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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我们不是同一个祖宗吗


    邬辞云的脸上带着实打实的疑惑, 楚知临闻言手下力道一紧,指尖顿时擦过琴弦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楚明夷被邬辞云这句话给问住,他有些尴尬地僵在原地, 整个人都像是熟透的虾子, 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按照他娘教的,邬辞云应该是目不转睛看着他,然后他稍稍露出个破绽凑到她的身边, 邬辞云一把将他拉进怀里, 他大鸟依人靠在邬辞云的肩头, 两个人肌肤相触,然后……


    可楚明夷万万没想到, 邬辞云根本不在意他脱得快不快, 她只关心他身上冷不冷。


    “虽说已经开春了, 可夜里还是有些凉,衣裳这么少也不怕冻着。”


    邬辞云随意捞起自己的盖毯披到楚明夷的身上,关切道:“身子要紧, 以后可千万要注意些。”


    楚明夷拢着柔软的盖毯一脸茫然,楚知临见状神色稍稍有些黯淡, 邬辞云便又看向了他,温声道:“时辰不早了, 我差人送你们回去,免得文夫人担心。”


    “殿下, 其实我……”


    楚知临张了张嘴, 刚刚想要挽留一二, 但对上邬辞云平静无辜的神色,他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多谢殿下。”


    他不顾楚明夷的反对,直接胡乱把衣裳给他套上, 扯着楚明夷就要离开。


    楚明夷还有些不太高兴,他匆匆整理好自己的衣带,小声道:“为什么就这么直接走了,是我刚刚舞得不好吗……”


    “这不怪你。”


    楚知临停下了脚步,他叹了口气道:“那是因为她是个好女人。”


    如果邬辞云也三天两头流连于秦楼楚馆,天天沉迷于狐狸精的温柔乡,那她不可能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看不明白。


    就是因为太沉迷工作和事业,平时根本不和这些骚男人接触,所以邬辞云才会在这种事情上那么迟钝。


    至于为什么从前邬辞云会被容泠勾引得乐不思蜀,那当然是因为单纯的大女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以前没有见过这种狐狸精的浪荡招数,所以才会不小心被骗。


    楚知临想到自己今天非常高雅地抚琴,楚明夷却在非常下作地跳脱衣舞,但邬辞云要了他的身子,却将楚明夷拒之门外。


    一种隐秘的优越感充斥在他的心头,他对楚明夷的态度都变得有些居高临下。


    “你赘给这样的妻主你就偷着乐吧,祖上烧了十八辈子的高香才有这样的好福气。”


    楚明夷闻言愣了一下,老老实实道:“可是我们两个人不是同一个祖宗吗?”


    “……”


    【……楚明夷刚刚是在勾引你,你没看出来吗?】


    系统一直都忍着没说话,直到楚家兄弟离开,它才终于试探着小声开口。


    邬辞云懒散道:【知道啊。】


    她又不是傻子,这种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不过她今天实在是没兴致,也懒得去应付,干脆装傻糊弄过去得了。


    阿茗眼见着楚家兄弟离开,他这才匆匆前来向邬辞云禀报纪采方才来过之事。


    “殿下,要请纪姑娘过来吗?”


    邬辞云听闻纪采来之前去过秦飞雪那里,她心中了然,随口道:“不必了,你让她安心便是,秦飞雪那里我自有安排。”


    阿茗闻言欲言欲止,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默应了下来。


    邬辞云从前是对纪采宽容,如今又是对秦飞雪过分宽容。


    其实他们若是要查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大可以直接软硬兼施从秦飞雪那里撬出些消息,只是秦飞雪多多少少要丢些脸面。


    但邬辞云偏偏不许,甚至反其道行之让影霜潜入女学费力去查。


    阿茗本来有心想要劝阻,担心邬辞云会因为一时心软而反被算计,到最后反而是凌天一句话点醒了他。


    “主子做事什么时候吃过亏,你我能想到的事情,主子会想不到吗?”


    阿茗闻言顿时醍醐灌顶,再不提要威逼利诱秦飞雪之事。


    系统对邬辞云极少出现的温情也有些诧异,但它对此极为认同。


    【算算年纪秦飞雪现在还是未成年呢,青少年总是会对爱情之类的事情感到好奇,喜欢追求刺激,这些是天性使然。】


    【之前就有一则新闻,某某市的一对夫妻发现自己女儿偷偷看口口小说,冲到学校去质问谩骂,最后女生无地自容,最终跳楼自尽。】


    系统惋惜无比,叹气道:【现代人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保守的古代。】


    邬辞云在思考自己的事情,倒是没有搭理系统。


    她不愿意去质问秦飞雪的原因很简单,一来是想让秦飞雪知道自己对她好,事事关心她为她考虑,让秦飞雪日后能更忠心地待在她的身边,二来她觉得在秦飞雪那里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到最后还是要派人去女学细查,倒不如直接省了这一步。


    但是这些突然出现的话本确实给了她很多的灵感。


    邬辞云凝眉思索片刻,忽而冷不丁开口问道:“安平侯府最近如何了?”


    “李昀自宫宴之后倒是消停了几日,但是近来……”


    阿茗顿了顿,尴尬道:“李世子近来去了几回南风馆,但总觉得不满意,便拿钱给府上的马夫……”


    “……”


    邬辞云面色不改,淡淡道:“苏安的禁足马上就要解了,你想法子去把李昀和苏安的消息放出去,就说苏安薄情寡义在府上养了男宠,那人是温观玉的远亲,还曾经在宫里当过差。”


    苏安不是准备拿温竹之来威胁她么,那她就如他所愿,让温竹之堂堂正正在世人面前露露脸——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的有点少,扣一助力小猫明天日万


    第172章 从前不知你如此下贱


    影霜领了邬辞云的令, 第二日便已然乔装打扮戴上人皮面具进了女学,对宣称自己是普通的商户之女。


    秦飞雪将那本书小心翼翼交还给了刚认识不久的贵女,影霜不动声色在暗处观察着, 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京兆府尹张大人家里的二小姐。


    秦飞雪面色带笑, 红着脸道谢:“多谢张姐姐。”


    “何须客气,咱们都是朋友。”


    张二小姐朝她眨眨眼,压低声音道:“听说马上要出新的了, 你我二人都要努力才是。”


    秦飞雪连连点头, 而后一脸雀跃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影霜的目光却一直追着张二小姐, 她将书悄悄搁在了屋后树下,不一会儿便又有一位眼生的贵女将其取走, 似乎是在遵循什么默认的规则。


    影霜别无他法, 她悄悄拉拢了一位看着面善的闺秀, 故作好奇道:“这位姐姐,我初来乍到,我见府上大家都在看一本书, 可是什么大儒典籍?”


    对方闻言愣了一下,她与身旁同伴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抿嘴笑了,神神秘秘道:“才不是那么无聊的东西, 是好看的话本,你若想看, 那得去排队。”


    “话本?”


    影霜故作惊讶地眨眨眼, “看个话本还要排队?不能去外面买么?”


    “这自然与外面买的不一样。”


    那姑娘压低声音, 小声道:“统共也就两本,大家都得慢慢传呢,不过我提醒你, 若是到了你手里,不准抄录传阅,看完了立马送回来,千万别把书碰坏了。”


    影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我也想看,只是不知该去何处排队呢?”


    “这个简单,学堂里每半月都有考核,你若是能拿到前十名,你的桌子上就会有一张帖子,帖子上标了拿书和还书的时间,一般是三天的时间,在这三天里,可以把书借给女学中和自己交好一个朋友看,但是还帖子的时候必须要注明对方的身份。”


    对方叽叽喳喳说了一通规矩,听得影霜都有些目瞪口呆,她沉默了片刻,又道:“既是如此珍贵的话本,不知是何人所做?”


    两人闻言被她问住了,她们迷茫地对视一眼,一人开口道:“听说这话本是突然出现在后院假山后的……”


    “不是吧,我听说这个话本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怎么可能从树上掉下来?难不成是猴子写的?”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影霜见问不出来历,只得无奈放弃。


    话本的字迹她已看过数遍,昨夜她便将所有人的笔迹一一比对,但却一无所获。


    于是她将视线转向了话本的纸张,上好的洒金兰纹纸,京中能用得起这种纸的人屈指可数。


    更重要的是,影霜在话本上闻到过一种极为浅淡的香气。


    身为暗卫,不仅需要时刻警惕,五感也须异常敏锐。


    写书之人不仅设置了一堆的规矩,让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甚至还颇为悠哉地给书熏了香。


    这般大胆行径,当真有恃无恐。


    影霜敏锐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环视四周,最终将视线定在角落里那个身着淡粉色裙衫的女子身上。


    那人容貌清丽秀美,一双圆圆的杏眼温柔和善,颇受众人追捧,面上却看不出半分骄矜,正是那位声名在外的温氏贵女温妙言。


    她坐的位置比较偏远,可奈何她本人实在太过显眼,大半人都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夸她今日策论见解独到,用词行文一针见血。


    可温妙言始终应对自如游刃有余,她含笑回应旁人的夸赞,在旁人问起自己经验秘诀之事也毫不吝啬。


    影霜悄悄靠近了些许,她的神色更加微妙,如果说刚才她还只是怀疑,那如今便是极其肯定。


    她在温妙言身上闻到了那本话本之上一模一样的香气。


    旁的她影霜或许拿不准,但她能肯定的是,这位温大小姐,必然也是这些话本的经手人之一。


    影霜没有打草惊蛇,她只是去找管事拿出了公主府的令牌,轻而易举便换了位置坐到了温妙言的身边。


    温妙言虽然有些诧异,但对她很是客气,甚至热情地分享自己带来的百花糕。


    可影霜自始至终都没有放松警惕。


    正如外界所传言的那般,温家大小姐做事矜持谨慎,课上认真仔细,课下也友爱同窗,在女学之中饱受赞誉,与她的叔父温观玉一样,完美得像个没灵魂的假人,让人完全挑不出错处。


    可影霜的直觉却告诉她,此事必然和温妙言有些脱不了的干系。


    因而在温妙言再度与她分享糕点时,她主动搭话问道:“温姑娘,我听说女学中有两本神秘的话本,你考核每一回都是第一,不知可否有看过?”


    温妙言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影霜会问得这般直接,她抿了抿唇,小声道:“这个……自然是看过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影霜故作好奇,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书很好看,我也很想看看,只是我初来乍到,不知何时才能轮上,温姐姐若是看过,可否与我分享一番都讲了些什么?”


    温妙言听到这话眨了眨眼,她抿嘴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影霜的问题,反而是笑道:“听旁人说哪有自己亲眼看好呢,周妹妹若是想看,明日夫子要考策论,若是拿了前十,自然就能看到了。”


    影霜铩羽而归,可是心中对温妙言的怀疑却越来越深。


    女学中的其他人各个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翻书复习,影霜也不好太格格不入,只能硬着头皮也翻书去看,偶尔用眼角余光去瞥温妙言的一举一动。


    温妙言在课上也一直奋笔疾书,两人的位置虽然临近,但由于有书册挡着,影霜倒也看不出她到底在写什么。


    这一日下来,她除了明白了看话本的规则外,对写话本之人依旧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带着夫子的考题匆匆回府。


    “这么快便回来了?”


    阿茗眼见着影霜突然出现,他一点都不感到惊讶,毕竟影霜平日里一向神不知鬼不觉,他随口问道:“殿下让你查得事情可查清楚了?”


    “没有。”


    影霜脸色冷淡,对自己今日的结果丝毫不做掩饰。


    阿茗闻言愣了一下,刚想要开口安慰,影霜便将写了策论题目的纸甩给他。


    “你赶紧找人照着上面的题目写一篇策论,今夜之前便要写出来,而且写得一定要好。”


    “……啊?”


    阿茗的脸上肉眼可见的困惑,还未来得及再多问几句,影霜就已经丢下他匆匆去寻邬辞云。


    她将今日之事事无巨细禀报给了邬辞云,连带着包括她对温妙言的怀疑,她低声道:“属下无能,暂时还未查出那人的身份。”


    “听你的意思,秦飞雪近来这般用功也是因为想看话本?”


    邬辞云脸上再度浮现起些许诧异,完全不明白这二者到底是怎么能联系到一起的。


    她闻言沉思片刻,并未怪罪影霜,只是温声道:“既然你觉得温妙言有异,那便多带几个人去盯着吧。”


    她与温妙言确实数年未见,最多只是在她去女学时匆匆一瞥,除此之外倒并没有什么旁的印象。


    如果温妙言当真是始作俑者,若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也便罢了,邬辞云最多只是会下令让她封笔不写。


    可如果温妙言是暗中受到什么人的指使,准备借此给她设圈套,那她也绝不姑息,只能送她一起上西天。


    阿茗在书房外面一直等着影霜出来,本来还想多问几句细节,可左等右等也没瞧见人,最后听凌天说影霜早就翻窗走了,气得阿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这是什么反应,暗卫不都是这样吗,一般不走正道。”


    凌天见阿茗反应这么大,他随口安慰了一句,低头时瞥见阿茗手里的纸页,他问道:“这啥玩意……你把女学的考题弄过来做什么?”


    “什么考题?”


    正当阿茗准备开口解释时,恰巧推门出来的邬辞云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她扫了一眼阿茗手中的东西,淡声道:“拿来给我看看。”


    阿茗见状连忙将题目奉上,有些尴尬解释道:“霜统领吩咐属下去找人捉刀,属下本想再细问有无旁的要求,免得误事……”


    邬辞云匆匆看完了纸上的题目,立马明白影霜是打算明日女学考核中用,她叹了口气,无奈道:“不必去找了,一会儿我写好了你拿给她吧。”


    【……你怎么又干起老本行来了。】


    系统见状忍不住开口吐槽了一句。


    邬辞云从前在学堂念书的时候就给人当枪手,谁曾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兜兜转转现在又开始当枪手了。


    邬辞云闻言没理会系统,她拿着题目重新回到书房,略微思索片刻后便动笔写了一篇堪称范文的策论,甚至刻意精简了许多,免得影霜背起来麻烦。


    影霜自阿茗那里得知这是邬辞云亲笔所写,她对此更是小心谨慎,连夜便将策论背的滚瓜烂熟。


    第二日考场之上,大家都在埋头苦思,甚至连温妙言也在斟字酌句时,影霜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将背好的东西默写出来,直接便交上了考卷,一时引得旁人侧目无比。


    温妙言盯着影霜的背影失神片刻,脸上是肉眼可见的诧异,就连笔尖也在纸上晕开一道难看的墨渍。


    她心中气恼,只得匆匆将纸揉作一团,重新换了张纸重新书写。


    影霜离开之后并未直接回公主府,她只是暗自守在女学的门外,静静等着温妙言出来。


    她昨日探听了不少消息,其中有一点便是温妙言每次交卷都很早,交完卷子之后便会直接离开女学,据说是去清风楼买母亲爱吃的糕点。


    可影霜问过了清风楼掌柜,温妙言并不是买完糕点就直接离开,她每回来到清风楼都会在包厢中和神秘人见面。


    影霜在心里暗自算着时辰。


    不知道是不是被影霜提前离开影响了心情,温妙言比从前晚了一刻钟出来。


    她刚一出来便匆匆坐上了马车,直奔清风楼而去。


    影霜见状连忙翻身上马,从小路抢先一步前往清风楼。


    正如掌柜所说,温妙言去清风楼第一件事并不是买什么糕点,而是匆匆去了二楼的雅间。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


    披着斗篷的高挑女子朝温妙言伸出手,不悦道:“早知如此,我也晚点来了。”


    温妙言连忙从书册里将夹着的纸张取出递过去,压低声音道:“不小心污了试卷耽误了点时间,我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自然找到了”


    神秘女子将一小瓶特殊的墨油交给她,“这是特制的墨油,用它写字看不出任何痕迹,需用特殊方式才能显现。”


    “要的就是这个。”


    温妙言勾唇一笑,把玩着手里的小瓶,意味深长道,“很多时候,有些东西还是得用密语传递,这样你我也都安心。”


    黑袍女子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她低笑一声,意味深长道:“那便有劳你了。”


    影霜躲在隔壁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神色一凛,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


    照这么说,温妙言才是女学里的内鬼,她表面是在女学里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本,实则暗地里却在向对方传递消息。


    若非发现及时,只怕日后会酿成大祸。


    影霜听到隔壁推门的声音,连忙将自己重新藏好。


    温妙言从前门离开,手里还提着一袋百花糕,以掩饰此行目的,而那黑衣女子则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去。


    影霜在二人之间稍作权衡,当即选择跟上那名神秘女子。


    那人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影霜一路尾随,见她绕了一大圈,最终竟停在了明安郡主府的侧门。


    她眸光微闪,心下震惊,万万没想到,与温妙言有联系的人,竟然是明安郡主的人。


    可她顾不得多想,唯恐久留被人察觉,只得匆匆赶回公主府府,准备向邬辞云禀报此事。


    先帝从前信奉佛法,如今祭礼将至,邬辞云对外宣称在府上潜心礼佛,要抄录百遍佛经替先帝祈福,可却时不时邀请几家贵女夫人来府上共听佛音。


    一来她不想让那些不干不净的事情沾染到自己,二来也是在暗中谋划,如何给小皇帝致命一击。


    影霜赶回时,邬辞云正与承恩侯夫人相谈甚欢。


    “殿下放心。侯爷今晨出门时特地嘱咐妾身,让妾身务必与殿下多多讨教。”


    承恩侯夫人从邬辞云这里拿到了想要的交换,顿时松了口气,低声道,“此番若没有殿下相助,只怕侯府也会深陷囹圄,如此恩情,侯府必然永志不忘。”


    邬辞云含笑不语,命人好好将侯夫人送走。


    承恩侯夫人诚惶诚恐离开,她却独自站在佛堂中,闻着室内淡淡的檀香,凝视着面前栩栩如生的佛像,神色平静无比。


    她对外宣称潜心礼佛,可事实上,这佛堂不过是摆设。


    对佛祖,她从未跪过,从前不会跪,如今便更不会跪。


    屡屡救她出困境的,从来都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千辛万苦走出来的路,而非佛祖庇佑,若要真心跪拜,她跪的人也唯有自己。


    但容檀与她不同。他虽非完全信奉佛祖,却是在寺中长大的,礼佛的规矩一清二楚。


    他每日净身焚香,虔诚祷告,认认真真替邬辞云祈福,就连那些邬辞云看不下去的佛经,也都是容檀替她抄的。


    此刻承恩侯夫人已走,容檀也自内室走出,他将抄好的佛经放好,行至邬辞云身边上了柱香


    邬辞云瞥了他一眼,见容檀神色认真,她直接伸手扯住了他,似笑非笑道:“旁的小和尚都剃了光头,怎的偏生你没有?”


    容檀闻言一愣,他潜心礼佛,自然不能衣着锦绣,如今只穿了一件单薄宽大的僧袍,被邬辞云这样一扯,锁骨都露出来大半……


    他没有挣脱开邬辞云,只是咬了咬下唇,小声道:“施主,您别这样……”


    系统本还想找邬辞云说话,可眼见又要出现一堆马赛克,气得在空间里邦邦撞了两下墙,果断选择了休眠。


    邬辞云似乎当真对调戏佛子起了兴趣,她伸手要去解容檀衣带。容檀侧身避开,拢着自己衣衫,楚楚可怜道:“我……我是有底线的人,佛门清净之地,你不能做这种事。”


    邬辞云见他这般入戏,倒也不打断,只挑了挑眉,慢条斯理抬手拍了拍他脸颊,似笑非笑:“真的不要?不要我可就走了。”


    容檀的耳朵一直红到脖颈。他既不想在此刻失了身份,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邬辞云走,对她接下来的动作,只能全然选择默认。


    可他始终记着自己的人设,邬辞云脱他衣裳时,他还推拒几下,然而邬辞云突然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轻飘飘道:“跪下。”


    容檀愣了一下,也未多想,老老实实跪在她面前。


    身上衣衫半解,看起来当真像个无辜被妖女引诱的佛子。


    可这只是表象,容檀他慢吞吞蹭到邬辞云身边,不小心碰翻了香炉,浓烈的檀香味顿时弥漫开来。


    “你坐上来……”


    容檀舔了舔下唇,面色潮红,哀求道,“你坐到我的脸上。”


    那日邬辞云和容泠私会时被他看得正着,只是他脸皮薄,一直不敢开口,如今总算壮着胆子提了要求。


    邬辞云闻言掐住他脖子,淡声道:“方才还说这是佛门清净之地……容檀,我从前怎不知你如此下贱?”


    容檀闷哼了一声,再度埋首其间,邬辞云下意识身形一僵,就连手指也不自觉撤了力道。


    室内檀香的气味越来越浓,混着佛堂之中不该沾染的香气,熏得容檀几乎要醉倒于此。


    两人胡闹一番,邬辞云身上衣裳倒没怎么乱,容檀身上却到处都是痕迹。


    他轻轻瞥了邬辞云一眼,带着些许哀怨与嗔怒,心里却美得不得了。


    他知道邬辞云最近很忙,她忙着查女学的事,忙着布局折腾苏安和小皇帝,就连楚明夷与楚知临送上门来都没理会。


    可如今看来,阿云最爱的还是他。


    邬辞云自顾自整理好衣裳,交代容檀要将剩下的佛经抄完,这才慢悠悠离开往书房而去。


    影霜早就在书房等候多时,她将今日温妙言在清风楼与明安郡主府的人面前之事娓娓道来,低声道:“忠义王这几日接连入宫,可从前从未听说过温家与忠义王府有联系……”


    或者更加准确来说,打从温观玉和萧蘋的婚事告吹之后,温家和忠义王府关系便势如水火。


    邬辞云闻言眉心微蹙。


    平心而论,她不觉得萧蘋是个不知进退不识时局的傻子,可若萧蘋与忠义王府当真决定站到小皇帝那边……


    “到底没有确凿证据。”


    邬辞云沉吟片刻,吩咐道,“你想法子先截下一封密信来。”


    影霜点了点头,默默应了下来。


    ————


    近来城中的确不算太平,当初宫宴之事,小皇帝为顾皇家颜面,加之安抚安平侯,将消息严密封锁,民间虽有风言风语,终究没有实证,最多只是谣传而已。


    可打从邬辞云放出消息之后,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有人说自己亲眼见过安平侯世子李昀去南风馆找小倌,结果因不满意又把对方打发了出去。


    还有人说李云曾塞钱给他,被严词拒绝。


    更有人说苏安遣散身边妾室,是为了给府上的男宠腾位置,甚至信誓旦旦称从前见过苏安与李昀二人交往甚密,恰似当年的大理寺卿唐逸谦。


    外面的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真有人亲眼所见。


    苏安在府上听闻这等消息,气得又砸碎了不少瓷器。


    他当然知道这是邬辞云对他的警告,邬辞云是在告诉他,温竹之的事不仅威胁不到她,她反而可以借此反过来拿捏他。


    若他将温竹之藏在府上的消息传入小皇帝耳中……小皇帝完全可以治他一个欺君大罪。


    苏安手脚冰凉,他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眼下该如何行事,可脑中一团乱麻,越想越陷越深,恨不得当场用头撞墙。


    然而萧圻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消息刚刚在城中传开,萧圻便已派了内侍前来苏府,明面上是慰问亲信,实则是为探听温竹之的消息。


    “听说苏大人近来救了一位公子?”


    苏家人匆匆前往前厅接旨,前来传口谕的内侍神色不阴不阳,看向苏安的眼神略带嘲讽,声音尖细地问道:“不知那位公子如今可在何处?”


    苏安下意识攥紧拳头。他知道自己已避无可避,只能命人去将温竹之请来。


    温竹之在苏府住了些时日,平日老实本分,从不惹是生非,底下下人虽有些议论,到底没舞到他面前,只是听闻自己与苏安扯上关系,他脸色当即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厌恶。


    哪怕是被人生拉硬拽到前厅,他的神色也始终淡然,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内侍从前也是见过温竹之的,那时的温竹之胆小如鼠,稍微一吓便抱头鼠窜,如今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内侍仔细盯着温竹之的脸瞧了瞧,似笑非笑道:“确是贵妃娘娘宫里的侍卫。”


    他转头看向苏安,“陛下思念贵妃娘娘,这侍卫曾伺候过娘娘,准备将人带入宫中,苏大人不会有意见吧?”


    苏安自然不敢吭声,只能低声应下。


    温竹之许是知道自己接下来又是一条死路,神色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世间常有传闻说善恶终有报,生前做了太多恶事的人,死后无法入轮回。


    若当真仔细算下来,他已经死了两次了,难道如今还会怕这第三次吗?


    温竹之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沉默半晌,他的身上原本伤痕累累,可不过一月修养便已恢复正常,他知道这具身体与常人不同。


    若他所料没错,他应该一时半会儿都死不了。


    可这认知并未让他眼中生出半分长生不老的欣喜,唯有一片漠然与寡淡。


    “温公子,您请吧。”


    内侍抖了一下拂尘,示意侍卫将温竹之押上马车。


    温竹之完全顺从,他只是抬眼看了内侍一眼,突然冷不丁问道:“长公主近来如何?”


    “长公主在公主府待着,自然万事顺遂,岂是你这等贱民可以随意打听的?”


    内侍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将他捆好,大摇大摆离开了苏府。


    苏安眼睁睁看着内侍将温竹之带走,心里彻底陷入绝望。


    苏父苏母对此还茫然无知,甚至有些高兴地扯着苏安衣袖问道:“那温竹之曾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皇帝如今如此看重……莫非我儿也即将官复原职,重新回朝了?”


    苏安闭了闭眼,甚至无力回答他们的话。他眼神阴鸷地环视一周,冷厉道:“柳絮呢?柳絮又滚去哪里了?”


    苏父苏母被他癫狂的状态吓了一跳,只能看向苏蕊。


    苏蕊闻言愣了一下,低声道:“柳姐姐已经好几天没回府了……听说她一直在外面闲逛,闲来无事便去女学坐坐。”


    从前苏安不让管柳絮的事,苏蕊自然便不管了。


    可苏安听到这话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狗,猛然暴起指着苏蕊骂道:“她不过就是我的妾室!你当家就是这么管的?放着她在外面乱跑?!”


    苏蕊被他骂得格外委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辩解,只死死咬着下唇。


    她意识到自己如今辩解无用。


    苏父苏母看她的眼神也带着埋怨,苏康根本连瞥都不瞥她一眼。


    明明他们是最亲密的家人,可苏蕊却觉得自己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


    或者更准确地说,自打岳娆和轻萍离开后,她在府上便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从前她觉得自己舒适,觉得家庭和睦,可那都是踩着岳娆和轻萍的血泪换来的。


    如今两人离开,所有真相也一并揭开,让她看到了血淋淋的现实。


    “你自己不争气留不住人,凭什么赖我?”


    苏蕊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被气急了,她猛然站起身,毫不掩饰地直视苏安,声音平静无比:“出了什么事,你只知道把责任推给别人,你姓苏,我也姓苏,我只是你的妹妹,不是供你驱使的下人仆役!”


    苏家所有人一时被苏蕊的气势所慑,竟哑口无言,就连方才暴跳如雷的苏安,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苏蕊见到苏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她在回过神的瞬间,忽然间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大错特错。


    一直以来,她将长辈、兄长视为不可逾越的高山,只能站在山脚下仰望,永远不敢生出违逆之心。


    可如今她甚至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说话声音大了一点,气势足了一点,那座她一直以为的高山,便开始害怕了。


    这点胆量,连街上的野狗都不如。


    “苏蕊,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苏母上前想要按住她,却被苏蕊重重拂开。


    苏蕊平静凝视着苏母,轻声道:“娘,我不是疯了。我只是……从今天开始,才真正清醒了。”


    说罢,她一把甩开苏母,不顾在场众人侧目,大步离开了正厅。


    苏安不明白苏蕊为何突然发火,但他知道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今日外面流言四起,小皇帝对他不再信任,家里也是一团乱麻,种种压力层层压下,压得他完全喘不过气。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他真的就要折在这里了……


    他努力了这么久,拼命往上爬……难道到最后真要像邬辞云所说的那样,一无所有,甚至赔上全家的性命……


    苏安双眸紧闭。他觉得自己越陷越深,完全看不到出路。


    “公子,安平侯府来人了……”


    小厮匆匆前来在苏安耳边耳语片刻。


    苏安闻言身形一僵,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冷声道:“你先带他去书房。”


    ——————


    为了勉励众人一心向学,女学也像兆封书院那般,每回考试三甲的卷子都会被张贴在廊下最显眼之处。


    从前榜首的位置永远都是温妙言,可偏偏这一回却不太一样。


    温妙言有些呆愣地望着自己那张可以称得上是锦绣文章的策论,再侧头瞥了一眼排在她前面的考卷。


    那张考卷字迹算不得工整,可却字字珠玑、言简意赅,上面的名字明晃晃写着“周枂荞”三个字。


    温妙言甚至思索了片刻,才终于想起来,这位周枂荞正是这两日坐在自己身旁的那个人。


    那人刚到女学,上课时算不得认真,总喜欢扎在人堆里说话,考试时还第一个交了卷子。


    温妙言从来不曾关注过她,甚至觉得对方不学无术,却不想竟然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声不响地夺了魁首。


    温妙言很难形容自己的这种感觉。


    她觉得有些惶恐,却又有些兴奋,仿佛棋逢对手一般,让她升起了一丝诡异的激动。


    可惜她与她的叔父温观玉并不亲近,不然温观玉或许也能告诉她,在数年之前,他也曾经站在兆封书院的廊下,望着另一个人的策论压在了他的面前,让他第一次屈居人下。


    影霜原本只是想混一个前十,好第一时间拿到话本,但万万没想到会一举夺魁。


    她的身边再度围上了一群人,争着问她平时读的是什么书,问她上课时都做了哪些笔记,做了哪些注解。


    就连秦飞雪也夹杂在其中,她这回棋差一招,依旧还是与前十无缘,就连与她交好的张二小姐这次也没能成功,但两人并不气恼,反而生出了更多的勇气,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跻身前列。


    影霜能感受到温妙言一直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像她曾经观察过温妙言一样,温妙言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可影霜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反应。她含糊着将其他人糊弄了过去,默不作声地低头翻着书。


    温妙言见影霜毫无反应,倒也不急在一时。


    只是她没了听课的心情,趁着夫子说话的时候,她奋笔疾书,由于有书册挡着,旁人并不能看见她到底写的什么。


    即便有人看见,也必然惊讶,原本黑色的墨汁在落到纸上的瞬间逐渐变淡,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觉得温妙言此时一定是在奋发向上,唯有影霜对此不置可否。


    她一向很有耐心,只是静静等着。


    散学之时,女学众人纷纷散去,影霜表面上坐着马车离开,实际上却是躲了起来,借着树枝的遮掩挡住自己的身形。


    待到子时时分,她果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拿着帖子走进室内,她沉思片刻,先将帖子放在了影霜的桌子上,而后才又放到自己窗边的位置,按照前十的顺序一一摆好。


    做完这一切她本欲离开,却不想影霜已然悄无声息走到她的身后。一个手刀便劈上了她的后颈。


    温妙言不通武艺,当即便晕了过去。


    影霜在她身上摸索了一番,果不其然找到了一些空白的纸页,她片刻不敢耽搁,连忙带着温妙言便要回公主府。


    邬辞云原本已经睡下,但是听说影霜截下了温妙言要传递的信件,还把温妙言本人带了回来,她思索片刻后还是披衣而起。


    “殿下,就是这些。”


    邬辞云翻了翻那些纸页,命人拿了一盏灯过来,准备将纸熏一熏。


    这些东西从前她也是见过的,遇热便会显出字来,算不得什么厉害物件。


    被绑在一旁的温妙言听到动静悠悠转醒,她见到端坐在桌旁的邬辞云,眼睛猛然瞪大。可惜嘴巴却被堵着,只能不停地呜呜挣扎起来。


    邬辞云对影霜使了个眼色,影霜连忙伸手将塞在温妙言嘴里的布团拿开。


    温妙言脸色涨红,声音颤抖道:“长公主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我……我乃是温氏族人,你怎可将我绑到这里?”


    邬辞云对温妙言的质问完全置若罔闻。她只是拿起那些纸页准备贴到灯上。


    温妙言见状反应更大,声音甚至有些凄厉:“你做什么?!那是我温氏私隐!你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我告诉我叔父吗!”


    “温观玉若是知道你同明安郡主牵扯不清,只怕第一件事便是要把你踢出族谱。”


    邬辞云轻飘飘说了一句话,温妙言立马脸色煞白。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


    “你不要看了……我求求你不要看了……”


    “沅沅哥哥,你别这样……”


    温妙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甚至带上了些许哀求。她低声说:“你会后悔的……你真的会后悔的……”


    邬辞云不搭理她,影霜更是如此。她们都耐心等着纸上的字浮现起来。


    直到洁白的纸张上逐渐显现出几段文字——


    【郡主在灵堂之中将公主压在身下,公主泪眼朦胧,惊惧未消,她眼睁睁看着郡主扯开她的衣带,她哀求道:“不,你不能在这里,驸马尸骨未寒……”,然而郡主完全置若罔闻,她冷笑打断道:“那就让他们看着我们到底是如何快活的!”】


    【外面大雪纷飞,只见房中雪中红樱轻颤,冰肌如缎,郡主将莹润珍珠缓缓扯住,引得眼前美人泣泪不止……】


    影霜:“……”


    邬辞云:“……”——


    作者有话说:喵喵喵喵喵


    第173章 你毁了我的一辈子


    室内陡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邬辞云盯着纸页上的字词, 一时间只恨自己不是个文盲。


    一向淡定的影霜也在此时此刻陷入了沉默。


    她的脸上既震惊又费解,既迷茫又难以置信,似乎还没有从自己费尽心思弄过来的密报, 竟然就是这么一堆东西的巨大冲击缓过来。


    温妙言脸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她啪嗒啪嗒掉着眼泪, 抽噎道:“我……我都说让你们不要看了……”


    邬辞云勉强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她将那一沓写着乱七八糟语句的纸页扔到一旁,而后冷声问道:“你平日里和萧蘋传递的就是这些东西?”


    温妙言闻言倒是抬起了头, 她用一种非常复杂的气愤眼神瞪了邬辞云一眼, 突然间便别过了头:“今日落到你手里是我活该, 要杀要剐随你便吧。”


    邬辞云实在觉得费解,就连系统也觉得纳闷。


    毕竟自打它来到这个世界之后, 便见多了邬辞云把人迷得团团转, 如今温妙言突然间不理会邬辞云, 反倒是让系统觉得有些惊讶。


    温妙言是温家的人,如今骤然失踪必然会引起轰动。


    邬辞云也并不打算招惹是非,她只能暂时放缓了语气, 温声道:“你年纪尚小,想来也只是一时迷了心智, 若是实话实说……”


    “我不说!”


    温妙言像一只处于戒备状态的刺猬。不知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今日实在是丢了脸面,还是心中对邬辞云有所怨恨。她冷声道:“我不怕死, 大不了你把我杀了吧。”


    影霜听到这话面色一凛,她的手已然按上了自己的佩剑, 但是被邬辞云抬手制止。


    “去太傅府, 请温观玉过来。”


    邬辞云平静道:“就说他的好侄女现在在我这里。”


    影霜闻言连忙应了下来。温妙言闻言瞪大了眼睛, 她咬牙切齿道:“你无耻!”


    “怎么突然还做起自我介绍来了?”


    邬辞云轻笑了一声。她敲了敲桌上的纸页,淡淡道:“我可没有用你的名字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知道姑娘家脸皮薄,她本来也不打算刨根问底抓着那些口口内容不放, 就好比秦飞雪,即使她知道秦飞雪在看那些不着调的话本,也从未指责过她。


    只是温妙言如今的态度太过桀骜,邬辞云本来就在气头上,又懒得处理和温家相关的事情,干脆让人把温观玉请过来,免得到时候自己说不清反倒招祸。


    太傅府与长公主府本就相近,影霜办事又一向利索。


    不过小半个时辰,温观玉便已穿戴整齐,匆匆赶了过来。


    “沅沅,这是怎么了?”


    温观玉本以为是邬辞云有什么要事,可是一进房中才发现,他的侄女温妙言正被绑着缩在地上。


    他微微一怔,诧异道,“温妙言?你怎么在这里?”


    温妙言原本在邬辞云面前还能逞些威风,如今眼见着邬辞云竟然真的把温观玉请了过来,她吓得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干巴巴道:“叔……叔父……”


    邬辞云懒得跟温妙言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她坐在一旁慢吞吞喝着安神茶,哪怕是温观玉来了,她也不做理会。


    影霜绷着脸将今日之事像倒豆子似的和盘托出,甚至抓起了桌上那些纸页,扔到温观玉的面前。


    温观玉在听到温妙言与明安郡主府有关系时便已眉头紧皱。他冷声道:“你父亲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不许和忠义王府以及明安郡主府的人交往吗?”


    温妙言被温观玉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是却又不敢不回话,只能小声道:“说……说过的。”


    “温大人不如还是先看看温姑娘的‘大作’吧。”影霜故意将“大作”二字念得重了些,语气中颇有些咬牙切齿。


    温观玉闻言下意识低头看向那些纸页,他原以为是温妙言和萧蘋暗自勾结,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万万没想到纸上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世骇俗。


    “你……你……”


    温观玉觉得自己眼前都有些发黑。


    如果是放在从前,有人告诉他,他一向温婉娴静的侄女在偷偷写话本,那他必然嗤之以鼻,觉得是谣传。


    可如今铁证如山摆在他的面前,让他即使不想认,也必须得认。


    温妙言写话本也就算了,偏偏写的还是公主和郡主之间的话本,她写公主和郡主之间的话本也就算了,用词竟然还这般放浪大胆。


    温观玉自认为自己也算是见过几分世面的,为了能讨邬辞云喜欢,他也去找人学过些东西。


    但如今看来,那些书还是写得浅薄了,什么春情录巫山集,在温妙言面前都不过是班门弄斧。


    “这书……是不是萧蘋让你写的?”


    温观玉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底的怒气,虽是问句,语气中却已然满是肯定。


    这里面公主早逝的驸马明显就是比着他写的,甚至还在里面说他诱拐年幼无知的公主,打断了公主和郡主之间真正的爱情,强行将公主留在身边,最后被一道天雷劈死。


    除了萧蘋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之外,还能有谁这么无聊。


    温妙言听到温观玉的话,瑟缩着点了点头,小声道:“我……我和明安郡主真的没关系的……是她出钱让我写的,她给了我三百金,说只留着自己看,不会传出去的……”


    “三百金?你就为了区区三百金?!”


    温观玉闻言差点没被直接气笑了。


    他们温氏一族是当之无愧的世家之首,可谓鼎盛百年,温妙言又不是偏远旁支的女儿,怎的就被区区三百金迷了眼,干出这种错事?


    他从前虽然听说过他这个侄女喜好钱财,但万万没想到她会贪婪到如此地步。


    就连邬辞云闻言都觉得有些诧异。


    她从前也是在温家待过的,知道温家大致的分例。温妙言若是为了旁的也就罢了,只是为了区区三百金,也着实是没有必要。


    邬辞云放柔了语气,轻声问道:“妙言,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旁的苦衷?”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如今温观玉做足了严厉的样子,那她便适当表露一些温柔,反而更容易让人敞开心扉。


    她温声问道:“是不是还有旁人威胁了你?你再仔细想想。你做这件事情之前,周遭有没有人一直在暗示你,提醒你,或者说故意挑拨你?”


    温妙言原本还能忍得住自己的情绪,如今见邬辞云放低姿态,走到自己身边轻声细语,她顿时克制不住了,脸色涨红道:“都怪你!都怪你这个坏女人!”


    “你说只要给你三十万两,你就愿意娶我的!”


    当年她与邬辞云在温府遥遥一见。那时的邬辞云玉秀清润,宛若话本中所说的仙门公子。


    她一眼就看痴了,黏在邬辞云的身边不肯走。


    她问邬辞云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公子,如今可有婚配。


    通红的灯笼照亮了她的脸颊,她看到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容扬起了一丝浅淡的微笑,一时间让她迷了双眼,心上人的声音仿若凤凰清啼,在她耳边说道——


    “走开,没有三十万两,就别跟我说话。”


    后来温妙言执意要去跟爹娘要三十万两,这件事吵吵嚷嚷又闹到了温观玉的面前。


    温观玉命她爹娘将她带了回去,可是温妙言却死死记住了这个数字,她回到家之后,仔仔细细清点自己所有的财物,发现自己连三十万两的零头都没有凑上,大哭一场后开始兢兢业业当起了守财奴。


    谁曾想她吭哧吭哧攒着钱,结果攒着攒着,得知她看中的心上人死了,她心思恍惚,一时也便歇了心思。


    又过了没几年,又得知她的心上人活了,温妙言再度提起了精神,结果谁曾想到,她的心上人又变成了个女的。


    邬辞云听到温妙言的话,一时间也愣在了当场。


    她干巴巴道:“我……当时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你毁了我的一辈子!”


    温妙言哇哇大哭,似乎是要将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屈都给哭出来。


    温观玉也没想到竟然会是因为这种离谱的原因。想起那些陈年旧事,他心里总觉不痛快,下意识想要训斥温妙言,但是却被邬辞云示意打断。


    邬辞云对温观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而后自己拿着帕子帮温妙言仔细擦拭着眼泪。


    温观玉虽觉不妥,但到底还是没有违逆邬辞云的意思,他扫了温妙言一眼,这才冷脸离开了房间。


    温妙言眼见着温观玉离开,她明显放松了不少。


    但她身子还是靠在邬辞云的怀里,脸趴在邬辞云的脖颈上,实际上却在悄悄像小狗一样闻过来闻过去。


    明安郡主说得不错,邬辞云身上好像真的挺香的……


    “戏演完了吗?”


    邬辞云干脆利落拽着温妙言的后衣领,将她拽到一旁。


    她解开了温妙言身上的绳子,将帕子甩到她的脸上,没好气道,“自己擦。”


    温妙言有些委屈地接过帕子,心里暗想,明天就拿着帕子出去卖,再卖五百金,怎么着也能赚回本了。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想着把帕子给卖,这帕子是你叔父的,你若是卖给萧蘋,他们两个都不会放过你。”


    温妙言闻言神色一僵,她讪讪将帕子收了起来,低声道:“怎么会呢,我可不是这种人。”


    “我不管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邬辞云冷淡道,“但既然你会写,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真的吗?”


    温妙言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我叔父那边……”


    “我会帮你堵上他的嘴。”


    温妙言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如果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发现此事,她倒也不怕,毕竟是自己的亲爹亲娘,再怎么样顶多也就是骂两句打两下,跪两天祠堂也就好了。


    但若是落到这个冷心冷情的叔父手上,保不齐她一条小命就要填进去了。


    温妙言问道:“你想让我写什么?”


    “很简单。”


    邬辞云温柔一笑,开口道:“你就写大理寺少卿和安平侯世子的爱情故事。”


    温妙言闻言愣了一下,她了然道:“哦,我懂了。”


    她眼珠一转,“既然写都写了,那我就再给他们变成三角恋吧。”


    这两天京里的八卦她也是都听着的,女学里平时也常常讨论京中的逸闻趣事,这两日外面流言传的那么凶猛,温妙言自然也心知肚明。


    邬辞云闻言思索片刻,她点头认可道:“甚好,不过不要写三角恋,写四角恋。”


    “你再把小皇帝也一起写进去。”


    “?”


    第174章 珣王曾为长公主诞下一……


    温妙言与邬辞云达成了短暂的合作关系, 同时也失去了自己重要的经济来源。


    “我不管你以后要写什么乱七八糟的,但是不准再拿我当筏子一通瞎写。”


    邬辞云冷冷瞥了一眼温妙言,神色已然带上了些许的警告。


    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只在女学之间流通倒也就罢了, 若是真的传得满城都是, 岂不是平白给了旁人往她身上泼脏水的机会。


    流言蜚语是一种无声的利器,邬辞云对此深有感触。


    她在个别时候信奉人言何所畏,天命何所畏, 但却也清楚一个好名声是她事半功倍的关键。


    当年她被贬出京是带着奸臣的名声走的, 所以不管后来她做了多少实事, 她的背后始终贴着“奸佞”二字,平白添了不少的麻烦。


    如若可以, 她还是想将人言和天命都牢牢抓在手中, 这才是万全之策。


    温妙言闻言一时有些心虚, 她小声道:“我……最开始就是写着玩玩……”


    她刚开始的时候只是随便写着玩玩,那时邬辞云来女学视察,明明她才是榜首, 可邬辞云全程都在问秦飞雪的事。


    温妙言自觉自己受了冷落,回府后一时气愤写了几页, 谁曾想陪她来女学的侍女路上摔了一跤,那日风又大, 几页纸飞出去也不知落入谁的手里,悄无声息在女学里传播了起来。


    她本来只是写着玩, 但见大家都喜欢看, 干脆便一不做二不休继续写, 后来萧蘋有一回将温妙言抓个正着,便开了高价让她给自己写定制话本。


    温妙言是不缺这三百金,但是她生怕萧蘋把自己给抖出去, 只能勉强答应了这件事。


    邬辞云对温妙言的话明显不太相信,她冷淡问道:“除了明安郡主之外,你单独给谁写了?”


    温妙言神色讪讪,小声道:“还有一位姓柳的姑娘……”


    她原本写的其实还算含蓄,但是那位姓柳的姑娘给她送了很多书,她看完之后大为震惊,慢慢也开始活学活用,什么触手,藤蔓,蒙眼……


    温妙言甚至有些庆幸,幸好今天邬辞云从她身上搜出来的是她要给明安郡主的稿子。


    这要是搜出了她给那位柳姑娘的稿子,估计她今日便会被温观玉直接掐死。


    邬辞云如今听到“柳”这个姓氏便眉心微跳,即使不用动脑子想她都知道这位“柳姓姑娘”到底是谁。


    她一直在暗中监视着苏府,知道近来柳絮很少回去,邬辞云原本以为柳絮已经放弃了苏安,谁曾想她在外面又琢磨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邬辞云合理怀疑,柳絮就是想用这些东西来败坏她的名声。


    温妙言眼见着邬辞云的脸色越来越冷,她小心翼翼赔笑道:“以后我一定不写了,明天我就把钱都给退回去……”


    邬辞云也没打算真的和温妙言计较,她摆了摆手示意温妙言离开,温妙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忙不迭起身跑路,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拿走自己写的那堆话本。


    温观玉并未直接回府,他站在廊下赏着一弯冷月,却不想容檀突然牵着邬明珠过来,两人猝不及防碰上,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嫌恶,气氛几乎冷得要结冰。


    “深更半夜的,珣王还带着孩子到处乱晃,不怕着凉吗?”


    温观玉瞥了一眼躲在容檀身后的邬明珠,冷淡道:“怪不得上课的时候哈欠连天,原是因为该睡的时候不睡。”


    有容檀在身边撑腰,邬明珠明显底气比往日还要更足,她小声嘟囔道:“要你管,公公爹爹的管事公……”


    温观玉闻言一怔,还未来得及开口,容檀就已经挡在了邬明珠的面前,温声道:“小孩子不懂事,温大人应当不会计较吧?”


    “自然不会。”


    温观玉轻嗤了一声,淡淡道:“毕竟这都是大人教的。”


    容檀听到了推门声,一时倒也顾不上去阴阳怪气温观玉,脸上刚刚带上些许笑意,却见一个衣衫有些凌乱的年轻姑娘匆匆走了出来。


    温妙言见到站在外面的容檀明显也愣住了。


    她的视线在容檀和邬明珠的身上打转,结结巴巴道:“你……你们……”


    温观玉见状眼底闪过些许不耐,冷淡道:“妙言,见过珣王殿下。”


    “臣女温妙言见过殿下。”


    温妙言连忙匆匆行了一礼,眼神却始终惊疑不定,待到容檀让她起身,她更是一溜烟儿地跑了,嘴里还喃喃说着什么“珣王曾为长公主诞下一女……”


    秦飞雪半夜睡不着,干脆拿着书爬上了墙头,一边赏月一边背书,正迷迷瞪瞪的时候,突然耳边刮过一句神秘的声音,吓得她猛然打了个激灵,差点直接摔下来。


    下面的侍女连忙扶着她下来,胆战心惊道:“姑娘,你方才差点吓死我了……”


    秦飞雪手的书都有点拿不稳,她满面惊疑,结结巴巴道:“明珠和良玉他们……他们是珣王生的吗?”


    “?”


    ————


    温竹之被召进宫后,小皇帝原本想立刻将其一了百了,可奈何他的命实在是太硬。


    灌毒酒但毒不死,想勒死结果绳断了,试图直接砍头可刀刚拔出来就卷了刃。


    负责处死温竹之的内侍看着都觉得心惊,怀疑温竹之身上真的有什么鬼神作祟,生怕自己会遭天谴,只能慌里慌张前去禀报萧圻。


    萧圻万万没想到温竹之会这么难杀,可一想到坊间所说的紫微星转世的流言,他也当真有些忌惮起来,对温竹之的皇子身份更是深信不疑。


    他并没有再度下手,只是命人将温竹之关了起来,自己却待在御书房里彻夜未眠。


    “陛下,您的龙体要紧,还是歇一歇吧……”


    内侍到底是看着萧圻长大的,如今见萧圻这般失落,他心里也不好受,只得借着送参茶的时候劝解一番。


    “大伴,你说传言会是真的吗。”


    萧圻靠坐在椅背之上,他觉得自己恍然间又回到了刚刚坐上皇位时的日子。


    惶恐,害怕,日夜悬心惴惴不安。


    他不知是在和内侍说话,还是在和自己说话,喃喃道:“他行迹猥琐,胆小如鼠,怎会是紫微转世……”


    莫非他与邬辞云温观玉之流争得你死我活,到最后却还是抵不住天命。


    “陛下……”


    内侍张了张嘴,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竹之刚被带回来的时候他也去瞧了一眼,总觉得他和从前变得大不一样,完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的人,那与神明何异。


    莫说是坐在龙椅上的萧圻心内不安,就连身为奴才的他也觉得忧心。


    “陛下不如请南山寺的大师进宫看看,万一……万一只是那个温竹之故弄玄虚呢。”


    萧圻闻言没有吭声,他只是静静抚摸着自己手中的扳指,那是他的生父自尽时手上所戴着的,莹润的羊脂美玉曾经被鲜血浸透。


    那时他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温观玉却将此物塞进了他的手中。


    他神色平静,但语气却带着些许的讽刺,他说:“陛下,好生收着着吧,戴着他坐上皇位,也算是全了大皇子的夙愿。”


    从那时起,萧圻就知道,自己必须忍耐,也只能忍耐。


    他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挣脱出一丝可能,偏偏又来个邬辞云和温竹之……


    “朕让你找的人如今找的如何了?”


    “户部尚书荀大人家里的庶长子倒是生得一张好样貌。”


    内侍顿了顿,又讪讪道:“但安平侯似乎还是有意想将世子……”


    “李昀他自己和苏安在宫宴上胡作非为,难不成还以为自己能攀上公主吗。”


    萧圻一提起此事就来气,他烦躁道:“你安排一下,让那个荀家的没事多在邬辞云面前露露脸。”


    内侍闻言有些尴尬,神色也略带复杂,小心翼翼道:“其实外面一直有传闻,说长公主其实喜欢女子……”


    “那照你的意思,难不成朕还要给邬辞云办一场选秀不成?”


    第175章 美人计


    内侍闻言立马闭上了嘴, 不敢继续多言。


    萧圻越想越觉得心烦,他摆了摆手示意内侍离开刚准备沉下心来继续看奏折,可是寂静无声的御书房, 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以为是进来服侍的宫人, 头都没抬便冷声呵斥道:“滚出去!”


    然而那阵脚步声却始终未停。


    萧圻有些不耐烦地抬眼看去,却发现一个穿着奇怪衣裳的短发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旁。


    他低头打量着萧圻手中的奏折,半张面容隐在烛火的阴影处, 仿若是刚刚爬出来的鬼魅。


    萧圻见状吓了一跳, 他张嘴想要喊人进来将其拿下, 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完全僵住,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急什么?我又不打算杀了你。”


    那人朝萧圻咧嘴一笑, 冷冰冰的手搭在了萧圻的肩头, “你别害怕。”


    他说:“我叫宋词, 是上天派下来帮助你的神仙。”


    萧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对方,神色满是警惕与忌惮。


    “怎么, 你不相信我?”


    宋词扯了扯嘴角,看向萧圻的眼神不经意间又带上了些许怨毒, 他想到自己上一回的惨死,拼命才勉强压住自己想要掐死萧圻的冲动。


    或许是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 所以即使他死了,他的灵魂也还飘荡在这个世界。


    直到受尽了数月的折磨, 他才终于重返人间。


    “我可以帮你坐稳这个皇位。”


    宋词低声道:“但事成之后, 你要给我找一具合适的躯体。”


    萧圻闻言思索片刻, 他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而是开口道:“怎样才算合适的躯体?”


    ……


    内侍守在外面,完全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圻待在御书房一整夜都没有出来,即使他心里再急也不敢随意闯入。


    直到外面晨光熹微时,御书房紧闭的大门才被从内打开。


    内侍顿时清醒过来,刚要迎上去行礼,便听萧圻开口道:“去请钦天监过来。”


    “萧圻!你这是要做什么!”


    宋词原本飘在萧圻的身边,听到萧圻突然要找钦天监,他差点以为萧圻是想要让他魂飞魄散,顿时整个人身上都开始散发出森森鬼气。


    内侍看不到宋词的魂魄,但却能感受到脖颈一凉,他并未多想,只以为是自己夜里不慎着了凉,连忙匆匆去寻了钦天监过来。


    钦天监莫名其妙一大早就被薅到御书房,他正战战兢兢思索自己有无犯下过错时,萧圻却道:“你尽管在宫中寻个八字轻的男子,不拘是太监还是侍卫,最好是那种容易招惹鬼怪的。”


    “我不要当太监!”


    宋词闻言脸色大变,声音凄厉无比在萧圻的耳边嘶吼。


    但萧圻对此却全然视若无睹,自从他发现宋词根本没有办法伤到他之后,他对宋词便已然没了多少的恐惧。


    钦天监虽然不知道萧圻到底想要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听命退下,准备在众多宫人之中大海捞针。


    宋词见萧圻对自己并不理会,他也只能作罢。


    其实若是让他选,他还是想要选温竹之的身体。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温竹之的皇子身份指不定哪一天就能派上用场。


    可宋词也担心萧圻生性多疑,会不会听了此事之后当即找人将他打得魂飞魄散,一番挣扎思索之下,他还是选择暂时隐忍。


    这一整夜,不仅萧圻彻夜未眠,温妙言也是如此。


    她在家里歇了两日,好不容易重新回了女学,眼底下还戴着两个大黑眼圈,神色更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和恍惚。


    女学里的其他人都在议论神秘消失的话本和帖子,一时间倒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温妙言瞥了一眼自己身旁的位置,原本应该属于那位魁首周姑娘的位置,如今空空荡荡,根本不见人影。


    她略微一想便能明白,那人多半是邬辞云派过来的暗中查访的。


    至于那一篇力压她的锦绣文章,估计也是出自邬辞云之手。


    想到这一点,温妙言的心中倒是稍稍有了些许宽慰。


    若是输给旁人,她自然是不服的,但若是输给邬辞云,她的心里多多少少还能好受一些。


    温妙言想到邬辞云吩咐自己写的东西,她冥思苦想,一整节数算课都心不在焉,正愁眉不展不知该如何动笔时,耳边却突然听到了李昀的名字。


    她当即竖起的耳朵,有些好奇地凑了过去,好奇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温姐姐?抱歉,我们是不是吵到你了。”


    刚在说话的蓝裙少女见状连忙捂住了嘴,神色满是歉意。


    温妙言摇了摇头,面色不改道:“没事,我只是问问,刚才听你们好像提到了……安平侯府?”


    “温姐姐没听说吗,安平侯世子与大理寺卿苏大人的妹子定了婚事,约定好下月便成亲。”


    温妙言闻言一怔,诧异道:“可大家不都说李世子和那位苏大人其实是……”


    她话说到一半,最终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那日的宫宴她虽然不在场,但是私底下听母亲提起时也略知一二。


    这李昀明明就和苏安有断袖之癖,怎的还要平白无故娶了人家的妹妹,让好端端的姑娘守活寡为他们遮掩,当真是丧尽天良。


    有人也惦记这这一点,小声道:“可不是有人说李世子和那位苏大人才是……”


    “想来应当是谣传吧,那可是他亲妹妹,总不能真的把家里人往火坑里推吧。”


    “也是……”


    温妙言听得眉头紧皱再紧皱,她义愤填膺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洋洋洒洒就开始写李昀和苏安的奸情。


    这俩不要脸的狗男男,她既然不能明着说,那就只能偷偷写了。


    ——————


    自从除夕宫宴那日苏安殿前失仪,苏府还是头一回这般喜气洋洋。


    苏母望着再度充盈起来的库房,她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这是好事多磨,柳暗花明又一村。


    苏父刚开始的时候还觉得不妥,觉得李昀是个梁都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担心把女儿嫁过去会伤了他们苏家的清名。


    可如今眼瞧着安平侯府对这桩婚事这般重视,再加上于长子次子的仕途有益,他到底也没开口反对,反而是让苏母趁着婚前多多教导苏蕊,免得进了侯府失了规矩体面。


    整个苏府上下,做主子的为了未来的前程高兴,当下人的为了匆匆补上的赏音高兴,只有苏蕊一个人是笑不出来的。


    她呆坐在窗边,听着母亲和裁缝绣娘讨论嫁衣的款式,早就已经流干眼泪的眼睛光是眨眼都泛着刺痛。


    原本她出嫁的嫁衣应该由她自己来绣的,可这桩婚事定的着实有些匆忙,前两日安平侯世子过来了一回,甚至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便回去同安平侯说要娶她。


    安平侯本是不愿在与苏家扯上关系的,可宫宴那日的事实在闹得有些大,有名有姓的官家小姐都知道侯府是个火坑,根本没人愿意嫁。


    再加上他一向对自己这个独子过分宠溺,禁不起李昀几番哀求,略略让人过来看了看苏蕊,见她倒是个大方得体的姑娘,便干脆将此事定下。


    苏蕊甚至尚在茫然之中便被扣上了这桩婚事,得知此事简直如同五雷轰顶。


    那李昀曾经和他大哥在宫宴之上牵扯不清,如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断袖,日夜留宿秦楼楚馆,她若是嫁过去,那与寻死何异。


    可是却根本无人理会。


    母亲说待到日后生下孩子她的日子就好过了,父亲说苏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不能忘恩负义,苏康和苏安两人更是连她的面都不敢见。


    这就是她曾经信任无比的家人……


    苏蕊微微侧头看向外面含苞欲放的春花,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


    绣娘为了拿赏钱对着苏母百般奉承,笑道:“大小姐真是好福气,安平侯世子一向眼高于顶,想来也只有大小姐这般天仙似的人才能入眼。”


    “我们过来之前侯府的管家还特地吩咐了,嫁衣一概按照大小姐的喜好来,只要大小姐觉得好,不管多贵重靡费都不要紧。”


    苏母眉眼带笑,她下意识瞥向了苏蕊,见她还是那副呆愣样子,脸上的笑意不由得也少了些许。


    她让身边的侍女拿了赏钱给绣娘,先把她们给打发出去,这才走到苏蕊的身边,叹气道:“蕊儿,你莫要再置气了,大喜的事情怎的还这般不高兴。”


    “大喜?”


    苏蕊闻言看向了苏母,她声音都气得发抖,反问道:“到底是谁大喜,让我嫁给一个有断袖癖好的纨绔子弟,难道我还要感恩戴德不成?”


    “蕊儿,你不能总这么想。”


    苏母神色讪讪,低声劝道:“你细想想,那李昀是安平侯唯一的儿子,安平侯夫人又早逝,你若是嫁进去便是当家主母,日后世子袭爵,你若是生下孩子,这侯府家业不就都是你的。”


    “李世子是在外面有些不太像话,可天底下男子有几个不是新欢旧爱左右逢源,大家不都是将就着过……”


    “母亲,你出去吧。”


    苏蕊闭了闭眼睛,生怕自己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苏母见状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守在外面的侍女却来传话,说安平侯世子昨日守了一天一夜,亲自猎了两只大雁送了过来。


    “你看,侯府对你多重视。”


    苏母面色一喜,她温声道:“如今刚刚开春,大雁尚未北归,想来世子一定是费了大功夫的,你何不过去看看?”


    她没等苏蕊开口,便已然对侍女道:“世子如今可是在花厅等候?快来给大小姐仔细梳妆一番,万不能失了礼数。”


    侍女闻言神色略带尴尬,低声道:“世子来府上寻大公子,得知大公子不在……便先行离开了。”


    苏蕊闻言忽而发出了一声冷笑。


    苏母身形一僵,甚至都不敢再回望女儿的脸色,嘟囔了一句自己今日累了,便匆匆离去。


    苏蕊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她任由手边的热茶渐渐变冷,侍女见她神色郁郁寡欢,一时也有些心疼,小心翼翼道:“小姐,起风了,您在这里怕是会着凉,奴婢扶您进去歇歇吧。”


    “……外面什么声音?”


    苏蕊任由侍女扶起自己,听到外面动静吵闹,她漠然开口问道:“是安平侯世子又来了?”


    “不是,是柳……柳姑娘回来了。”


    侍女小声道:“柳姑娘要搬走,夫人动了大怒……说是要等大公子回来写休书。”


    “搬走?”


    苏蕊闻言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她不顾侍女的阻拦,自顾自出门便要去寻柳絮。


    柳絮的住处与她邻近,苏母下令让管家盯着她,免得她拿走苏府的一针一线,但柳絮凶名在外,管家哪里敢拦,只能在一旁赔笑,只盼着能把这位姑奶奶早日送走。


    “柳姐姐……”


    苏蕊怔怔望着柳絮,轻声问道:“你要走了吗?”


    “嗯,这里没什么意思。”


    柳絮随手从包袱的缝隙里拿出一块金条扔给苏蕊,随口道:“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


    苏蕊下意识接住了冰凉的金条,她手指缓缓收紧,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陡然回头看向管家,冷声道:“张管家,你先出去,我有话同柳姐姐说。”


    管家原本还想阻拦,但苏蕊的侍女塞了两块碎银子给他,他立马从善如流答应了下来。


    柳絮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苏蕊,奇怪道:“有什么话还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


    苏蕊咬了咬牙,她扑通一声跪在了柳絮的面前,伸手死死抓着柳絮的裙角,哀求道:“柳姐姐,我求求你,你带我一道走吧……”


    柳絮被苏蕊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皱眉道:“你准备逃婚?”


    人类果真是千奇百怪,她想结婚但是新娘不同意,苏蕊倒好,明明可以结婚,但她又想跑。


    柳絮思来想去,觉得如果是邬辞云想和自己结婚的话,她绝对不会逃婚。


    “他们准备把我嫁给安平侯世子……”


    苏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柳絮在听到安平侯世子这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了然。


    在人类低质量男人图鉴里,李昀都能算得上是个奇行种了,苏安自己都嫌弃,转头却把自己亲妹妹给推了出去,该说不说实在是让她大开眼界。


    “我倒是可以把你带出门,旁的我也帮不了。”


    柳絮轻啧了一声,开口道:“而且你也没有路引之类的,想跑都跑不了。”


    她的积分早就被坏女人骗了个底儿掉,哪怕是她手头里有积分,她也不会善良到给任务世界的无关人物花积分。


    苏蕊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听到柳絮愿意带她出门,她连忙点头道:“柳姐姐只要能把我带出去就行,其他的我不会麻烦姐姐的。”


    柳絮闻言倒是有些惊讶,她低头打量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苏蕊,似笑非笑问道:“看来你是已经有了要去的去处。”


    苏蕊下意识垂下眼睫,挡住了自己眼底的神色,怯怯道:“我……我还没想好,大不了走一步看一步,也好过在这里等死。”


    柳絮见状倒没有再继续追究,她笑眯眯道:“既然这样,那你就随我一起走吧。”


    —————


    苏府发生的大小事都被探子事无巨细记下来送进了公主府。


    邬辞云得知苏安准备牺牲苏蕊和安平侯府联姻时,她根本没有半分诧异。


    先不说李昀声名狼藉无人愿嫁,哪怕他是个正经人,安平侯寻岳家也只会在小皇帝的亲信大臣中挑。


    李昀娶了苏安的妹妹,一来能平息京中流言,二来也能向小皇帝投诚,也算是一箭双雕。


    “此事萧圻竟然同意了?”


    邬辞云随手将密信扔到一旁,梵清立马凑了过来,巴巴解释道:“安平侯亲自去求,小皇帝虽然没有下旨赐婚,但也算是默认了。”


    这阵子邬辞云把他打发去了宫里,梵清易容手段高超,再加上他一贯小心,倒是探听到了不少事情。


    “那看来他一时半会儿还是不打算处置苏安。”


    邬辞云轻嗤了一声,不知是在嘲笑萧圻的优柔寡断,还是在讥讽苏安卖妹求荣。


    梵清见邬辞云没推开自己,他悄悄握住了她的指尖,软声道:“小皇帝最近满心惦记着给你找麻烦,这两天又琢磨着想要往你身上使美人计……”


    “美人计?和你比起来如何?”


    邬辞云似笑非笑瞥了梵清一眼,梵清刚要张嘴诋毁对方,守在外面的阿茗便突然敲了敲门,低声禀报道:“殿下,有位荀公子想要求见殿下,说是……陛下送他过来做男宠的。”


    第176章 姿容尚可


    梵清闻言脸色变了变, 他神色不悦,小声道:“小皇帝从哪里找来的人竟这般没脸没皮,张嘴就说要给阿姊做男宠, 传出去岂不是会影响阿姊的声誉。”


    邬辞云明显也没想到萧圻这回送来的人会这般直接, 一时倒是当真生了些许兴趣。


    她沉思片刻,并没有让阿茗将人赶走,反而是开口问道:“他长得如何?”


    阿茗听到这个问题, 一时有些摇摆不定。


    若是与普通人相比, 这位荀公子自然清俊朗逸, 乃是翩翩浊世佳公子。


    可若论长相,如今住在太傅府的那位容公子才是一等一的美貌, 这位荀公子相比较之下便只能算是清秀了。


    他犹豫片刻, 最终开口道:“姿容尚可。”


    邬辞云闻言心中了然, 她淡淡道:“我这里不缺男宠,让他另寻别家吧。”


    梵清听到邬辞云这话这才放下心来。


    他下巴搭在邬辞云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像条蛇一样缠在她身上, 心情颇好地冲着阿茗说道:“你没听到阿姊说话吗,还不赶紧去传。”


    阿茗闻言连忙应了下来, 匆匆起身离开。


    邬辞云对于梵清的粘人程度倒是并未推辞,甚至在梵清像小狗似的轻嗅她脸颊的时候, 她也没有把人推开。


    那双碧如翡翠的眼睛的确很得她的心意,看起来就贵贵的, 不管看多少次, 邬辞云都喜欢得不得了。


    邬辞云的指尖擦过梵清薄薄的眼皮, 笑道:“你若是死了,我一定先把你的眼珠子抠下来收藏。”


    “那再好不过了。”


    梵清微微低头吻过她的手腕,暧昧道:“死了也能陪在阿姊身边, 我求之不得。”


    邬辞云轻笑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开口,外面却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前来传话的小厮有些慌乱地敲了敲房门,结结巴巴道:“殿下,大……大事不好了。”


    邬辞云眉头微皱,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回殿下的话,是那位尚书府的荀公子出了事……”


    外头的小厮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结结巴巴说不明白,邬辞云只得暂时推开梵清,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冷声道:“进来回话。”


    小厮闻言推开门,死死低着头走进房间,根本不敢抬头,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他战战兢兢禀报道:“殿下,那位荀公子……自尽了。”


    “什么?”


    邬辞云听到这话微微皱起了眉头,她冷声道:“怎会自尽,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厮像是倒豆子一样把看到的事都倒了出来,小声道:“阿茗管事去传了殿下的话,谁曾想刚刚说完,那位荀公子就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直接便朝腕上割去。”


    不仅小厮被对方的动作吓傻了,就连阿茗也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如此发展。


    那位荀公子下手确实毫不留情,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血就直接喷了出来,吓得阿茗连忙撕下自己的半截衣袖帮他把伤口包了起来,又遣了小厮赶紧来禀报邬辞云。


    “人死没死?”


    邬辞云闻言神色隐隐有些不耐烦。


    她倒不是在生气阿茗没有将人看好,只是觉得这又是小皇帝故意为之。


    若是一个正经的官家公子突然死在了她的公主府,传出去还指不定要被传成什么样。


    “没死,没死。”


    小厮连忙回道:“轻萍姑娘已经过去帮着缝合救治了,说是于性命无碍。”


    邬辞云自顾自起身,冷淡道:“人在哪,带我过去瞧瞧。”


    ————


    轻萍今日本来是准备出门采药,却不想还未走出府门便被阿茗拉回来救治伤患。


    幸好阿茗帮对方及时将伤口包了起来,对方虽说流了不少血,但却保下了一条命。


    她干净利落地帮对方重新敷药包扎,见对方一直未醒,她拎着药箱悄悄离开,出门同侍女打听道:“这人是谁啊,怎的以前从来没有在府上见过。”


    “听说是礼部尚书家的庶长子,好像是叫什么荀覃……”


    侍女对此也啧啧称奇,小声道:“还是位正儿八经的官家公子,今日上门是想给殿下当男宠,结果殿下看不上他,他就割腕自尽了。”


    “那这也太吓人了,怪不得殿下不喜欢。”


    另一名侍女闻言鄙夷道:“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这谁消受得起啊。”


    “你不懂,这才是好男儿的做法呢,殿下不要他,日后他也没有脸面再出门了,还不如直接自尽,至少旁人还能说他贞烈。”


    侍女躲在角落里叽叽喳喳,轻萍听得目瞪口呆,直到远远瞥见了邬辞云的身影,几人才匆匆止住了话头,默默垂头站在一边,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轻萍见邬辞云过来,连忙迎上去解释道:“殿下放心,那位荀公子并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暂时晕了过去。”


    邬辞云闻言皱了皱眉,问道:“能弄醒吗?”


    “啊?”


    轻萍闻言愣了一下,她思索片刻,谨慎道:“若是用外力的话,应该可以。”


    邬辞云自顾自走进内室,瞥了一眼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白衣男子。


    对方确实生得还算不错,五官清俊,由于失血过多,看起来平添了几分孱弱。


    “阿茗。”


    邬辞云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淡淡道:“给他两巴掌。”


    阿茗闻言愣了一下,他刚要准备上前,梵清却伸手拦下了他。


    “我来吧。”


    梵清微微一笑,毫不犹豫抓起荀覃的衣领,抬手便是一左一右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原本失血过多昏迷的荀覃感受到了疼痛,他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围在自己身边乌压压的一群人,一时半会儿似乎都没回过神来。


    “我……我这是……”


    “你清醒了吗?”


    邬辞云让人搬了个椅子,她随意坐下,看向荀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似笑非笑道:“大老远跑到公主府自尽,谁教的你这么歹毒的招数,是想污蔑本宫欺压良民吗。”


    荀覃听到邬辞云的话顿时想起来自己之前做了什么,他神色微变,下意识解释道:“我……我没有……”


    “若是真心要死,怎的不直接抹了脖子。”


    梵清上下打量了荀覃两眼,阴阳怪气道:“只怕是另有所图吧……”


    荀覃刚到嘴边的解释被梵清的话给堵了回去,他神色凄惶,有些局促地看向邬辞云,像是有些欲言又止。


    邬辞云懒得理会他的多愁善感,她的耐心已经耗尽,直接道:“要死也别脏了公主府的地方,来人,送荀公子回尚书府。”


    “殿下!”


    荀覃听到邬辞云这般冷漠的话语,他匆匆下床,却因身上没有力气,反而跌倒在地。


    他勉强让自己挺直脊背跪在地上,原本包扎好的伤口也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渗出了血迹。


    “在下无处可去,恳求殿下开恩,让在下留在殿下身边,哪怕是做个洒扫侍奉的小厮,在下也心甘情愿。”


    他话说到一半,眼泪就已经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滑落了下来,完全没有当众哭泣的扭捏姿态,白皙的脖颈线条在衣领间若隐若现。


    梵清看得眼里直冒火,恨不得现在就立马再给他补上两巴掌。


    荀覃哀声道:“殿下,我小娘是难产而亡,父亲与嫡母认定我不祥,对我百般蹉跎,我若是回去,只怕难逃一死,还望殿下开恩。”


    邬辞云闻言沉默片刻。


    她用一种颇为奇异的眼神打量着荀覃。


    荀覃看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敢与邬辞云对视,匆匆一瞥后便低下了头颅,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只等着邬辞云开口。


    梵清已经做好了要将荀覃扔出去的准备,如果此时他有尾巴,只怕尾巴都要得意得翘上天了。


    可也偏偏就在这时,邬辞云却突然叹了口气,松口道:“既是迫不得已,那你便先暂且在这里住下吧,府上确实还缺几个洒扫的小厮,只不过府上经济拮据,怕是出不起你的工钱。”


    “只要能得殿下庇佑,钱财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在下并不在乎。”


    荀覃面色一喜,连忙叩首谢恩,就连脸上的疼痛都好似消了几分。


    邬辞云点了点头,倒是没再追究他当众自尽之事,只是吩咐轻萍让他再次给他包扎,这才慢吞吞起身离开。


    梵清连忙追上了邬辞云的步伐,他心里着急,脸上却看不出破绽,只是软声试探道:“阿姊怎么将他留了下来,那可是小皇帝派来的人。”


    “他看着也实属可怜。”


    邬辞云故作哀婉地叹了口气,温声道:“达则兼济天下,他不过一个普通人,掀不起什么浪花的。”


    这反应震惊得梵清当即瞪大了双眼,似乎没想到邬辞云会这般评价荀覃。


    系统见状也吓了一跳,它有些奇怪道:【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坏心思?】


    【怎会。】


    邬辞云面不改色,平静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再善良不过了。】


    ————


    尽管众人私底下议论纷纷,但荀覃最终还是在公主府住了下来。


    阿茗说他如今是公主府的小厮,在客房住着难免惹人非议,当日便把他挪去了之前温竹之的住处。


    “荀公子,殿下特意开口关照,这里最为僻静,最适合公子养伤。”


    荀覃环视了一眼面前的房间,见房间虽然稍显简陋,但布置得还算整洁雅致,他感激道:“劳殿下费心了。”


    梵清扇他的那两巴掌并没有收力,因而荀覃白皙的面庞处已然泛起了青紫。


    阿茗有些同情地瞥了他一眼,将轻萍留下的药塞放到桌上,温声道:“梵公子是殿下的义弟,殿下想来爱护多些,今日也是奉命行事,公子莫怪。”


    “这是治肿化瘀的药,用不了两三日便可痊愈,荀公子伤在脸,可要好生保养。”


    荀覃闻言点了点头,默默应了下来,丝毫没有对梵清的半分怨恨,仿佛真的是一副无怨无悔的模样。


    梵清万万没想到邬辞云不仅把荀覃留了下来,而且还让他住在了府中,他知道自己无法劝说邬辞云,所幸递了个消息去太傅府。


    荀覃今日在府上闹得实在是有些大,就连楚知临和楚明夷都听说了此事,特地寻了借口来公主府,想要睹这位荀公子的姿容。


    邬辞云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她懒得应付,直接让阿茗带着楚家兄弟去见荀覃,活像是把荀覃当成了什么展览的珍稀动物,一时间倒是让系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若说邬辞云喜欢荀覃,系统自然是不信的,可若是说邬辞云不喜欢,她对荀覃的态度也实在微妙。


    阿茗领着楚明夷和楚知临一路朝荀覃的院落而去,路上自然又将荀覃自尽的前因后果重复了一遍。


    楚明夷听得眉头紧皱,皱眉道:“以前从未在京中听过这位荀公子的名号。”


    “荀公子从前在庄子里养病,前不久才刚刚回京……”


    阿茗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听到院内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他以为是荀覃摔了下来,连忙着急忙慌要进去查看。


    却不想几人刚刚走进内室,见到的便是容泠靠在桌边捂着自己的脸颊,满脸诧异与愤恨地望着荀覃。


    “你竟敢打我!”


    容泠眼眶微红,难以置信指着荀覃。


    荀覃像是被吓到了似的,他讷讷道:“我……”


    他好端端的坐在房间里,这个长得非常漂亮的男人就突然闯了进来,对着他好一通羞辱,荀覃至今都没回过神来。


    容泠眼带秋水回头望了一眼,眼见着来的人是楚明夷和楚知临,盈盈秋水当即变成了死水潭,不悦道:“怎么是你们。”


    楚明夷和楚知临对视了一眼,倒是没有揭穿容泠的这套把戏,反倒是阿茗眼见着情况不对,连忙命人去请邬辞云过来。


    趁此机会,楚知临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荀公子。


    若论容貌,荀覃脸上还带着伤,就算再好看的容貌也折损了半分,更何况是在容泠面前,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论长相,比不过容泠;论身材比不过楚明夷,论风情,比不过梵清;论脑子,瞧着也比不过温观玉。


    楚知临一时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想不明白为什么邬辞云会留下他。


    邬辞云听说容泠在这里闹起来了才匆匆赶过来,她原本正在与容檀说着话,结果莫名其妙就被拉过来断官司,她神色隐隐都带着几分不耐烦。


    容泠一见到邬辞云过来,顿时像是有了主心骨,他连忙蹭到邬辞云面前,向她展示自己脸上的伤,含泪道:“殿下……”


    邬辞云瞥了一眼容泠脸上的红痕,随口问道:“这是谁打的?”


    在场没有人说话。


    容檀平日里与容泠向来不太对付,皱眉道:“只是红了一块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容泠没好气道:“不是伤在你的脸上你当然觉得无所谓了。”


    他没有点明到底是谁打伤了自己,可是视线却有些暗示性地瞥向了荀覃。


    邬辞云顺着他的意思侧头看向荀覃,冷淡问道:“是你打的?”


    荀覃默默跪在了地上,他原本摇了摇头,但不知为何又承认了,小声道:“是我不小心……”


    容泠见他这般做作姿态,心中颇为不屑,更认定了这人不是个简单货色。


    邬辞云朝容泠招了招手,示意他俯身过来,容泠立马乖乖低下了头,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绽放,邬辞云便扬手一巴掌扇到了他的左脸上。


    清脆的声音顿时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荀覃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去,就连楚明夷和楚知临也有些难以置信。


    容泠眼巴巴看着邬辞云,眼底满是震惊,似乎是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打,眼泪登时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他讷讷道:“小云……”


    邬辞云神色冷淡异常,冷声道:“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容檀见邬辞云动怒,心中也大吃一惊,只能悄悄给侍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带着容泠出去,免得再度惹怒邬辞云。


    容泠看起来还想解释什么,但却被侍从半推半拽地带了下去。


    邬辞云垂眸扫了一眼荀覃,冷淡道:“不是自己做的事情,就不用认。”


    荀覃闻言怯怯抬头望了邬辞云一眼,小声道:“多谢殿下……”


    楚知临见状若有所思,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在邬辞云走后扯了扯楚明夷的衣袖,低声道:“走吧,别在这里耽误人家养伤了。”


    容檀一直默默跟在邬辞云的身边,他观察着邬辞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阿云,你还在生气吗……容泠性子张扬,今日或许只是个意外……”


    以他对邬辞云的了解,邬辞云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但到底是为了那个荀覃还是容泠,容檀一时间却没办法分辩。


    邬辞云闻言皱了皱眉,冷淡道:“容泠当真只长脸不长脑子。”


    她今日打容泠倒不是为了旁的,只是容泠今日并未佩戴人皮面具,平日里她都让容泠深居简出,生怕会因为那张脸惹上麻烦,如今他这副样子出现在人前,岂不是会给她平添许多烦恼。


    【原来你不是因为容泠故意栽赃那个荀覃生气啊。】


    系统听到了邬辞云的心声,它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后怕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审美又变了呢。】


    【栽赃?】


    邬辞云闻言神色有些古怪,她平静道:【谁说那是栽赃了。】


    【……什么意思,这不是栽赃吗?】


    系统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你是说那个荀覃真的打了容泠?】


    邬辞云对此不置可否,她没有回答系统的碎碎念,只是眼底闪过些许若有所思。


    不仅是系统,只怕是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容泠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嫁祸给荀覃。


    毕竟荀覃看起来便怯懦,容泠又一贯张扬跋扈。


    但邬辞云对容泠再了解不过。


    容泠最爱惜的就是那张脸,就算是愿意拿自己的脸去冒险,他也不会去对付一个脸上青青紫紫的丑八怪。


    反倒是那个荀覃极为可疑,他都能拿刀当众割腕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邬辞云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侧头看向阿茗,冷声道:“让人一定要把荀覃给看住了。”


    ——————


    钦天监按照小皇帝的吩咐排查宫人的八字,因着人数众多,小皇帝又派人来催,他只能将几个率先排查出来的人先呈了上去。


    其中便有曾经在未央宫当值的温竹之。


    宋词见到温竹之的名字明显有些意动,但萧圻却直接抬手指了另一个太监的名字。


    那太监身形矮小,相貌又丑陋,宋词对此甚是不满,可萧圻不愿让步,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侍卫将那名太监扔进了御花园的池水之中,眼见着对方无力挣扎,濒临死亡,宋词连忙瞅准时机夺舍了对方的身体。


    萧圻站在岸边看完了整个过程,他让侍卫将宋词又捞了上来,眼见着他狼狈呛水的模样,他略带嫌恶道:“以后你就在御前当差吧。”


    宋词心里气得半死,但面上还是得老老实实给萧圻行礼谢恩。


    萧圻倒也没打算苛责他,许是因为温竹之的体质太过特殊,他让人带着宋词下去收拾了一番,而后便又派人将温竹之带了过来。


    温竹之上一回踏进殿里时还是一副轻狂冒失的模样,萧圻本来已经做好了胆小如鼠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温竹之端端正正给他行了一个礼,完全让他挑不出错处。


    数日未见,这人倒是长进了。


    萧圻坐在龙椅之上俯视着温竹之,他细细辨别着温竹之的面容,隐约从其中看出些许与先帝的相似之处,而宋词穿着太监的衣裳,手里拿着拂尘,也一脸贪婪地望着温竹之。


    温竹之对此视若无睹,他平静问道:“不知陛下传唤草民入宫,所为何事?”


    萧圻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宋词诧异的眼神中,他突然起身走下玉座来到温竹之面前,亲自俯身将他扶起,温声道:“论血脉,您是朕的皇叔,何须如此多礼。”


    萧圻的脸上满是真诚,丝毫看不出任何的为难。


    温竹之闻言皱了皱眉,就连宋词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一时间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用手里的拂尘给萧圻开瓢。


    曾经他灵魂在温竹之的身体里,萧圻说他胡乱攀扯,当场便让人将他拖出去活活打死,如今这具身体里住着的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萧圻反倒是承认对方是皇叔了。


    “草民出身微寒,不敢攀附皇恩,陛下此言,草民不敢领受。”


    温竹之不动声色避开了萧圻的手,但萧圻却仍不罢休,他笑道:“草民……你怎么能是草民,你的姓氏应该是天下最尊贵的姓氏,你不应该叫温竹之,应该叫萧竹之才对。”


    温竹之闻言神色却平静无波,甚至眼底都带着些许的讥讽。


    萧姓乃是国姓,在盛梁两朝之间皆是如此。


    在他还是平南王世子萧伯明时,这个姓氏,他曾经顶着活了十数年,可到最后也不过是死于非命。


    所谓的国姓,也不过如此。


    或者更准确来说,这是一把不错的砍刀。


    有能者可以用这把刀杀出重围甚至坐上皇位,无能者略微挥动两下都会被砍伤臂膀,最后血本无归。


    “之前朕识人不清,让皇叔受了委屈。”


    萧圻面带愧疚,低声道,“朕被邬辞云那个贱妇蒙蔽了双眼,只以为皇叔你是贪慕名利,冒名顶替之人,谁曾想细细调查之后才发现,原来皇叔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


    萧伯明听到邬辞云的名字心尖猛然一刺,他下意识别过了视线,轻声道:“陛下说笑了,我出身温氏一族,并非皇室血脉。”


    “从前你亲口说过,你是先帝与贞妃的儿子。”


    “那陛下便治我欺君之罪吧。”


    温竹之垂下了眼睫,淡声道,“若是陛下想诛草民的九族,草民也欣然接受。”


    最好诛九族的时候,把容檀那个贱人也给一起诛了。


    贱男人,看着就心烦。


    “皇叔莫非还是不想原谅朕吗?”


    萧圻苦笑了一声,耐心道:“同为皇子,可是珣王富贵荣华,皇叔你却流落在外,受尽苦楚。这让朕如何能心安?”


    萧伯明一听到容檀整个人的脸色都阴了下来,全然不见刚进来时的淡定。


    或许邬辞云才是杀他的真正凶手,但是萧伯明却一心认定,若不是因为容檀,邬辞云绝对不会对他下死手。


    萧圻见对方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他趁热打铁道:“当初便是珣王执意要为邬辞云作保,如今想来,他们定是早早便勾结在了一起。”


    “陛下,若是陛下无事,不如便放草民出宫吧。”


    萧伯明听到邬辞云和容檀的名字同事出现便咬牙切齿,萧圻见状倒是也不强求,他叹气道:“皇叔暂时先在宫里住下吧,若是出宫,只怕反会遭到毒手。”


    宋词在旁边一直欲言又止,而也正在这时,内侍匆匆走进殿中对萧圻耳语了几句。


    萧圻闻言一怔,似乎也有些诧异,他蹙眉道:“此话当真?”


    内侍点了点头,小声道:“很多人都瞧见了,想来长公主确实很喜欢这位荀公子。”


    一直默不作声的萧伯明突然间竖起了耳朵,也顾不上自己此举是不是大逆不道,下意识开口问道:“荀公子?什么荀公子?”


    他奇怪的行为一时让萧圻愣了一下,他若有所思盯着萧伯明半晌,忽而笑道:“是礼部尚书荀大人的长子,他说自己一心爱慕长公主,执意要去做男宠,今日甚至以死相逼,差点丢了命。”


    萧伯明闻言一愣,他讷讷问道:“然……然后呢?”


    “荀大公子清俊朗逸,邬辞云自然是松口留下了。”


    萧圻的视线一直死死盯着萧伯明的面容,眼见着他神色失落怅然,他忽而按住了他的肩头,似笑非笑道:“皇叔这般关心邬辞云……该不会也是对她有意吧?”


    萧伯明身形一僵,他下意识开口反驳。


    然而萧圻却像是已经预料到他会说什么,他轻笑了一声,低声道:“若是皇叔肯帮朕一回,朕自然也愿意成全皇叔心愿。”


    萧伯明抬眼看向萧圻,他的神色隐隐有些古怪,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块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肥肉。


    良久,他微微一笑,问道:“那陛下希望我做什么呢?”


    第177章 这个故事听起来很耳熟


    容泠离开太傅府的时候有多趾高气扬, 回来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他刚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许任何人进来,太傅府的管家听着里面一阵接着一阵的瓷器破碎声, 他早已习以为常。


    管家侧头看向平常跟在容泠身边的侍从, 随口问道:“容公子今天这又是怎么了?”


    容泠只要一不高兴就乱砸东西、乱发脾气,管家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私底下去跟温观玉告状, 后来发现温观玉对此满不在乎, 他也干脆放任自流。


    对于府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管家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温观玉看容泠就像是看一匹毛色鲜亮的骏马,或者说是一盆贵重少见的花, 一枚少见稀有的玉佩。


    他愿意忍受容泠, 只是因为要留着他当成礼物去讨邬辞云开心, 至于容泠其他的毛病,他也只当做是养马养花该有的支出


    侍从并没有跟着容泠一起进公主府,闻言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犹豫片刻才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公子一回来就在哭, 而且脸上像是被人打了……”


    “什么?”


    管家闻言吓了一跳,连忙警惕道, “那脸可有伤着?”


    侍从老老实实地回答:“瞧着是留印子了,但是公子不让我进去看, 我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如何了。”


    “你快点去请府医过来给容公子看一看。”


    管家片刻也不敢耽误, 他在外面扬声劝了容泠几句, 但容泠完全不理会他,他没办法,只得连忙去禀报温观玉。


    温观玉早就知晓邬辞云府上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宠, 包括容泠今天跑出去,他也心知肚明。


    只是很多事情他总觉得犯不上,也懒得出手,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他而言,所谓的男宠和容泠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都不过是邬辞云打发时间的玩意,就像是买来的缅.铃和玉.shi,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只是材质和功用上有些许差异罢了。


    可今日之事,却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影卫将今日公主府发生的事情尽数禀报。


    温观玉闻言就连翻阅书页的指尖都停滞了片刻,他微微抬眼,问道:“你是说长公主为了那个荀覃,把容泠给打了?”


    影卫点了点头,低声道:“是,不过应该是容公子先对那位荀公子动手的……容公子自己打了自己的脸,想要嫁祸给荀公子,结果被长公主殿下发现了。”


    温观玉眉心微蹙,明显不太赞同这个说法。


    与邬辞云一样,他也不觉得容泠会是一个愿意牺牲自己引以为傲的脸去算计别人的人。


    若是容泠想要给荀覃一点苦头吃,大可以用些旁门左道的方法,实在犯不着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这个荀覃心思倒是不少……”


    温观玉合上了书,冷声道:“再去细查查他的底细。”


    影卫闻言连忙应了下来,恰在此时管家赶了过来,他默默退至一旁,无声无息离开了书房。


    温观玉像是已然意识到管家是来做什么的,他问道:“容泠又怎么了?”


    管家点了点头,低声道:“大人,容公子方才从公主府回来,似乎是伤了脸,如今正把自己关在沉香阁里,也不让府医过去瞧,您看这……”


    温观玉心里正烦着,他倒不是很担心容泠那张脸,毕竟容泠除了脸也拿不出什么其他的来,哪里会舍得让自己毁容。


    但他还是去了一趟沉香阁,直接吩咐侍卫把门踹开。


    室内一片狼藉,容泠气急败坏地站在一堆瓷器碎片中间,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红印,看起来无比狼狈


    温观玉倒是没和他多计较,毕竟容泠没脑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示意管家带着其他人先离开,在一片狼藉中勉强找了个干净的椅子坐下,冷淡道:“你好歹也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原来就只有这点手段吗,竟能让一个乡下来的贱人给算计了。”


    容泠眼底还含着眼泪,听到温观玉的话他神色一冷,咬牙切齿道:“用不着你在这里幸灾乐祸。”


    他唯一最大的失策,便是没有料想到那个荀覃竟然这般心机深沉,竟然用这种把戏算计他。


    就连温观玉都能看出来他是被诬陷的,邬辞云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


    容泠越想越觉得难过。


    他宁可邬辞云是一时看走眼了不相信他,也不想承认邬辞云是在故意护着荀覃。


    “不要脸的贱人,我迟早要将他碎尸万段!”


    容泠气得想死,恨不得现在就去公主府将荀覃千刀万剐。


    温观玉神色隐隐有些不耐烦,刚要准备开口,管家却突然去而复返。


    他站在外面敲了敲门,低声道:“大人,容公子,长公主派人过来给容公子送药。”


    容泠听到公主府来了人,原本冷若冰霜的神色稍稍有些融化,但还是顾及着自己的面子,他强压下自己翘起的嘴角,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扬声道:“让他进来吧。”


    凌天拿着药膏推门而入。


    这活本来应该是阿茗来干的,但凌天回府时得知了这场闹剧,他有心想看热闹,所以自告奋勇来太傅府送药。


    凌天将药膏交给容泠,一板一眼背着阿茗给他准备好的词:“这是上好的玉容膏,殿下挂念着容公子,嘱咐让公子好好养着。”


    容泠听到这话面色稍霁,他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凌天拿来的药膏,嘟囔道:“还算她有点良心……”


    其实他倒并不介意邬辞云打他,毕竟在床上的时候什么事情没有做过,他只是介意邬辞云一直偏向那个丑八怪,让他心里既委屈又难过。


    “那个叫什么来着,殉情还是殉葬的……”


    “是荀覃。”


    凌天听到容泠的问话,下意识解释道,“是礼部尚书家的庶长子。”


    “谁问你这个了。”


    容泠没好气地扫了凌天一眼,他犹豫片刻,小声问道,“小云……我的意思是,殿下很喜欢他吗?”


    温观玉听到这话微微皱了皱眉,明显不太喜欢容泠这种说话方式。


    凌天猝不及防被问了计划外的问题,他想到阿茗交代的,若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干脆附和。


    所以他连忙点了点头,认同道:“殿下自然是喜欢的。”


    容泠闻言气得脸都歪了,他咬牙切齿道:“是吗,那他可真有福气啊……”


    ——————


    荀覃在公主府度过了平静的一夜。


    他脸上的伤倒不是很严重,再加上轻萍的药膏管用,养了一晚上之后,倒当真看不出来什么了。


    只是手腕上的伤还需要时间愈合,轻萍说他当时下手太重,伤了手筋,只怕是痊愈之后也难还是会有所影响,只怕日后都做不了重活提不了重物。


    但荀覃对此却满不在乎,他对着镜子细细端详自己的面容,对此甚是满意。


    哪怕是废了一只手又如何,这副皮囊可是他日后往上爬的梯子,等他爬到了顶峰,何必还需要要自己去操劳。


    公主府的早膳很丰盛,荀覃胃口不过,他用过早膳之后,本想悄悄同公主府的下人多打听些情况,却不想阿茗先一步过来了。


    “荀公子现在可否得闲?”


    阿茗含笑道:“殿下吩咐了要我带荀公子去个地方。”


    荀覃闻言一怔,他心下了然,甚至隐隐带着些许得意,他温声道:“既然是殿下吩咐,那我自然是要去的。”


    阿茗带着荀覃绕着府上兜了一大圈,最终才停在公主府的一处荒地前。


    他像是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花种,笑道:“荀公子今日便在此种花吧,殿下体恤公子伤势未愈,特意选了个清闲的活计给公子。”


    荀覃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左右,奇怪道:“那殿下呢?殿下不在这里吗?”


    “殿下为何要来这里。”


    阿茗有些诧异地皱了皱眉,“总不能府上下人做事都要让殿下亲自盯着吧。”


    荀覃闻言脸色微僵,似乎是没想到邬辞云真的会让他干活。


    但他还是没有分辩,而是笑道:“是我不好,昨日既然答应了殿下,那我自然会好好做事。”


    阿明慢吞吞道:“这是外头进贡的花种,殿下甚是爱惜,荀公子可千万小心些,莫要将花种损伤。”


    荀覃盯着那些花种,待阿明离开后,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无人在此,终于忍不住冷下了脸色,嘟囔道:“真是麻烦……”


    ——————


    邬辞云一大早把荀覃打发去种花,自己则是翻着温妙言送过来的新话本,见影霜进来,她头都没抬,淡淡道:“如何?可有查清楚?”


    影霜点了点头,低声道:“这位荀公子五岁时被荀尚书以祈福的名义送去了郄州,交由自己的旧友抚养,因为身子不好所以常年足不出户,八年后那户人家意外失火,所有人都烧死了,只有这位荀公子侥幸逃过一劫。”


    “荀大人觉得这位荀公子是天煞孤星,所以不许荀公子回府,接他回京后将他安排在了京郊的庄子。”


    “这次也是因为小皇帝放出消息要择选驸马,荀大人担心自己幼子被选中妨碍仕途,所以才将荀大公子匆匆接了回来。”


    “也就是说,五岁到十三岁之间见到他的人都死了。”


    邬辞云望向窗外,她坐于夏日消暑的小竹楼中,正好能远远望见荀覃在花圃里熟练地翻土种花,她意味深长道:“这个故事听起来倒是很耳熟。”


    第178章 所以我才进来的


    苏蕊在柳絮答应帮助自己后重新恢复了活力, 就好似已然干枯的花朵被重新浇灌了水分。


    只不过这一次,这朵花结出来的果子不再甘甜,而是带着怨恨与不满的苦涩。


    她不再因为婚事大吵大闹, 而是顺从苏母的意思开始裁衣上妆, 甚至开始为自己挑选嫁妆。


    苏府上下皆松了一口气,苏父苏母得知此事后喜不自胜,又咬了咬牙给她的嫁妆添得更加丰厚了几分。


    苏安对此心怀愧疚, 每每见到苏蕊都先行离去, 但苏蕊却不介意, 甚至在苏安处理公务时主动去书房帮他送汤磨墨


    她说自己已经想通了,若是能借此扶持兄长仕途顺畅, 日后她也算是有了靠山。


    苏安对此大为感动, 连连保证自己一定不负苏蕊的这番付出。


    一直躲在书院里不露面的苏康直到一切风平浪静才终于回府, 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从清风楼买了两包桃花糕送给苏蕊。


    “你快趁热吃吧,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呢。”


    苏康把桃花糕搁在桌上, 自己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下,喋喋不休道:“也得亏是我们是亲姐弟, 若是换做旁人,哪里会有这等耐心。”


    苏蕊正慢条斯理逗弄着安平侯府新送过来的鹦鹉, 她神色寡淡,平静道:“你若是不愿意排, 那让下人去便是, 也免得耽误你读书。”


    苏康被苏蕊一句话给噎了回去, 他尴尬一笑,讪讪道:“我这不也是想着你爱吃……”


    他如今念书的地方是赫赫有名的兆封书院,里面的同窗大多都出身士族显贵, 太傅温观玉,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楚明夷,甚至明安郡主萧蘋,当初都是兆封书院的学子。


    苏康家世不显,文采也非上乘,也没有能搭上的门路,原本是没办法进去念书的。


    但是自打苏蕊和安平侯府的婚事定下来之后,安平侯或许也是想着提携岳家,大手一挥便安排苏康去了兆封书院。


    若是真仔细算下来,他们一家确实是沾了苏蕊的光。


    “你快尝尝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康殷勤解开了油纸包上的绳结,甚至亲自捧到了苏蕊的面前,眼神中满是讨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好像只要苏蕊吃下了他送的糕点,苏蕊为他做出的牺牲就可以一笔勾销,而他也可以继续心安理得享受这份恩情。


    苏蕊扫了一眼那些桃花糕,她随手捻起一块,但却并未入口,而是转头掰碎递给了那只花皮鹦鹉。


    鹦鹉低头啄了一口,似乎是不太喜欢,所以侧头自顾自梳理起了自己的羽毛。


    苏蕊见状轻笑了一声,她将那块糕点又扔了回去,意有所指道:“连鸟都不愿意吃。”


    苏康接连被苏蕊下了面子,他脸色也有些挂不住,冷声道:“苏蕊,你在这里甩脸子给谁看,不就是得了一桩好婚事,至于如此吗。”


    “好婚事?”


    苏蕊重复了一遍苏康的话,她似笑非笑道:“这么好的婚事,不如让给你。”


    “我又不是女子。”


    苏康皱眉道:“再说了,我以后是要娶云娘的,你少对我的婚事指指点点。”


    苏蕊盯着他半晌,她轻飘飘道:“柳姐姐前两日刚回来。”


    苏康闻言顿时脸色大变,他有些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生怕柳絮就藏在周围,会突然跳出来暴打自己一顿。


    他不敢继续再待下去,匆匆说了句不知好歹之后便落荒而逃。


    苏蕊瞧着苏康狼狈的背影,她的眼中满是漠然。


    侍女站在一旁不敢说话,直到苏康离开才小声对苏蕊说道:“大小姐,安平侯世子刚刚从后门入府了。”


    这几日李昀常常来苏府找苏安,而且很多时候都是深更半夜瞒着所有人偷偷来的,今日许是因为苏安休沐,所以大白天的李昀就已经来了。


    “他去了哪里?”


    “去了大公子的书房。”


    苏蕊闻言扯了扯嘴角,平静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昨日李昀和苏安私会,她趁此机会从苏安书房里拿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如今既然马上就要离府,那她干脆也送这些人一份大礼。


    苏蕊将金银细软收进自己的包袱,这一次没有任何的犹豫。


    她在等着夜幕降临。


    ————


    荀覃吭哧吭哧单手干活种完了花,阿茗又把他打发去喂马,好不容易喂完了马,又要去帮着劈柴,一整天下来基本就没有闲着的时候。


    他原本以为这是邬辞云给自己的考验,后来才发现,邬辞云是真的把他当成拉磨的驴使。


    分给他的活虽然不算重活,但他伤势未愈,再加上只有一只手能用,一整天下来腰酸背痛,刚一沾到床都倒头睡去。


    夜里雷声轰鸣,白日里的积云终于化为开春的第一场春雨。


    邬辞云夜里被吵醒,倒也没了睡意,干脆直接起身坐起,睡在她身边的容檀察觉到邬辞云的动静也睁开眼睛。


    他还没有彻底清醒,但是身体却已经养成了本能,他用被子胡乱裹住了邬辞云,免得她着凉,声音迷蒙道:“阿云,怎么了?”


    “没事,你接着睡吧。”


    邬辞云随手摸了摸容檀的脸颊,容檀颇为顺从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但却并未自顾自倒头睡去,而是听着外面的雨声静静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他很喜欢这种安静的时光,总让他想起当初还在宁州的时候,只有他和邬辞云两个人在一起,晚上偶有夜雨,他们也像现在这样靠在一起听着雨声。


    【苏蕊过来了。】


    系统突然开口提醒了一句,邬辞云神色微顿,她抬手推开容檀,自顾自披衣下床。


    容檀顿时清醒了过来,他微微一怔,问道:“阿云,你这是要去哪?”


    “我有事,不用等我,你睡吧。”


    容檀闻言神色有些失落,他叹了口气,默默下床帮邬辞云更衣,轻声道:“外头正下着雨,风冷天寒,还是多穿一些吧。”


    “不必,我不出府。”


    邬辞云推开房门,外头守夜的侍卫见她突然出来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行礼便听邬辞云问道:“苏蕊刚刚是不是进府了?”


    侍卫略微瞪大了眼睛,像是没想到邬辞云会知道这件事,连忙道:“刚刚外头是来了一位苏姑娘,说是有要事要求见殿下,阿茗哥担心惊扰到殿下,所以先给她找了个客房安置。”


    邬辞云闻言皱了皱眉,她开口道:“带她过来……算了,去问问阿茗,她现在住在哪。”


    阿茗会带苏蕊进府自然不是因为一时心软,只是苏蕊手里的东西确实极些价值,但考虑到她到底是苏安的妹妹,最终还是将她安置在了府上较为偏远的院落,免得她惹是生非。


    但他万万没想到邬辞云会大半夜冒着雨过来见苏蕊。


    阿茗一边帮邬辞云撑着伞,一边解释道:“苏姑娘是一个人来的,手里还拿着账册,与……当初容家之事有关。”


    邬辞云闻言倒是并不惊讶,只是问道:“她大半夜的怎么跑出来的,苏家出事了?”


    阿茗点了点头,低声道:“今夜苏府里闹刺客,苏安的贴身小厮被打晕,苏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苏家二老带着一群人冒着大雨到处找人,谁曾想在凉亭里发现苏安和安平侯世子李昀……”


    阿茗顿了顿,到底没有说得太过直白,只委婉道:“两人正坦然相对睡得正香,苏老爷连夜拷问苏安的贴身小厮,这才得知李昀近来总是偷偷进府与苏安私会,当时便把人拖出去打个半死。”


    “这事苏家不敢闹大,只是让人悄悄去安平侯府递了话,苏姑娘估计就是趁着这个时候跑出来的。”


    苏蕊刚刚来的时候淋得像个落汤鸡,但手里的包袱却抱得严严实实的,家丁本来想把她赶走,但她直接报出了自己的身份,这才引得阿茗过去细查。


    他找了几个细心的仆妇照顾苏蕊,让她们帮苏蕊收拾一下,顺便再煮碗姜汤,免得苏蕊着了风寒明天没办法爬起来见邬辞云。


    邬辞云来的时候,苏蕊正在沐浴,仆妇拿了干净的衣裳走进房间,见到邬辞云明显一怔,连忙道:“殿下……”


    “苏蕊拿过来的东西呢?”


    邬辞云环视了一眼室内,并没有看到阿茗所说的包袱。


    仆妇闻言苦笑道:“苏姑娘不让我们碰,所以拿着包袱进去了。”


    邬辞云挑了挑眉,她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自己则是拿起准备好的干净衣裳去寻苏蕊。


    苏蕊不让仆妇进来伺候,她把包袱放在了浴桶的侧面,隔着水雾一瞬不错地盯着它,听到屏风后传来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回过头去,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邬辞云?!”


    苏蕊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可又意识到自己现在身无寸缕,她只得把自己埋进浴桶,脸色涨红道:“殿下,我在沐浴!”


    邬辞云随手把衣裳搁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淡定自若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进来的。”


    第179章 我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


    【你不要这样说话……这样说话会显得你很像个变态的。】


    系统闻言有些崩溃, 试图提醒邬辞云。


    然而邬辞云对此却满不在乎。


    因为她说的的确是实话。


    对方沐浴的时候确实比平常更加安全,身上没有地方可以藏凶器,也免得她费力防范。


    但苏蕊明显没有领会到邬辞云的真正意图, 她整个人都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缩在浴桶里, 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不要看我……”


    邬辞云闻言非常有礼貌地后退了半步,与苏蕊拉开了距离。


    她问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听说你和安平侯世子婚事将近, 若是只凭你一个人, 只怕是逃不出去的。”


    苏蕊闻言抿了抿唇,并不愿意回答邬辞云的问题。


    邬辞云见状挑了挑眉, 直接挑明道:“是柳絮把你弄出来的吧。”


    除了柳絮之外, 邬辞云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她对苏府的监视极为密切, 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尽在她的掌握之中,唯一的变数也就是柳絮了。


    苏蕊没有吭声,算是默认了邬辞云的话。


    邬辞云慢吞吞道:“你应该知道, 我和柳絮的关系很差吧。”


    苏父寿宴当日,她和柳絮起冲突的时, 苏家姐弟可是实打实看到的,邬辞云实在想不明白柳絮怎么还可能会把手里握着苏安把柄的苏蕊送过来, 难不成是真的已经彻底放弃苏安了吗。


    “我……我是瞒着柳姐姐过来的……”


    苏蕊一提起柳絮还是有些本能的恐惧。


    她自然是不敢和柳絮提自己来找邬辞云,当柳絮问起她要去何地时, 她只说自己要一路南下投奔旧友。


    若是柳絮知道她的打算, 别说帮她了, 极有可能会直接把她连夜打包送去安平侯府。


    “明日我差人把你送回去。”


    邬辞云随手拨了拨浴桶里的水花,自水中捞了一片花瓣,悠悠道, “把你留在府上,那便要跟安平侯作对,实在不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苏蕊闻言抿了抿唇,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里都带着些许的瑟缩,她死死贴着浴桶内壁,小声道:“你……你必须留下我。”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邬辞云轻笑了一声,对苏蕊的话并不在意。


    苏蕊咬了咬牙,故作凶狠地威胁道:“如果你不帮我的话,那我就把账本销毁!”


    “说到账本,你倒是提醒我了。”


    邬辞云忽而起身,朝苏蕊放账本的地方走去。


    苏蕊下意识伸手想要抢过包袱,可是却被邬辞云抢先了一步。但邬辞云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打开了苏蕊的包袱。


    里面的账本被油纸仔细包裹着,即使外面被雨水沾湿,里面也依旧干净。


    她甚至连翻都没有翻,慢条斯理道:“景安十三年,刺史赵初,以贺寿为由私下贿赂三万两,退三万两,景安十四年三月,承恩伯转赠两万两……”


    邬辞云一笔一笔清晰无比报出了账本里面的内容。


    苏蕊愣了一下,甚至不顾自己湿漉漉的指尖会弄湿账本,下意识翻开账本试图求证,却发现邬辞云确确实实一个字都没有说错。


    她脸色无疑变得更加苍白,讷讷道:“你……”


    这个账本一直被苏安藏在暗格之中,可以说是苏安最后的底牌。


    他虽然被小皇帝重用,可也一直防范着小皇帝,尤其是孙御史不明不白死后,他更是战战兢兢,生怕哪一日便大祸临头。


    容家当初满门下狱,容相更是在所有朝臣面前触柱身亡以证清白,引得坊间流言纷纷。


    苏安当初负责审理这桩案子,对其中内情更是了如指掌,容家的确不干净,但小皇帝为了能彻底拉容家下马,也命他在其中动了些手脚。


    这本账册便是实打实的证据。


    若是有朝一日小皇帝卸磨杀驴,苏安自知为人臣者无力与君斗,但至少在他死前也能给小皇帝找点麻烦。


    “……所以你打算把我再送回去吗?”


    苏蕊意识到自己手中已经没有足以说服邬辞云的东西,她神色隐隐有些绝望,几乎已经能想到自己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我改变主意了。”


    邬辞云挑了挑眉,淡淡道:“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


    她本来就没打算把苏蕊赶走,能给苏安添堵的事情,她当然要干。


    至于她收留苏蕊的报酬……那就让苏安拿命来付吧。


    邬辞云叮嘱了旁人要好好照料苏蕊,这才终于准备离开。


    外面的天色已经隐隐有些发亮,只是这场雨始终未停。


    邬辞云没有让旁人跟着,她自己左手撑伞,右手提着琉璃灯笼,刚刚走出苏蕊的院子,就猝不及防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荀覃身上披着蓑衣,看起来也像是刚刚要准备出门的样子,他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回过头去,发现来人是邬辞云,他明显一愣,而后含笑道:“雨夜天寒,殿下怎的也有雅兴出门了。”


    邬辞云见到荀覃明显也有些惊讶,她环视了一圈四周,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只想着绕路,正好自荀覃的门前路过。


    但她并不愿意过多解释,只是问道:“天还没亮,你这是要去哪?”


    荀覃拢了拢身上的蓑衣,腼腆道:“去看看昨日刚种下的花种,听说是很珍惜的种子,我怕不小心给糟蹋了。”


    其实他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听说府上临时来了位客人,再加上邬辞云过来,他这才匆匆爬起来想要制造偶遇。


    邬辞云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荀覃一眼,她温吞一笑,莞尔道:“你有心了,正好你我顺路,干脆一起过去吧。”


    她破天荒与荀覃一起并肩而行,借着手中灯笼微弱的烛光,荀覃悄悄打量着邬辞云的侧脸。


    邬辞云其实比他想象中的更有迷惑性,只从外表来看,很难会将她与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这种词联系在一起。


    可荀覃也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如果邬辞云当真软弱可欺,那小皇帝也不会忌惮她到如此地步。


    “殿下。”


    荀覃思索片刻,最终还是主动开口,试图为自己拿到主动权,“殿下既好心收留我,我也不好一直欺瞒殿下。”


    他温声道:“殿下应该也知道,是陛下吩咐我过来的,为的便是监视殿下,暗地记下殿下的错处。”


    邬辞云闻言脚步微顿,她回头看向荀覃,似笑非笑问道:“那你还敢告诉我这件事,难道就不怕我治你的罪吗?”


    荀覃面不改色,温声道:“若是殿下要治我的罪,那我也无话可说,殿下一向运筹帷幄,我若是一味欺瞒,也只是班门弄斧,徒增笑料,还不如实话实说。”


    邬辞云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荀覃笑道:“在殿下面前,我不敢冒犯,如若殿下当真肯眷顾我一二,那便是我的万幸。”


    邬辞云神色未变,她慢吞吞道:“你想得倒是不错,只是你真的觉得自己是荀家的长公子吗?”


    荀覃闻言面色一僵。但他很快恢复了自然,强撑着挤出一丝笑意,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数年前荀大人将自己的长子送去友人家中抚养,你拿了主子的信物纵火烧屋,仗着荀大公子体弱多病足不出户,这才得以顶替他的身份。”


    荀覃神色微微有些扭曲,他意识到邬辞云已然发现了真相,干脆也不做伪装。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淡淡道:“我是不是荀家的长公子,真的重要吗,还是说殿下执意要死死相逼?”


    荀覃自知身上背负了数条人命,一旦暴露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他下意识抓紧了袖中的匕首,看向邬辞云的眼神已经染上了些许杀意。


    此处四下无人,他若是将邬辞云杀了推入湖中,也算是悄无声息。


    他神色一凛,刚要准备动手,一道闪着寒光的利刃便在他的眼前划过。


    荀覃瞪大了双眼,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已然踉跄摔倒在地,脖颈处还渗出鲜血,而后很快被雨水冲淡。


    梵清轻飘飘收回了手里的剑,他嫌恶地瞥了一眼荀覃,冷笑道:“这种时候竟还敢如此不老实。”


    荀覃捂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他嘶哑道:“你……你……”


    邬辞云居高临下俯视着荀覃,对上荀覃瞪大的双眼,她叹气道:“我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你怎的还真当真了呢。”


    “下辈子做了坏事一定要把狐狸尾巴给藏好。”


    她轻咳了一声,躲在暗处的暗卫立马露面将荀覃的尸身拖了下去,血迹被雨水冲刷得了无痕迹,完全看不出半分破绽。


    “他就这么死了,小皇帝估计会找事吧。”


    梵清暗示道:“不如我暂时假扮一下……”


    “你?”


    邬辞云似笑非笑瞥了一眼梵清,慢悠悠道:“算了,还是让楚知临来吧。”


    第180章 你怎么这么糟蹋东西


    荀覃死得无声无息。


    雨天是最能掩盖真相的天气, 被雨水冲刷过的地面甚至不会留下半分血腥味,不过眨眼之间,方才的血案现场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所有的算计与心机甚至还未曾展露, 便已经被邬辞云悄然被掐死在襁褓之中。


    从晋州到梁都, 自普通的下人奴仆再到如今的荀家长公子,荀覃也算是步步为营,可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系统对此不禁有些唏嘘, 倒不是为了荀覃的英年早逝, 而是想起邬辞云也曾小心翼翼走过这样一条路, 甚至她的路远比荀覃要更险更难。


    邬辞云对此却毫无感觉。


    与她而言,荀覃不过只是一个没用的棋子, 即使对方曾经的境遇与自己相同, 她也不会生出惺惺相惜的感情。


    原本她是想用荀覃给小皇帝上眼药, 可如今苏蕊拿着苏安的账本出逃,她也不必费这些麻烦,更没必要在府上多养个吃白饭的。


    可好端端的官家公子死在公主府传出去也确实不太好听。


    所以邬辞云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要找人易容假扮荀覃的准备。


    “楚知临就见过荀覃一面, 万一不小心露馅了怎么办。”


    梵清还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二,他小心翼翼道:“不如还是我来吧, 阿姊知道的,我对这种事很有经验……”


    他对荀覃那张脸没兴趣, 但是对荀覃的在外的定位极为喜欢。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出门的时候被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说那就是长公主的男宠, 日日和长公主厮混在一块……


    然而邬辞云却毫不犹豫拒绝了梵清。


    “荀覃刚刚回到梁都没多久, 他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就算是荀家人估计也对他了解不深,让楚知临做正好。”


    当然她还有一点别的思量, 那就是楚知临之前说过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而他曾经反复阅读,虽然不知道荀覃算不算书中的人物,但若是有所联系,楚知临假扮的话应对也能得当一些。


    不过这些理由她没必要向梵清解释。


    她冷淡道:“我说什么你照做便是,不要在这里讨价还价。”


    梵清扁了扁嘴,撒娇道:“可是阿姊……”


    邬辞云烦不胜烦,只能抬手不轻不重扇了他一巴掌。


    梵清得到奖励立马闭上了嘴,摸着脸一脸幸福地离开,准备去镇国公府传话。


    ————


    府上的账目用度以及外界的人情往来一向都是纪采在管。


    纪采昨夜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了几回,因而早上也起得稍晚了两刻钟,整个人都恹恹得没什么精神。


    侍女趁着帮她更衣的功夫小声道:“镇国公府的楚大公子听说昨夜生了急病,如今卧床不起,殿下吩咐让您去库房备些珍稀药材送过去。”


    “嗯,知道了。”


    纪采打了个哈欠,对楚知临的病倒不怎么在意。


    围在邬辞云身边抢夺邬辞云注意的人她都不喜欢,就连看到秦飞雪她都心里发酸,更何况是还携家带口的楚知临。


    如今楚知临病了那更好,也免得他闲的没事干就拉着楚明夷往邬辞云面前凑。


    “今天殿下还要去竹楼上看那个荀公子种花吗?”


    纪采自顾自坐在了妆台前,叮嘱道:“今日正逢雨天,竹楼怕是会受潮阴冷,你让人多放几个暖炉在里面,也好驱驱寒气。”


    “殿下今日应该是不会过去了。”


    侍女手指灵巧帮纪采挽好了发髻,随口道:“今日一早奴婢出门瞧见家丁在搬东西,说是荀公子喜欢临湖的地方,殿下便让荀公子搬去临水轩了。”


    咔嚓——


    纪采笑容微滞,闻言生生折断了手里的玉簪。


    侍女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想要查看她的手有没有伤到。


    “我没事,就是不小心吓到了。”


    纪采把玉簪扔到一旁,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勉强的笑,问道:“之前殿下不是说让他住那个疯子住的地方吗,怎么搬的这么突然。”


    虽然外界都传闻邬辞云是真的喜欢荀覃,所以才会忍着流言将他留在府中。


    但府上的老人心里却都是门儿清。


    荀覃住的小院是温竹之曾经住过的地方,位置朝北,阴冷又荒僻,如若邬辞云真的喜欢,怎么可能会让他住那样的地方。


    纪采打从一开始就没把荀覃放在眼里,谁曾想他倒是一夜之间突然翻身了。


    “殿下说荀公子伤势未愈,住得太远还要劳动府医和药房一趟接着一趟地跑,也实在不太方便。”


    侍女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仅是荀公子,府上昨夜还来了一位姑娘,现在就住在西北角的小院,也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纪采闻言眉头越皱越紧,只觉得自己头疼无比。


    明明只不过是过了一夜,怎的府上就突然多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罢了,既然殿下喜欢,那你就去叮嘱一下其他人,让他们做事更仔细些,别怠慢了荀公子。”


    侍女闻言连忙答应了下来。


    公主府的下人一向极会看眼色,哪怕是纪采不说,也有敏锐的人察觉到了府上的变动,巴巴赶着上去奉承。


    “公主府的糕点做的倒很是精致。”


    阿茶奉温观玉的命跟在楚知临身边,如今楚知临易容成荀覃待在公主府,他自己也改头换面跟着过来。


    他将厨房刚刚送来的糕点端到楚知临的面前,还不忘叮嘱道:“不过公子最好还是少吃些,大人说公子如今也就剩张脸了,可千万别吃胖糟蹋了。”


    楚知临根本懒得去理阿茶,他正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的新面孔。


    他头一回易容成别人的样子,总觉得脸上闷闷的有些不太舒服,再加上这张脸还是荀覃的脸,他便更觉得别扭。


    楚知临默默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铜镜里的面容,试图借此逃避一二。


    他在心里又复盘了一下荀覃的信息,确认自己全部记牢,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裳。


    因为如今顶着荀覃的身份,他就连穿衣打扮也要向荀覃靠拢。


    荀覃走的是要想俏一身孝的苦难小白花形象,他也得有样学样,给自己套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月色衣衫。


    不过幸好和温观玉斗智斗勇时间长了,现在当贱人都已经快成为他的舒适区了,楚知临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新设定。


    他去厨房炖了一盅川贝雪梨,厨房的下人眼见着他咸鱼翻身,更是半分都不敢怠慢,连忙凑过来想要帮忙。


    但楚知临却不让他们插手,他全程自己炖好后装进食盒,这才慢吞吞准备去见邬辞云。


    凌天一早得了命令,见到是楚知临过来,倒是也没拦他,任由楚知临推门而入。


    邬辞云正在书房翻看着盛朝送来的情报,神色不自觉带上些许凝重


    盛朝使臣前不久才自梁都离开,正该是两朝和睦的最佳时期,可近来盛梁边境却冲突不断,隐隐要起战事。


    朝中对此也出现了两派意见,以瑞王为首的老臣觉得这是梁朝蓄意挑衅,是在有意试探盛朝底线,必须要当机立断展露威势逼退对方。


    而赵太师和苏无疴等武将却觉得如今局势刚稳,如若闹大了必会引起战事,劳民伤财,实乃下策,因而主张继续和谈,消解误会。


    为此苏无疴和萧琬都分别修书一封给邬辞云,信中用词委婉谨慎,希望她能在其中斡旋一二,以免贸然开战致使生灵涂炭。


    【你现在的情况帮哪方说话都不太合适吧。】


    系统排演了一下两种情况,发现不管邬辞云偏向谁,结果都会引人非议。


    若是她为盛朝说话,那梁朝群臣难免会怀疑她是不是细作,可若是她一心维护梁朝,坊间又难免会传言她背信弃义抛舍故国,乃是小人行径。


    邬辞云若有所思,倒不是因为二选一而烦恼,而是她总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太对劲。


    她思索片刻,吩咐阿茗去请温观玉过来,准备探探他的口风。


    楚知临走进来的时候正好与阿茗擦肩而过,他见邬辞云愁眉不展,主动凑上去打开食盒,将自己炖好的川贝雪梨端到邬辞云的面前,含笑道:“殿下忙了一天了,先歇歇吧。”


    邬辞云打量了一眼易容成荀覃的楚知临,梵清的易容术确实高超,即使这么近的距离她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她望向楚知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嗤笑道:“你倒是很心细,连那点穷酸样都学出来了。”


    楚知临眨了眨眼,无辜道:“既然是殿下的吩咐,那自然要做到最好。”


    “还是算了,这衣料粗糙,磨坏了我可心疼。”


    邬辞云随口调笑道:“我让纪采找衣料给你裁制新衣,说出去你这个男宠也当得体面。”


    楚知临闻言相当入戏,附和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他原本在帮邬辞云捏肩,可捏着捏着手指却不自觉地下滑,邬辞云倒也没制止,她微微抬了抬手,楚知临立马知情识趣半跪在她面前将脸凑了过来。


    邬辞云有些好奇地摸了摸楚知临的脸,虽然说梵清也经常易容,但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近接触易容之后的面容,她开口问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嗯……有一点点痒,像是隔着一层布料。”


    楚知临用脸蹭了蹭邬辞云的掌心,软声道:“不过我很喜欢。”


    邬辞云本来想捏两下扯了扯,但是又怕把脆弱的人皮面具被扯坏了,楚知临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他拉着邬辞云的手顺着脖颈而下,喘息道:“旁的地方都可以随便碰的……”


    他既然存心勾引,邬辞云也没有推辞的理由,正当她已经沉溺其中时,外面却突然响起了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阿茗小心翼翼道:“殿下,太傅来了。”


    邬辞云闻言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顿时清醒了过来,她下意识踹了踹楚知临,暗示他赶紧收拾好离开,但楚知临明显误会了她的意思,他直接毫不犹豫躲到了桌下。


    “……”


    邬辞云想把楚知临给揪出来,但是已经晚了。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膝盖警告似的碰了碰楚知临的脸颊,让他在桌子底下老实一点。


    邬辞云的书桌前摆着一架金丝屏风,是容檀前阵子刚得的,正正好可以将桌子严实挡住。


    原本这架屏风是不该摆在这里的,但那天她和容檀在书房胡闹了一番,这架屏风也就没撤走,如今看来此举颇为明智。


    温观玉刚刚踏入书房半步,邬辞云便开口道:“别过来,你就站在那里就好。”


    “……什么?”


    温观玉闻言一怔,他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奇怪道:“沅沅,这是为何?”


    “我昨夜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你,你我隔着屏风也能说话。”


    邬辞云轻咳了一声,明显是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解释,但温观玉却有些担忧,他下意识想要越过屏风,开口道:“怎的会突然生病,大夫过来看过了吗……”


    “大夫已经看过了,不是什么大事。”


    邬辞云果断打断了温观玉的话,不许他越过屏风这道边界。


    躲在桌子底下的楚知临听到温观玉脚步停滞,他也略略松了口气。


    他靠在邬辞云的膝头,整个人都被邬辞云身上的冷香所包围,昏暗的环境内,邬辞云衣带轻轻垂落在他的眼前,上面的繁复花纹像是逗猫棒一样引诱着他,让他下意识伸出指尖轻轻打转。


    邬辞云感受到了楚知临的动作,她身形一僵,但却并未阻止,只是强行镇定对温观玉问道:“近来边境动乱可是有人授意?”


    她既然这么问,那自然是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温观玉神色微滞,他也不兜圈子,开口道:“小皇帝的生母与镇守晋州边境的周大将军曾是青梅竹马。”


    “那看来这次也是冲着我来的了,他倒是很敢下血本。”


    邬辞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语气中却并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正所谓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小皇帝如今像只无头的苍蝇一般,竟能想出这种昏招,不惜与瑞王联合,也真不怕东窗事发之后遭万人唾弃。


    一个大傻子和一个小傻子联手,邬辞云实在想不明白,他们的合作能有什么前途。


    不过如今既然小皇帝先出手了,那她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毙,也该给小皇帝一些警告才对,免得他真的觉得她人善可欺。


    温观玉关注的重点明显不在这里,他沉默片刻,又问:“前阵子小皇帝往你这里塞了一个人。”


    “你是说荀覃?”


    邬辞云竭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她淡淡道,“他没什么本事,估计只是小皇帝想要试探我而已。”


    “试探?”


    温观玉眉头微蹙,他冷声道:“今日早朝时,小皇帝提起想要为你择驸马,若非我拦着,只怕赐婚的圣旨就已经送到公主府了。”


    温观玉一提起此事便觉心烦。


    萧圻和荀覃与温观玉而言都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萧圻没那个胆子直接指婚,荀覃如今又已经是个死人,二者都不足为惧,只是邬辞云让楚知临顶了荀覃的身份,总让他想起上辈子发生的一切。


    他不愿说是自己拈酸吃醋,只是说道:“容泠打从被你当众打了之后一直闭门不出,你若是有空,不如也去看看他吧,免得他心中郁结做出什么傻事来。”


    “知道了,改日我会去的……”


    楚知临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动作微顿,无意识地轻轻咬了一口。


    邬辞云话音未落,突然间不受控闷哼了一声。


    温观玉听到了邬辞云的声音,他一时倒也顾不得说楚知临的坏话了,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


    邬辞云深吸了一口气,她伸手轻轻推了推楚知临的额头,示意他离自己远一点,而后毫不犹豫对温观玉下了逐客令。


    “你先回去吧,我到时辰该喝药了。”


    温观玉闻言没有动,他隔着屏风隐约能看出邬辞云的轮廓,沉默片刻后才终于开口道:“那你好好养着。”


    守在外面的阿茗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见到温观玉出来,连忙挂上了笑脸准备送他出府。


    温观玉神色倒是看不出什么破绽,他故作随意道:“我听见殿下今日有几声咳嗽,可是她着了风寒?”


    阿茗闻言愣了一下,连忙道:“我一会儿便请府医过去。”


    温观玉听到这话扯了扯嘴角,而后冷笑道:“还是算了吧,那位荀公子正在里面,现在过去岂不是扫兴?”


    说罢,他直接转身离开,阿茗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温观玉是生气了,但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何生气,最后只能归咎于,温观玉自己气自己。


    —————


    温观玉刚走,邬辞云便把作乱的楚知临从桌下拖了出来。


    她面色潮红,上半身的衣衫倒是没怎么乱,只是衣带松散,让人一看便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邬辞云略略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她垂眸望向楚知临,意味不明道:“你胆子倒是大了,也不怕温观玉知道了找你麻烦?”


    楚知临的唇边还带着未干的水渍,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无辜道:“太傅为人大度,想来是不会和我计较的。”


    邬辞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见着楚知临脸上覆盖着的人皮面具都微微泛皱,她随手甩了个帕子扔给楚知临,没好气道:“梵清这用的是什么粗制劣造的货色,看着丑死了。”


    楚知临接过了帕子,但是却并未使用,只是将它默默塞进袖中,而后伸手帮邬辞云整理好了衣裳。


    邬辞云眼见着他脸上的人皮面具随着动作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她也不好继续苛责,只得让人再将梵清给请过来修补。


    梵清得知邬辞云让自己去书房,起初还是很高兴的。


    他连忙给自己换了件好看的衣裳,兴冲冲地赶到书房,却发现楚知临早就已经在那里等着。


    梵清皱了皱眉,当即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黏糊糊地凑到了邬辞云面前,完全将楚知临无视了个彻底。


    邬辞云桌上本来还剩着半盏川贝雪梨汤,梵清倒也不客气,三言两语便哄过来自己下了肚,喝完了却又说这玩意甜腻腻的不好喝,摆明是想阴阳怪气楚知临的厨艺。


    楚知临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始终未曾有任何出格的反应,反倒是显得梵清有些无理取闹。


    邬辞云叹了口气,她示意梵清去看楚知临,没好气道:“你这是给他弄的什么人皮面具,不过半天就已经成这样了,幸好这是在书房,若是出去,岂不是要吓死人。”


    若是楚知临真的顶着这张脸走在外面,突然间脸皮都掉了下来,只怕用不了两三日各种鬼怪异闻便都找了上来。


    梵清顺着邬辞云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楚知临脸上的人皮面具皱皱巴巴的,他愣了一下,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怎么突然弄成这样了。”


    梵清赶紧凑过去细细端详了两眼,生气道,“我不是都交代过你不准泡水吗,你怎的如此糟蹋东西。”


    楚知临闻言眨了眨眼,他下意识看向邬辞云,然后又可怜低下了头,小声道:“抱歉,是我不好。”


    “说抱歉有用吗,你知不知道制作一张人皮面具要费多少功夫……”


    梵清好不容易逮到了楚知临的错处,更是想大肆渲染一番。


    邬辞云对上楚知临的视线,她自觉心虚,只得轻咳了一声,打断道:“一张面具而已,重新再弄一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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