉头紧皱,他问道:“好端端的请夫子过来做什么?”


    “昨天容公子闹得太过,长公主不太高兴,大人便请了夫子过来教导一下容公子。”


    管家话说的极为委婉,但楚知临与容泠好歹也是故交,知道容泠所谓闹得太过必然是已经到了鸡飞狗跳阖府不安的地步。


    思及此事,他的心里不由得跟着沉了沉,倒不是因为他同情容泠,只是容泠好歹也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别的暂且不说,心眼总归是有的,他就算是再疯也不至于失了分寸。


    而且容泠惯会撒娇卖痴,从前就算是惹了邬辞云不高兴,大多也都被他糊弄了过去,这回也不知是他一时失手,还是他也被温观玉给设计了。


    楚知临脚步微顿,他问道:“殿下如今还在吗?”


    “半个时辰前刚走,宫里赏了些东西下来,殿下便先回府了。”


    管家含笑道:“大人正等着公子呢,公子……”


    “不必了。”


    楚知临当机立断道:“我身子不适,还是改日再来拜访太傅吧。”


    管家倒是还想问些什么,可楚知临头也不回地走了,反倒是让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纳闷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管家下意识回头,猝不及防对上梵清那双绿幽幽的眼睛,他吓了一跳,连忙道:“梵公子,您怎么在这里?”


    “只是路过而已。”


    梵清面色带笑,丝毫看不出任何破绽,故作无意道:“你刚刚说容泠被罚了,这事是真的吗?”


    ——————


    邬辞云原本在回来第一时间就应该进宫谢恩,但是萧圻不想见她,她正好也省了这套麻烦。


    如今也不知是萧圻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他又另有什么打算,一大早就赏了一堆东西进公主府,反倒是让邬辞云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萧圻愿意主动示好,白送上门的金银珠宝,不要白不要。


    邬辞云让人将东西全部登记造册收进库房,阿茗将盛京的书信递交给邬辞云,低声道:“在小厨房帮忙的桂枝私底下去见了两位小主子,不过两位小主子没搭理她。”


    邬辞云思索片刻,淡淡道:“我记得她是苏无疴引荐的。”


    阿茗点了点头,解释道:“是,属下平日里也有让人盯着她,她还算老实。”


    “既然老实那就先不必理会。”


    邬辞云拆开信件翻看一二,她女扮男装之事被使臣飞鸽传书送回了盛京,如今倒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瑞王,他好不容易把邬辞云弄去了梁都,现在邬辞云当了梁朝长公主,岂不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邬家门生和苏无疴明显就没那么高兴了,苏无疴信上虽然并未细问,只说让她万事小心,可暗地里还是让人悄悄去给邬家兄妹递话,对她明显不复往日信任。


    但邬辞云对此并不在乎。


    能成为朋友自然再好不过,若是当不了朋友,就算是做敌人也无所谓。


    苏无疴是个聪明人,想来很快就能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旁人也就算了,苏无疴之前还说把你当亲外甥看,怎的如今也变成这样了。】


    系统对此颇有微词,它抱怨道:【该怀疑的不怀疑,不该怀疑的瞎怀疑。】


    【他当然要防着我,我手里有兵权有粮草,与梁朝接壤的西北边境三城皆在我的掌控之中,我要是归附梁朝,只怕盛京真的会改朝换代。】


    邬辞云对此倒没什么意外的,苏无疴远比其他人要更为了解她,毕竟那些私兵最初是来自于邬南山,后来才渐渐在她手中发展起来。


    苏家与邬家既为姻亲,这种事自然心里也是一清二楚,只是面上不声不响。


    邬辞云曾经仔细翻看过军中的账本,豢养私兵所需银两巨大,可邬家出事邬辞云接手之时,账上却仍有可供一年军需的银子可用,给她留出了足够的喘息时间。


    邬南山在朝堂之上不贪不腐,邬家百年基业就算再多也经不住流水一样地花,这里面估计少不了苏家的贴补。


    如今眼瞧着有可能会为他人做嫁衣裳,苏无疴忌惮她也并不奇怪。


    【要我说你就应该给他回信,说我们已经发现你的间谍了。】


    系统气呼呼道:【不然他还真以为他偷偷摸摸耍心眼我们不知道。】


    邬辞云叹了口气,淡淡道:【算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这般斤斤计较。】


    系统闻言惊诧道:【一家人?他都这么怀疑你了你还把他当一家人?!】


    【当然,等到良玉过继过去了,那我们就更是一条船上的一家人了。】


    【……过继?】


    系统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把邬良玉过继过去?】


    邬辞云无辜道:【为了吃绝户啊。】


    系统:【……】


    系统:【有亲生的为什么还要过继?】


    邬辞云:【因为亲生的生不出来所以只能过继了。】


    系统:【……】


    系统:【你怎么知道苏无疴生不出来的?】


    系统:【你该不会把他也绝育了吧?!】


    【这倒不是。】


    邬辞云轻飘飘道:【苏无疴年近四十都没有子嗣,总不能全赖在我身上吧。】


    比如他最喜欢的姜枣羹为什么只有妹妹在世时做过的味道最为独特,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子嗣,妹妹和妹夫却甚少关心。


    邬辞云从前服过阴阳蛊,若非褪了她的衣裳,单凭把脉很难发现真相,可她那位师母却单从汤药便察觉她是女扮男装,甚至寻了食补的法子帮她压住了蛊虫,药理可谓极为精通,在旁的事上自然也得心应手。


    系统闻言一时哑然,它小声道:【这样的话也不能完全保证绝育手术吧,又不是结扎手术,万一他以后突然就有了呢。】


    邬辞云轻叹了一声,淡淡道:【我本来是不确定的,所以特地多备了一重保障,可惜没用上。】


    容檀从北疆高价弄来的断子绝孙散效果极佳,在宁州之时,苏无疴第一次到府上见邬家兄妹,邬辞云悄悄让人把药掺进了姜枣羹里,结果苏无疴一喝直接潸然泪下,说这和妹妹在世时做过的味道一模一样。


    如此,她也只能算是遵从师母遗愿了。


    邬辞云在书房时不喜人打扰,这是府中上下皆知的规矩,可刚来这里的秦飞雪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府中人生地不熟,虽然府上众人待她都很和善,但她总觉得心中不安,邬辞云是这里跟她最熟的人,得知邬辞云从太傅府归来,她第一时间便想去寻邬辞云。


    “秦姑娘,殿下正忙着呢。”


    阿茗拦下她,和声道:“姑娘若有急事,我这便进去禀报。”


    “也、也没什么急事……”


    秦飞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她……什么时候能忙完?”


    “还不一定。”


    阿茗知道邬辞云看重秦飞雪,对秦飞雪的态度也极为耐心,他笑道:“姑娘不如先去别处转转,待殿下得空了,我立刻差人告知您。”


    话说到这份上,秦飞雪也不好再留,只得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匆匆离开,在府中随意逛了起来。


    只不过邬府原比她想象中要更大,秦飞雪本只想看看园中梅花,走着走着却越走越偏,回头发现自己早已不记得来时之路。


    她四下张望,正想寻人问问,一截枯枝却啪嗒掉在了她的面前。


    秦飞雪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身形狼狈的瘦削男子趴在树上,对方看见她明显一愣,可又在瞥见她脖颈上的一道伤痕时忽而眼前一亮,忙问道:“你是秦飞雪?”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秦飞雪眉头紧皱,她上下打量对方两眼,奇怪道:“你是谁?为何会在此?”


    “我当然认得你,因为你就是……”


    宋词迫不及待想要开口,可话说一半却想起秦飞雪不知真相,他只得咽了回去,强作一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低声道,“从前你我有过一面之缘,想来你是已经不记得我了,飞雪,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他想到秦飞雪如今不过十六七岁,想来是极好糊弄的,若是能说服她将自己救出去,届时他荣登大宝,必然要将她封为贵妃。


    可秦飞雪明显不吃宋词这一套,她不高兴道:“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你到底是谁?”


    秦飞雪盯着他看了片刻,自顾自道:“你肯定不是殿下的男宠。”


    宋词听到“殿下”二字,便知她说的是邬辞云,咬牙冷声道:“自然!我乃堂堂正正的大丈夫,岂是那等以色侍人丢尽男儿脸面的腌臜货色!”


    秦飞雪老实点头:“确实,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你长得还不够好看。”


    邬辞云那些男宠,个个都似画里走出来的,眼前这人显然不符合标准。


    宋词脸色扭曲了一瞬,咬牙切齿道:“男子汉大丈夫,长得好看有何用?!”


    秦飞雪随意哦了一声,转身就准备离开,宋词见她真的要走,连忙喊道:“等等!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


    秦飞雪回头像看傻子般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好奇?我可以直接去问啊。”


    “他们不会告诉你!”


    宋词咬牙道:“邬辞云窃取了我的身份!我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我知道是她将你骗来府上的,实话告诉你,她其实是想利用你……”


    “哦?是在说我么?”


    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秦飞雪扭头看去,顿时面上一喜,立刻如归巢雏鸟般扑了过去。


    “邬姐姐!”


    宋词见到邬辞云,脸色霎时惨白,上下牙关都在打颤,死前那种彻骨的绝望似乎又席卷而来,他甚至没有勇气开口和邬辞云说话,邬辞云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他便吓得松开了手,直接从树上又栽回了院墙里面。


    秦飞雪眼见着他倒栽葱似的没影了,她拽着邬辞云衣袖小声道:“邬姐姐,刚才那人好奇怪……他不会是个疯子吧?”


    “嗯,他原是府上侍卫,脑子确实有些不好使。”


    邬辞云温吞一笑,问道:“吓到你了吗?”


    “没有!我胆子大得很,才不怕他,像他这样的,我一拳能打好几个……”


    宋词听着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他缩在墙角如坠冰窟,直到彻底听不见声响,他才一瘸一拐从地上爬了起来。


    所幸邬辞云这一回并没有追究侍卫失职,宋词爬完前墙爬后墙,总能找到一丝错漏的时间,他整日困在院子里,如今唯一能接触外界的方式便是趴在院墙之上听那些侍卫闲聊。


    宋词摔伤了腿,本来打算直接回屋躺着,可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外头侍卫高声说着话。


    “西边墙角那狗洞得多盯着点,感觉人都能钻过去了。”


    “问过管家了,砌墙的砖石不够,明儿才来修,先将就罢,随便找个石头先堵上。”


    “行吧……诶,今晚咱俩要不也别守了?里头那位挺安生,咱们去后头悄悄喝两盅?”


    “我看行!顺便叫上顺子他们一起,咱们多整点酒菜。”


    宋词在门内将几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顿时激动起来,就连腿上的伤都感受不到疼痛。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逃脱的机会,哪怕是他两条腿都废了,他也要爬出去。


    宋词生怕夜长梦多,待到夜幕深沉,他屏息等了许久,听见二人脚步声远去,他连忙爬上墙头观望,见四下无人,一咬牙跳了下去。


    他原本就伤了的腿如今更是钻心般地疼痛,但宋词却不敢停留,他慌慌张张朝西墙狗洞奔去,奋力推开挡在前面的巨石,迫不及待钻了出去。


    直到呼吸到外头冰凉的空气,他才终于松口气。


    “出来了……我真的出来了!”


    宋词神色激动,他一瘸一拐连忙朝街角逃去,生怕慢半步便被邬府侍卫发觉。


    暗处两名侍卫听动静彻底消失,这才缓步走了出来。


    “想不到他劲儿还挺大……这么块石头都能推开。”


    “幸好推得开,不然岂不白费功夫挖这洞?”


    另一人打了个哈欠,“走吧,现下可以回去复命了。”


    二人将石头重新推回原位,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转身离去。


    宋词在外头寻不着方向,寒风刺骨,他沿路四处寻找,总算寻到一家客栈


    从前温竹之还攒了几十两银子,若俭省着用,够平民百姓过活许久。


    可宋词心里惦着皇位,一进客栈便抛出一锭银子,要最好的房间、最贵的酒菜,顺便还要请个大夫过来帮他看伤。


    掌柜见钱眼开,忙不迭帮他张罗。


    宋词离开邬府之中终于放松些许,他悄声问道::“你知道皇宫怎么走吗?”


    “皇……皇宫?!”


    掌柜一愣,面色迟疑,“您要去皇宫?”


    “不是,就是随口问问。”


    宋词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过直白,他被关了太久,也没有与人打过交道,如今觉得自己脑子都有点退化了,只得干笑掩饰道:“头一回来京城,人人都说皇宫巍峨,我没见过,好奇罢了。”


    掌柜依旧疑色未消,但看在银钱份上未再多问,只低声道:“天子居处自是好的,只咱们小老百姓,这辈子也没福分进去瞧咯。”


    宋词见打听不出什么,怕再问反倒会令人起疑,匆匆结束话题上楼,用过酒菜后又让大夫帮着上了药,这才满怀心事睡去。


    直闯皇宫他自是不敢,既如此,便只能另寻他路。


    宋词还怕邬府察觉他逃脱,时刻留心着外头的风声,可等了一日都未见长公主府寻人的动静,他心下稍安,再加上他的腿也好了些,立马迫不及待准备去干正事。


    去寻珣王自然不行,那日楚知临便是带着珣王一起过来,从而骗走了他所有的信物,想来珣王和邬辞云早有勾结。


    温观玉自然也不太行,宋词这两日听人说起闲话,便说邬辞云和温观玉关系亲近,若是去找了温观玉,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苏安估计是愿意带他去见小皇帝,可宋词又担心这具身体再被夺走。


    他思来想去踌躇了小半日,最终还是雇了辆马车,让人送他去御史府


    御史孙肇炎是实打实的“保皇派”,若是得知此事,必然不会姑息。


    宋词这回倒是长了些心眼,他给自己换了身新的行头,上门时也未报真名,只称自己从珣王府来。


    底下家丁听说是珣王府的人,一时间倒不敢细细盘问,连忙引他入内。


    孙御史得知消息匆匆赶了过来,还未来得及开口问清宋词的来意,宋词便已抢先道:“孙大人,终于见到您了,我才是真正的皇子!”


    “……什么?”


    孙御史眉头紧皱,他扫了一眼宋词,厉声道:“你到底是谁,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宋词见状忙将自己在邬府遭遇一一道出,包括但不限于自己的身世,以及邬辞云如何从他手中骗取信物。


    当日邬辞云当众被揭穿身份,知道的人不过也只是朝中群臣,宋词却能将细枝末节说的一字不差,一时间就连孙御史也都犹豫起来。


    只是这等大事,他到底不敢擅自决定,他思量再三,还是派人去府衙核查宋词的身份,准备调查清楚再带他入宫。


    然而孙御史等的了,宋词却等不了。


    邬辞云就像是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他的头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雷就劈下来将他劈死。


    因而在思索过后,他还是悄悄同孙御史提起了几件只有老皇帝和孙御史知道的事。


    “……这些都是父皇告诉母妃的,母妃又告诉了带我离开的宫女,如此孙大人总该相信了吧?”


    宋词低声道:“并非是我不信孙大人,只是邬辞云心狠手辣,此事一日不解决我便寝食难安,还望大人早下决断。”


    “此乃欺君大罪,你若所言不实,便是灭顶之灾。”


    孙御史到底还是被宋词说动,当日便带着宋词一起进了皇宫。


    宋词终于得偿所愿踏入宫门,他面上难掩激动,孙御史却面色肃然,再三同他叮嘱宫里的规矩。


    “陛下,孙大人有要事求见。”


    萧圻闻言随口道:“宣。”


    内侍低眉顺目引二人入内,孙御史忙带宋词上前,萧圻见到宋词明显愣了一瞬,蹙眉道:“你是……先前贵妃宫里的那个侍卫?”


    宋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道:“草民温竹之,叩见陛下!”


    孙御史连忙道:“陛下容禀,这位容公子称他才是当年贞妃娘娘所出之子,臣盘问再三,觉得此事甚是蹊跷,只怕要细查。”


    “你说你是贞妃之子?”


    萧圻眯了眯眼,他没理会孙御史,只是看着宋词似笑非笑道:“也就是朕的皇叔?”


    宋词连忙点头,连声道:“陛下,是邬辞云冒认了我的身份,她偷走了我的信物意图混淆皇室血脉,还望陛下明鉴。”


    萧圻盯着他沉默半响,淡淡道:“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宋词本以为二人是要去抓邬辞云的,他面色一喜,然而还未等他的笑容落下,便听到萧圻再度开口。


    “无知刁民竟敢冒称皇嗣,拖下去杖毙。”


    第162章 你怎么又不理我了


    宋词闻言猛然瞪大眼睛, 他全然未料小皇帝会是这般反应。


    孙御史也吓了一跳,慌忙跪地道:“陛下……”


    “近来年关忙碌,爱卿操劳琐事, 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萧圻轻飘飘打断了孙御史的话, 冷声道,“长公主已入皇家玉牒,此事板上钉钉, 无可再议, 此人居心叵测, 竟敢冒充皇子,爱卿莫非还要为他求情吗?”


    孙御史闻言一怔, 几乎瞬间明白了萧圻的言下之意, 当即冷汗涔涔, 几欲浸透衣衫。


    宋词来得太过突然,他尚未细想,一时竟忘了分寸。


    萧圻对长公主已颇为忌惮, 若此时再冒出个皇叔,只会给旁人可乘之机, 虽说可以借此扳倒邬辞云,但也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一边是尚未盖棺定论的皇子, 一边是板上钉钉的皇帝,孙御史根本无需权衡, 毫不犹豫做出了选择。


    “臣一时疏忽, 还望陛下恕罪。”


    萧圻见他识相, 倒也未曾深究,只扬了扬手,示意内侍将人带下。


    宋词至此才意识到自己已被彻底放弃, 他难以置信愣在原地,声嘶力竭:“我是皇子!你们怎能杀我?!我真的是皇子,邬辞云是假的!她是假的!!”


    他千辛万苦进了宫,结果却是羊入虎口。


    宋词一直以来都以创世主自居,他认为自己可以掌握这个世界,觉得自己拥有旁人所没有的上帝视角,却从未想到这位在他笔下怯懦优柔的小皇帝,竟也会如此心狠手辣,直接下令将他杖毙。


    内侍见他吵闹,直接塞了布团堵住他的嘴,拖出去行刑。


    宋词试图挣扎,可最终还是被像是拖一头活猪一样拖了下去。


    行刑的内侍把他身上的锦袍扒了下来,沉重的板子毫不留情落在他的身上,宋词疼得撕心裂肺,可是嘴被布团堵住,他甚至连惨叫都叫不出来。


    “说好了,这回簪子玉佩归我,衣裳归你。”


    “行行行,这衣裳虽说瞧着一般,不过料子看着不错,送进当铺里应该还能换半两银子。”


    “马上都过年了,咱俩一天到晚还干这些晦气事,得闲了得赶紧去庙里拜一拜。”


    “咱们有什么好拜的,这冤有头债有主,又不是咱们下令杀的人,厉鬼索命也索不到咱们的头上。”


    内侍见宋词气息渐弱,他停下来用手中的木杖戳了戳他,没好气道:“哎,你可记住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要是变成鬼报仇也千万别找错人啊。”


    宋词没有反应,他只是睁着眼睛呆呆望着天,眼泪汗水和鲜血混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颊。


    他好恨,他真的好恨……


    为什么当初他要把那本书带回去,为什么他要写那些小说,为什么他要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他要偷偷从长公主府逃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拥有美女如云的后宫,至高无上的权力和享用不尽的财富,可是如今,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


    孙御史战战兢兢跪在殿中,他将宋词今日所说一五一十禀报给了萧圻,低声道:“臣只是听他说的过于详尽,担心此事真的另有蹊跷,所以才会带进宫来,情急之下竟没有细查……”


    萧圻对孙御史的话不置可否,说到底他打从一开始就不信邬辞云会是先帝的女儿,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只能硬着头皮认了下来。


    坊间人人都说当年贞妃生子时天现异象,那个孩子更是得了大师批命,乃是紫微转世,尊贵无比。


    自古紫微都为帝星,如若贞妃生的是女儿也便罢了,若当真是个皇子,那他这个皇帝又算得上什么。


    萧圻扫了孙御史一眼,冷声道:“爱卿日后须多加仔细,莫再让朕烦心了。”


    “臣年纪大了,很多事总有疏漏,如今竟犯了这等大错,陛下虽宽仁大度,但臣也实在无颜再临朝堂,还望陛下允准臣返乡养老。”


    孙御史重重跪下磕了一个头。


    萧圻闻言沉默半晌,他淡淡道:“爱卿既然执意如此,那朕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朕便赏爱卿黄金百两,也算对爱卿这么多年勤恳侍上的嘉奖。”


    孙御史连忙领命谢恩,匆匆告退离开了御书房。


    御史府的小厮等在宫门前,眼见着孙御史面色苍白走了出来,忙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怎的脸色这般难看。”


    孙御史摇了摇头,叹气道:“以后就不必再叫大人了,我已向陛下请辞回乡,你快些回去通知夫人,让她速速收拾东西,我们连夜回靖州。”


    小厮愣了一下,一时竟也顾不得冒犯,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为何?大人圣眷正浓,而且前不久才替二公子报了仇……”


    孙御史苦笑了一声,喃喃道:“激流勇退,能保全家性命也算幸事。”


    他今日这一遭怕是已经触到了小皇帝的逆鳞,不管那温竹之到底是不是真的皇子,如今他既是知道了这等皇家秘辛,便已经惹上了杀身之祸。


    若是他今日不主动辞官,只怕他日便也会落得和容家一样的下场。


    ——————


    宫里死了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词死的算不上体面,也没有旁人帮着他打点身后事,内侍夜里便将其草草扔进了乱葬岗。


    有人将消息悄悄递到了苏府,苏安让人连夜去了乱葬岗,却不想对方竟然当真还剩一口气。


    “苏安把那个温竹之带回了自己家,说是自己在外面捡的。”


    梵清略带嫌弃道:“我今天来的时候瞧见他府上的管家偷偷找了那个轻萍,应该是像请轻萍回去给温竹之诊治。”


    邬辞云随手翻着北疆送来的书信,闻言头都没抬,只淡淡问道:“轻萍答应了吗?”


    梵清轻笑了一声,幸灾乐祸道:“她说她出诊一次诊金百两,让管家先拿钱出来她再考虑要不要救。”


    邬辞云闻言没什么反应,明显对轻萍如此行事早就有所预料。


    前不久轻萍与岳娆出门,据说在街上碰见了苏母,苏母见着她们便是一通阴阳怪气,苏蕊想拦都拦不下来,气得轻萍指着鼻子把苏母骂了一顿。


    若是这样轻萍还是不计前嫌去苏府当不要钱的大夫,那她多半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梵清见邬辞云不理会自己,他神色未免有些委屈,当即便如同一条碧蛇一般蹭到了邬辞云的身边。


    “姐姐,你怎么又不理我了。”


    梵清下巴搭在邬辞云的膝头,他可怜巴巴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我就只有你了……”


    “既然记忆已经恢复了,那就别再装了。”


    邬辞云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就像是踹脚边的小狗一样轻轻踹了梵清一下,示意他起来。


    梵清闻言微微一怔,他冷哼了一声,不仅没让开,反倒是自顾自把玩起邬辞云衣袖上的刺绣。


    他笃定道:“梵萝又跟你告状了。”


    他在北疆的旧部传信说他父王病重,如今北疆事宜一应都交到了梵萝手里。


    也不知梵萝是从哪里得知他还活着的消息,三天里派了两拨人来暗杀他,他只能以牙还牙,另外给梵萝找了点麻烦。


    “这倒是没有。”


    比起旁人,梵萝实在是淡定得不能再淡定,萧蘋得知邬辞云是女子,至今还在纠结喜欢堂妹算不算乱.伦,萧琬得知邬辞云是女子,据说是写了十几页信,结果由于太重了信鸽都飞不起来,至今邬辞云都不知道她到底写了什么。


    反观梵萝,她不仅对此毫不惊讶,甚至反而更加兴奋了,特地在信里问她对磨镜感不感兴趣。


    梵清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奈何阿茗突然通传说楚明夷过来了,邬辞云当即立案把梵清甩开,完全不顾梵清哀怨的眼神,整理了一下衣衫之后才让楚明夷进来。


    楚明夷进来的时候明明看见了梵清,但是他硬是当做自己看不见,一本正经道:“父亲让我过来同殿下说,今日早朝,陛下下旨年后选秀,另外也想为殿下寻一处合适的封地,有意为殿下赐婚。”


    “另外……过几日宫中夜宴,还望殿下小心。”


    这事其实照理来说邬辞云应该已经知道了,尽管她人不在朝堂之上,但消息却依旧灵通。


    只是这两天回去之后楚知临不太高兴,文山月也问不出什么来,便遣了楚明夷过来探探虚实。


    楚明夷心里其实也有些纳闷,毕竟楚知临跟着邬辞云去京郊的时候的确高高兴兴,回来之后怎么就突然变了样。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勉强得出一个结论。


    可能就是因为楚知临婚前就爬上了邬辞云的床,所以邬辞云觉得他下贱好到手,所以也就看不上了。


    楚知临之前还说婚前就把清白身子给出去的男人不正经,如今看来,这话说的果真没错。


    第163章 开盖即食


    有些出乎邬辞云意料的是, 楚明夷过来说了几句话之后竟然真的直接就走了,看的原本对他敌意满满的梵清都有些愣住。


    他眼见着楚明夷转身离开,邬辞云的视线直到那扇大门合上之后才匆匆收回, 梵清登时炸毛, 连忙扯着邬辞云的衣袖把她扯了回来。


    “不准看他!他就是在欲擒故纵!”


    邬辞云闻言皱了皱眉,她随口敷衍道:“你别多想,他不会的。”


    以她对楚明夷的了解, 这么高超的争宠技巧他是想不出来的。


    她盯着楚明夷一直看也不是因为楚明夷的态度, 只是在想下回楚明夷去武场练兵的时候能不能让他带上秦飞雪。


    梵清听到邬辞云的话愣了一下, 他眼圈顿时红了,委屈道:“你还帮着他说话!”


    自从他活过来之后, 邬辞云就一直对他极为冷淡,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原因, 只是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疏远。


    之前他听温观玉无意提起,镇国公觉得邬辞云奇货可居,竟然要把两个儿子都打包送给她当男宠。


    梵清失忆时在太傅府与楚知临打过几次交道, 本来以为楚知临掀不起什么水花,却不想楚知临那个不声不响的弟弟楚明夷才是个中强手。


    温观玉那个贱人光对付容泠有什么用, 真正的狐狸精还在外面天天晃。


    梵清心中恨不得连捅楚明夷十八刀,但面对邬辞云, 他还是学着容泠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衣领中探去。


    邬辞云的指尖触碰到了温热的皮肉, 她眼眸轻垂, 神色却始终没有半分动容。


    若论起容貌身材, 梵清自然不俗,邬辞云尤其偏爱他那双碧如翡翠的眼睛,在床榻之上注视她的时候, 就像是融化的春水,因为少见,所以才显得格外珍贵。


    可她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手,淡淡道:“其实你我做姐弟,倒也挺好的。”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梵清原本对此还有些怀疑,如今确实实实在在的肯定了。


    他可怜巴巴望着邬辞云,执意要在她这里问出个答案。


    “阿姊,为什么,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邬辞云懒得同他解释,直接便下了逐客令,彻底击碎了梵清残存的侥幸。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书房,期望邬辞云能在最后关头喊他留下,但邬辞云对此毫无反应,他的眼泪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个不停。


    容檀本来打算过来给邬辞云送参汤,谁曾想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见到梵清抹着眼泪出来,他见状一怔,一时倒有些踟躇起来。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书房的门没有关紧,邬辞云瞥见了容檀的衣角,见他许久未有所动作,这才出言提醒。


    容檀拎着食盒走了进去,他试探问道:“阿云,我刚刚瞧着梵清好像是哭着跑出去的……”


    “不用管他,他跟着容泠学了一肚子不着调的东西。”


    邬辞云眉心微蹙,容檀见状倒是若有所思,他故作随意道:“我听说温观玉这几日一直在找容泠的麻烦,阿云真的不管吗?”


    “他有分寸,顶多就是给容泠一点教训而已。”


    邬辞云当然知道温观玉是在故意折腾容泠和楚知临,她不过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虽说她不怕温观玉和她作对,但若是温观玉当真存心要找她的麻烦,那她总得费时间费心力去应付。


    现在容泠和楚知临吃吃苦就能打发了温观玉,她自然乐见其成。


    邬辞云对容檀送过来的参汤没什么兴趣,她随手拨弄着瓷勺,良久又开口道:“说到底,我还是担心萧伯明没死透。”


    若不是因为要留着梵清制衡梵萝和容泠,她早就在梵清刚刚复活的时候就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萧伯明和梵清虽说都在她的手里死了一回,但萧伯明到底死得太过狼狈,再加上平南王全族皆灭于她手,萧伯明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睡在她枕边的人若是存了杀她的心思,那她岂不是生死难料。


    容檀是知晓当初萧伯明附身梵清之事的,若是细算下来,萧伯明会变成厉鬼也和他有脱不了的干系。


    他垂下了眼睫,轻声道:“抱歉,是我不好,当时太冲动了。”


    “皇兄何必这么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邬辞云唇畔带笑,她伸手勾了勾容檀的掌心,明显不打算继续追究旧事。


    容檀听到她的称呼眉心微蹙,他抿了抿唇,小声道:“别这么喊我……”


    “怎么了,你不喜欢?”


    邬辞云闻言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是更加得寸进尺,她笑盈盈攀上了容檀的脖颈,似笑非笑道:“不叫你皇兄……那叫你哥哥好吗?”


    容檀轻轻咬了一下邬辞云的唇瓣,本来只是想堵住她的嘴,却不想反倒是像火折子扔到了干柴之上,他着迷吻着她,像是试图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与自己彻底合二为一。


    在一瞬间,他甚至真的在想,如果自己和邬辞云是亲兄妹就好了。


    这样他们的身上会流着相同的血,血缘会像红线一样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他们将会是这个世界上关系最紧密的人。


    然而邬辞云却毫不犹豫推开了容檀。


    她的神色自始至终都淡定如常,仿佛刚才与容檀的亲近只是她随手施舍的一点怜悯。


    在容檀还有些失落的眼神中,她重新坐了回去,随口道:“听说小皇帝有意要给我赐婚?”


    “早朝的时候提了一嘴,不过群臣反对,他也不敢硬来。”


    容檀半跪在她的面前帮她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衫,温声道:“今年我们还一起守岁,好吗?”


    邬辞云并没有制止容檀的行为,她慢吞吞道:“前提是宫宴上不出什么幺蛾子。”


    容檀闻言没有吭声,系统却先一步冒了出来,信誓旦旦道:【根据我的经验,一旦办宴会,要么下药,要么刺杀。】


    邬辞云:【……】


    系统:【我们要不直接不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吧,让他们什么准备都做好了,结果有力气但没地方使。】


    邬辞云:【……】


    系统:【或者我们也可以先下手为强,我们先给他们下药搞刺杀,这个你最擅长。】


    邬辞云:【……】


    系统:【……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系统:【……】


    我靠怎么眼前又变成马赛克了!


    谁家正经人整理衣裳整理到一半开盖即食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更得少少的,明天开始会多多更新的


    第164章 宫宴(上)


    苏安带着一个血淋淋的温竹之进了家门, 苏家上下都被吓了一跳,都以为苏安是在外面惹上了什么事端。


    里面唯有柳絮比较淡定,打从她意识到苏安已经没办法换上温竹之的身体之后, 她就已经改变了思路, 准备让苏安挟皇子以令诸侯。


    只是温竹之伤得实在太重,苏安把他抬回来的时候他就只剩一口气了,苏安又没办法请御医, 只能在外头花高价请了别的大夫过来看诊。


    大夫们一一给温竹之把过脉, 人人皆是摇头不已, 说病人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损伤,只怕是回天乏术, 就算是用药也纯属浪费。


    可偏偏温竹之硬是挺着一口气生生扛过来了, 看得大夫都连连惊叹, 连称这是上天保佑。


    “你就打算一直把他留在苏家?”


    柳絮见苏安一回府便抓着大夫过问温竹之的事,她靠在门边冷声道:“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他可是个大麻烦。”


    原本她让苏安把温竹之的尸身带回来, 是指望着苏安还能夺舍温竹之的身体。


    可是如今她发现这个前提已经失效,那温竹之于他们而言便是个弃子, 不仅没办法给苏安带来利益,甚至还会因此惹得小皇帝猜忌。


    苏安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 只是他仍不甘心。


    为何邬辞云犯了欺君大罪仍可以做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他明明是天命之子却只能在此苦熬, 当一个不过区区四品的大理寺卿。


    即使他的升官速度已经远超常人, 可他仍觉得远远不够。


    邬辞云就像是一团密不透风的乌云, 遮天蔽日,挡住了他所有的日光,让他的心境在一团黑暗之中也渐渐变得扭曲。


    苏安将下人都遣了出去, 这才沉声开口道:“孙御史一家原本要回靖州养老,可是刚出城不过百里便遇上了流匪,一家老小皆被乱刀砍死,行囊和旧宅更是被翻得一片狼藉。”


    柳絮闻言愣了一下,她凝眉片刻,反问道:“是小皇帝干的?”


    苏安轻轻应了一声,神色复杂道:“所谓狡兔死走狗烹,哪怕孙御史是两朝元老,哪怕他为了小皇帝坐稳皇位赴汤蹈火,也依旧逃不过惨死荒野的结局。”


    他的确因为柳絮的描绘生了不臣之心,但他一直效忠于小皇帝,事事听命于小皇帝也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孙御史死的如此凄惨,他难免也会有唇亡齿寒之感。


    柳絮闻言若有所思,她蹙眉道:“那你的意思是……”


    苏安冷笑了一声,淡淡道:“我已经给邬辞云递了消息,告诉她温竹之还活着。”


    小皇帝不可靠,邬辞云更不可靠,与其夹在其中腹背受敌,倒不如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一点。


    柳絮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偏偏在这个时候管家急匆匆过来敲门,小心翼翼道:“大人,轻萍姑娘回来了。”


    苏安挑了挑眉,似乎对此早就有所预料,他开口道:“直接请她过来吧。”


    原本邬辞云是指了别的大夫来苏府,但是轻萍执意要来,倒不是为了从前和苏安的情分,而是记挂着柳絮。


    当初她和岳娆执意离府,柳絮却坚持留在苏家,虽说打从来了梁都之后柳絮性格大变,也已经有了自保的能力,但轻萍总担心她遭人算计。


    管家一路引着轻萍去了安置温竹之的客房,苏安原本已经做好了见轻萍的准备,可当两人真正见面的时候,他还是难免有些恍神。


    “你……”


    苏安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你变了很多……”


    从前他一直觉得轻萍面容虽然清秀俏丽,但是性格太过木讷,可如今她容光焕发,一言一行都大不一样,好似被拂去灰尘的宝珠。


    “人在哪?”


    轻萍懒得搭理苏安,她自顾自走进了内室,见到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温竹之,她坐在床边仔细把了一下脉,惊讶道:“命还挺硬。”


    这人虽然伤及了要害,但是脉象却格外强健,着实是令她有些意外。


    “他身上多出骨裂,暂时不要挪动,以免伤得更重,这是九仙续命丹,用参汤配着服下,直到他清醒为止。”


    轻萍掏出一个小玉瓶放到桌上,完全将苏安视作无物。


    苏安见状皱了皱眉,但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客气道:“多谢。”


    “柳姐姐呢,我从前与她借了银两,正好今天还给她。”


    轻萍轻飘飘岔开了话题,她寻的借口很直接,但也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柳絮是她们三人中嫁妆和家底最为丰厚的,她从前性子有些孤傲,但是一向大方,她们彼此相互扶持,这才一直走到了今日。


    苏安原本是想说由自己来转交,但想到轻萍如今的做派,他还是把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转而让人请了柳絮过来。


    柳絮见到轻萍倒是有些意外,尤其是在轻萍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拉着她要说悄悄话时,她便更觉得茫然。


    “你这次到底有什么事?”


    “柳姐姐,你过得好吗。”


    轻萍见到柳絮还有些红肿的眼眶,她神色一软,低声道:“苏家人是不是给你委屈受了,你别怕,我帮你去求长公主,让他们也放你出府。”


    柳絮闻言摇了摇头,她叹气道:“算了,你年纪太小,还不懂什么是爱。”


    苏家人自然是没这个本事,只是她最近失恋外加任务即将失败,她心中实在难过。


    轻萍尚且不到二十岁,她又怎能理解这种复杂又浓厚的感情呢。


    轻萍确实难以理解,她听到这话下意识瞪大了眼睛,看柳絮活像是在看一头不怕开水烫的死猪。


    “你肯定不懂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当爱上一个人,便会开始感到彷徨感到紧张,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才开始跳动……”


    柳絮面色沉重说着自己的心路历程,吓得轻萍当场落荒而逃。


    她真的很害怕自己再劝几句,柳絮就要真的去和苏安殉情。


    这也一度让她产生了怀疑,如果柳絮真的那么爱苏安,那为什么之前还要对他拳打脚踢。


    ……难道是当真应了那句话,打是亲骂是爱?


    ————


    苏安并不知晓轻萍和柳絮说了什么,更无从得知轻萍在邬辞云面前有没有添油加醋说他的坏话。


    邬辞云打从离开大理寺做了长公主之后,两人之间的交集便少之又少,但苏安知道,邬辞云勉强认下了自己送去的投名状。


    他明显能感受到自己近来在朝堂之上顺利了许多,这种顺利并非是人人讨好奉承,而是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无声默契。


    从前看不惯他的人不会在处处盯着他挑错,他吩咐下去的事也不会被层层推诿,从前所有笑里藏刀的同僚都似乎变得和善了起来。


    苏安暗自松了一口气,但也同时对邬辞云对朝堂的渗透感到心惊。


    他一边接受着邬辞云的放水,一边依旧在小皇帝面前做出忠臣的样子。


    所幸小皇帝并未发觉出什么不对劲,他不仅以嘉奖功臣的名义厚赏了苏安,甚至连带给苏母封了诰命。


    父亲寿宴被小皇帝亲自赏下贺礼,母亲又破例封赏了诰命,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小皇帝是有多重视苏安。


    可苏安心中总有不安,除夕宴会前,他头一回主动请柳絮打扮成小厮陪自己一起进宫。


    “我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你陪我一起进宫,万一出事了还能给我些照应。”


    “我懒得去。”


    柳絮自顾自欣赏着从苏康那里抢来的邬辞云画像,她轻飘飘道:“当小厮还得一直站着伺候你,你哪来那么大的脸,竟然敢提这种要求。”


    苏安如今见到柳絮这幅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就来气,他咬了咬牙,冷声道:“邬辞云今日一定会去。”


    “……果真?”


    “她被认回皇室之后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露面,她怎么可能不去。”


    柳絮闻言猛然坐了起来,她自己去内室捣鼓了一通,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当真变成了一个俊俏小厮的模样。


    她心情颇好拿着铜镜照了照自己,而后又对苏安威胁道:“要是敢骗我你就完了。”


    苏安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不会的,你放心吧。”


    在苏安的再三保证之下,柳絮终于半信半疑陪着他一起进宫。


    苏安说的的确没错,今天对邬辞云来说确实很重要,所以她不仅来了,甚至还提前早到,凭借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很快便与一众女眷打成一团。


    上到七十岁的老太君,下到刚满七岁的小县主,各个都被她哄得喜笑颜开。


    系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反倒是坐在邬辞云下首的萧蘋有些吃味,她瞥了一眼邬辞云手里好几条绣工精致的帕子,都是方才凑到她身边的那些夫人贵女塞的,她故意道:“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荤素不忌啊。”


    邬辞云将帕子交给了陪自己一起过来的轻萍保管,闻言面色丝毫没有半分怒意,只是侧头似笑非笑瞥了萧蘋一眼。


    “是吗,那姐姐你是属于荤的还是素的?”


    邬辞云眉目清冷,含笑看人时更似月下清昙,萧蘋被她一句“姐姐”震得浑身酥麻,她的视线不自觉又黏在邬辞云的身上,望着她细白的面颊,下意识想起了话本中那些露骨香.艳的词句,忍不住轻轻咽了一下口水。


    “……我自然是荤的。”


    萧蘋顿了顿,又补充道:“大荤。”


    第165章 宫宴(下)


    邬辞云闻言轻嗤了一声, 她眼见着萧蘋又偷偷摸上了她的手,当即眼疾手快躲了过去,萧蘋只来得及抓住她柔软的衣袖。


    柳絮站的位置比较远, 但系统的优越视力还是让她清清楚楚将邬辞云和萧蘋的动作尽收眼底。


    真不要脸, 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卿卿我我。


    柳絮气得咬牙切齿,一边在心里痛骂萧蘋浪荡无耻,一边又恨不得自己当即顶了萧蘋的位置过去一亲芳泽。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是不是有耗子啊。”


    “不准胡言, 这是皇宫, 哪里来的耗子。”


    有人嘀嘀咕咕自旁边走过, 苏安扯了扯疯狂磨牙的柳絮,低声道:“你注意点, 别错了规矩。”


    柳絮到底还记着这是在外面, 没有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甩苏安一耳光, 她冷脸陪着苏安入席,视线却始终直勾勾盯着邬辞云。


    【柳絮一直在盯着你诶。】


    系统打从柳絮一踏进殿内时就疯狂响起了警报,它小声提醒道:【她看起来真的快要气疯了。】


    邬辞云对此心知肚明, 但是她根本不去看柳絮,她的视线扫过了容檀温观玉甚至是楚明夷和楚知临, 但偏偏就是死活不去看苏安的方向。


    苏安倒也没注意到这些小事,他与周围的几个同僚相互奉承客气, 直到内侍传了一声“陛下驾到”才匆匆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诸位爱卿平身吧。”


    萧圻落座于上首,抬手命众人起身, 视线在划过邬辞云的时候略有凝滞, 但很快便恢复自然。


    这样的宫宴邬辞云参加过很多次, 但轻萍却是头一回来,她有些好奇地观察着四周,心想这果真和纪采姐姐说的差不多。


    原本邬辞云突然说要带着她参加宫宴时, 轻萍还有些紧张,生怕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特地跑去找纪采取经。


    她想着纪采从前是宫里的女官,对于宫中宴席的规矩自然是得心应手。


    可等她向纪采说清楚来意之后,纪采却笑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每年除夕宴都差不多,陛下先说几句体恤下情的话,底下群臣开始奉承,奉承完了之后便是歌舞,中间偶尔会有进献敬酒之类的。”


    “你不必担心,你跟着殿下一起去,便是殿下的人,就算是出了事殿下自然会护着你的。”


    纪采说到此处时神色有些失落,但还是提醒道:“你懂医术,届时一定要帮殿下留意着宴席上的吃食。”


    虽然宫中规矩森严,能在宫宴之上下毒更是难于登天,但如今看邬辞云不顺眼的人是小皇帝,若是他想动什么手脚,根本防不胜防。


    轻萍一直记着纪采的嘱咐,而宫宴也确实就像纪采说的那样无聊乏味。


    “刚才小皇帝一句都没提你,看来还是在防着你。”


    萧蘋趁着歌舞悄悄拉着邬辞云耳语了几句,问道:“要不要我帮你出出气?”


    邬辞云闻言摇了摇头,根本没有要出风头的意思。


    她的视线轻飘飘扫过对面,正好和一直盯着他的楚明夷对上了视线,楚明夷尚且还做什么,坐在不远处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就一脸激动冲她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楚明夷见状都愣了一下,他有些狐疑地看了过去,视线从对方虚浮苍白的面容一直划到对方被酒色掏空的瘦弱身体,完全没有看出半分竞争优势,只看出了普通且简单的自信。


    邬辞云眉心微蹙,她侧头向萧蘋问道:“这人是谁?”


    这人坐在楚明夷的身边,照理说应该也是哪个王公贵族的亲眷,但邬辞云从前并未在朝堂之上见过对方。


    萧蘋顺着邬辞云的视线看了过去,她神色隐隐闪过些许嫌恶,低声解释道:“那是安平侯世子李昀,整日混迹在秦楼楚馆中,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不仅如此,李昀和唐以谦素有旧交,两人之间也算不得清白,李昀从前玩出人命也都是唐以谦帮着遮掩的。


    邬辞云闻言皱了皱眉,对此倒是有些印象。


    当初她对付唐以谦的时候,其实查出了不少旧事,但安平侯是小皇帝生父的旧臣,与孙御史一样同为小皇帝的左膀右臂,李昀的事也就被搁置了下来。


    李昀见邬辞云看到了自己,他更是抬头挺胸,恨不得向只孔雀一样当场开屏。


    原本他爹想让他尚主他还不太情愿,固然从前他就听闻这位女扮男装的长公主容色不俗,但让他因此放弃他如花美人,他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但如今瞧见了真人,李昀顿时两眼放光,黏腻暧昧的眼神一直在邬辞云身上打转,若非眼下还在宫中,只怕他一直巴巴凑过去讨好献媚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小皇帝不会给你找的赐婚对象就是这个李昀吧。】


    系统叭叭说个不停,絮絮叨叨道:【按照常规剧情,你的饭里酒里肯定会被人下药,然后那个李昀就跟着你一起出去,到时小皇帝就会带着人去抓奸,说你们秽乱宫闱罪不容诛。】


    这套流程它已经快倒背如流了。


    邬辞云闻言似乎有些惊讶,她迟疑道:【这未免也太过冒险了吧。】


    系统恨铁不成钢道:【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啊!】


    邬辞云仔细想想,感觉确实有几分道理,所以她状似无意间碰倒了自己面前的酒壶,随侍的宫人连忙上前清理。


    容檀一直时刻注意邬辞云的情况,见状他侧头吩咐道:“长公主体弱,烈酒伤身,你让人去换些清甜的果酒。”


    侍从闻言连忙应了下来,匆匆去吩咐宫人换酒。


    温观玉似笑非笑扫了容檀一眼,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小皇帝明明眼瞧着邬辞云碰撒了酒壶,但他对此并没什么太过的反应,甚至眼底还闪过些许的嘲讽,像是在讥笑邬辞云的自作聪明。


    邬辞云抵唇轻咳了一声,轻萍连忙俯下身来,低声问道:“殿下?”


    “带□□了吗?”


    “……啊?”


    轻萍愣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带是带了……”


    出发之前她本来想多备一点解毒丸之类的,但邬辞云让她换成迷药春.药痒痒粉断肠散。


    “殿下,这是青梅酒,您请慢用。”


    个子高挑的内侍主动上前帮邬辞云斟酒,他长相平平无奇,肤色甚至有些偏黑,但手却生得修长白皙,握着碧玉壶斟酒时更是显得格外雅致。


    轻萍一直时刻盯着对方的动作,仔细观察着杯中的酒液,生怕对方会悄悄在里面放些什么不该放的。


    但对方却当真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他斟酒的动作很慢,看起来极为小心翼翼,斟完之后就悄然无息退下回去复命,完全没有任何挑剔之处。


    但萧蘋却看得眉头紧皱,她和邬辞云座位邻近,尽管有所遮掩,但她还是看见邬辞云借着衣袖的遮挡悄悄在下面摸那个内侍的手,看得她天都要塌了。


    这人长得也不怎么样,除了一双手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地方能看,而且还是个太监,怎么就被邬辞云看上了?!


    旁人山珍海味吃多了想吃点清粥小菜好歹还能理解,邬辞云好日子过腻了怎么去啃咸菜疙瘩了。


    萧蘋难以置信,萧蘋大为不解,萧蘋怒气冲天。


    邬辞云见萧蘋脸色难看,冷着脸开始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她眉心微蹙,直觉告诉她最好还是不要多问。


    萧蘋不高兴,柳絮便立马高兴了。


    她一直紧紧盯着邬辞云,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见萧蘋似乎是受了气,她神清气爽,心中的郁闷憋屈之感终于消解了不少。


    柳絮虽然跟随苏安过来,但是她懒得伺候苏安,布菜斟酒的事也一概交给旁人。


    苏安与身边的同僚你敬我我敬你相互奉承,壶中酒液很快便已见底,宫人极有眼色连忙又上了一壶新酒。


    往年每逢宫宴总有事端,今年倒是难得的祥和平静。


    萧圻兴致缺缺欣赏了一会儿歌舞,忽而以身子不适为由暂时起身离席。


    片刻后,一个眼生的内侍悄悄来到邬辞云身边,低声道:“长公主殿下,陛下有要事请您一叙……有关之前未央宫侍卫温竹之。”


    邬辞云闻言挑了挑眉,她瞥见上首已经空了的座位,倒是没有拒绝,慢吞吞便要起身。


    萧蘋见邬辞云要走,她神色大变,忙追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我觉得有些闷,先出去透透气。”


    “那我陪你一起……”


    “小蘋姐姐。”


    邬辞云打断了萧蘋的话,硬生生又把萧蘋按了回去,她似笑非笑道:“你醉了,还是别乱跑比较好。”


    李昀在自己的位置上百无聊赖,他上席是镇国公府的楚家兄弟,楚知临扯着楚明夷不搭理他,还悄悄说什么脏黄瓜迟早艾滋梅毒之类的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他的下席是承恩侯世子,对方沉默寡言,完全就是个木头人。


    四下无人与自己交谈,李昀只能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视线时不时趁着歌舞的间隙流连在邬辞云的身上,想到小皇帝的许诺,他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如今眼见着邬辞云离席,他面色一喜,当即便要起身跟上。


    楚明夷见此皱了皱眉,他和楚知临对视了一眼,紧随李昀之后离开了大殿。


    邬辞云被内侍一路引至一处偏远宫殿,她刚刚走进去,门便自外骤然关上,一股熟悉的香气飘进鼻腔,她动作微僵,勉强扶着桌角才能稳住自己的身形。


    咚——


    躲在暗处的内侍本来想过去查看邬辞云的情况,但刚刚踏出一步,便被身后出现的匕首抹了脖子。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重重跌倒在地,只来得及看到了一双翡翠色的眼睛。


    穿着内侍衣裳的梵清揭下自己脸上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他打开紧闭的窗户,让外面的冷风吹散室内的迷香。


    本来已经站不稳的邬辞云皱眉走到窗前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没好气道:“又是九香迷魂散,你们北疆这点东西全卖到梁都来了。”


    从前她给温观玉下的就是九香迷魂散,当初梵清在郡主府给她下的也是九香迷魂散,现在小皇帝算计她还用九香迷魂散。


    合着北疆平日全靠卖迷药发财致富。


    梵清笑嘻嘻抱着邬辞云干脆利落翻窗离开,似乎早就忘了当日邬辞云对他的冷待,凑过去又要和她讨吻


    邬辞云稳稳落地,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本来是准备躲开,但梵清却抢先一步撒娇道:“我戴着人皮面具当太监端茶倒水一晚上,阿姊好歹也赏我点什么吧。”


    邬辞云没理会他,她放轻脚步本来打算悄悄回去,却不想刚走到殿外就碰到了楚明夷。


    楚明夷匆匆赶来见到邬辞云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梵清重新戴上了人皮面具,但那双碧色的眼睛却明晃晃昭示了自己的身份。


    “怎么是你?”


    邬辞云见到楚明夷也怔了一下,她凝眉道:“没有旁人过来吗?”


    楚明夷听到邬辞云的话思索片刻,他低声道:“我刚刚见着一个内侍带着安平侯府的李昀朝这边而来,还悄悄跟着几个暗卫,刚刚我把他们敲晕了,现在还在小路上躺着,那个内侍的身上还带着刀子。”


    邬辞云闻言顿时了然,这一路上都没有什么守卫,估计也都是小皇帝安排的。


    至于内侍的身上为什么还带着刀子……那就有些令人深思了。


    邬辞云对楚明夷低声道:“你避着点人,把李昀拖到偏殿,不必锁门。”


    楚明夷虽不明白邬辞云到底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答应了下来。


    梵清见邬辞云把楚明夷打发走了,他刚想黏黏糊糊又贴上邬辞云,但邬辞云却又道:“你去盯着苏安,一会儿他要是出来,你想个法子悄悄领着他进偏殿。”


    系统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道:【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想……】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邬辞云一脸无辜,【这招虽险,胜算却大。】


    苏安想娶她,李昀也想娶她,既然他们这么有共同话题,那干脆凑一对好了。


    算算时辰,掺在苏安酒里的药也该生效了。


    ——————


    苏安几杯酒下肚,身上却突然升起了一阵接着一阵的燥热,他心中咯噔了一下,也不顾会不会惹小皇帝生气,匆匆让宫人传达自己身体不适,便要起身离席。


    柳絮刚刚就悄悄离开去找邬辞云了,苏安在心里暗骂了柳絮十八辈祖宗,自己踉踉跄跄走了出去。


    梵清眼见着苏安出现,他当即迎了上去,故作关切道:“这位大人,您没事吧?”


    “我身子不适,劳烦公公扶我出宫,我必有重谢。”


    苏安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勉强让自己的意识清醒过来。


    梵清神色不改,他温声道:“我先扶您去偏殿休息一下吧。”


    “不行……现在就送我出宫!”


    苏安毫不犹豫拒绝了梵清的提议,他视线隐约瞥见了熟悉的身影,连忙张嘴道:“柳……”


    梵清轻啧了一声,他撒了一把从内侍那里顺过来的九香迷魂散,苏安顿时没了动静。


    柳絮出来半天都没找到邬辞云,她刚准备转身离开,一道轻柔的声音便自旁边传来。


    “柳姑娘。”


    邬辞云站在假山旁笑吟吟望着柳絮,她瞥见不远处的梵清正带着苏安离开,她当即开口准备拖住柳絮。


    “柳姑娘怎么在这里?”


    柳絮一见到邬辞云顿时眼前一亮,但她很快便意识到邬辞云是个欺骗自己感情的坏女人,所以她当即冷了脸色,冷笑道:“怎么,你连这种事都要管?”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邬辞云也不恼怒,她抿了抿唇,轻声细语道:“我们去那边说说话,好吗?”


    她见柳絮不说话,甚至伸手去拉柳絮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柳絮眼神凶狠,当即便识破了邬辞云的阴谋诡计,她恶狠狠摸了一把坏女人的手,恶狠狠盯着坏女人的脸,恶狠狠点头答应了坏女人,恶狠狠跟上了坏女人的脚步。


    她绝对不是又被坏女人迷惑,只是单纯想看看坏女人又想耍什么招数。


    萧蘋许久都没有等到邬辞云回来,眼瞧着小皇帝面色含笑重回殿中,她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还未来得及出去寻找,萧圻便突然开口问道:“怎么不见长公主,可是姑母身子有所不适?”


    众人闻言纷纷看了过去,歌舞也顺势停了下来。


    萧蘋还算稳重,她平静道:“长公主不胜酒力,只是出去透了透气。”


    “姑母身子一向孱弱,除夕佳节若是吹风受寒便不好了。”


    萧圻对身边内侍吩咐道:“去寻长公主,再让御医在外头候着。”


    内侍闻言连忙应了下来,刚要准备走出殿门去寻邬辞云,便遇上了折返回来的邬辞云。


    “长……长公主?!”


    内侍见到邬辞云神色一惊,他结结巴巴道:“您……您回来了?”


    邬辞云神色自若,大大方方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萧圻见到安然无恙回来的邬辞云也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按住了桌角,方才还算淡定的神色已经出现了些许裂缝。


    他勉强让自己定下心神,皮笑肉不笑道:“姑母无事便好。”


    这句“姑母”他几乎是咬着牙才挤出来的。


    邬辞云闻言似笑非笑看向萧圻,客气道:“多谢陛下关心。”


    萧圻尚未来得及让内侍去弄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岔子,外面便忽而传来了一声尖叫。


    有宫人跌跌撞撞走进殿中,连忙禀报道:“陛下,有……有刺客……”


    “什么?!”


    萧圻神色突变,周遭的侍卫顿时警惕起来,时刻准备护驾。


    宫人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去往庆平殿偏殿的小路上倒着好几具……好几具尸首……”


    “皇宫禁地竟然有人敢如此大胆!必是刺客无疑!”


    平时一向不声不响的镇国公先行站了起来,不卑不亢道:“想来刺客如今还未跑远,不如陛下先行封锁宫禁,一一排查,免得出现漏网之鱼!”


    “既然是刺客,杀了人之后肯定是第一时间就躲了起来。”


    温观玉随意接了句话,轻飘飘道:“不如便先从庆平殿查起吧。”


    楚知临瞥了一眼李昀空出来的位置,故作惊讶道:“说起来,李世子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但至今未归,该不会……”


    安平侯闻言顿时也坐不住了,连忙焦急应和镇国公的话。


    萧圻尚未说出半个字,镇国公和温观玉就已经你一言我一语把他架了起来,他神色僵硬,只得开口道:“来人,速速去搜查庆平殿,务必要将刺客捉拿归案。”


    庆平殿并非内宫,只是供臣子官眷更衣歇息之地,若无宴席,大多时候都是空着的,侍卫搜查起来自然也没什么顾忌。


    好好的宫宴突然出现了刺客,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坐在上首的萧圻神色更是阴晴不定,他眼神阴鸷看向邬辞云,已然意识到自己又被邬辞云摆了一道。


    前去搜查的侍卫不过两刻钟便匆匆回来复命,安平侯焦急如焚,连忙问道:“世子呢,可有找到世子?”


    萧圻没计较安平侯此时的僭越,他冷声问道:“可有见到安平侯世子?”


    侍卫脸上闪过些许尴尬,他低声道:“回陛下,安平侯世子正在庆平殿中。”


    一直沉默不语的容檀闻言突然开口道:“那世子可是受了伤,怎么不将世子带回来?”


    “世子……没受伤。”


    侍卫脸色赤红,结结巴巴解释道:“我们赶到的时候,李世子正和大理寺卿苏大人……”


    他们当时一脚踹门进去,听到的便是一堆淫词浪语,什么“好昀儿,让爷亲亲你”,“你身上怎么这么香”之类乱七八糟的话。


    苏安和李昀两个人在床上大汗淋漓,难解难分,衣裳东一块西一块地堆在地上,一看便知战况激烈。


    侍卫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解释自己看到的状况,虽然这李世子和苏大人不要脸,但他还是要点脸面的,再说他要是当众说李昀是个兔儿爷,那岂不是得罪了安平侯。


    他尴尬道:“世子和苏大人如今已经在殿外等候……”


    “陛下快些传两位进来吧,指不定便能问出一些刺客的消息。”


    邬辞云神色无辜,萧圻见了更觉咬牙切齿,他冷声道:“传。”


    李昀和苏安匆匆走进殿中,两人明显有些狼狈,尤其是李昀,走路甚至还一瘸一拐的,脸色苍白无比,眼底也满是惊惧。


    因为两人的衣裳都被扯坏了,侍卫只能临时给两人找了套内侍的衣裳换上,可尽管两人遮得再严实,也挡不住脖子上明晃晃的吻痕。


    苏安药性未完全解掉,他面色涨红,可意识倒是已经清醒过来,但他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走进来时还隐隐有些恍惚。


    他只记得自己中了药要出宫,之后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光溜溜和安平侯世子李昀抱在一起,外面还有一堆目瞪口呆的侍卫。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谁要陷害他!


    在场众人原本还在讨论刺客之事,可是瞥见了苏安和李昀的模样,看向他们的视线顿时也暧昧了起来。


    “竟然这般大胆,这可是在宫里啊……”


    “李世子也便罢了,真没想到苏大人竟然也好这一口。”


    “听说苏大人前不久遣散了府上所有的妾室,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当真是世风日下,说起来之前的大理寺卿唐以谦也有断袖之癖,这两个人会不会……”


    “不好说啊不好说,你细想想,这苏安从前不过就是一个小小县令,怎的突然就被调任京中了呢?”


    苏安嘴唇颤抖,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声道:“陛下,臣为奸人所害,还望陛下明察!”


    李昀也紧跟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但是他却没有说出半个字,直接脸色苍白直挺挺倒了下去,衣裳后摆处洇湿了一大片血迹。


    安平侯悲鸣了一声,也顾不得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连忙冲上去扶住了李昀,哀痛道:“我的儿——”


    系统笑嘻嘻接话道:【是gay呀——】


    第166章 不打不老实


    好好的一场宫宴莫名其妙变成了凶案现场, 而且还是因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原因。


    萧圻黑着脸命御医速速为安平侯世子诊治,安平侯眼睁睁看着儿子血淋淋地被抬下去,他跟上去之前还不忘扭头怒视苏安, 恨不能当场拔刀将他剁成两半。


    苏安跪伏在地, 心中满是绝望。


    事到如今,他竟连自己为何沦落至此都未能想明白。


    他试图回想其中细节,可脑中却似蒙了一层薄雾, 怎么也看不真切。


    但唯有一点他心知肚明, 那便是安排这一切的人, 必与宫中有关。


    从他在宴上被人下药,到莫名去了偏殿, 全程竟无一人发觉, 就连柳絮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宫中守卫森严, 若非有人提前将宫人支开,否则绝不可能出此疏漏。


    而能在宫中做到这般地步的唯有一人。


    苏安眼底满是阴翳,心中已然被恨意填满, 他万万没想到,小皇帝竟会如此之快地过河拆桥。


    他甚至开始揣测, 自己私下收留温竹之的事是否已被萧圻察觉,所以才会引来今日的灾祸。


    “陛下, 臣今日为人所害,不知可否让御医检查一二, 以证臣的清白。”


    好歹他也是大理寺卿, 知道此时唯有证明自己并非故意为之才能勉强脱身, 苏安也顾不上自己摇摇欲坠的名声,当众叩头请命。


    萧圻脸黑得几乎要滴下墨来,闻言他略带嫌恶地摆了摆手, 示意太医过去为苏安诊脉。


    太医匆匆上前,当着众人的面搭上了苏安的手腕。


    他沉吟片刻后,沉声道:“陛下,这位大人身上确实中了迷情之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众人讨论的重点顿时从风流韵事演变成了下毒之事。


    轻萍立在邬辞云身侧,掌心已沁出冷汗,她知道苏安所中之药来自自己,生怕自己不小心露了破绽。


    可邬辞云神色确始终泰然自若,甚至开口说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宫宴饮食竟会被人下药,若换了毒药,岂不是要弑君?”


    萧圻脸色愈发阴沉,但却并未反驳邬辞云的话,只冷声道:“今日之事,必须彻查。”


    苏安匆匆服下太医递来的解毒丸,但仍跪地不起,等待着萧圻的审判。


    萧圻扫他一眼,不悦道:“苏大人今日虽是无辜受灾,但终究伤了安平侯世子,便暂且罚俸半年,闭门思过罢。”


    比起死罪,这等惩罚已算不痛不痒,苏安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谢恩。


    宫宴闹出这么大的丑闻,小皇帝颜面受损,若是再继续下去也只不过是徒惹是非。


    邬辞云倒是没急着离开,她侧头对轻萍道:“柳絮在庆平殿西边假山凉亭后,你先把她送回去吧。”


    “柳姐姐今天也来了?”


    轻萍愣了一下,她意识到邬辞云不打算离开,忙又问道:“那殿下呢?”


    邬辞云还未开口,萧圻身边的内侍便匆匆折返走到她的身边,低声道:“长公主殿下,陛下请您前往御书房一叙。”


    轻萍见状抿了抿唇,见邬辞云点头,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是头一回来宫里,对宫里的路实在陌生,最终拜托了一位宫人才终于找到了凉亭所在的位置。


    柳絮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身上还盖着厚实的披风,轻萍一眼就认出那是今日邬辞云出门时披的。


    “这位公子倒是心大,怎的在这种地方睡着了……”


    宫人原本试图将柳絮喊醒,但柳絮睡得极熟,根本没有半点反应。


    轻萍心中咯噔了一下,她连忙赔笑道:“不劳烦姐姐了,她喝了些酒睡得沉,还是我来吧。”


    宫人见此倒也没有细问,叮嘱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轻萍直到确认宫人不会回来,这才悄悄从自己的衣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轻轻在柳絮手腕上的穴位上扎了两下。


    柳絮一时吃痛,她有些迷茫地幽幽转醒,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轻萍,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记得自己原本是出来找邬辞云,结果邬辞云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有话要和她说,于是她就跟着邬辞云一起来了凉亭,结果才说了两三句话邬辞云就解开了披风,还说身上熏了新制的香,问她要不要闻一闻。


    柳絮自认为自己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系统,面对不良诱惑她是会毫不犹豫果断拒绝的。


    但是她翻阅了自己数据库里的不良诱惑清单,里面根本没有不能凑过去闻邬辞云这一条,于是她当机立断凑过去闻了。


    再之后她便失去了所有意识,等到她再度苏醒的时候,看到的就只有站在她面前的轻萍。


    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她绝对不会再相信坏女人的阴谋诡计!


    “……邬辞云去哪了?”


    柳絮意识到自己又被邬辞云坑了,她咬牙切齿对轻萍发问。


    轻萍见柳絮神色不虞,她担心会给邬辞云惹事,随口扯谎道:“殿下已经回府了,苏大人也已经走了,你和我一起出宫吧。”


    “苏安他走了?”


    柳絮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不悦道:“狗杂种,几天没揍他又开始犯贱了。”


    轻萍想到苏安方才的惨状,她神色有些尴尬,委婉道:“要不还是别打了吧,今天……有点不太合适。”


    柳絮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轻萍,笃定道:“不会的,我查过了,雄性人类就是不打不老实的。”


    第167章 我会自己吃的


    邬辞云知道小皇帝会召见自己, 或者更准确来说,她也想来见小皇帝。


    自从他们的关系从普通的君臣变成姑侄之后,每一回见面都是剑拔弩张。


    邬辞云刚一走进殿中便对上了小皇帝复杂的神情, 她似笑非笑道:“不知陛下找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可以给你一块富庶的封地, 允你自行行事。”


    萧圻态度稍稍软和了些许,他平静道:“温观玉和珣王不可能是你一辈子的靠山,我给你封地和尊荣, 只要你离开梁都, 此生不再入京。”


    他说这话已然足够让步, 盛朝沿袭旧俗,各路诸侯割据为政拥兵自重, 但梁朝却与之不同, 自建朝以来, 公主和亲王便只享封地食邑,不得擅自干预封地事务。


    先帝厚爱珣王,他的食邑是寻常亲王的两倍之数, 但却仍未许诺他可以自行处理封地之事。


    若非已经避无可避,萧圻是不愿意用这块肥肉去喂近在眼前的猛兽。


    他知道邬辞云绝不会得一而止, 她的胃口只会被喂得越来越大,知道硬生生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邬辞云听到萧圻的话倒是有些讶异, 她悠然道:“我自认于社稷无功,不敢受此厚赏, 陛下若真有意, 不如还是先去安抚安平侯吧。”


    萧圻嗤笑了一声, 他抬手轻抚御座之上冰凉的金龙,淡声道:“其实你也觉得我不适合坐这个位置吧。”


    “自然不是。”


    邬辞云轻飘飘敷衍道:“陛下得上天庇佑,天命如此, 凡人岂敢妄言。”


    “天命……”


    萧圻听到这两个字突然笑了起来,他盯着邬辞云的面容,笑道:“真正的天命是该落在先帝真正的遗子身上。”


    “那个人出生时天现异象,乃是紫微转世,你现在享受的荣华富贵,包括朕现在坐着的龙椅,都应该属于他才对!”


    萧圻的神色之上不自觉带上了些许哀求,自他彻底与温观玉反目之后,他再为露出这般软弱的姿态。


    “你府上藏着的温竹之曾经进宫求见,他说了什么想必你的心中比我更加清楚,看在我保住了你这份尊荣的份上……姑姑,你就此收手吧。”


    “陛下在说什么,我实在是听不明白。”


    邬辞云哑然失笑,仿佛小皇帝是讲了一个并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她温声反问道:“安平侯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可陛下却想杀其子祸水东引,莫非这也是为了保住我的尊荣吗?”


    打从一开始萧圻就没打算要让她和李昀发生什么,他只想杀了李昀嫁祸到她的头上,引起安平侯对她的不满。


    如今萧圻愿意服软也不过是形势所迫,与恶人相谋不是上策,但与蠢货相谋便注定是找死。


    “公主府还有事要处理,我便不在此打扰陛下了。”


    萧圻眼睁睁看着邬辞云转身离开,他并未出言挽留,只是沉默坐在御座之上轻阖上双眼,神色满是疲惫。


    邬辞云说的确实没错,他原本的目的便是想杀了李昀嫁祸给邬辞云。


    孙御史被害虽然一直对外宣称是流寇山匪所为,但安平侯似乎敏锐察觉到了些许真相,私底下暗中在和温观玉接触。


    萧圻别无他法,只能兵行险招,却不想苏安这个蠢货突然出现坏了他的事。


    “陛下,您身子还没有好全,不如先回去歇息吧……”


    内侍见萧圻神色不虞,他小心翼翼上前想要劝解。


    按照宫里的规矩,除夕是大日子,本来是该热热闹闹才对,先帝在世时每逢除夕夜,宫中便彻夜燃灯守岁祈福。


    可今日宫宴之上出了这等糟心事,萧圻命人将打发一众宫嫔各自回宫,实在没了守岁的兴致。


    “你派人去一趟苏府,看看苏安如何了。”


    内侍忙赔笑道:“陛下仁厚,苏大人必然感念陛下恩德。”


    萧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冷声道:“如今他还有用,姑且留他一命……”


    ——————


    邬辞云自皇宫离开之后并未立刻回府,只是派人去府上递了个信,说自己今夜会晚些回去。


    她知道公主府此时此刻一定热闹无比,但她一向对这种热闹敬而远之,就像是用坚冰磨成的利刃,在凛冽风雪之中她能独善其身大杀四方,可若是靠近了暖融融的室内,便只会悄然融化。


    【你不回去吃年夜饭呀。】


    系统小声嘟囔道:【都怪小皇帝,过个年都过不安生。】


    邬辞云没理会系统,她自己慢吞吞踏上了城楼,站在高处俯视着城中的喜气洋洋。


    各色烟花在天空之上绽放下落,爆竹的响声也连绵不断,再冷清的地方如今都变得热闹繁华,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红色灯笼更是喜庆耀目。


    邬辞云仔仔细细望了许久。


    系统本以为邬辞云有些难过,可出乎她意料的是,邬辞云的脸上没有感伤,更没有遗憾。


    她只是一寸一寸,仔仔细细欣赏着眼前的景致,神色甚至有些诡异的着迷。


    系统实在想不明白。


    它不明白邬辞云到底为什么着迷,是为了阖家团圆的氛围,为了眼前热闹的场景,更或是只是在巡视自己未来的所有物。


    “阿云,你果然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邬辞云回头望去,发现竟然是容檀找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邬辞云见到容檀倒是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找到自己。


    容泠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到邬辞云的身上,手指也顺势勾了勾邬辞云的掌心,软声道:“这里好冷,我们回去吧?”


    邬辞云闻言倒是没有反驳,她任由容檀牵着自己的手走下城楼,两人一起坐上回府的马车。


    今年是邬辞云在梁都过的第一个新年,她本来已经许了纪采可以归家,但纪采还是留了下来,仔细在府上操办大小事宜。


    邬辞云回来的时候,府上也像她在城楼看到的那般喜气洋洋,邬明珠和邬良玉正兴高采烈放着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引得秦飞雪都凑过去点了一个。


    “殿下还没回来吗?”


    纪采见轻萍没和邬辞云回来便已经开始忧心,她心思定不下来,再加上听轻萍说起宫宴见闻,心里便更是胆战心惊,凌天连忙道:“珣王殿下去寻了,想来很快就能回来了。”


    凌天话音刚落,守门的家丁便小跑着过来喊道:“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纪采脸上的表情顿时由阴转晴,她连忙起身准备去迎,却不想梵清竟然先她一步凑到了邬辞云的面前。


    “阿姊,你终于回来了!”


    “在宫里耽搁了些时候。”


    邬辞云虽说还是不太适应眼前的场景,但她还是耐着性子与众人一起用了年夜饭,但许是因为在宫宴上喝了几杯薄酒,她总觉得困倦,因而自己也不打算守岁,只是命阿茗将准备好的压崇钱分发下去。


    “我……我也有吗?”


    秦飞雪捏着荷包有些受宠若惊,邬辞云笑了笑,她温声道:“当然,你还是个孩子呢。”


    往年这些事大多都是容檀经手,但今年她成了长公主,总要额外厚赏一些以显亲厚。


    “好了,你们玩吧,我有些乏了,先回去睡了。”


    邬辞云起身离开,纪采本来还想挽留,但想到邬辞云在宫宴之上费心费神,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梵清本来想要跟着邬辞云走,但是却被邬辞云按了回去,眼见着容檀也想离开,梵清立马把容檀也给按了回去,生怕他抢在自己前面。


    “你的日子过得倒很是滋润啊。”


    本来应该在苏府的柳絮坐在墙头上俯视着邬辞云,她的身上还披着邬辞云的披风,冷笑道:“你又耍了我一回。”


    “兵不厌诈。”


    邬辞云弯了弯眉眼,她随手将一个荷包扔给了柳絮,淡淡道:“今日除夕,你也沾沾喜气吧。”


    柳絮下意识接住了荷包,她的脸色略有缓和,但还是冷哼道:“我们系统不过你们人类的节。”


    邬辞云没理会她,她知道柳絮不敢在这里对她做什么,直接把柳絮彻底无视。


    柳絮气得想跳脚,她今天才被邬辞云耍了一通,本来是想报仇雪恨的,但任务却提示她的任务对象苏安现在半死不活,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从公主府离开。


    邬辞云刚刚推门而入,熟悉的花香味便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望见突然出现在自己房中的容泠,讶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温家那些老古板实在是烦人。”


    温观玉如今是名副其实的温家家主,各种乱七八糟的祭祀供奉他都要露面,即使是除夕也忙得不得了。


    所幸他还有点良心,没再让容泠学规矩,反而是把容泠送到了邬辞云这里。


    邬辞云从前也是在温家待过的,知道温家那堆乱七八糟的规矩礼仪又多烦人,因此她倒是没有直接把容泠赶出去。


    容泠像条蛇一样贴上了邬辞云,他拉着邬辞云的手探入自己的衣襟,含糊不清抱怨道:“我一直在等你,现在还饿着肚子,连杯水都没得喝。”


    “我让人给你准备饭菜……”


    容泠轻笑了一声,那张昳丽的面容在微弱的烛火之下更显风韵,他意有所指道:“不必了,我会自己吃的。”——


    作者有话说:小猫祝各位大人除夕快乐咪!


    第168章 你待我真好


    容泠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他和邬辞云两个人柔情蜜意火花四射, 已经一路从门口纠缠到了床上,容泠的手已经悄悄扯开了邬辞云的衣带,偏生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邬辞云听到动静顿时清醒了过来, 她眉心微蹙, 慢吞吞坐了起来,扬声问道:“什么事?”


    “阿云,是我。”


    容檀的声音依旧温和, 提醒道:“明日要祭祖供奉, 你早些歇息。”


    “真烦人, 这种小事用得着他提醒吗……”


    容泠黏黏糊糊抱着邬辞云不肯撒手,他侧头去亲她的耳垂, 撒娇道:“别理他, 我们继续。”


    邬辞云闻言思索片刻, 抬手便推开了容泠。


    容泠见状一怔,他神色有些委屈,小心翼翼道:“你生气了吗?”


    温观玉这阵子让他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古板规矩, 容泠没怎么学会,反倒是温家那两个夫子被他气得连连跳脚。


    但容泠却也长了教训, 他从前总喜欢靠着撒娇卖痴去触碰邬辞云的底线,有了这小半个月的经验, 他也已然知道了分寸。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回去吧。”


    邬辞云自顾自钻进了被子, 容泠无可奈何, 只能心里暗自又记恨上了容檀一笔,扯着邬辞云又讨了个吻。


    “明日我忙完之后再见你。”


    邬辞云许是见到容泠今日格外乖巧,她倒是也生了些恻隐之心, 随口便说了句承诺。


    容泠闻言眼前一亮,然而很快他便又轻哼了一声,哀怨道:“你怕是根本就没有能忙完的时候。”


    如果放在从前,邬辞云或许还能腾出些时间来,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既要忙着对付小皇帝,又要忙着拉拢人脉,估计更匀不出多余的时间了。


    “万一我今天走了,你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我来,温观玉那个贱……老古板又要请那些乱七八糟的夫子来磋磨我。”


    容泠拉着邬辞云的手去摸自己的脸,告状道:“都是因为他们,我近来都憔悴了。”


    “你现在把我赶走,那些人又要笑话我完璧归赵,我日后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了。”


    邬辞云实在被容泠磨得没办法,她叹了口气,让步道:“那你这阵子先住在我这里吧。”


    容泠闻言脸上的哀愁立马一扫而空,他抱着邬辞云倒回了床榻,软声道:“你待我真好,温观玉那个贱人若是知道,必然不敢再欺负我了。”


    “别乱说话。”


    邬辞云不轻不重斥责了容泠一句,言语间倒是没有多少不悦。


    温观玉折腾容泠的事,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是她懒得去管,如今容泠跑到她面前说尽温观玉的坏话,她的态度也一如往常。


    从前她总不明白为什么盛帝要在后宫养一堆美人放任她们想尽办法去争宠,但她现在明白了,看圈养的玩物争夺那一点稀薄的宠爱确实让人觉得有趣。


    容泠心不甘情不愿应了一声,他从后紧紧抱住了邬辞云,仿佛自己当真埋在了一团柔软的乌云之中。


    不管旁人再怎么捣乱,反正今天晚上睡在邬辞云身边的人是他。


    ————


    邬辞云早就料到除夕会很过后忙,宗室各种乱七八糟的规矩暂时不提,来往奉迎之人一波接着一波,她大多都交给了纪采去应付。


    纪采倒是很喜欢做这些事,打从邬辞云对外恢复女子身份之后,她在府上的地位便隐隐有些尴尬,有的时候就算是想去见邬辞云一面都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她为此日夜焦虑,生怕自己没了利用价值,日后会被邬辞云抛弃,如今帮着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反倒是让她心安了不少。


    “纪姐姐,大理寺卿苏安又递了信过来,说是想要求见殿下,您看……”


    小厮匆匆带着信找上了纪采,纪采见状皱了皱眉,不悦道:“日后苏府送过来的信都不必理会,他自己宫宴失礼被陛下禁足,难不成还想连累殿下不成。”


    苏安被禁足之后,一天三遍往长公主府传信,但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没了消息。


    邬辞云闲来无事倒是看了几封,刚开始的时候苏安态度极为谦卑,恳求邬辞云能出手救他,在他的眼里,自己和邬辞云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邬辞云没有理由不帮他。


    后来许是因为一直收不到回信,苏安的态度一日比一日焦急,在意识到低声下气无用之后,他开始用温竹之的事来要挟邬辞云。


    但邬辞云根本不理会,小皇帝祭祖时将京中的女学交了给她,言语间都在阴阳怪气让她多多学习女则女诫,却不想则恰恰合了邬辞云的心意。


    她这几日忙着女学的事情,容泠倾国倾城打扮撩人倒在她的床上她都不动如山,更别说苏安这种没脸没本事没脑子的三无男,她当真是连见都懒得见。


    长公主府日日门庭若市,反观苏府则是前所未有的落魄。


    明明正逢佳节,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可苏府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苏安回来之后就病了,甚至在正月里被禁足罚俸,苏父到底不是官身,苏母虽是诰命,但也未曾参加宫宴,对于宫宴发生之事一无所知。


    他们满心焦灼,只能花钱打点了前来传旨的内侍,得知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然和安平侯世子在宫中厮混,他们差点没直接背气过去。


    整个苏府在除夕当夜人仰马翻,原本病的人只有苏安,如今还在加上个苏父苏母,苏康又生性怯懦担不起事,所有的事便都堆到了苏蕊的身上。


    “大小姐,信……”


    小厮拿着被长公主府退回来的信,神色有些为难。


    苏蕊扫了一眼信封,她眉宇间隐隐闪过些许厌烦,冷声道:“送回大哥那边吧。”


    小厮闻言讷讷点了点头,小心翼翼送去苏安那边,果不其然不出片刻便听到里面摔砸东西的声音。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苏安病容憔悴,整张脸都因为恨意而扭曲,他急切想要下床再写一封信,却不想身上久病无力,直接重重栽倒了地上,破碎的瓷片划破他的手臂,鲜血再地上蜿蜒开来,看着格外惨烈。


    苏母好不容易能起身,本来想看看苏安的情况,却不想刚一推门进去便见到这般场景,吓得她连忙喊人进来扶苏安起来。


    “你们都是死人不成!没看到大公子摔了吗!”


    苏母声音凄厉,眼见着两名小厮合力将苏安抬回了榻上,她拿起自己的手杖重重砸在了小厮的背上,怒斥道:“一群偷奸耍滑的东西,早晚把你们一并都卖出去!”


    小厮低声道:“老夫人恕罪,是大公子让我们在外面候着的……”


    “你还敢狡辩?!”


    苏母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她身边的侍女见状连忙偷偷让人去请了苏蕊过来。


    苏蕊正忙着理清府上的账目,得知此事只得带着大夫匆匆赶了过来,趁着大夫帮苏安包扎的时候,她低声劝道:“娘,你病刚好,怎么又出来了。”


    “我来看看你大哥,你这个当妹妹的不上心,这些贱奴便一昧躲懒,若不是我及时过来,你大哥还不知要出什么大事。”


    苏母面对苏蕊时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些许埋怨,她瞥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苏安,一时间老泪纵横,连连叹道:“我的儿,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苏蕊听到苏母的话心里并不舒服,她好说歹说总算把苏母劝出门。


    却不想苏母又道:“前阵子我让你给康儿找几个先生,你可是已经找到了?”


    “娘,一切还是等到大哥好了再说吧。”


    苏蕊委婉道:“家中如今不太宽裕,其实去京中的私塾学堂也挺好的。”


    苏安被罚俸,这阵子在疏通关系和节礼上已经花了不少银两,再加上吃药看病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从前岳娆轻萍柳絮轮番往里面填银子,苏家人也从前没有攒钱的意识,现在岳娆和轻萍拍拍屁股走人了,柳絮又总见不到人影,苏蕊这几日细查账本,才发现府上账目早就已经有所亏空。


    她偷偷变卖了自己的大部分首饰,这才勉强给府上下人发了年节的赏钱,如今苏母又催着她去给苏康找大儒,可问题是银子呢,请大儒的银子从哪里掏。


    “我和你爹商量过了,这钱先从给你的嫁妆里挪。”


    苏母拍了拍苏蕊的手,解释道:“总归你也不急着嫁人,等到你二哥出人头地,这也是你的依靠。”


    苏蕊闻言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母,她的心里寒凉一片,最终也没有反驳,只是扯了扯嘴角,低声道:“爹娘做主便是了。”


    苏母满意地赞了苏蕊几句,这才被侍女扶着回去歇息。


    苏蕊一个人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地滑了下来。


    “你就这么打算把属于你的东西送出去?”


    苏蕊听到声音下意识回头,见到一脸苍白虚弱的温竹之正靠在廊柱边上,她愣了一下,连忙擦了擦眼泪,凝眉道:“竹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苏安带温竹之回来的时候不敢说对方的真实身份,便只与苏家人说这是自己的旧友。


    温竹之身体恢复的速度实在有些超乎苏蕊的想象,前阵子还血肉模糊半死不活,没想到这么快竟然就能下床了。


    “苏姑娘,你念过书吗?”


    苏蕊闻言迟疑点了点头,“搬到梁都之前念过几年女学。”


    温竹之笑了笑,他温声道:“我听说近来长公主也在办女学,苏姑娘可想去试一试?”


    第169章 寒梅欺雪花蕊乱


    苏蕊听到这话沉默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答温竹之, 而是用略带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片刻。


    “马上起风了,公子伤势未愈,不如先回去歇着吧。”


    苏蕊轻飘飘地想岔开话题, 但温竹之却似执意要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追问道:“这两日就连府上的下人都在议论,苏姑娘当真没有听说过吗?”


    苏蕊见没办法糊弄过去,她无奈一笑, 低声道:“知道倒是知道, 只是家中近来变故频生, 我实在腾不出空闲。”


    温竹之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倒是也没有继续多言, 而是试探问道:“我听说从前长公主和苏家关系很好……”


    “公子慎言。”


    苏蕊直接打断了温竹之的话, 她平静道:“我还有事, 先行告退了。”


    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开,温竹之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神色隐隐有些复杂。


    苏蕊心里始终都堵着一口气。


    直到她走到了僻静处, 她才终于冷静下来,环视着面前荒芜的花园, 一时间竟有些沮丧


    邬辞云办的女学她自然知道,因为实在太过出名, 整个梁都都在议论。


    听说那里不教诗词歌赋, 反而教授算账行商医术之类五花八门的技艺。


    这些事情大多贵女是不愿沾染的, 梁都的闺秀们大多喜好风雅,京中时兴的是赏花作诗办宴品茗,而非苦哈哈地拨弄算盘翻看脉案, 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三教九流之事。


    因而前去求学者多是平民女子,她们大多是想借此习得一技之长。


    可即便平民之中,也有诸多顾虑,梁都不少人家对此久有偏见,有的说女子不能碰钱,因为女人算账不够稳当会败坏家业,还有的说女子不宜行医,因为抛头露面有伤风化。


    然而两三天前,京中的各种风言风语却陡然扭转。


    梁都第一才女温妙言主动从转去了女学。


    温家乃钟鸣鼎食之家,温氏女历来也都是贵女典范,有了这个活生生的例子,许多跃跃欲试的姑娘也开始试探着递上名帖,想去一探究竟。


    苏蕊刚刚听闻此事时心下其实有些意动。


    尽管苏母常对她说,女人做事情是比不过男人的,女人只擅长绣花做饭,只配做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她最爱举的例子便是柳絮,岳娆与轻萍,岳娆纵有万贯家财,生意做得再大,但因不是男子,终究只能依附于人,轻萍的医术再高,因为是女子,便也当不了太医,只能在内宅治些小病小痛,柳絮出身再显赫,最后不也只能寻个男人嫁了,才算全了娘家的体面。


    可苏蕊心里不服气,尤其是在苏母执意要扶持苏康时她便更是不服。


    从前她与苏康一道读书,苏康十天半月都啃不下来的书,她两三日便能读懂。这难道不说明她比苏康强么。


    她心中甚至隐隐升起一丝怨怼,若父母也愿像扶持苏安、苏康那样扶持自己,她觉得自己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可是这可能么……


    苏蕊回过神来,望着天上飘落的细碎雪花,终究苦涩地低下头,将所有心事深深藏起。


    ——————


    温妙言会去女学自然不是偶然。


    这几日朝中已有不少人上书弹劾,说邬辞云言行无状有违祖制。


    皇家兴办女学,本意是为天下女子树立表率,可邬辞云行事悖乱,将好好的女学弄得不伦不类。


    但这些弹劾,都被萧圻不轻不重给挡了回去。


    萧圻倒不是打算偏帮邬辞云,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能让他对邬辞云直接发难。


    可偏偏温妙言在这种紧要关头跑去了女学。


    温观玉的外甥女温妙言乃是梁都一等一出名的贵女,她在女学门口当众直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自认已然通晓几分。可这些东西只能怡情养性,不能安身立命,故而我特地来此求学。”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有了这个先例,不少朝臣也愿意将女儿送去女学,但他们心中所想也并不是指望女儿学出什么名堂,只是想借此表明立场。


    邬辞云对此乐见其成,也因着此事,她连对温观玉的态度都和缓了几分。


    “你这个外甥女这些年倒是变了不少。”


    邬辞云随意躺在温观玉腿上,两人的衣衫在软榻上纠缠,她轻飘飘道:“果真是女大十八变。”


    温观玉用手指替她梳理散落的长发,闻言沉默片刻,淡淡道:“确实长大了,总不至于这个岁数还不懂事吵着闹着要嫁人。”


    邬辞云听出他话中仍有介怀,她轻啧一声,问道:“这都多久的老黄历了,你还记着?”


    当初她还用着陈元清的身份住在温家,温妙言那时岁数和邬家兄妹差不了多少,一不小心瞧见了邬辞云,吵着闹着便要嫁给她,还嚷嚷什么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气得温观玉当场沉了脸色,又命她父母回去好生管教,温妙言哇哇大哭,临走的时候还把鼻涕眼泪全蹭到了邬辞云身上。


    邬辞云数年未见她,如今听闻此事,倒觉得颇有意思。


    她见温观玉不语,伸手揽过温观玉脖颈,正欲吻上去,温观玉却不露痕迹地避开,只绕着她一缕发丝把玩,故作淡定道:“听说容泠这两日都是在你这边睡的?”


    邬辞云听到容泠的名字,她微微一怔,笑道:“他性子黏人,没法子,你觉得不合适?”


    温观玉不置可否,只替她拢好头发,温声道:“你喜欢便好,他前阵子在太傅府也受了些委屈,如今你多陪陪他,与他而言也算安慰。”


    邬辞云闻言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她思索片刻,开口道:“他住得够久了,今日我便让他搬出去。”


    再好的菜日日吃也会腻,这两日被容泠时时刻刻黏着,邬辞云已经隐隐倦怠,如今反倒觉得温观玉有些赏心悦目起来。


    温观玉对此并不意外,他低头用脸颊轻蹭了蹭她,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邬辞云早已习惯被这般打断,她推开温观玉自顾自整理衣衫,扬声问:“何事?”


    “殿下,宫里派人送了些东西来。”


    邬辞云闻言面色一冷,她慢吞吞起身前往正厅,萧圻身边的内侍连忙冲她行礼问安,小心翼翼将一本薄薄的《女诫》呈上。


    “长公主近来操心女学之事,陛下深感殿下辛劳。”


    内侍含笑道:“此书乃先皇后亲手所抄,还望长公主敬受。”


    邬辞云自然明白这是萧圻是在存心恶心自己,她面不改色收下了这份厚礼,浅笑道:“多谢陛下美意,本宫必会好好研读。”


    内侍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告辞回宫复命。


    邬辞云根本没把小皇帝这种毫无攻击性的挑衅放在眼里,她吩咐人将书好好收起来,免得日后又因此被抓住话柄。


    秦飞雪这几日学会了爬树,她坐在树上俯视着下面的风景,眼瞧着邬辞云走了出来,她脸色涨红地跳了下来,甚至连招呼都没都没打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秦飞雪这是怎么了?”


    邬辞云见此微不可察地蹙眉,奇怪道:“我怎么觉得她是在躲着我?”


    阿茗神色尴尬,委婉道:“近来京中……流行些话本。”


    “话本?”


    邬辞云闻言感叹道:“那她学的还挺快的,年前还不识多少字,如今都能看话本了。”


    阿茗低声道:“属下已派人前去缉拿写话本之人。”


    “看个话本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怎的这般兴师动众。”


    邬辞云听到阿茗的话一时有些诧异,她凝眉问道:“到底是出了何事?”


    阿茗脸色愈发为难,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殿下,那些东西……实在是……”


    邬辞云见他吞吞吐吐,声音陡然转冷,开口道:“拿来给我看看。”


    阿茗冷汗都快流下来了,他命人去取了收缴来的话本呈给邬辞云,低声道:“殿下息怒。”


    他越是如此,邬辞云便越觉得不对劲,她冷脸随手翻开一页,只见上面正写着:【你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公主对你一向不假辞色,直到有一日公主不慎中药,她突然将你强压在榻上,衣衫轻薄,春情迷乱,正可谓:巫山云雨浓情时,寒梅欺雪花蕊乱……】


    邬辞云:“……”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170章 人鬼情未了


    邬辞云强忍着震惊翻看着剩下的书页。


    她这才发现这本书是由好几个小故事组成的, 里面的主人公,也就是所谓的“你”有着多重的身份,有的时候是侍女, 有的时候是表妹, 有的时候是同窗,有的时候甚至是女鬼和女妖精。


    但唯一万变不离其宗的便是除此之外的另一个主角都是公主。


    越往后翻用词便越大胆,剧情也更炸裂。


    系统也看的目瞪口呆, 借着邬辞云的眼睛盯着书上的文字, 差点以为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口口世界。


    【女鬼慢条斯理解开公主的衣带, 她虚无缥缈,彷如藏于暗处之中的阴影, 公主完全没办法发现她的踪迹, 只是惊慌失措望着自己一件件被褪下的衣裳, 到最后她避无可避,只能被绑缚双手按在床上,她的眼中含着薄薄的泪水, 软声求饶道:不要这样……】


    邬辞云:“……”


    系统:【……】


    这里面竟然还有人鬼情未了的戏码?!


    书册里面的公主没有名字,但邬辞云却总隐隐觉得这里面的公主就是在说自己。


    她怒极反笑, 直接合上书册扔到一旁,冷声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弄来的?”


    阿茗见邬辞云生气, 小心翼翼道:“属下去查过了,这些话本一直只在女学里流通……”


    甚至还不是人人都能看的, 平日里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能弄出来, 今日邬辞云看的这一本还是影霜悄悄从秦飞雪那里偷出来的。


    “什么?”


    邬辞云闻言脸色更加难看, 她凝眉道:“女学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在那一瞬间,邬辞云甚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自己素有仇怨之人,是小皇帝, 还是苏安,更或者是朝中看不惯她的世家朝臣,到底是谁看她这般不顺眼,竟然使出这等卑鄙招数。


    阿茗听到邬辞云的问话,他低声道:“还望主子再宽恕些时日,属下一定将此事调查清楚。”


    “……你不必去了。”


    邬辞云思索片刻,开口道:“你过去只怕会惊动旁人,还是让影霜去吧。”


    影霜是她身边的暗卫首领,平时极少显露在人前,她身为女子,即使去了女学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邬辞云话音刚落,影霜便无声无息自屏风后走出,她神色冷然,扫了一眼桌上的书册,低声道:“此人胆敢写这些淫词浪语污蔑主子清誉,属下会尽快将其捉拿拷打,务必问出幕后主使。”


    “不必拷打。”


    邬辞云若有所思摸了摸书页的边角,淡声道:“把人带回来,我另有用处。”


    ————


    秦飞雪是在夜里的时候发现话本丢失的,她急得团团转,几乎把自己的卧房都给翻了过来。


    纪采路过秦飞雪的住处,听到里面鸡飞狗跳的,主动进去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就是丢了本书……”


    秦飞雪没想到会引来纪采,她面色涨红,根本不敢实话实说。


    纪采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她笑道:“一本书而已,不必找了,让人重新去买一本吧。”


    “不行,那书不是我的,是我和同窗借的,外面花钱也买不到的……”


    秦飞雪神色焦急,她明明记得自己把书悄悄藏在了枕头底下,可不知为何回来之后书就像是凭空消失似的。


    她既忧心那本书找不回来会引得同窗怨怼,也担心书会落到旁人手里,最后被邬辞云发现。


    “姑娘!是不是这本书?”


    侍女在床头的缝隙里翻出一本薄薄的话本,秦飞雪看到熟悉的封面,她面色一喜,连忙将话本抢了过去,生怕被人窥见其中文字。


    纪采见到秦飞雪这副神神秘秘的反应,她敏锐察觉到些许不对劲,因而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但在秦飞雪看向她的时候,她的面色却又恢复自然,含笑道:“书找到就好,想来是婢女整理床铺的时候不慎弄到角落的,下次让她们多注意些。”


    “多谢纪姐姐。”


    秦飞雪连忙应下了纪采的话,她起身想要送纪采,但被纪采拦了下来。


    “夜里凉,你早些歇下吧,不用送了。”


    纪采笑吟吟拒绝了秦飞雪,直到转身离开秦飞雪住所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秦姑娘今日好生奇怪。”


    侍女小声嘟囔道:“她虽然年纪小,但殿下总宠着她,怎的还是这般小家子气,一本书而已,好像旁人会抢她的似的。”


    纪采闻言不置可否,她并未直接回去,而是转头又去了邬辞云住的主院。


    阿茗被邬辞云打发了出来,他闲来无事,便与凌天一同站在院外闲聊,见到纪采出现明显一愣,忙问道:“纪姑娘,您怎么来了?”


    尽管邬辞云恢复女子身份之后,纪采已经算不上是府上的夫人,但邬辞云亲自进宫给纪采求了个女史的位置,照例还是管着公主府的大小事宜,阿茗自然不敢怠慢。


    “殿下在里面吗?”


    纪采温声道:“劳烦通传一声,我有事要禀报陛下。”


    “这……”


    阿茗神色有些为难,赔笑道:“姑娘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镇国公府的两位公子来了,这个时候殿下怕是不太方便……”


    纪采闻言一怔,她听到院墙里若有若无的琴音,她面色不改,神色不见半分破绽。


    “如此,那是我来的不巧,若是殿下得空了,麻烦告诉殿下我来过。”


    纪采的一言一行都挑不出错处,阿茗自然忙不迭答应了下来,只是他却未曾看到纪采转身时阴翳的神色。


    这么多人里面她最讨厌的就是楚家兄弟,倒不是因为他们勾引邬辞云,只是因为忌恨两人命数好。


    楚知临和楚明夷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背靠着镇国公府,要不是因为有个好家世,邬辞云怎么可能会看得上他们。


    温观玉和珣王尚且没有堂堂正正的名分,偏生这两个贱人命就这么好,既然如此嚣张登堂入室。


    纪采强压下心底的不爽,暗自又骂了两句狐狸精,这才舒坦了不少。


    在纪采看来,楚知临和楚明夷此时一定是在厚颜无耻地勾引邬辞云,引诱她乐不思蜀。


    然而实际上,邬辞云靠在软榻上一边听着楚知临弹琴,一边看着楚明夷舞剑,她心不在焉,根本没心思仔细欣赏。


    楚知临和楚明夷是被文山月打包扔过来的,这阵子邬辞云太忙,一时半会儿也没顾上,文山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两个儿子悄悄送进了公主府。


    放在从前邬辞云或许会颇为受用,但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女学的事,根本没空搭理别的。


    楚明夷眼见着邬辞云走神,他不动声色借势慢慢靠近,邬辞云似有所感,她下意识抬头,看到楚明夷的模样明显一怔,她皱眉道:“……你的衣裳怎么越舞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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