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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 卌一


    王玉英一滞,随后笑着与陈婉忆些只有她俩知道的,未对第三人提及的旧事。陈婉对答如流,王玉英这才确定真的是陈婉。她再依长幼顺序,先向四位爹爹的老部下行礼,这四个人加起来已经超过两百岁:“各位叔叔,许久不见,身体可都还好?”


    四人都开口作答,一下子谁的话也听不清,还是当中年纪最大的老兵抬起两手往下按了按:“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说!”


    四名老兵一个一直在大理寺做押狱,昨日晋升寺丞。


    一位百长,昨日调任京兆府。


    一位已经没当差了,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在京中给一员外当护院,但今早给他安排了个巡营的差事,明日上任。


    还有一位就在兵部,但是养了十年的马,今早突然拔擢成驾部郎中。


    年纪大了,难免要追忆,王玉英才知道许多老兵都已不在,就好像一棵树的叶子冬天会逐渐落尽,父亲的旧部大半跟父亲一样,日渐衰老,凋零黄泉。


    在京的老一辈仅剩眼前四位。


    众人唏嘘,陈婉甚至抬手抹了把眼。王玉英瞧见,哽了下喉咙,转问陈婉:“阿姐你一直在京城吗?”


    陈婉摇头,虽说她夫家都是京城籍,但夫君自打入仕,就在岭南某县当县令,一直调不回来。陈婉的父亲因病致仕,人走茶凉,也帮不上忙。直到家里小姑子和刑部尚书于明哲结亲,于大人多番打点,才将陈婉的夫君先调山西,再调回京,在刑部做令史,也是今早提了员外郎,已经上任。


    王玉英听完旋即扭头问柱子和定蛮:“对了,通化寺军情急,没来得及问你俩,都在哪当差呢?”


    又想难怪之前某夜事后,荆野跟她提这两人。


    柱子和定蛮立马告知,之前都在巡捕房当差,这回平叛有功,直接跃升郎将,调入禁军。


    王玉英沉默。


    她原本打算通过练兵逐步查找到爹爹还在任的旧部,然后靠忆旧说动他们照拂,聚拢为己用,再想方设法,不露痕迹地提拔这拨人——因为他们不该成为她的软肋,该作羽翼。


    但没想到徐恒把在京的这类人提前全找出来,统统升官。


    王玉英忆起前些日子临仙阁中对谈,不自觉瞥向紧闭的厅门,门两侧道道阳光正透过窗纸照进来。


    忽地,柱子在她身后幽叹:“难得一聚,阿野要是在就好了,人就齐了。”


    王玉英瞬间将徐恒抛掷脑后,回身追问,语气几分发虚:“阿野是不是伤得很重?”


    其实柱子和定蛮也挨了刀,今日穿的袍子下面都绑着纱布,但荆野比他俩伤得重多了——那小子,通化寺全程都跟不要命似的!


    “阿野旁的伤还好,就是后背和腿上挨的箭有毒,暂时下不来床,在家躺着呢。”


    “我俩想照顾阿野,昨晚反被他撵出来,说什么要一个人清静清静!”


    王玉英闻言,右手默默攥紧。


    “阿野这小子真不赖,年纪轻轻就武功卓绝,后生可畏!”大理寺的那位老兵忍不住感慨。


    “那肯定的啊。”柱子旋即竖起大拇指,“阿野没话说,是这个!”


    众人纷纷聊起荆野,说他最年轻却武艺最高,混得最好,昔年征西军里论品阶,除了征西将军,荆野已经坐到第二高。


    外面传荆野之前被撤职,是皇帝故意放松乱党的警惕,关键时刻委以重任,众人一通分析,皆觉阿野深得皇帝信赖,前途不可估量。


    又说通化寺荆野接住王玉英,传言主仆情深,荆野这位昔年仆从因事情紧急而发懵,没有听见君令,后来皇帝带王玉英回宫时并没有责罚荆野。众人七嘴八舌,皆赞皇帝开明仁君,又无可奈何阿野的憨。


    王玉英听得左眼连跳数下,转而问起另一件之前就疑惑的事——厅内众人虽然武艺不及荆野,但也个个踏实可靠,品性纯良,有实力不混日子,怎么都在做九品乃至不入流的差事?


    柱子定蛮可以解释为年轻熬资历,四位老兵皆从军四十年以上,怎还未晋升?


    比方兵部那位王姓老兵,之前在征西军里本事可大了,却在京城养了十年马。


    王玉英怎么想的就怎么问,话音前脚落地,柱子后脚就哼了声:“哼,不说兵部所有的马都是王伯伯在养,但只说马病了蔫了,或者要驯烈马,整个部里除了王伯伯,没第二人接得住活!”


    “柱子!”王老伯立马呵斥,接着同王玉英解释,“没他讲的那么夸张。”


    虽受阻止,但定蛮和柱子仍坚持讲出实情,无论到哪,总有人混日子,也总有一个最能干,能顶事的,王老伯就是后者。


    柱子和定蛮皆忿忿不平:“之前王伯多少功劳都被那些混日子的分了,要我说,这个驾部郎中就是王伯伯该得的!陛下圣明!”


    “别这么讲。”王老伯一直劝阻,也一直给王玉英解释,“大小姐有所不知,别的地方不比咱征西军,上头没人,很难升的,我本来就升不上去。驾部那些世家子,其实人都挺客气,求我帮衬时私下予了许多实利,我就是没有虚名,也不贪那!”


    王老伯诚诚恳恳:“先帝爷把咱征西军打散那会,老将军就教导过我们,不要去争,更不要闹,只要本分做人,踏实做事,总有一天上头会瞧见我们的忠心。”


    “就是,知足吧,”旁的老兵随即附和,“这一辈子有多少人能挣来京城?”


    他四个都在京城扎了根,其中两个还娶妻生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生莫要太贪。


    “再说,老将军一生正直清廉,我们不能坏了他的名声。”


    王玉英沉默良久,再抬首时撑起酸胀的眼皮,艰涩开口,讲出之前一直在逃避的话:“是我对不住大家,六年前明明从北疆回来了,却没有及时去探望,再后来,都不走动了,更不好意思开口联系,差点和大家散了。”


    “唉,我们也一样啊。”陈婉接话,“也是因为许久没来往,心里虽然记挂,却不好意思再走动——”


    “大小姐,我说几句话你不会生气吧?”柱子突然打断陈婉。


    “我不气,你说。”王玉英马上回话。


    “你那会都当上皇后娘娘了,成了塑金身供庙里的那种!我们只敢仰望,哪敢套近乎啊!”柱子和定蛮对视一眼,“而且大小姐一直没联系我们,我们都以为你不想和我们这些泥巴腿子来往了,也就不敢再找你,怕被说成打秋风的,也怕你来一句不认识,既伤心又尴尬。”


    王玉英深深垂下脑袋,艰涩接口:“对不起,都怪我。”


    作为除了王玉英外,在场唯一的女子,陈婉比其他人更细腻,敏锐、瞬间觉出王玉英的情绪不对劲,忙打圆场:“好啦好啦,这么说之前都是误会,现在说清楚了,没事了!”


    王玉英徐徐抬首:“我今日才知我们彼此都记挂着对方,”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坚定,“以后常来往,不要再失联了。”


    “好啊,常来往!”定蛮和柱子异口同声,陈婉也邀请王玉英重通书信,那四位老兵更说将军不在,斗胆托大当一回长辈,王玉英以后有事尽管找他们,能帮的全力以赴。


    王玉英一直强忍眼泪,笑着告诉大家自己在城里找房子安定的事,又约好乔迁那日,请大家到家里吃饭。


    临到分别,她将众人送到兵部门口,陈婉最后一个离开,盯王玉英许久,走近低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王玉英大大咧咧,“一下子见到了这么多人,高兴还来不及。”她再次强调要多走动,以后会经常去陈婉府上拜访。


    陈婉笑道:“好啊,那我们还能结伴逛逛市集。”


    王玉英狠狠点头,站在原地一直目送陈婉到看不见,然后突然转身急走,几乎是跑回方才那间偏厅。


    门敞着,里头空荡,她逃也似的躲进去关紧门。她急需一个没人的地方来痛哭,坐在桌前,双手捂眼,泪水奔流而下。


    王伯说“上头没人,很难升的”,但其实他们上头有人的。


    他们的人脉本该是她啊!


    事到如今,王玉英终于承认自己那一点点自尊和自傲多么自以为是,浅薄、愚蠢、可笑!


    她清高又别扭,瞧不起争权夺利,以前还怕提携爹爹的旧部会被说任人唯亲,结党营私,外戚弄权。


    她是个十足的蠢蛋,坑了大家也害了自己!


    爹爹教导她做人的底线是忠君爱国,一辈子不能丢弃正直和善良,但其实这世道并不是仅仅秉持正直和善良,就能得到公平正义。


    她以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王玉英的眼泪里全是懊悔,哭得一抽一抽,鼻涕都出来。她掏手绢先抹眼,再擦鼻涕,无意侧首,才发现徐恒不知何时进厅,伫立门边。他身后是依然紧闭的大门和道道投到地上的日辉。


    王玉英视线往前挪点,瞧见徐恒手上也执着一方锦帕。


    她自然不愿在徐恒面前哭,但方才的眼泪尚未流尽,控制不住,仍成两行下淌。王玉英赶别过脑袋,继续用自己的手绢擦拭,门边徐恒右手食指和中指往内拨,无声把锦帕重塞回袖袋中。


    他悄无声息走到王玉英旁边坐下。俪鎶


    她泪糊了满脸,一时擦不完,又见徐恒一直杵在旁边,不由烦道:“别一天到晚跟墙似的堵在别人面前!”


    徐恒也不气,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放到王玉英面前。她垂眼一瞟,是夜里出入宫门的合符。


    徐恒脑海里闪现王玉英垂拱殿前潇洒挥剑道别,和在通化寺内力战的画面,唇角浮起一抹浅笑:“其实你住到宫外也好,方便和他们走动。莫道书音晚,旧藤发新枝。”


    王玉英止泪,缓慢看向徐恒,他竟然鼓励她和爹爹的旧部常来往?


    她又思及他主动找来陈婉,不禁陷入沉默。


    徐恒坐在椅上转身,命内侍端些热茶点心进来。


    尚隔一段距离,王玉英就闻到雀舌的香气,再看桌上,方糕团糕、荷花和桃花款式的都有,还有的做成小兔子样的。


    “都是素的。”徐恒淡淡开口。


    王玉英喝了两口热茶,嚼了半块糕点,便要告辞,徐恒温柔出声:“你随朕来一趟,还有要事相商。”


    话音落地,又命内侍取一顶幂篱给王玉英。


    王玉英不明所以,戴上幂篱跟在徐恒后面,语气不善:“这是我跟着你走的第三个地——”


    话说一半,刮来阵风,白纱尾端似扬未扬,王玉英心念一动——他该不会是怕她哭后吹冷风,脸皴了才让戴幂篱吧?


    她坚持把话说完:“——希望事不过三。”


    徐恒顿足,回身笑看王玉英:“事不过三,要有第四处,你罚朕,行了吧?”


    王玉英隔着幂篱瞧见徐恒唇角轻扬,眸中光华流转,哪怕有纱遮挡,她还是把头扭到一侧,不再同他对视,也不答话。


    徐恒见白纱似舞,极快的扬起一角又落下,不禁唇边笑意更浓。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微风拂白纱也撩起他的鬓发。


    王玉英在后跟了一段路,才意识到因为自己情绪不佳,这趟步子比之前两趟都慢,但徐恒还是和之前两趟一样,始终在她前方半臂距离,不会隔远。


    一前一后,行至屋前。


    这地王玉英还算熟悉,都不用仰头瞧匾额,就没好气质问徐恒:“你领我来御书房作甚?”


    “要事相商。”徐恒重复,抬腿跨进去,径直绕过书桌,去往后面的绿纱橱后。王玉英在橱前驻足,眉头紧拧——后面是徐恒时常过夜的地方,里面摆着床榻被褥。


    她不打算进去,也不想瞧里面,抱臂朝着书房门口,却听咔哒一声,王玉英倏地回头——床旁的顶箱柜常年上着把锁,以前她当皇后那会就好奇,想打开,徐恒不让,说祖宗规矩,里头锁的东西只有历代帝王能瞧。


    这会他却开柜门取出一幅系紧的卷轴,执着往绿纱橱外走,经过王玉英身边时瞟了她一眼,王玉英赶紧跟上。徐恒到桌后拉开金绳,将卷轴放置桌上,徐徐展开,王玉英起先眯着眼,到后来眼睛越睁越大,双手激动攥成拳——徐恒给她看的,是天下江山的舆图!


    上头山川城镇、关隘驻防,乃至攻守地形皆有详标,州府按等级不同,用相应符号区分。王玉英不熟别的,但只瞟向西边的边防布置,城墙、敌楼、望台,和她记忆里的比起来只多不少,绘制得清清楚楚,并且文字标注了大小远近,连接各要塞的驿道则以细红线描出。


    王玉英目不暇接,不知不觉张大嘴,双拳一直抖——这图连她爹都没见过!


    卷轴颇长,覆盖了整张书桌还两端垂下,王玉英这端的她能挑起来细看,但徐恒那端的……她刚想伸脖,徐恒就将垂下的舆图托起,上头起伏奔腾的河山都拱手往她眼前送。他见她专注到面上再无伤心色,不禁旋高唇角,无声悄笑。


    徐恒食指指西:“阳关一年半前新添了三处烽燧,你还没有见过。”


    王玉英早注意到不少新墨覆旧墨,立马顺势追问缘何新增?为何要添在这几处?徐恒逐一作答,她很快明白一些之前不晓得的变化,但怕徐恒诓她,又认真再想一遍。


    她眼睛抓紧看,嘴巴抓紧问,徐恒能答的尽量答。圈椅始终空着,王玉英和徐恒就一直站在桌后两端,共商舆图。


    第42章 · 卌二


    这个时候王玉英想得最多的是她老爹,他行军打仗,时常强调舆图的重要性。


    爹爹要是活着见到这张图该多好。


    王玉英情不自禁冲天花板上望了一眼。


    徐恒瞧见,沉默片刻,修长的食指在图上一顺滑回京,指着城中某处校场:“之后你就跟着楚教头在这练兵,他和韩主事经验深湛,皆是历经风霜的宿将,你需力学勤勉,待资望渐深,朕才好提拔你。”


    王玉英颔首:“陛下言之有理。 ”


    两两沉默,半晌寂静。


    徐恒喉头滑动了下:“你几时去觅宅邸?”


    “打算回趟西所就去找房牙。”王玉英趁势同徐恒道别。


    徐恒微微点头,目送王玉英直到望不见,才重新收好舆图,坐下来处理政务。


    王玉英从御书房出去,没走几步,就意识到回西所还得途经兵部,对徐恒的态度愈发直下,暗骂他来来回回,害她多走冤枉路。


    风未改向,回去的路上幂篱的白纱不再撩起,改为往她脸上挠。屡次三番,痒得王玉英摘了幂篱,捏在手中。


    她绕过兵部,将一转弯,就冤家路窄,瞧见郑扬之也踏在同一条道上,王玉英往西他往东,冉冉朝她走近。


    郑扬之仍着官袍,但颜色由紫变绯,袍上绣的图案也由高脚仙鹤变成一只矮脚白鹇。


    他被贬了。


    王玉英再往更远处眺,郑扬之是打鸿胪寺那边来,鸿胪寺少卿又刚好是正五品绯袍。以她对徐恒的了解,十有八.九找了个救驾来迟的理由,把郑扬之贬为鸿胪寺少卿。


    王玉英方才听兵部诸位讲,遵照圣意,自昨晚起世家削奴,严查私兵,郑扬之这一趟通化寺保皇值得吗?


    还是他和自己一样,另有所图?


    王玉英很想奚落郑扬之,却又怕他卖惨,于是紧咬牙关,闭口不言。她往右让些,拉开距离,打算装没看见。


    “仙师。”郑扬之却主动唤,三步并做两步横过石板路,来到王玉英面前。他像是猜出她原本想奚落的话,竟用眼神作答,眸子里有遗憾、救赎和爱恋,但找不出一丝后悔。


    王玉英眼皮撩起落下,上下打量了一回郑扬之,不甚在意他的眸色,只想:这人穿红,更妖冶了。


    郑扬之从袖袋中掏出一白玉小葫芦瓶,镗似乎掏得极薄,阳光一照能瞧见瓶内膏脂盛至瓶颈。郑扬之道:“看仙师眼圈红肿,这膏药抹上不仅能即刻消红去肿,还润泽肌肤。”他看着王玉英,眸光流转,“我现在也在用这个。”


    王玉英心里哎哟一声,这是提醒她他依旧满身伤痕。


    她环视周遭,兵部和鸿胪寺门前皆有守卫,亦偶有内侍穿行,她和郑扬之交谈的事估计没一会就会传进徐恒耳中,但郑扬之都不在意,她就更无所谓了。


    王玉英挑眉拒绝:“不用了,我这眼睛不消半日就能好,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身上那么多伤,怕是不够。”


    郑扬之右手举着玉瓶,哑然失笑。


    王玉英欲从郑扬之身侧绕过,刚迈右腿,郑扬之忽又出声:“方才我在鸿胪寺门内,无意眺见数位征西军旧将出兵部,眼下又见仙师杏眼浮桃,斗胆一猜,是因重聚大喜大悲,哭了一场?”


    王玉英合唇不语。


    郑扬之徐徐续道:“三年前仙师被逐出京,天下皆知,这帮人却不闻不问,不说到访玉清观,连口信也未曾捎过。音书绝迹,今虽复通,但仙师困厄时远避,承平又来认亲,情分再深也深不到哪去,不是雪中送炭之谊。”


    郑扬之一面将瓷瓶放回袖中,一面目不转睛看着王玉英:“我说这些,并非想阻止仙师叙亲,只是担心仙师性情中人,再倾赤诚心,又受伤害。不若仅以三分情试之,且留七分护好自己。”


    王玉英不置可否。


    片刻,径直绕过郑扬之。


    郑扬之伫在原地,目送片刻,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王玉英回西所后,说了搬出宫的事,让楚英、卷雪和霜天都跟着,还拿出合符给大家看。众人皆喜,尤其楚英,一听说以后能随便在大街上走动,已经开始掰指头数搬迁日。


    “我尽快。”王玉英也不想让大家失望。她让卷雪和霜天先收拾西所,打包行李,自己和楚英去找房牙,她特意挑的南边的光华门出宫。虽然昨日才出去过,但经过宫门,给侍卫展示合符时,王玉英还是止不住雀跃,收回合符后,手连抖两下。


    “我们找南边的房子么?”楚英问。


    王玉英边答边左右环顾:“南边和北边都瞧瞧。”


    城北有山有水,风光好,城南地段佳,热闹。


    楚家在城北,楚英怕离太近又被关家里了,忙答:“那还是南边好。”


    王玉英一笑,三年浮游山,把山水看腻。她也更偏心南边的烟火气,时隔多年,就这样简单地逛一逛街,心里就很开心。


    二女辰时就寻到房牙领看,专挑城南三进三出,确权遍问过亲邻的宅院。第二座王玉英就瞧上了,但还是继续相看了另外两处,辞别房牙,私下做一番调查。


    王玉英和楚英在外头酒楼用完午膳,才折返回去找房牙,买下早晨看的第二座宅院。


    王玉英、房牙、卖家三方一道去买了定贴,签了一式四份的正契,检查无误,卖家就把房子交给王玉英了。


    但缴税和红契要过官府,还得等半月一月——这个王玉英不急,本来她就准备先搬进去。大家的休沐日不同,乔迁宴要想聚齐,得等重阳公假,正好红契办下来。


    忙活完一切,已近申时半。辞别房牙,王玉英悠悠转向背街,楚英并行。王玉英踮脚,凑近楚英耳边,压低嗓子:“帮我把尾巴甩干净。”


    “得令!”楚英转眼不见踪影。


    王玉英勾着唇继续往前,步子越来越快,冷不丁转入岔路,穿街绕巷——徐恒不让她住城西,无妨,她可以自己从南边绕到西边,探望荆野。


    徐恒的暗桩可以盯梢报她和郑扬之的交往,可以禀报她在何地置宅,但别的不行。


    王玉英记着荆野说过的话,西街永宁巷最里面,没挂牌匾的那家。


    寻到了,却不着急进去,先在附近找了处高点眺望,确定荆野家里没有侍卫——徐恒没再拘禁荆野,但也没派小兵照料。


    王玉英未叩院门,悄悄翻墙入内。


    房门反锁,窗子却大开,荆野坐靠床头,束起的帐子刚好挡住他的手和部分侧颜。


    这个傻子,王玉英暗道一句,双臂搭上窗台,含笑朝内唤道:“阿野!”


    荆野不知道在做什么,全神贯注,闻声才往窗前眺,见是王玉英,又喜又急,一个翻身不慎从床上滚下。


    他手脚并用重站起,单腿跳着来开门,王玉英也从窗户边绕来门前,门一打开,她就把他扶住。荆野的五指旋即穿过王玉英指缝,十指紧扣,两个人都在用力。


    荆野先开的口,颤声:“这些天你还好吗?怎么出得宫来?”


    王玉英微扬下巴:“我以后都住宫外了。”


    荆野一喜,要追问,王玉英却先下令:“我瞧瞧你的腿。”


    荆野马上依命,空着的那只手掀袍,再卷裤腿,为了彻底清除箭上余毒,他伤口被扩大范围剜肉刮骨。


    王玉英几分难受:“你赶紧回床上躺着。”


    不由分说扶荆野往床边走,他边单腿跳边笑:“这就是小磕碰,我皮粗肉糙没两天就好了!”


    王玉英瞅着荆野已经放下的袍子:“他不是已经给你官复原职了么?怎么也不派个人来照料?”


    “不是原职。”荆野纠正,“陛下提拔元统领当太尉,我就升正统领了。营里有派人来,柱子定蛮也说要照顾,是我把他们都打发走了。不习惯别人伺候我,哪哪都别扭!”


    他真不在乎这些,坐上床沿,就说别的:“英娘,我这有吃的,吃吗?”


    王玉英早瞧见亮格柜上放的肉干、咸豆和酒,她其实不大想吃,但更不愿荆野扫兴,便把那碟肉干端下来。


    “还有烧刀子,喝吗?”荆野追问。


    王玉英马上制止:“你现在不能喝酒!”


    “我一口没喝。”荆野连忙澄清,“我现在天天喝粥,热汤面,烧刀子是给你备的。”


    王玉英怕自己独饮,勾起荆野馋虫,拒道:“我今日也不喝酒了,吃点肉干就好。”


    说着拉来一张边几靠向床头,将那碟肉干放到几上。


    王玉英眼前突然递来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的绢帕。


    “我没用过的。”荆野强调。他自己依然用袖子擦,但自从上次局促后,就一直给王玉英备了方手绢。


    王玉英静止须臾,接过手绢擦拭十指,当绢料摩挲掌心时,她的心好像也在被抚平。


    擦完,王玉英捻块肉干,先喂荆野:“张嘴。”


    荆野笑着张大嘴,牙齿舌头全瞧得清,王玉英被他的样子逗得一笑,将肉干丢进荆野口中。


    他已经开嚼,王玉英才自个捻起一块,咬一口,眉蹙笑敛:“赶紧吐了,这里面也有酒!”


    荆野面上一慌,就要唾,却突然想起什么,以手捂口,挡着嘴了,才吐掉,再一蹦一蹦自己去丢肉渣。


    “你什么时候变得文绉绉了?”王玉英问,发现床上被荆野挡住的,竟是一本翻开反压的书。


    她翻了两页,居然是《孙子兵法》。荆野此时已经蹦回床边,王玉英扭头问他:“你怎么看起书来了?”


    荆野不好意思挠头:“我想趁着养伤,读点书。”


    如果他有了文化,不说配得上英娘,是不是就不会再拖她后腿?


    “不让柱子他们照顾我,有不习惯伺候,也有他俩闹,我静不下来读书的原因。”荆野脑中一直回想方才王玉英面上流露的诧异,怯道,“就是我二十几岁才开始学,不晓得来不来得及……”


    王玉英无声注视荆野,将他眸中的忐忑和不自信尽收眼底。


    等他说完,她突然起身,荆野高大,她稍微屈膝,就与坐着的他齐肩。她捧起荆野的脸,两掌都贴在他颊面上,目光在他脸上端详了一圈,最后锁定双眸,认真告诉他:“当然来得及,昔年晋平公七十欲学,也有跟你一样的担忧,怕来不及。师旷给晋平公解惑,说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一股暖流缓缓灌溉荆野心田,他也定定看着王玉英,良久,突然发现她眸内有晶莹。


    荆野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头往前一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缓缓分开。


    王玉英手从荆野脸上拿开,垂下,头则偏看房门。


    荆野盯着她的侧颜,心跳加快,用极少有的轻柔语气道:“英娘,你蹲太久了,也坐一坐吧。”


    王玉英手撑在荆野胳膊上,借力转身,坐上床沿,挨着荆野。二人间的距离比一根小拇指还近,荆野却还往她那侧歪,须臾,王玉英默靠上荆野肩头。


    他怕肩膀太高,她够得难受,驮起背,压低肩膀。


    二人就这么倚靠着,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闲话,王玉英不想耽误荆野读书,起身道别,临行不忘叮嘱:“你别再乱吃东西,尤其外头买的,伤口一旦沾酒就好得慢了。”


    “那我继续喝粥吃面。”荆野乖乖听话。


    想到荆野行动不便,王玉英沉默少顷,主动道:“下回来我给你捎点吃的。”


    荆野咧嘴笑,英娘不久还会来看他!


    且不说王玉英辞别荆野,回西所忙搬家,只说荆野这厢,逐字逐句啃书,因为吃力,竟读到满头大汗。


    但他不放弃,直学日头将落,窗外晚霞漫天。


    “荆将军!阿野!是我,开门!”


    院门被叩了七、八下,荆野才听见,外头像是高升太尉的元万成的声音。


    上司来探病,他赶紧蹦来院中,一开门,元万成就抬手扶住荆野:“当心仔细,别摔了。”


    荆野闻言,牢牢扶着元万成的胳膊。


    元万成心道这小子还是一样憨,关切数句,又引身后一道来的郑扬之与荆野相见。


    荆野愣怔,元万成瞧在眼里,暗叹口气,笑道:“刚在巷子口偶遇郑大人,大人听说你住这里,便也想一道来探望。”


    元万成说的实话,真是永宁巷口撞见的郑扬之。他跟郑扬之关系也就一般,眼下一升一贬,更应避嫌,但人家偏要跟来,客套之下,无可奈何。


    荆野闻言打量郑扬之,他跟这位曾经的御前红人没有私交,准确来讲,从未说过话,但一道经历了通化寺的惊心动魄,却又生出两分生死之交感。


    荆野以为郑扬之待他也是一样的。


    所以来探病,不稀奇。


    郑扬之比荆野口齿伶俐,先施一礼:“昨日见将军戮力御敌,阵前风采真英雄!郑某钦佩不已。当时见将军受伤,一直记挂,适逢太尉,得知将军不得不卧床静养,愈发担忧,故冒昧拜望,唐突之处,还万望将军海涵。”


    荆野回礼躬身:“没事,俺不怪你!”


    他感动于郑扬之这番话和行动,心里马上把郑扬之认作朋友。


    元万成扶荆野进屋,郑扬之竟也到空着的另一侧搀扶荆野,荆野不好意思:“你们不用架我,我一会就能跳回去。”


    进屋元万成也瞧见《孙子兵法》,立马好奇:“怎么看起书来了?”


    荆野低头:“横竖没事做。”


    元万成笑而不语,别人这么答可能信,但荆野?


    横竖撇捺他都不会看书!


    “找代主簿讨的?”元万成追问。


    荆野垂着的脑袋点了点,耳根泛红,他和元万成同时想起有一回和京郊营的代主簿拼酒,醉了都口无遮拦,代主簿叫荆野适当读点兵法,对布阵有益,荆野不以为然,嚷嚷阵法临阵会用就行了。


    “蹊跷、蹊跷。”元万成笑得一脸玩味,等哪天郑扬之这类外人不在场了,再好好审问荆野,且他听说了通化寺抱废后的事,也得私下询问。


    元万成愈发觉得郑扬之碍事,但不表露。


    荆野这厢,没一会已经同郑扬之聊上——虽然回宫之后,皇帝并没有因为通化寺的对峙责罚荆野,还给升了官,但荆野能觉察出那句“危难之时不拘俗礼,施以援手”的阴阳怪气。


    通化寺中,荆野也有瞧见郑扬之迈了脚,想救王玉英。但荆野一往前,郑扬之就没再前进了,且郑扬之是跪着救的,不似男女情意,反像尊上。


    荆野心想:其实郑扬之才是真正的“危难之时不拘俗礼”,胸襟坦荡,救人没有私心。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光明磊落得就像雨雪停止后的明月清风。


    他想起昨晚听说的,郑扬之因为救驾来迟遭贬,却还带头削奴的事,不禁为郑扬之鸣不平——郑大人来得不晚啊!很及时!


    “荆将军缘何读《孙子》?”郑扬之悠悠开口。


    “京郊营只有这种书。”荆野一五一十答,都是大老粗,这书是主薄的,除了《孙子兵法》就只剩《三十六计》。


    荆野想到朝中都说郑扬之学识渊博,那肯定比代主薄强,赶紧请教:“郑大人,我有一个朋友以前没上过学,就十来岁的时候跟着别人简单认了几个字,学了《三字经》,他现在想往深了钻研学问,该从什么书读起啊?”


    须臾,郑扬之启唇,不答反问:“将军可知我朝名将危玉成?”


    荆野眼睛倏亮,那可是王玉英最崇拜的将军!


    “危帅是名儒将,将军的朋友如想效仿,不该读兵法,当学儒家经典,可先读《仪礼》,再阅《礼记》和《孝经》。”


    他说得头头是道,荆野深信不疑,频频点头:“多谢郑大人,等我读完这些书,再向大人请教!”


    *


    北疆以北,暴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扫荡天地。


    北狄王庭内,今年准备进献上邦的贡品一箱箱摆满殿内,使节单膝跪在下首,正用番话逐一诵念礼单。


    上首宝座上,分腿坐着的北狄王看起来十分年轻,样貌英俊,棱角分明。他的一头褐发一半编成辫子,垂于肩前,另一半散披脑后,戴的抹额上镶着本地盛产的蓝宝和萤石,一对兽牙做的耳环里同样各嵌一枚萤石。


    北狄王右肘撑着扶手,指背又托着太阳穴,微微阖眼,似在听使节禀奏,又像在掺瞌睡。


    诵念间隙,使节偷偷朝上窥了一眼——他们的王从前对贡品极为上心,每回都亲自挑选,三年前却突然转了性,任由底下安排,今年甚至连箱子都不用打开过目了。


    使节禀完,北狄王仍未睁眼,只低低嗯了一声。


    使节便要告退,忽有一侍卫匆匆跑进殿中:“报——大王,上京急报!”


    北狄王阖着眼点了点下巴,算作应允。


    侍卫打开成卷的羊皮纸,番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北狄王缓慢睁开眼睛,他深邃的眼窝里竟生了一双淡灰蓝色的异瞳。


    王座旁有一作茶几用的皮箱,上头铺着精美织造的羊绒盖毯,北狄王徐徐站起,羊皮靴子踩踏在白狐狸皮地毯上。他一把掀开盖毯,开锁开箱,里面满满一箱,全是金镶萤石的女人首饰:簪钗梳蓖、步摇花钿、耳坠璎珞、臂钏指套……


    除此之外,还有套同样呈现湖蓝、星蓝、远山菊和野紫菊颜色的头面,却并非萤石,而是价值连城,浓郁冰透的蓝紫翡翠,做了数对萤石无法制作的手镯、耳珰、玉佩和扳指。


    北狄王仔细检查一遍箱内珍宝,小心翼翼合上箱盖:“贡品全部重选,把这一箱头面加进去。”他唇角微扬,“今年本王亲自去一趟上京。”


    第43章 · 卌三


    *


    王玉英从荆野那离开后,兜了个大圈,重回城南,还打光华门进宫。


    夜色渐浓,回西所一路见着内侍和宫人们点灯,高远的云间甚至能隐隐窥得星光。她回院时楚英早已回来,卷雪和霜天则收拾好了所有要带出宫的行李。


    众婢得力,王玉英甚感欣慰,赞赏数句,再亲自过了遍目,查漏补缺,就下令搬迁。


    卷雪和霜天皆愣:现在吗?


    她俩没问出口,唯有楚英出声:“这么晚了搬家吗?不如等到明早天亮……”


    “不!”王玉英打断,语气坚定,“现在就搬,咱们过去简单打扫下,今晚开始就睡宫外了。”


    众婢依令,寻了辆马车装上行李,自西南下,穿越禁宫。


    早在王玉英过光华门时,就有小内侍一路尾随,回报皇帝,这会见她搬家,又赶紧再报。


    如今的折子比以前少,尤其谏疏,几近绝迹。上灯前皇帝就回了福宁殿,正用晚膳,夹起一筷子苦瓜炒蛋,还未送入嘴里,小黄门就火急火燎奏报仙师迁出宫。


    庆福暗惊,午间他伴着皇帝,听了一耳暗哨,得知仙师在城南永嘉巷购置了一栋宅院。但才刚买下,就要连夜搬去?


    还以为会等到正契盖了红印,半月一月后呢……


    庆福尚伫原地,皇帝已放下筷子往外走,眨眼就到殿门口,庆福麻溜地小跑追上,以为皇帝会去西所送仙师,谁知他往远处走,反向登上临仙阁。


    庆福爬台阶爬得气喘吁吁,进殿时环视一圈,在窗前找到皇帝。他蹑手蹑脚凑到皇帝身后,偷往下瞅,整座禁宫乃至部分京城全能眺见,密密麻麻的楼宇,莫说人了,树都跟蚂蚁似的,一时半会不好找寻仙师踪迹。


    但是皇帝一直死死盯着某处,庆福随之俯瞰,瞧见芝麻大点的马车正往南边的光华门挪动。


    皇帝的视线粘在这辆马车上,随之移动。途经不能驾车的御道,仙师和那几位宫人下了车,终于瞧见人影。她们都不嫌累,亲自搬运一箱箱行李。庆福偷瞥了几回皇帝,果然脸绷得越来越紧。


    “什么时辰了?”皇帝突然问。


    “回陛下,戌时了。”庆福答完,见皇帝仍目不转睛俯视搬行李的王玉英,揣摩片刻,小心翼翼询问,“奴派些人手去帮仙师?”


    皇帝沉着脸嗯了一声,须臾,轻道:“多派些。”


    庆福领命安排,有了内侍们帮忙,马车很快驶出宫门,消失不见。


    庆福以为皇帝目送完王玉英会回福宁殿,然而皇帝仍伫窗前。


    天上云遮星月,愈发晦暗。


    约莫一刻钟后,仙师的马车重新出现在光华门,原来一趟没搬完,再来第二趟。


    皇帝忽然重重吁出口气,转身出临仙阁。


    庆福差点跟着那口气一道跪下,以为皇帝要罚仙师,急忙跟上,谁曾想皇帝下至山脚,穿山洞,又穿月洞门,操近道来到一条马车出光华门的必经之道上,中途路窄到树丛挂袍角也不计较。


    这条石板道两侧墙高松多,本就比别处晦暗,两排宫灯还熄了数盏,刚刚仙师出宫进宫,途经此处时皆行得最慢。皇帝揭开灯罩,取下红烛,再执着,要将熄灭的宫灯重燃。


    庆福赶紧上前要接红烛:“陛下,奴来吧。”


    忽刮逆风,烛火烧向皇帝虎口,庆福惊得高呼:“陛下小心、小心!”


    皇帝右手仍攥红烛,空着的左掌抬起作罩,护住红烛不被风吹灭。他将熄灭的宫灯逐一点亮后,方才离去。


    皇帝重登上临仙阁时,满载行李的马车悠悠驶过方才那条石板道。


    王玉英回到城南的住所后,简单打扫了下卧房,就寝入眠,虽然潦草但比宫里睡得安稳。翌日她去兵部当值,才晓得因为要早操晚练,每日只用进宫点个卯,就可以出去宫外的校场了。


    这太妙了,只要每日掐着早朝的点来兵部,就既瞧不见徐恒,也逢不到郑扬之。


    王玉英去校场时带上了楚英,但楚教头一见孙女,就板起脸,警告楚英不可以在校场施展功夫。楚英只得一声不吭去外头候着,等王玉英散值出校场时,已近酉时,街上归家的行人来去匆匆。


    王玉英和楚英一道往南行去,将走两步就蹙起眉头:“楚英,扫尾!”


    又有探子尾随她们。


    第二日,一样:“楚英!”


    “遵命!”


    第三日,“楚英!”


    ……


    第八日晚上,王玉英出校场时,街对面立柱旁多出一名年轻男子——王玉英记得这张脸,袇房里捧匣到徐恒面前那位。


    楚英的哥哥楚雄?


    莫不是遵了圣意,来劝妹妹莫要再解决尾随的探子了?


    徐恒可真能忍啊,连着掐断了七日线报,才派人来,王玉英心里既想笑,又警惕徐恒执着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楚英亦瞧见楚雄,不假思索喊了声“哥”,楚雄给楚英使眼色,让妹妹过去。楚英尚未开口,王玉英就先迈腿,大步流星过街,同时叮嘱楚英:“你在原地等我。”


    弃亲不仁,背主不义,她不想让楚英难做。


    王玉英亲自走到楚雄面前,用低至只有两人的声音道:“盯梢就别想了,赶紧回去给你主子带句话,就说‘阴尾其后,如附骨疽,令人作呕’。”


    言简意赅,说完利落转身,重过大街,招呼楚英:“英英,走!”


    楚英给楚雄挥手:“哥我走了!”


    楚雄一个头两个大。


    他回去不敢报王玉英的原话,私下先求助庆福,学了委婉说辞,反复练习,自然流利后方才面圣。


    彼时皇帝正用晚膳,一盘苦瓜虾仁将嚼一片苦瓜,虾仁还一个没吃,就放下银箸。


    楚雄跪在下首,余光窥见,愈发紧张:“陛、陛下,仙师承陛下厚爱,不胜感激,但形影相踵,实在太过盛情紧密,仙师……有那么一点点不堪其扰。其实就如春藤绕树,藤太紧则树不能生,唯有稍存隙地,方才两情俱畅。”


    皇帝听完,面上并无愠色,但也不可能呈现欢颜。


    其实用膳之前,他刚浏览完一封兵部的密报,详叙了王玉英从进宫点卯,到散值出校场的一举一动。


    但密报每日只能记录四到五个时辰,而一天有十二个时辰那样漫长。


    皇帝极轻地叹了口气:“都撤了,以后别跟了。”


    “喏,微臣这就去办!”楚雄告退,想向庆福投去感激眼神,又怕皇帝觉出端倪,生生忍住。


    楚雄迈大步,更快地离开福宁殿。


    “撤了吧。”皇帝让庆福把晚膳也撤了。


    这还没怎么吃呢,庆福暗暗担心皇帝身体,却不敢言,但之后默默观察,皇帝沐浴就寝,一切如常且平静。


    熄灭宫灯,散了帐子,庆福也蹑手蹑脚退出殿外。


    翌日,皇帝照例丑末起床,兰汤沃手,玉液漱津。用膳御朝,裁断如流。之后御书房伏案批红,偶呷雀舌。巳时三刻传的午膳,依然有苦瓜酿肉,并些荤素例汤,皇帝一瞬掠过,目光落在生腌木瓜上——果肉红且厚实,远远就能闻着清香。


    这种红心木瓜仅儋州产,跋山渡海,在每年这个时候贡上皇帝餐桌。


    他尝了一口,良久无言。


    庆福斗胆揣测圣意,轻道:“陛下,都是今早才送进京的。”


    皇帝颔首:“给她送去。”


    “遵旨!”庆福当然知道这个她指的谁,于是当日傍晚,王玉英出校场时盯梢的探子没了,庆福却出现在她面前,旁边还有数名内侍赶着一车红心木瓜。


    庆福一见王玉英就堆笑迎上,拱手作揖:“仙师万安。陛下念及仙师,亲传口谕,特赐了一乘木瓜,颗颗皆是儋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头茬贡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


    王玉英泛起一股恶心,径直绕过马车回家。庆福下意识追赶,口中急道:“仙师留步、留步,此乃陛下一片心意——”


    王玉英转头,指放唇上——嘘,闭嘴。


    庆福骤然噤声。


    王玉英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庆福滞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追上,必须尽全力把这车木瓜送出去:“这真是陛下一片心意,陛下但凡吃到好吃的都第一个想到仙师——”


    “楚英,捂嘴!”王玉英下令。


    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太监远比解决探子容易,楚英马上把庆福的嘴牢牢捂住。庆福蹬腿:“喘不过气啦喘不过气啦!”


    楚英不松,巴掌纹丝不动,庆福只得呜呜向王玉英求饶,最后主动保证再不开口,把这一车木瓜重拉回宫,王玉英才让楚英放了他。


    她以为徐恒只发一日疯,哪知翌日庆福再次候在校场门口,比点卯还准时。


    又拉来一车什么?


    王玉英扫了一眼就往前走,脑子比腿慢半步反应——不对,庆福身后无车,而他手上多出的那个长箱像是弓箱。


    她放慢脚步,庆福赶上,端箱躬身:“仙师万安,且请留步,这是陛下赐给仙师的良弓雕翎——”


    王玉英驻足,瞥向弓箱。


    庆福马上有眼力架地开锁开盖,给王玉英展示:“此弓名唤秋月弓,配的是流星箭。陛下得了这套良弓雕翎,立马就让送来仙师这里。”


    王玉英执弓细瞧,弓胎榆木,筋润泽长条,角用的鹿角和牛角,筋角皆用鱼胶黏合。她掂量了下,此弓射程不会少于两百步,但轻巧灵动,便于女子使唤。


    弓箱中还有暗匣样式的箭囊,打开来看,是她最喜欢的江陵产的精巧无羽箭。


    秋月弓,流星箭。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


    端得良弓好箭!


    木瓜她不需要,但日后的确需要一把好弓。今时已非往日,只要于己有利物,王玉英都会坦然收下。


    “楚英,收好。”王玉英说完,收回目光。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庆福赶紧重盖上弓箱,主动往楚英手里送。之后目送二女走远,方才回宫复命。


    进福宁殿时又赶上皇帝用晚膳,吃的螃蟹蘸橙齏,这个季节全是尖脐公蟹,膏白如玉。庆福赶紧替换那剔蟹的内侍,亲自伺候。


    皇帝停箸问话:“她收下了?”


    庆福点头:“收下了。”


    但没有道谢。


    皇帝闻言,微微压低下巴,少顷,唇角浮现浅淡笑意。


    庆福剔着新鲜的螃蟹,脑袋耷拉得更低,其实他能理解皇帝为何执着叨扰仙师,遇着的好物自然想捧给心里惦记的那个人,且皇帝之前派探子盯梢仙师,恐怕也不全为了监视,谁不想了解那个人现在正做什么呢?


    仙师这样时而拒绝,时而收下,让庆福遥想起四五年前,废后和皇帝也是一会冷战,一会缓和,情分时远时近。


    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那会废后不像现在话少,老喜欢絮叨忆旧,说得多了,皇帝抑不住流露厌烦色。仙师瞧见,叙旧立马变成数落,百八十年前的旧账统统翻出来,皇帝的脸色自然越来越难看,有一回气得痛斥废后,说她真是被征西将军宠坏了,脾气大,动不动就发怒。


    仙师更是语无伦次,句句话比刀子还锋利。


    两个人吵昏了头,皆不晓得从后院进殿,还不让人通报的江庶人全听见。


    废后气鼓鼓走了,留下皇帝独立殿中,胸脯起伏。江庶人就在这时走近,声音清泉般熨帖,人也柔得似解语花:“陛下,是不是姐姐又惹您生气了?”


    皇帝倒没在江庶人面前数落过废后,但也没责备江庶人不禀擅入。他唇抿一线,坐到桌后。


    江庶人随即追过去,也不再提废后,只在皇帝身后柔声询问:“陛下,臣妾给您按按跷,捏捏肩?”


    须臾,皇帝嗯了一声。接着,江庶人的纤纤玉指就放到了皇帝的太阳穴上。


    ……


    庆福暗自追忆,眼睛却始终瞅着桌面,一见盛橙齏的瓷碟快现白底,即刻添酱。皇帝今日三顿膳食均未食苦瓜,反而连吃七、八只螃蟹。甘饴日啖,其味必减,再喜欢的菜也遭不住天天连着吃,偶尔腻了,换一换口味。


    可人不是苦瓜,也不是螃蟹。


    翌日,王玉英出校场,第三回瞧见庆福。


    这回内侍总管身前,还杵着另外一个更不待见的身影——皇帝。


    因为多日未见,徐恒的目光在王玉英面上流连,而后噙笑朝她走近,一身银白箭袖的暗纹大半被夕阳照亮。


    “英娘,去不去北苑跑马?”徐恒笑若春风,上前就问。城北风光好,修有一处苑囿猎场,虽然场地大小不能和城郊的行宫比,但一圈跑下来也足够畅快。


    王玉英视线在徐恒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心道难怪他今日如此打扮。她毫不犹豫拒绝:“暮色四合,时辰已晚,马力也殚,还是算了吧。”


    徐恒垂眼,他俩从前多少回黄昏跑马,在北疆的时候夏天草一绿,就漫山遍野驰骋。他面上笑意未减,语气如前和煦:“朕非不知时晚,但得了一匹西域的汗血良驹,此马性烈,朕亦莫能近。除英娘以外,实在不知该托付何人,故来相求,还望英娘莫要推辞。”


    片刻,王玉英羽睫微颤:“那去瞧瞧吧。”


    徐恒唇角旋高。


    草场到了秋日,黄绿交错。最外铺了圈精挑细选的细沙与黏土,经千百次夯实,平整如镜。马场入口处的楠木马厩和宫中一样,通风极佳且有专人打理,只能闻到干草清香和皮革味道。


    那匹新献的汗血马被单独拴在一根雕花石柱上,人离得尚远,它就喷出粗重鼻息作为警告,挪动前蹄,栗色皮毛下肌腱如浪翻滚,的确野得很。


    王玉英从校场直接来这,还佩着剑,穿着软甲,双双解下,庆福马上接过捧好。


    她朝汗血马走近,汗血马旋即警惕地拧转脖颈,耳朵紧压向后方。她再近些,汗血马发出一声极不友善的嘶鸣。王玉英却步履不停,且还主动寻上汗血马的眼睛对视,在她抬手,即将扶上汗血马时,宝马骤然立起,前蹄带着万钧之力踏向王玉英。


    “英娘!”徐恒急呼,不自觉上前。


    王玉英早有预料,及时侧滑半步,轻巧避开马踏。在马蹄落地的瞬间,她纵身跃起,左手抓住飞扬的鬃毛,右掌则在它颈侧猛地一按,同时翻上光裸的马背,解开缰绳。


    暴怒到极点的汗血马开始无序跃腾,扭身,噘蹄子,要把王玉英拱下来。王玉英好似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随浪起伏。她的双腿死死钳住马腹,在颠簸中伏低上身,与马颈贴合,在一圈又一圈中,人马渐渐融为一体。


    在汗血马最后一次高高跃起时,王玉英倏地直起上身,发出一声凛冽喝止,同时两腿全力一夹。汗血马骤然加速,如离弦血箭,但这次不再是狂暴挣扎,而是流畅的奔跑。它认主了!


    风从王玉英耳畔呼啸掠过,她的发髻和衣角齐往后扬,几成平齐,衣衫汗湿,唇角却旋起愉悦畅快的笑。


    徐恒在马厩旁看得心潮澎湃,汗血马疾驰如电,又犹如一团火焰,而她驯服了这团火!


    他禁不住随手翻上一匹马,等王玉英再骑一圈过来时,打马与她并排:“宝马配英雄,此马赠你。”


    汗血马比别的马跑得快,没两步徐恒就落到她后头。王玉英回头揶揄他:“百年一遇的良驹,陛下真舍得?”


    徐恒噙笑颔首:“你驯服了它,它当然就是属于你的。”


    但凡她要,予求予给。


    “那就多谢陛下了。”王玉英说着转回头去,不再望徐恒,径直奔向夕阳。


    眼看自己要落下,加之心头蠢蠢欲动,徐恒松缰纵身,不打招呼就要跃到王玉英的马背上,从后头拥住她,像从前那样共乘一骑。王玉英却因为徐恒冷不丁的靠近一阵恶寒,情不自禁勒紧缰绳,汗血马会意扬蹄,明显要将徐恒拱下马背。


    徐恒腾空后退,飞了几步,稳稳落下。


    王玉英已经趁势往前驰骋,转眼和他隔了半圈距离。


    徐恒在原地等她过来,隔着十来步,王玉英勒缰,马渐止步:“陛下,今后一段时日,营中要演武,阵图未熟,将士未协,恐再难有时间行跑马游乐之事。”


    徐恒斜眺她一眼,听起来语气轻松,实则吐字艰难:“正好,翰林院自明日起开经筵日讲,讲论经史,朕也抽不出空出宫。”


    王玉英赶紧点了两下脑袋。


    自此君臣各司其职,再未相见。


    王玉英忙着和兵部的人打成一片,亦走亲访友,日子过得飞快。


    九九重阳,时逢佳节,百姓奉亲揽胜,携友纵歌,一年好景橙黄。


    王玉英也趁大家都有空,开乔迁宴。


    她置办的宅邸在永嘉巷,这里离市集仅隔两条街,采买方便,但又听不见市集的喧嚣,闹中取静。


    宅子里正房两侧,有厢房和耳房各两间。王玉英最喜欢的是二进院,里头栽了棵柿子树,垂花门的虚柱雕的石榴卷草,抄手游廊的栏杆是直棱式,素方望柱头,这四样皆神似昔年将军府。所以她亲自爬梯子,挂匾额时,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喜悦。


    为了更像一点,她在没有柿子树那侧搭了个花架,先摆着应景菊花,以后再慢慢觅山茶、菖蒲、月季、南天竹,再在两间厢房门口各摆一盆芭蕉,逐步还原。


    王玉和霜天给菊花浇水,楚英在旁看了一会,背着手,弯腰,凑近了嗅:“这花前几天买回来好香的,怎么现在闻不到了?”


    王玉英一笑:“还是香的,只是在这摆久了。”


    楚英恍然大悟:“哦,《孔子家语》,‘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玉英点点头,街门外忽响起断续叩门声。


    “我去开!”楚英三步并做两步出了垂花门,一开街门,外头站着个穿烟灰圆领袍,个头比楚英还高的男子。楚英认出是三日前跟她们一道买菊花,搬回家的荆野,遂让开道。


    “阿野,进来。”王玉英眺见来人,也朝街门这边走。


    荆野视线先胶在她脸上,复又低头,上次搬花不正式,这算头回正式上门,生出紧张。


    但他两手提着满满当当全是礼物,腾不出手挠头,没法缓解局促。


    “进来呀,愣着做什么?”王玉英停步,朝他勾勾手。


    荆野反应过来,跨过门槛,大步流星朝王玉英走近,最后两步几乎在跑。


    王玉英笑得低了下头,重抬起时荆野正吸鼻子:“好香啊,这菊花还是这么香!”


    “唉——”楚英奇道,“不是一块搬的花,怎么我闻不见了,你还能闻着?”


    荆野骄傲:“俺鼻子灵!”


    第44章 · 卌四


    王玉英发现荆野明显捯饬打扮过,还簪了半头茱萸。


    “多了。”王玉英说着踮脚抬手,将荆野头上茱萸摘下数枝,转插自己头上,这样他想学的风流雅态就刚刚好。


    荆野低头,王玉英今日穿了条织金红裙和同色抹胸,还化了淡妆。他的脸微微发烫:“这花跟你的裙子是一个颜色。”


    王玉英仰面,冲他一笑,是啊,所以簪在她头上也刚刚好。


    “我们要去后厨备菜,你一起来吗?”


    “英娘这是给你的乔迁贺礼。”


    王玉英和荆野同时启唇,声音相撞,俱愣了下,而后相视一笑。


    “我去后厨,只要能帮得上忙,尽管吩咐!”荆野先再出声,答应王玉英。她则慢慢眺向他手里那些贺礼:重阳糕、广寒糕,栗子、菊花酒……当然还有一大份王记炸丸。


    王玉英笑着收下,本来想同荆野道声谢,忽然想到以前每回跟他说谢他都说心里难受,别谢,她索性什么都不讲。


    荆野到了后厨,才发现王玉英也买了王记炸丸,重阳糕亦有备妥。


    荆野眸中暗色一闪而过。


    王玉英睹见,笑道:“你的晚上吃。”


    他的礼物全部都不会浪费。


    荆野即刻由阴转晴。


    王玉英没雇外头的帮厨,就她们五个人,分工合作,各司其职,做出一桌西北家常菜:羊焖饼、香酥鸡,卤牛肉,凉拌苜蓿,再炖一大锅羊蝎子,


    也没请乐伶戏班,只征西军一帮人携家眷,开私宴。厅里坐不下,索性在二进院里摆了三桌露天的筵席,卷雪、霜天、楚英统统让上桌。


    众人胃口大开,围桌畅饮。


    烧刀子喝痛快了,凳子坐得烫,柱子和定蛮各抓酒壶转个圈,先后坐到地上,还要拉荆野。


    荆野不肯:“不行啊,要坐如尸,虚坐尽后,食坐尽前。”


    “说啥呢?”柱子和定蛮听不懂,“你小子当了大官,就变得酸不溜秋了?”


    “不是。”荆野嘴拙,就解释两字。王玉英却在一旁偷笑,上上上回去他那,还在看兵法,这会已经读到《礼记》了。


    她不禁对他的勤而好学感到欣慰。


    众人畅饮院中,忽又闻敲门声。


    席间众人环视,没缺人啊,都到齐了。


    王玉英抿了下唇,下令:“卷雪,去开门。”


    “好。”卷雪放下筷子起身,待开街门,见门前摆着五、六盆盆景,还有两位陌生男子,皆是市井最常见的仆从打扮。


    男子双双朝内施礼:“恭贺仙师乔迁之喜。我家主人自知为仙师所恶,大喜之日不敢添堵,故不敢谒。薄礼至,人弗至,还望仙师笑纳。”


    王玉英闻言,缓慢走来门外,往外环顾——她特地挑这处周围没有高楼,不能偷窥的宅邸,不知郑扬之此刻藏匿何处。


    她再看贺礼,两盆素白碗的芭蕉、豇豆红斗盆的菖蒲、葵口深腹盆山茶、冰裂纹盆的月季、八方青花盆南天竹,一共六盆盆景。


    王玉英禁不住回首瞥了眼花架,她自己买的菊花花盆都难觅一样的,郑扬之送过来的花盆和花,却和当年将军府的一一对应,花盆从颜色、形制、到材质都还原旧貌。


    反季的月季分外妖娆,不知从哪的暖房里千金觅得。


    她记得以前郑扬之的确随徐恒来过一回将军府,已经不记得当时对呛了什么,反正他没待多久,就被她气走了。


    “主人说这些花不仅仅贺乔迁,还是答谢仙师昔日救命之恩。”二仆躬身再道,“仙师尽管收下,不必偿情也不欠主人什么,依旧两清。”


    征西军的几个男人都喝高了,见王玉英久不回来,都摇摇晃晃走出垂花门看究竟。卷雪霜天猜出送花人,不敢吱声。老兵们和柱子、定蛮却是醉昏了头,脱口而出:“这不是以前将军府那几盆花吗?”


    方才席间,众人就聊过一回二进院神似将军府,这会再见相似花,禁不住眼泪汪汪。


    突然,有位喝醉的老兵坐地痛哭:“这不是那盆花,这不是!”


    另外俩老兵都用胳膊打他:“这就是,大小姐,这些就是府里的花啊!这、这盆南天竹就是老将军最喜欢,天天养的!”


    “唉?京城里还有咱们的人吗?不然怎了解得这般清楚?”


    ……


    众人醉言醉语。楚英也是个心大且醉的,插话道:“这花好漂亮啊。”


    王伯今日赴宴把一家三代都带来了,五岁的小孙女立马接话:“是的,好漂亮,每一盆我都喜欢。”


    好些人被稚童逗笑,转悲为喜。


    “收下吧。”王玉英开口,她连徐恒的弓和马都收,花更无所谓,省得费工夫再觅。


    “多谢仙师。”二仆不劳旁人动手,亲自搬运,六盆盆景需要来回三趟。待摆完告辞,王玉英一看诸盆栽在花架上的位置,竟也跟当年的一模一样,禁不住耸了下肩。


    众醉汉早在第一趟搬运时,就让到墙边。荆野不比旁人喝得少,却走到王玉英身边,轻声询问:“谁送的礼?”


    荆野盯着花架上的花,人醉着,脑袋发懵,心里却莫名冰凉,总觉得送礼的是个男人,年轻男人。


    俄顷,王玉英回:“你不认识。”


    荆野垂眼,大小姐就像一颗明珠,自然会吸引形形色色的人。以前他的确存了独照的心思,但自打袇房被撞破,目睹了皇帝一系列所作所为后,荆野恍然大悟,一旦独照,就意味着明珠被关锁、私藏。


    倘若珠子落到一个不识货的人手里,怎么说来着?


    明珠蒙尘。


    他不希望大小姐蒙尘,喜欢见她永远光芒万丈。


    所以要普照就普照吧,谁叫他家大小姐吸引人呢?


    荆野唯一的奢求就是那万丈里能一直留一寸光给他。


    想了一会,硬是把花架上的花全瞧顺眼了。他听见王玉英在吩咐卷雪霜天端醒酒汤出来,赶紧上前帮忙。


    街门前只剩下王玉英,自己动手,重新合紧两扇街门,刚落完锁,叩门声再次响起。她蹙着眉头打开,和徐恒的目光碰个正着。


    徐恒低头打量王玉英,她髻插茱萸,浅抹了胭脂和唇脂——其实不用的,她似出水芙蓉,不化就很漂亮。


    徐恒盯着王玉英眉心贴的宝相花钿,心跳加快。


    王玉英屈膝又即刻立起,行了一个极潦草的礼,然后让到一侧。徐恒跨过门槛,荆野头上的茱萸即刻映入眼帘。


    他太阳穴狠跳了下,再往前迈一步,尚未穿过垂花门,就嗅到浓烈的,挥之不去的酒气。


    徐恒拧眉,眺向筵席——还好,桌上有醒酒汤。


    众人一下酒醒大半,无论身处何处,皆原地下跪,恭迎皇帝,而后噤声。原本热闹的二进院顷刻冷如冰窖,寂如寒夜。


    皇帝身后跟随的两列内侍将贺礼逐一抬入院中,也个个噤声敛容,连脚步声都没有。


    唯徐恒环视一圈后,浅浮笑意——这院子她颇用了心。刚刚他进巷时瞧见二仆推空板车出去,怕不是花店的伙计,这花架一捯饬好,愈发像将军府了。


    他想起自己头回登门的时候,民间常言丑媳妇怕见公婆,自己身为龙子,竟也惴惴不安,担心不得岳父青眼,做不成将军府的女婿。


    没想到岳父岳母极为友善,尤其岳母,备了一桌子好菜,他客套地夸赞将军府腌的腊八蒜美味,岳母竟当即送他两罐,之后年年再腌都会给他备一份。将军府但凡裁衣,也有他的一套,狐裘蝉衣,冬暖夏凉,穿上身,比尚衣局的衣裳还觉熨帖。


    徐恒还是很喜欢将军府的氛围的,笑意渐浓,右手虚抬:“都平身吧。今日家宴,并非朝堂,朕不过来凑个热闹。要是因为朕在此处,令诸位拘束,不再说笑,那便是朕的不是了。就一如方才,不必更张,朕方心安。”


    说罢径直坐上主位,卷雪赶紧过来给皇帝换了一整套新的碗碟杯箸。


    众人闻言陆续起身,坐回桌边,但该拘谨还是拘谨,又怕太拘谨成皇帝不是,于是尴尬地聊,尴尬地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王玉英面上无甚变化,心里却嘀咕这人来得真不是时候,还不如单送贺礼的郑扬之有眼力架。


    徐恒自然瞧见众人的不自在,酒杯轻轻一搁,细微的声响令席间瞬间安静。


    徐恒垂眼,略显乏意。


    众人沉默了会,一老兵携家眷站起,声称家中有事,不得不提前离席,向王玉英赔个不是。接着余下宾客也陆续反应过来,先后告辞。


    卷雪和霜天悄悄拐了下楚英,让她跟着她们回房。王玉英亦起身,原本坐在桌边岿然不动的荆野也站起,徐恒太阳穴又跳了跳,终于启唇:“仙师留步。”


    王玉英没有即刻回应,反而面朝荆野吩咐:“你去里面等我。”


    荆野一步三回头进了正房,门也不关,就在里面望着。


    徐恒低头,手握向酒杯,似要续酒,嘴上淡道:“外男在场,不方便讲体己话。”


    王玉英已经许久未刺激他,此刻再忍不住,轻飘飘回了句:“他也不算外男。”


    少顷,徐恒缓放酒杯。王玉英眺一眼洒出的数滴烧刀子,笑着将头偏向一侧。


    半晌,王玉英发问:“陛下遣散御嫔,不知她们出宫以后,如何是好?”


    徐恒会错她的用意,心头一喜,继而又紧张,连忙解释:“御嫔入宫乃循旧制,非朕本愿。宫中数载,情实未通,与其虚耗年华,禁锢深宫,不若放出宫去。朕已昭告天下,凡出居者,皆缘分尽了,不必以旧事为念,可自行婚配。”


    王玉英唇角高扬,下巴微压:“我也算其中一员,依陛下的心愿可以改嫁了。”


    少顷,徐恒右掌抬起,重重拍向桌面,接着又将手腕翻转,反扣桌底,似要掀桌。瓷碟器皿皆是王玉英精挑细选觅的,岂容他损毁,立刻在对面按住桌面,双双加注内力。那半块玉佩因掌风在徐恒腰间晃荡。


    王玉英攒眉,目光凛冽:“陛下从前说我受我爹溺爱,养坏了性子,脾气大,不能容人,动不动就发怒,那陛下应该最有容人心最心平气和,怎么反倒做起掀桌子的事情了?”她扫他一眼,朱唇分合,“真是妒意横生,大发雷霆,丧失心智。”


    徐恒不再管荆野听没听见,回说:“好、好。前几句是朕昔年说你的,你还给朕。但后面那几个词也太刻薄,朕可不曾那样讲过你。”


    “你没说过吗?”王玉英哂笑。


    徐恒渐蹙眉头,忽地灵台一闪,醍醐灌顶:“是不是江氏给你讲过?”


    他再联系临仙阁里王玉英的古怪言语,声音微颤:“她是不是还捏造了立储言语?”


    王玉英一双大眼亦逐渐张至最大,也反应过来。


    徐恒空垂的那只手扶上胸口:“朕虽然经常当面斥你,但从未在她面前损你一字,更不会说要立她腹中胎儿作太子。”


    江氏一族如何能有天家血脉!


    那日他逼江氏堕胎,江氏说圣君难得有子,泣伏乞留,甚至提出愿意去母留子,以自己的性命换取腹中胎儿存活。


    徐恒没有松口,反而回她:“英娘不会养你的孩子,她对你有陈见,朕不想再惹她生气。”


    江氏突然大哭大笑,一会哭说自己两条命比不过王玉英一气,一会又笑:“陛下为何要说王氏抚养,您已经把她废了!”


    自此之后,他几未再进江氏宫中。


    徐恒左手五指隔着锦袍,用力摁着胸口,良久,桌上小炉蜡烛燃尽,一锅热腾腾的羊蝎子凉如冰,徐恒方才似烟喟叹:“朕一直以为自己允执厥中,现在……才晓得。”


    半晌,王玉英松手:“迟了。”


    一切都迟了,她和他之间,又岂止一个非关大要的误会?


    王玉英起身走入正房。


    徐恒没有看王玉英,他眼瞅着桌面,也慢慢松了手,默叹:是啊,迟了。


    这误会解开得太迟了。


    一颗心好像变成千百斤,拽着人沉沉往下坠。


    王玉英没记,不知徐恒坐了多久才走。反正皇帝回宫后,卷雪几个才敢出来打扫,王玉英也来到院中,打算收拾碗筷——她心里已经起不了太大波澜,虽然误会无关大要,但她依然怀疑不是误会,毕竟黄土下的枯骨不会说话,死无对证。


    荆野跟着王玉英走,天晓得刚才听到她亲口说要改嫁,他有多激动!


    如果他入赘王家,是不是以后就能确保那一寸光芒了?


    但起码还有一个送盆景的男人同他角逐,敌在暗我在明,不可掉以轻心。


    《礼记·昏义》开篇明义: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礼记·大学》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说明男子想要成家,成为一名合格的丈夫,首先要被她的家族认可和接纳,这点荆野觉着优势在我,然后男子还得时刻提升自身修养。


    他荆野仍需加倍努力。


    同时,通过王玉英和皇帝的只言片语,他也能觉出她从前处境艰难,他心里难受,闷得慌。


    他对大小姐再好点,能不能稍微缓解她的伤痛?


    荆野捉住王玉英的手,不让她收拾:“我来吧。”


    她就坐着休息,他也不允旁人动手,自己一个人把三桌的碗全刷了,桌子扛回厅中,院子扫干净还泼水拖了一遍。


    做完所有家务,还不想走,但是又找不到别的话说,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脖颈,默不作声。


    荆野一想到自己在厚着脸赖着不走,就脸上发烫。


    王玉英早觉出他的不舍,帮他找借口,一指树上:“柿子熟了些,一起摘吧。”


    荆野仰头一望,马上道:“我上去。”


    攀坐于虬枝之间,他怕王玉英在下面接得累,一手撩起袍子作兜,另一手抬起落下再抬起,不停歇地摘了五、六个熟的,落地后交给王玉英。


    连蒂的柿子仿佛一盏盏小红灯,荆野道:“英娘,你尝尝。”


    他记得她少女时吃柿子爱吃流心的,不知道这几个是不是。


    王玉英轻道:“还没洗呢。”


    “那我去洗!”荆野马上接话,一脸惭愧,忘了大小姐是讲究人。


    “先放着吧。”王玉英吩咐荆野把柿子先放桌上,“再多摘点一起洗。”


    她刚说前头四字,荆野就重飞上柿子树。王玉英吁出口气,这个呆子,她脚尖点地,也一跃上树,荆野立马急眼:“我来摘,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不摘柿子。”王玉英侧首看着荆野,眸光流转。


    荆野蹙眉,那做什么?


    她轻轻拉来一枝:“你看这两个柿子是不是被鸟啄了?”


    荆野愈发不解,刚说不摘柿子,怎么这会又聊摘柿子?


    直到王玉英的唇已经快贴上他的面颊,他才恍然大悟,立马侧身搂紧王玉英,另一只手代替王玉英的手抓下茂密的枝叶做遮挡。他从她的唇角开始吻起,沿着一顺的啄,偶尔分唇用齿咬。


    “英娘,上来。”他喘着粗气,猿臂一揽就将她抱到膝上。王玉英仰头继续与他亲吻,在他怀里她的身形竟显得小鸟依人。王玉英是真喜欢这具魁梧阳刚的躯体,隔着衣料摸他鼓囊囊的胸肌,烧刀子喝不醉,却快醉腻在他浑厚的气息里。


    风寂鸟寂,树叶沙沙作响。


    太阳落了山,玉兔初升。


    永嘉巷隔街茶肆的雅间里,郑府的长随望了眼窗外明月,也不知要陪自家大公子在这静默到什么时候。他有点后悔,刚才搬花的时候没想到,应该给公子顺点仙师养的狮子菊,最多两瓣,再偷多了会被发现。公子执着菊瓣放到鼻下嗅一嗅,也好过眼下枯坐。


    第45章 · 卌五


    三日后。


    王玉英休沐,约好了拜访陈婉,带上楚英,一人骑一匹马。卷雪霜天都担心秋寒伤风,劝乘马车,王玉英不以为意:“今日没什么风。”


    和西北的沙暴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且她送给陈婉的礼物是一对镯子,也不需要车运。


    陈婉夫家在城北,要横穿京城。楚英日日出街,新鲜劲竟还没过,一路左顾右盼,目不暇接,眺见几个搭棚演杂耍的,立马喊王玉英也瞧。王玉英骑着汗血马并行,和楚英有一搭没一搭聊街景。


    途径玄武街,道路两侧银杏树全成金黄,一地落叶,楚英禁不住惊呼绝美,王玉英也赞同,她记得这个季节这条街是最美的,一直定定望着,视线难从银杏叶上移开。


    自然也有不少百姓赏景,马行得慢,到中途王玉英才觉某棵树下立着的墨袍男子身形眼熟,再定睛一看,男子身旁的随侍不是庆福么?


    男子似有所察,转过来身,果然是徐恒。


    他也瞧见王玉英,先扫一眼汗血马,而后仰头,视线追随着她,逐渐转了半圈身子。


    王玉英以为徐恒还在监视自己,顿生不悦,不想理会,打马往前。行人多,走不快,徐恒连追两步,王玉英余光瞧着,勒缰停住。


    徐恒快步走过来,他今日用一顶与袍同色的玉冠束发,整个人包括眸子皆若浓墨,仰头对视王玉英,她竟然在他脸上瞧见浓得化不开的哀戚。


    “朕许久未来玄武街,皆道今岁银杏灿烂,冠绝京师。可方才一路行来,立足树下,均觉灰蒙,秋色竟是一片沉寂。直到瞧见你,”他顿了顿,唇色苍白,“颜色才一时明白。”


    王玉英缓慢挑了下眉。


    徐恒苦笑:“你要往西去吧?”


    西去?


    他以为她去城西探望荆野吗?王玉英担心徐恒阻拦,正要开口说陈婉,并打算搬出他那番支持她和征西旧部走动的金口玉言,徐恒却什么也没说,回转身仰面,继续望着树上的叶子簌簌下落,树和地上都和他未穿的龙袍一样明黄。


    王玉英没再解释,打马继续去找陈婉。楚英跟随,她都觉得气氛不对,再提不起观赏街景的兴致。


    不过见了陈婉,坐一起叙旧闲聊,又很快重欢快起来——谁还记得路上偶遇皇帝!


    陈婉让嬷嬷把子女带下去,邀王玉英和楚英,就她仨一道去附近的集市上逛。


    王玉英一口应承,楚英听完却咬了下唇。


    头回见楚英做此类动作,王玉英以为她不想逛街,要打圆场,楚英却忽开口:“我想逛集市,但……有个不情之请……”


    她合上唇,说不下去。


    “怎么了?”王玉英关切,陈婉更是起身半蹲到楚英面前,温言细语,问是什么请求。


    楚英这才吞吞吐吐讲出,因为自己五大三粗,长相偏下,家里人说她不适用戴头面,用胭脂口脂……反正就是不适合打扮,不伦不类。她自己也怕遭笑,没尝试过,但心里还是想的……今日上街,王玉英和陈婉能不能帮她参谋,尝试一下?


    王玉英和陈婉当即应下。


    三女进了集市,皆步履生风,流利在人堆里穿梭,先给楚英挑了合适的口脂,又在一家名唤玲珑阁的首饰铺觅得一套琥珀头面,极衬楚英。


    楚英试戴试抹,每回侧首与余下二女商量意见时,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喜悦。


    出玲珑阁不久,又遇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陈婉给夫君买了纸笺和花笺。三女再往前走,忽被路边摊的香气勾住。


    是炸的见风消,又叫泡泡油糕,香得楚英吞咽一口。不多时,三人手中便各多一个,好似捧着一朵云。


    “小心烫。”王玉英先提醒左右,方才咬一口,马上就满足得眯起了眼。


    “你唇角沾了糖霜。”陈婉手一指,笑着提醒。王玉英亦笑:“唉,先吃,吃完了再擦嘴。”


    前头又有绸缎庄,往内瞅眼,料子五光十色,绮若霓霞,三女都情不自禁被美吸引,跨入店中。


    买了头面和口脂的楚英勇气倍增,想尝试从来没穿过的粉色,说出想法后,王玉英和陈婉帮着参谋了一匹牙绯的素缎,面子往楚英脸上一比,顿时提三成气色。


    “这缎子我送你。”王玉英掏银子买下。楚英欢喜得不得了,又见柜台最中央,单独摆着一匹霞光红的浮光锦,实在太吸睛,她盯着盯着,就情不自禁拿起来往身上比,对镜一瞧,立马放下——若说方才那牙绯让人白一倍,这个就是黑两倍。


    楚英弄不明白,这是店里最漂亮的一匹布,怎么上身反而不行呢?


    陈婉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这个颜色太挑人。”


    楚英沉默片刻,把浮光锦抱到王玉英身前,顿时觉得仙师的肌肤更白了,浓丽非常,艳光四射。楚英恍觉这料子真是天上仙人剪下一段霓霞给仙师披上。


    她当即掏钱,要把这批浮光锦送给王玉英。


    浮光锦远比素锻贵,楚英每月的薪俸并不多,王玉英忙推辞,让她别破费。楚英说什么也不依:“仙师这就是你的料子,回去做身衣裳,穿给我们瞧瞧吧!”


    王玉英依了楚英,打算这个月掏体己给楚英暗加薪俸。


    三人刚出绸缎庄,忽地一个身影从面前蹿过,王玉英和楚英皆警觉后退,同时抬臂护住陈婉。


    王玉英再定睛瞧,是个瘦小的少女,亡命般前奔,不曾回头。


    “站住、站住!”紧跟其后,追来十数大汉,前后围堵,将少女擒住,“还想跑?”


    楚英见状,大步上前:“你们怎么能随便抓人呢?”


    “什么随便?”大汉当中有一人扭头白了楚英一眼,“这是逃奴!”


    “最近不是在削奴么……”围观百姓不少,有人小声嘀咕。


    为首的大汉立马回击:“她又没削,她奴契还在我们家三公子那!”


    说着拿出自家腰牌和官府文牒。


    百姓们七嘴八舌问,大汉一一解释,原来这少女是他家三公子的通房,假死脱逃,被抓回来。马车进了京,眼看就要还家,这奴趁护院们不注意还想逃,然后再一次被捉住。


    “假死都逃不掉啊。”楚英呢喃。大汉听见,扭头瞪她一眼,王玉英和陈婉又即刻挡在楚英面前。


    等大汉们押着少女走了,陈婉才小声同楚英解释:“她奴籍未消,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


    “好无力啊。”楚英一想到少女被抓走的情形就难受。


    王玉英舌尖抵了下唇后牙齿,自己又何尝没有设想过假死。俄顷,缓分两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如是。”


    除非执刀


    楚英唏嘘不已。


    前头集市逛到底,三人就在临河的馆子里歇脚,一张桌用膳,另一张桌上堆满今日斩获的“战利品”。


    吃完一道回了陈婉夫家,仆从牵来王玉英和楚英的马,帮着把货物驮上。她俩辞别陈婉,由北回南,路上又买了两瓶香露。


    到永嘉巷已过戌时,楚英边用晚膳,边给卷雪霜天讲今日见闻,王玉英也没有“食不言”的讲究,时不时插上两句。


    听得卷雪霜天心痒,最后约好,等王玉英下回休沐,四个人一道再去逛。


    王玉英今日既高兴又疲惫,一沾床就睡熟,完全不知打更人敲锣经过:“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与此同时,禁宫福宁殿的滴漏再落一滴,浮箭指向亥时三刻。


    平日皇帝入睡时不喜欢跟前有人,庆福伺候着宽完衣,就领着一班内侍往殿外退,但脚步渐渐放慢,直至顿住——自打重阳节从仙师那回来,皇帝就一直郁郁寡欢,不见笑颜。今日议政的时候,诸位大人提了嘴玄武街银杏开得漂亮,皇帝听进去了,未至午便出宫去瞧,哪知又碰到仙师,心没散成,回来愈发沉郁。


    庆福隐隐不安,终忍不住担忧地回望龙床,两侧的洒金帐俱已垂落拉紧,瞧不见帐内。皇帝……应该已经睡了吧?


    庆福回转头,领着内侍蹑手蹑脚退出殿外,带上殿门。


    帐内,徐恒闭眼良久,缓慢睁眼,复又闭眼,再睁……如此反复煎熬,彻夜难眠,已经三日。


    不知何时,徐恒正睁着眼,忽觉胸口一阵憋闷。最近经常这样,御医也瞧过,他抬手揉了揉胸口,以为过会就好,可憋闷却越来越严重,气短得快要喘不上,疼痛亦变得剧烈,不止胸口,蔓延到整个后背。


    几乎一瞬间,他全身都出了冷汗,四肢冰凉。


    徐恒欲起身,却完全失却力量,连分开双唇这个动作都艰难到不住打颤:“宣——”


    他想宣太医,却不复往日洪钟声,气若游丝,连他自己的耳朵都听不见。


    他的心跳越来越慢,喊又喊不出来,无法呼救,只能眼睁睁对视头顶的洒金帐。有一霎徐恒觉得自己会这样望着帐顶死去,不由得一片绝望。


    徐恒牙齿打颤:“庆……福……”


    同时用尽全身力量,猛挥右臂,打向床边茶几。


    殿外庆福和另外两名内侍都听见轻微一声响,庆福赶紧开门进殿,远远眺见帐子拉开一小簇,皇帝的一只胳膊垂在帐外。他再跑近,瞧着皇帝,瞬间大惊失色:“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龙床上的皇帝嘴唇暗紫,脸白到失去血色,而身上大汗淋漓,里衣透湿。


    “来人,快宣太医,宣太医!”


    *


    王玉英五日后才听闻徐恒的消息。


    兵部侍郎来校场巡视,完事和楚教头立在场边说话,教头笑说了一句“这才卯时大人就过来了,看来今儿散朝早”。


    “哪里啊。”侍郎叹气,“陛下已经连着罢朝五日了。”


    “嚯!”楚教头瞬时敛笑,压低声音关切,“我才知道,心中悬切,大人消息最是灵通,可知陛下缘何罢朝?”


    侍郎再叹口气:“想必是宵衣旰食,过于辛劳,才圣体抱恙,不能视朝……”侍郎以袖掩口,附耳楚教头,“你我关系好,莫要外传,据说圣体已是沉疴难起,不能御榻。”


    楚教头闻言色变:“此事你知我知,唯祈圣躬早日康复!”


    王玉英虽未凑近,但也能听个大概——徐恒因病罢朝?


    怪不得这几日点卯,兵部的气氛都怪怪的。


    但近来皇帝因为中宫卫后采买用度逾制,且纵容宫人收贿,将她禁足坤宁宫的传言同样甚嚣尘上,一个人怎么可能一面大发雷霆,一面卧床不起?


    王玉英脑子里冒出两个字:装货。


    这定是徐恒的苦肉计,她半点不信,转瞬抛之脑后。这一天除了认真当差,她心心念念的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天冷了,和楚英几个约好晚上吃涮锅。


    散值归家,朱雀大街上多了许多骆驼,骚.味有点重,但更浓烈的是香料气味。


    楚英瞅着驼队的打扮,捏着鼻子问:“这是哪的商队?”


    “不是商队。”王玉英答道,“应该是西齐国的使臣。”


    年末,各番国会陆续上京进贡。


    骆驼个头大,堵得水泄不通,车马塞成死路,乘车坐轿的全得下来走。王玉英和楚英前脚挨后脚,缓慢地挪。楚英道:“仙师,过几日我想告个假,回家瞧瞧,好久没回去了。”


    “明日给你放一天假。”王玉英接话。


    “不不不。”楚英仍捏着鼻子,味实在太大,快忍不住打喷嚏了,“等一段时日,我外祖家的亲戚从庐江上京,路上没个准数,等她们到了我再告,能顺道见见我那几个表妹。”


    王玉英闻言一笑:“那我明日给你放假,等你的表妹们来了再放一日。”


    “这么好?”楚英脱口而出。


    王玉英含笑点头:“而且薪俸照发。”


    楚英喜不自禁,王玉英也笑得低了下脑袋,再抬起时就见郑扬之着雀裘,迎面行来。他从俩行人当中穿过,对上王玉英目光,面上闪过讶异,脚则像突然生了根,粘地不动。


    人和骆驼本来就多,来去皆不方便,他这一停,步行的路也被堵住。王玉英烦得抬手一挥:“让开,好狗不挡道!”


    郑扬之脸比脑子先反应,往她手的方向倾,虽未有触碰,但他还是扬起唇角,漾笑——月余未碰面,思念得紧,没想到今日运气好,能得她一声骂。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街上的行人重新开始挪动,王玉英从郑扬之身边经过时,特意隔了一个楚英。郑扬之回望,半晌,一滴、两滴……下起毛毛雨,打湿地面,郑扬之笑意不减,眉头微蹙。


    王玉英运气好,前脚到家,后脚雨才开始下大。屋内涮锅热气腾腾,欢声笑语,屋外雨落如帘,地面也升起一层及膝的雾气。


    禁宫的福宁殿,御医们望眼窗外的连天雨,眉头不展——皇帝害的是真心痛,这病既急又凶,旦发夕死,夕发旦死,好不容易救回,现在一下雨,寒湿又再次加重胸痹。


    御医们一边在心底默默祈求雨停,一边给皇帝逐根取下方才灸的火针。皇帝被内侍们搀扶着坐起,先喝碗大苦的参附汤,再含一枚苏合香丸,接下来轮到刺十指放心头血,泄闭通络。


    御医双膝跪在床边:“请陛下暂且忍耐,容臣冒犯,为圣体开通经络。”


    徐恒闻言,伸出左手。御医微扶住皇帝拇指,精准而迅速地一刺。


    一股剧痛瞬间从徐恒指尖往上钻,穿过心脏,再往下,整个人疼得像被撕裂,御医接着刺食指,剧痛再袭,他想,五马分尸不过如此,但又像凌迟一样漫长。


    他强忍着,直到太医皆退去,才蜷曲起身子,缓解疼痛,而他的眼睛,望见殿砖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一朝天子,真正的孤家寡人。


    第46章 · 卌六


    *


    永嘉巷。


    四女还在用晚膳,分格的铜锅氤氲,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水里一涮就卷,再蘸酱汁,鲜美无比,旁边还有冻豆腐和鲜笋,王玉英不知不觉胃吃鼓,揉了两下,楚英吃得更多,站起来边踱步边念叨:“完了吃撑了,消消食、消消食。”


    “家里有鸡内金和山楂丸,你要吗?”霜天仰头笑问。卷雪亦道:“就是嘛,可吃药消食,再继续涮锅。”


    “你们想坑死我啊!”楚英说完,突然愣了一下,王玉英也紧跟着敛容。卷雪和霜天最后听见,问道:“是不是有人在叩门?”


    “这么大的雨……”


    “楚英。”王玉英垂眼,“披个雨披出去瞧瞧。先别开门,回来告诉我再做决断,你自己也注意别淋雨。”


    楚英领命,去去便回,如实禀告:“仙师,门口来了位不认识的夫人。”


    女人?


    还不认识?


    王玉英坐直身,想了一会,撑伞:“我跟你一起去瞧瞧。”


    王玉英没想到会在自家门口见到从前的淑妃张贞娥。


    她还记得第一回在清荫殿里见她,虽然大着肚子,但完全就是少女模样,尤其那双小鹿般惊恐的眼。


    后来逢年过节,宴席上张贞娥永远低着脑袋,反倒没再清晰瞧过,只记得她的打扮随份位提升越来越华贵。


    按理来说,养尊处优的女人会变美,至少会比民间的劳作妇人老得慢,但这回和张贞娥四目相对,王玉英却吓一大跳——她老得也太快了,尤其是眼睛,格外灰败。


    王玉英眺了眼张贞娥身后的大雨和寒夜,道:“进屋说吧。”


    卷雪霜天正收拾锅碟,王玉英让霜天给张淑娥沏壶热茶,又见张贞娥瞥涮锅,便问:“你吃晚膳了吗?”


    张淑娥施个全礼:“多谢仙师关心,来前已在家用过了。”


    张家在京郊,进城得个把时辰,但她要撒谎,王玉英也懒得拆穿。她往中央靠背椅上一坐,正要让张贞娥也坐,张贞娥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民女昔年妄承雨露,令仙师和陛下离心,此一等罪,万死难赎!”


    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颤声续道:“至于当年民女堕胎一事,彼时宫闱寂寂,唯有仙师和民女伴在君侧,流言如矢皆指中宫,民女骤失麟儿,五脏崩摧,听信人言,也笃定是仙师所为。后时过境迁,反复思量……”张贞娥伏跪下去,额头和手背皆贴地,语气里饱含歉意,“仙师光明磊落,岂屑行此龌龊?民女觉出隐情,却畏宫闱深深,天威莫测,亦惧真正下药之人报复,吞声踟蹰,至今不敢向陛下言明。今沥胆剖肝,非求宽宥,只愿仙师晓得民女的悔愧之心。”


    良久,王玉英突然问:“你被选中前,可曾结识陛下?”


    张贞娥不敢隐瞒,伏地回道:“民女十岁进宫,一直在尚衣局做事,岂敢擅窥天颜?某一日忽有嬷嬷来瞧我们,说是奉旨甄选,道……道民女有宜男之相。民女是进了清荫殿,才头回见到陛下。”


    王玉英再一次听闻往事,依然情不自禁右手攥紧扶手,徐恒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个害人精,出居自行嫁娶?说得好听,被皇帝逐出宫的女人实际上会有多难,他想过吗?


    光一项人言,脸皮薄的就架不住寻短见。


    “你可是遇着难处?”王玉英低头问张贞娥。


    张贞娥一下哭出声,泪如泉涌,王玉英怔了下,忙命霜天递手帕,递茶,又让张贞娥起身:“你先起来,喝口茶缓缓。别哭了,有事不要怕,慢慢讲。”


    张贞娥不肯起,抹了把眼泪,继续磕头:“正是遇着难处,来求仙师。民女听闻圣体违和,忧心如焚,却无门路再进宫。想求仙师帮忙,在陛下面前说情,民女愿意永充末等宫婢,只求能在御前亲自奉药,伺候陛下,死而无憾。”


    这和王玉英猜的完全相反,不由呆愣,半晌才缓过劲,追问道:“可是你归家后父兄不容?”


    无处容身的弃妇,不得不回宫。


    张贞娥摇头:“非是家里待不下去,父母慈爱,哥哥嫂嫂也都愿意养一辈子。是民女自己想回去。陛下虚怀若谷,天恩浩荡,既泽妾身,更荫门楣,父兄常念叨陛下的宽厚和恩泽,民女也时常回想,有一回陛下来民女宫中,见一宫人掌灯打盹,就全免了她们掌灯之劳,说烛台放桌上也能照亮。此等仁心,难免令民女倾慕。”


    张贞娥心里一直刻着两段记忆,一是皇帝在傍晚踏入清荫殿,他身形高大,挺拔如松,剑眉星目,丰神俊朗,阳光洒在他身上,龙袍仿佛闪闪发光。


    张贞娥即刻知晓,什么是真正的龙章凤姿,器宇轩昂。


    怎能不倾一颗心?


    还有一段,是她孩子掉了以后,服药太苦,呛了一口,皇帝听见朝床边走近,她担心病气过给皇帝,急忙躬身劝离,皇帝却笑说无妨,从宫人手中接过药,坐上床沿,亲自喂她。


    每一勺喂前,他都会细心吹凉,还温柔地告诉她不要怕苦,有朕在。这样的男人,她又怎么可能不被打动,深陷情网!


    “彼时民女小月后形销骨立,恐病气秽染天颜,陛下却不计较,亲手给民女喂药,每舀一勺,必垂眸轻吹。此等恩情,岂能忘怀?”张贞娥担心王玉英拈酸,复又叩首,“民女说这些绝不是要在仙师面前炫耀陛下的恩宠,陛下待谁都是雨露春晖,但心中千回百转,最看中的还是仙师您。”


    王玉英哪里会吃醋,提醒道:“可是没有陛下,你也不会小产。”


    怎么始作俑者反成恩人?


    张贞娥闻言,抬头仰望王玉英,看来仙师还是耿耿于怀借腹之事,对陛下偏见未除。


    “陛下仁心,爱民如子,非关儿女私情。他明明无意民女,也知晓棋艺悬殊,却在每回来清荫殿时,对弈一局,因为这样就可以拖延时辰,不然来去匆匆,必有人揣测民女受冷落。陛下为了不让民女蒙讥,不惜费苦心。”


    且每回下棋皇帝都让她先手的。


    张贞娥觉得,王玉英可能从来没有留意这些一点一滴的细节,所以才迟迟不能原谅陛下,与他复合。


    张贞娥泪眼朦胧却眸光坚毅,她依然坚定地倾慕陛下:“仙师大恩大德,帮我求求,让我去侍奉陛下吧!”


    王玉英眉头深蹙,不懂一碗苦药怎么就成了迷魂汤?


    张贞娥亦面露苦色,人如果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情痴?


    “你回去吧。”王玉英下令,“送客。”


    张贞娥被请了出去,锁上门,这一夜王玉英睡得还算安稳。


    翌日照常兵部点卯,校场练兵,散值时却在校场门口撞见庆福。


    庆福倏地在她脚边跪倒:“奴斗胆,自作主张来求仙师去看望陛下——”


    不等他说完,王玉英就绕道,庆福立马双膝行走,跪着挡住她的去路:“陛下沉疴难起,却深念仙师,常望宫门。”


    王玉英抬头要再绕,庆福突然抱柱般抱紧她的靴子:“陛下只是不说,其实很想仙师去探病。仙师去了,陛下定能更早康复……”


    王玉英想抽走被拽的那只腿,往空中踢,庆福却死死抱着不松,一下踢到他胸口。庆福泣道:“仙师今天就是踢死奴,奴也不松手!除非仙师去探陛下!”


    校场门口,既有兵部同僚,下属小校,又有来往行人,全向王玉英投来目光,她一时脸热:“你把手松开,我去,行了吧?”


    庆福笑着松手,眼仍淌泪。王玉英睹着,心想徐恒何能何德,能得到这么多人忠心?


    她进福宁宫后,惊讶地发现偏殿全拆了,寝殿左侧因此多出一大片空地。庆福进去通报,她就走近工地瞧个究竟,地基重打,柱础石也重安,工匠们正立柱雕梁。庆福找了一圈追来:“哎呀仙师您怎么在这,快请随奴进去!”


    王玉英收回目光,边走边问:“这里打算建什么?”


    “奴哪晓得。”庆福抬起猫腰,请王玉英进殿,“陛下听说您来,精神好了不少呢。”


    王玉英抬腿,跨进殿中,立马被浓烈的药味呛了一口,窗户也都关着,整座宫殿死气沉沉,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她强忍着环视一圈,目光先落在那些被搬来寝殿的奏章上,接着眺向立在角落里的楚雄,最后才同倚靠床头的徐恒四目相对——他像是刚重新梳了个头,青丝全束在冠子里,不允一丝乱发。虽然坐在床上,但外头的常服穿得齐整。面白唇紫,却一脸淡定,瞧不见痛苦色。


    来的路上庆福已经告诉王玉英,徐恒害的是真心痛,但她还是担心病气过给她,站在比床尾还远三步的地方,微微颔首:“臣闻圣体违和,特来问安。”


    就一句话,没了。


    徐恒眺了眼她所站位置,噙起唇角,和煦道:“朕病中昏沉,这班奴才也跟着昏了脑袋,来人,给仙师赐座。”


    内侍搬来圈椅,放在王玉英所伫位置。她缓缓坐下,徐恒和颜悦色注视,庆福就在这时端一碗汤药来王玉英身边:“仙师,您瞧,这汤药正温着……”


    王玉英眉毛微挑,这是叫她奉药?


    她原本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搭圈椅扶手,闻言双手合到一处,穿过指缝,十指紧锁。


    她的做派徐恒瞧在眼里,脑海里不自禁泛起那日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心绞又犯,面上却斥庆福:“蹬鼻子上脸的奴才,还不退下?朕还没到需要人哄着喂药的时候!”


    庆福赶紧把药端到徐恒身边的茶几上,碎步倒退出殿。


    王玉英目送庆福,百感交集,徐恒却一直瞥着王玉英,待她回过头来,他方才端起药碗,缓慢举高。


    王玉英端坐圈椅,把眼垂下。


    徐恒再无期待,也不用勺,就着碗沿一口接一口抿药,这药的苦浸透了喉管,淌进心里。


    他喝完放下碗,勉力扬起唇角:“是朕把他们惯坏了,敢擅自舞到你面前,个个以为朕病中软弱,想求一知冷知热的知心人。”


    他这话反倒提醒王玉英,她不急不缓,真诚建议:“这不是瞌睡遇到枕头?张贞娥才同我讲,担心陛下身体,忧心如焚,愿充宫婢只为御前侍奉,你赶紧招她回来,知冷知热,每一勺都给你吹。”


    半晌,徐恒侧首,稍微扬起下巴:“朕病了这么久,你不请不来,来了没句关心就算了,还把朕推给别的女人。”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朕最近做的这一切,难道……你还不明白……朕的心意?”


    王玉英飞速思忖,他做了什么?总不能说病到快死是为了她吧?


    那最近还发了什么?


    只有确定的,卫后被禁足一事。


    王玉英心头一跳,闭口不言。


    徐恒见状,沉默片刻,艰难浮起一笑:“朕的心意其实就是希望你跟朕多说些话,哪怕叙叙旧。你如今这个样子,朕见了……”他不知不觉又抬手抚胸,“难免难受。”


    王玉英挑着的长眉皱起,这话说得蹊跷,从前做夫妻时,天天数落她咄咄逼人,叫她不要一天到晚叙旧,要能容不妒,现在做君臣她全做到,他的要求却反过来。


    身为君王,却总朝令夕改。


    王玉英起身:“既然陛下觉得臣不顺眼,那臣就告辞了,免得杵在这里给陛下添堵,加重病情。”


    作了揖就朝门口抬腿。


    徐恒抿唇泄气:“没有不顺眼,你再坐会吧。”


    王玉英坐回椅上,但不想再聊一个字的儿女情长,另起话题:“臣进来时瞧见宫里正兴土木,请问打算建什么?”


    徐恒该不会跟那些前朝的君王一样,因为病重开始神神叨叨建佛塔吧?


    徐恒一笑:“朕打算一模一样再造一座将军府,保管比你那二进院像。就修在寝殿旁边,你念家时可以来这里常住。”


    王玉英一怔,接着拍扶手怒斥:“你简直是个疯子!”


    她毫不犹豫离开福宁殿。徐恒望着她不曾回头的背影,一阵剧咳,五指紧紧抓着胸口,门口的庆福听见争吵,急忙跑进来,扶住挣扎着要起床的徐恒:“陛下,陛下,您不能再大喜大悲啊!”


    徐恒亦知这一下经络重堵,喘着气道:“拿针来。”


    施针频繁,他已会自个放心头血,咬紧牙关,将庆福取来的长针狠狠刺入指中。待十指放完,身子好些,他再去追王玉英。


    王玉英健步如飞,胸脯起伏:他这个疯子!疯子!


    一来天已经黑了,二来在气头上,她直走到宫门口才发现郑扬之立在不远处,顿时迁怒,狠狠剜他一眼,郑扬之即刻漾笑。


    第47章 · 卌七


    下一霎,郑扬之敛容,快步朝王玉英走近,拱手,言辞恳切:“在下正要出宫办事,恰巧同途,但见仙师怒容未消,一直不敢在仙师眼前露面,更不敢打扰,怕仙师瞧见更增愠色。”


    王玉英扬下巴:“那你倒是后退呀,怎么越走越近?”


    口是心非,没半点自知之明。


    郑扬之柔声应答:“因为仙师一路含嗔,在下着实担心,哪怕挨骂挨揍,也要冒大不韪来劝一句莫生气,气出病躺床上四、五日下不来,可就不好了。”


    王玉英眼皮子动了动,冷笑一声。


    别说,气还真消了些。


    但又怕一说郑扬之胖他就喘上,她还是赶紧撤离,大步流星,郑扬之尾随其后,一脸笑意。


    因为校场也在南边,离永嘉巷不远,所以王玉英平时当值不骑马。傍晚庆福请她进宫坐的是宫里的车,这会闹僵,得重新用脚走。将一出光华门,追在后头的郑扬之就开口:“在下斗胆想送仙师一程,不知仙师愿不愿意赏这个脸?”


    王玉英眺向不远处等着的郑家马车,揶揄他:“你不是要去办事么?”


    黑灯瞎火也不知道办什么。


    郑扬之一笑:“非是要事,不急。”


    “不必了。”王玉英摇头,“我自己能走回去。”


    郑扬之随即抬手,长随会意,将灯笼的挑杆放到郑扬之手上。他前迈两步,亲自递至王玉英面前。


    郑扬之张大剪水凤目,微蹙两眉,红唇轻启:“那请允我独乘之前,再赠仙师一点萤火之光。绵薄小礼,仙师总不会再推却了吧?”


    灯笼反照,郑扬之的官服和脸都半明半暗,红袍上一圈阴影慢悠悠移至颊面,在他的鼻梁和眉骨间晃荡。


    王玉英瞧了会,收回目光,去接挑杆:“谢了。”


    她右手随意一伸,未过多考虑,郑扬之又急着往她手边送,王玉英三指指腹一下覆上郑扬之手背,一顺划过他的指和指甲。郑扬之一怔,而后反复回想她拂过的动作,觉得好像时间流逝,既快又慢。


    他的右手就这样一直悬着,任挑杆一厘厘从自己手中抽走,光滑的竹竿与指腹摩擦,恍惚也摩挲过心头。


    杆全抽走那一霎,郑扬之手上一空,瘦白的食指和中指屈了屈,隐现的青筋跟着指骨一道往内收。


    王玉英提灯远去。


    萤萤烛火,一轮明月,皆照归人。


    她才走十来步,便觉蹊跷,回头一望,原本自己说要乘马车的郑扬之竟重步行追上——他添了件黑色斗篷遮罩官袍,官帽也摘了,要不是手里也提了一盏灯,就完全是个影子。


    而他那班长随们,又远远跟在自家公子身后。


    你说郑扬之离得远吧,回望这人总在她视线里,说贴得近,王玉英停下来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没走到面前。


    期间有一小贩试图向她兜售篮子里如空管排箫的糖葱,王玉英摆手,不用。


    小贩走了,郑扬之才到跟前。


    王玉英挑眉:“郑大人怎么不乘车了?”


    “坐上去才发现,轮子坏了。”郑扬之对答如流。


    王玉英心头默道:好、好、好。


    她忍不住讥他:“你要办事的不会也在城南吧?”


    “正是如此,不然怎会自光华门出宫?”


    王玉英负起手,转回身,边往前走边勾唇:“让我猜猜,郑大人办事之所在永嘉巷?”


    “仙师料事如神,再世诸葛。”


    不知道是不是气的,王玉英哼出一声,顺着他的话讲:“巧了不是?我也正要往永嘉巷归家!”


    “天下无巧不成书,偏教同路作相逢。”


    “你还真是大言不惭!”


    郑扬之闻言一笑,又想她怎么骂得这样轻?不斥一句恬不知耻呢?


    他盯着她脑后发髻,笑吟吟:“失敬失敬。”


    王玉英没再理会。


    天气冷了以后,天一黑,街上就没什么人。石板道上唯有二人一前一后,郑扬之瞥向地上两个被拉长的影子,渐渐抿紧双唇。


    他飞快地瞟了眼王玉英,见她没有回头,便不动声色往左移动半步,再窥,还好,她没有发现他俩的影子已经重叠。


    郑扬之就这么做贼似的边窥边窃喜,心跳如鼓,直走到街角,才恋恋不舍开口,语气却潇洒:“其实到这我就要和仙师分开了……”


    王玉英往右边岔路上眺了眼,恍然大悟,接待四夷的驿馆在那条路上,如今诸番来朝,郑扬之作为鸿胪寺少卿,要去驿馆接待使臣!


    郑扬之瞧着她的反应,微笑,瞧,每回话未说完她就能明白。


    王玉英转头,冲郑扬之道:“那太好了,我身后终于不用一直跟着个跟屁——趴下!”


    未讲完就话锋陡转,不仅完全对着郑扬之面门喝斥,唇张至最大,一滴唾沫喷到他眼下,声音也骤然提高了十来倍,犹如狮吼,震耳欲聋。


    连远处的郑府长随们都被吼得一激灵,郑扬之更是即刻趴下。他眨了下眼,原先挂在下眼睑底下的那滴沫子往下滑,更兼回味她那一声暴喝,只觉脊椎缓麻,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乱箭须臾才如雨下,反应过来的长随们分拨利箭,将郑扬之围护当中:“保护大公子!”


    郑扬之匍匐于地,脑袋却一直仰着,双唇微分,怔怔望着已拔剑飞至空中的王玉英。她先打掉袭来的箭雨,接着脚尖点在某只箭上,借力跃上最高的房顶,身影消失又很快出现,引出六名各持兵刃,身背弓箭的黑衣人,与之搏斗。


    满月巨硕,仿佛就在她身后。


    “快去助她!”郑扬之如梦初醒。


    长随们就要动身,忽又蹿出一拨黑衣人,直攻郑扬之。郑家长随们只得重新护住,无暇助力。


    王玉英仍以一敌六,虽然黑衣人皆蒙面,且来路不明,但她通过眼睛辨出当中一位就是方才卖糖葱的小贩,不禁自责警觉不够,又担忧在驿馆附近打斗,影响国事邦交。


    徐恒这厢刺完心头血,不顾劝阻,强行追出福宁殿,待听说她和郑扬之一道出宫,愈发心切。坐下良驹,又驰骋得快,众侍卫里仅楚雄一人能追上。


    他一拐上这条街就远远眺见打斗,五内俱焚,怒问楚雄:“你妹妹呢?”


    “我妹今天在家——”


    话未答完,徐恒已松开缰绳,打算从马背上跃起,去助王玉英,然而将一运内力要纵身,就觉胸闷气短,他重握住缰绳,假装无事,向楚雄下令:“速去护她!”


    楚雄迟疑,自己一旦离去,就无人护卫皇帝。


    徐恒愠道:“这是朕的命令。”


    楚雄这才弃马纵身,连飞数步,襄助王玉英。原本围攻郑扬之的那拨黑衣人瞥见徐恒,大部分弃郑扬之朝徐恒袭来。


    徐恒就在马上拔剑,病中虽不能运轻功,但区区几个毛贼,尚应付得来。


    黑衣人一剑刺来,徐恒俯身躲过,接着反手一挑,反刺中当中一名黑衣人。另俩黑衣人左右夹击,徐恒持剑一挡,铿锵巨响,他身往后仰,剑往前刺,扎进黑衣人肩头,接着毫不犹豫手腕翻转,那黑衣人被挑得空中打滚,坠落地上。


    黑衣人们随机应变,再袭时不攻徐恒,专打他的马。徐恒分腿,从马上跃下,落地时心脏又是一痛,恍若无数只无形手撕扯全身。


    未免刺客察觉,他生生忍着,一下也未揉胸口,一面用剑格挡,一面分余光去瞅房顶上的战况,见王玉英和楚雄已压倒性占上风,方才放下心,专注对付周遭刺客。他瞅准当中最弱的那个作为突破口,身若游龙,清光流转,剑尖点在对方剑脊三寸,剑势最弱之处,那人果然被震得脱手丢剑,徐恒再趁机运起全部内力,在空中划一整圈,刺客们全被剑气逼得后退数步,乃至栽倒。


    但徐恒自己亦蹙眉。


    这是他最熟练的一招,以前使过无数回,皆轻轻松松,这回却出乎意料,一招力竭,胸痛得喘不上气。他本能地低头,吸气吐纳,却有两名刺客从地上爬起,一个抓剑,另一个重拾起鞭子,皆亡命再袭,一定要置徐恒死地。


    徐恒提剑怒刺,穿透当中一名刺客心脏,另一刺客眼红甩鞭,徐恒急急抽剑格挡,与鞭空中相撞,黑暗中火星一亮,如昙绽放又迅速熄灭。按理徐恒应该能轻松抗住的,却有一股麻劲自心口往右肋蹿,一瞬钻过左臂,他手腕抖了下,虎口不可控松开。


    “哐当——”宝剑落地。


    黑衣刺客瞅准机会,对准徐恒再抽一鞭,徐恒脑子反应及时,身却因心脏剧痛变得迟缓,鞭子正好抽在他的右手上,听见数声清晰的掌骨碎裂声。


    屋上楚雄和王玉英已斩杀四贼,各自生擒一人,楚雄最先听见,俯瞰惊呼:“陛下!”


    王玉英手上牢牢缚着黑衣人,视线随之下瞥,望见,微分双唇。


    徐恒弓身滑步,用左手拾起宝剑,抵挡刺客第三回挥来的鞭子。鞭与剑缠,他左臂一震,剑刃一瞬划过铁鞭,一剑封喉。


    郑扬之那边也解决掉了余下刺客,赶来护驾。


    徐恒直起脊梁,先咽下因为振臂涌上口中的荤腥血,而后才扫眼屋顶,启唇吩咐:“留活口。”


    楚雄会意,立马逐一扒开剩下两名活着的黑衣人的口腔,检查舌下,确定没有藏.毒,才和王玉英各擒一贼,自房顶跃下。


    徐恒缓缓看向王玉英,接着晲郑扬之一眼,冷冷下令:“回宫!”


    他眼前仍有两分发黑,伫在原地稳了稳,才翻身上马,动作较寻常慢些,但并不显迟钝。


    徐恒左手执缰,单手骑马回宫。


    一干人等皆须过审,一个也走不了,全跟在后面。


    徐恒一路背挺肩直,右手反剪身后,看似优雅从容,实则自己清楚——浑身冷汗,牙齿在紧抿的唇后打颤,骏马每一次的起伏颠簸都令心脏和右手的双重剧痛加重。


    半途上迎着一班寻来的侍卫,再到光华门门口,庆福正领着一班内侍望眼欲穿。皇帝一言不发,庆福只得和楚雄眼神交流,悟个大概,担心着急,私下差小内侍去请太医。


    皇帝近来一直待在寝殿,众人自然往福宁宫的方向走,途中徐恒余光偷扫王玉英,下令:“去御书房。”


    转道御书房审案,拷打之下,俩刺客陆续招供——今晚的黑衣人全是江氏余孽,已经东躲西藏月余。因为皇帝一直搜捕,被逼急了,索性鱼死网破。他们进不去禁宫,就在宫外暗杀郑扬之和王玉英,没想到还能遇到皇帝。


    刺客唇角噙笑:“天已襄助江氏,是我等实力不济,不能一网打尽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为太后娘娘报仇!”


    徐恒旋即下令将二人斩杀,降谕旨加倍严缉逆党,清剿余孽,务必斩草除根。


    接着命大理寺严密封锁今夜平乱之事,毋得外泄,又命鸿胪寺维.稳使节,不能叫诸番知晓。


    有条不紊交待完,方才阖唇。


    御医在椅边跪着给皇帝一根根接骨,心中不禁默赞:此等巨痛,常人必定嘶嚎痛哭,皇帝却始终神色自若,从容不乱,眼下是时局紧张,不能为,不然来一局棋便是关云长刮骨疗伤,又似生死场上谈笑风生,暴风雨里闲庭信步。


    真龙就是真龙!


    跪地听宣的郑扬之垂着脑袋,眼睛连眨数下。王玉英则径直瞅着徐恒为了治伤,挽起袖子露出的半截右臂——哼,汗毛全疼得竖起来了,装什么装!


    御医告退时,徐恒抬起左手挥了挥,示意众人也退下。于是除了楚雄和庆福,其余的皆往外走,徐恒扫见王玉英两只靴子在移动,眯眼吸了口气:“仙师留步。”


    王玉英驻足,转身,就在原地一板一眼作揖:“陛下召臣,有何训示?”


    徐恒怅然注视着她,无事,但他实在太疼了。有她在身边,哪怕仅仅杵在那,只要在他的眼睛能瞧见的地方,就觉得疼痛稍微缓解。


    徐恒不回她,目光亦移向桌上奏章——只有零星两、三本。


    徐恒启唇:“今晚的奏章呢?”


    因为皇帝前几日皆在榻上批阅,所以今晚的奏章同样递去了寝宫。庆福望一眼皇帝包扎的右手,忧心忡忡,却不敢违抗圣命,还是命人将折子统统搬来,堆在书桌上俨若半堵墙。


    徐恒左手拿起一本奏章,翻开阅览,末了,尝试右手执笔,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屡试屡败,不禁咬牙,却又因为刚才接骨时,每说完一句话,都会在两瓣唇后偷偷咬牙,籍此忍痛,以至于现在两排牙齿一碰就发酸。


    他换左手,能在砚台里沾朱墨,但写的字……徐恒在旁边宣纸上试了一个,蚯蚓一般,批上奏章要贻笑大方。


    徐恒把纸揉成团丢了。


    庆福和楚雄眼观鼻鼻观心,头压根不敢抬,王玉英看起来也一样,但其实有偷瞟,很快想明白,心跳不禁加速。


    半晌,徐恒看向王玉英,吁了口气:“你来。”


    王玉英撩起眼皮看着徐恒,缓慢走近,停步时和他隔一张书桌。


    徐恒垂眼:“你绕进来。”


    王玉英心跳愈发剧烈,极力克制,不动声色绕到桌后,和徐恒隔一张扶手。徐恒叫她过来没有存那方面心思,但陡然靠近,她的呼吸和身上的热气一下子变得浓烈真实且亲近,他的呼吸禁不住乱了两分。


    徐恒也深吸吐纳,暗中稳住,而后瞥向搁在朱砚旁的那只御笔。


    王玉英死死垂直两臂,抑下执笔的冲动,直等到徐恒重新拿了张未写的宣纸,推到她面前。他的阅字是多年前照着她学的,两个人都是魏碑写法,兑的竖弯钩大大咧咧伸出门外。


    三年过去,她回的那首相和歌辞笔迹未变,但还是要确认一下,阅字是否也无变化。


    想到她那封回信,徐恒难免沉郁,但还是开口:“在这里,试着写个阅字。”


    屋内瞬间死寂,掉针可闻,耳力极佳的楚雄甚至恨自个不能封住听觉。


    唯王玉英提笔,写下一个朱红的阅字。


    一如从前。


    和自己的朱批一模一样,徐恒幽幽地想,年年岁岁字相似,岁岁年年人却……他心倏地又是一痛,忍不住抿唇。


    但好像疼着疼着也就慢慢习惯了,徐恒垂眼:“搬张凳子坐下。”


    王玉英以为是跟自己说的,转身要去搬,庆福却麻溜抬来一张圈椅,同样紫檀木制,但比皇帝那张小不少。


    王玉英坐下来。


    徐恒将一本摊开的奏章推到她面前,食指在空行处点了点:“这里,再写一个。”


    同时瞥了庆福一眼,庆福立马拉着楚雄默默退出书房。


    第48章 · 卌八


    王玉英知道徐恒正盯着自己,打算只瞅空白处,不往旁边瞟任何一个字,然而“原驻马步军三万”,“密调宣府精骑八千补之”等字还是扑入眼帘。


    王玉英瞬间屏息,左手情不自禁按上封页,要将这军机要务的奏章合上。


    徐恒睹见却无恼意,重复道:“劳你写个阅字。”


    王玉英这才逐笔批红。她强压下蠢蠢欲动的那一丝激动和窃喜,动作不紧不慢,眼睛却是抓紧看,一目十行把正本奏章读完、铭记。


    搁笔时,王玉英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


    她左肘微动,撞着硬物,侧首一瞥,徐恒竟挑出了一摞奏章,起码四、五十本,全堆在她手边。


    王玉英面露错愕,徐恒冲她一笑,这些都是傍晚他在寝殿看过的,但那时候她刚好来了,就没来得及批。


    王玉英假意恼怒,瞪他一眼。


    徐恒满面笑意,转去拿还未过目的奏章,单手翻阅。


    王玉英则开始重复写起阅字,奏章五花八门,既有汇报民情、国库收支、漕运修建这类大事,也有献宝的,给徐恒呈晴雨录的,杭州知府甚至奏报了一起当地百姓拾金不昧。


    最后几本,王玉英更是眼前一黑:竟单纯就是给徐恒请安!


    徐恒一边过目新奏章,一边偷瞧王玉英,睹见她眉头蹙起,他反倒觉得舒展,心脏也不疼了,接下来就专挑那些请安的给她,抿唇忍笑。待到滴漏指向亥时,徐恒温和道:“今日就写到这里吧,夜已深,你早些回去歇息。朕躬违和,早朝还得暂罢数日,但枢庭政务刻不容缓,兵部你就暂时别去了,明早直入御书房。”


    *


    楚雄和庆福走到外头,御书房的门一关,楚雄就给庆福使眼色。


    庆福:作甚?


    楚雄心里先哀叹一句公公不懂自己,而后开始给庆福无声做口型:小解。


    庆福点点头,那去吧,这儿有自己守着。


    楚雄继续做口型:一道入厕?


    庆福疑惑,等楚雄反复做了三回口型,方才确认,倒吸一口凉气,疯狂摇头。


    楚雄遂上手强行挽住庆福,将他拉到远处,庆福嚷也不敢嚷,小声蛐蛐:“放开放开!手麻了手麻了!”


    楚雄低道:“公公,对不住,冒犯了。”他朝御书房方向望了一眼,“朝事非我等可以妄议,但是陛下怎么能让仙师秉朱批,阅奏牍?”


    她曾是废后啊!


    楚雄脸上五官全拧起来,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这不是牝鸡司晨吗?祖宗法度安在?”


    自古以来,男人为天,女人为地,男主外,女主内,哪有女人干男人事,甚至骑到男人头上的道理?


    他完全不理解,强烈反对!


    退一万步讲,往上数几代是有过太后临朝的事,但尚需垂帘,而今废后竟直御丹墀!


    他还担心万一日后废后犯了事,会牵连侍奉她的自家小妹……


    庆福沉吟不语,他是王府过来的老人,不觉惊奇,那会皇帝和仙师就是互看对方收到的书信,先帝爷下的旨意亦是夫妻俩一道商量、应对,还刻过一个一体共用的清发堂的章。


    良久,庆福道:“禁中事,速速缄口吧!”


    楚雄闻言咽了一口,其实他也就敢跟庆福私下说说,给他十个脑袋也不敢在皇帝面前非议一个字。


    楚雄和庆福走回御书房门前,等王玉英出来时,双双恭敬朝她施了一礼,待王玉英走远,方才进御书房。


    *


    翌日清晨,王玉英来御书房时,门口立着一排侍卫和内侍,但不见庆福和楚雄,想必在里面。


    王玉英朝站中央的内侍拱手:“公公,劳烦通报一声,末将奉旨前来。”


    那黄门频频点头:“唉,唉,奴这就进去通报。”


    门开一线,立马窜出来一股热气,看来御书房生了地龙。


    王玉英微微挑眉,而后转身背对房门,以为要等一会,然而几乎只一眨眼,庆福就亲自跨出来迎接。王玉英进殿依旧先环扫,徐恒正坐桌后用早膳,估计昨晚没回去,就在绿纱橱后就寝。


    徐恒静静凝视王玉英片刻,低下头去,勺舀米汤,口中道:“仙师用早膳没?”


    王玉英立马接口:“来之前在家里吃了。”


    徐恒听到那个家字时,手顿了下,但还是等王玉英说完才道:“那仙师稍候。”


    王玉英找了把椅子坐下,徐恒喝完米汤,唤她近前,有是高高一摞,站时到她胸前的奏章,应该都是徐恒已经过目的。


    她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是上报北疆上月凛寒奇冻,稼穑受害,拟拨款一万两赈灾。她记得昨晚批过类似奏本,燕州朔风肆虐,摧毁多处屋舍,亦拨万两文银。


    王玉英笔蘸朱墨,正准备写阅字,徐恒徐徐开口:“朕说,你写。”他推来一张宣纸,“先在这张纸上试一下。”


    王玉英挪开奏章,将宣纸铺在面前。徐恒道:“加至五万两。”


    王玉英提笔,却骤然踟蹰。


    阅字和徐恒写的一样,是因为徐恒学她,但别的字徐恒没学,他的字有什么特点该怎么动笔呢?她曾经记得十分清楚,也以为自己会牢记一辈子,但现在突然发现,就像那些字自己褪了墨,由深刻变模糊。


    王玉英绞尽脑汁回忆,写下他说的那五个字。


    徐恒心底叹气。


    他教她:“横要方头圆尾,竖如悬针。”


    王玉英赶紧改正,在宣纸上重新写了一遍,徐恒瞅着,继续教:“中宫再收紧些,起笔不够方笔。”


    第三遍勉勉强强像了,徐恒收回前倾的上身:“写吧。”


    王玉英这才在奏章上朱批。


    接着第二本,同样是徐恒口述,王玉英下笔,先打草稿再誊抄,她像少女时期那样,用心地,主动去记徐恒的笔迹,但图谋迥异。


    徐恒睹见她的认真神色,禁不住恍惚,眼角眉梢浮现浅淡笑意。


    约莫批了二十来本,皇帝先不露痕迹扫眼滴漏,而后笑道:“你批累了吧?”


    王玉英刚准备回不累,徐恒续道:“这批奏章讲究劳逸结合,你去外头歇会吧。”


    庆福赶紧猫着腰来请王玉英,引去后院茶歇,对角处的十字顶合围了三面做暖阁,里头早布置妥当,小榻绡帐,炭盆烧得跟地龙一样暖和,桌上小炉温着雀舌,碟里分盛着红糖姜糕、桂圆和茯苓饼。


    庆福堆笑:“仙师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王玉英淡笑:“不用,这些就够了。”


    庆福又鞠一躬:“行呐,那奴就先退下了,仙师有事只管吩咐外面。”


    王玉英颔首,庆福倒退离去,一出暖阁即刻转身往御书房赶,说实话他刚才生怕王玉英追问皇帝缘何回避,不好答。


    还好她没问,松一口气。


    王玉英在暖阁中打坐练内功,刻把钟后,庆福来请。再进入御书房时她暗中打量徐恒,他的脸色比之离开前,更为苍白,但唇上的绀紫却好转不少,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她坐下来继续批阅,徐恒再口述指点时,两只手总背身后,只有一次,许是忘了,左手绕前,王玉英眼尖,瞥见徐恒虎口处稍微凹陷,未完全平复的针眼,食指的指腹好像也有。


    他方才施了针灸,极可能十指还放了心头血。


    王玉英心无波澜。


    既然徐恒不想让她瞧见,那就顺水推舟,假装不知。


    过午,徐恒留膳。


    她看内侍们进来布菜,小白菜油菜菜心茼蒿,一桌子叶子绿油油,盘子里却没半点油。


    徐恒道:“朕服饵期间茹素,你不必跟着朕吃苦,想吃什么吩咐他们做。”


    王玉英想了想,仰头看向庆福:“今日想喝鱼汤,不必多了,一碗就行。”


    庆福立刻安排御厨去做,不一会端来一大碗香喷喷,先煎后炖的东海黄鱼汤。


    王玉英端起饭碗,就专门吃自己眼前这一碗,不夹那些叶子菜。


    徐恒也只能吃自己的,他夹一筷子小白菜,瞥她一眼,再吃一口,又瞥,好久没和她在同一张桌上用膳,久到陌生,却又生出一股既新鲜又熟悉的熨帖,回想北疆岁月,曾经一屋两人,一日三餐,日日相对,最寻常不过。


    在王府时也是一样,但那会他有公务在身,有一回去京畿办差,整整十四个时辰没见到王玉英,一奔回王府就抱着她亲,因为他实在太想她了。


    食不言睡不语,徐恒没有多话。


    王玉英吃到八分饱,就把碗放下,徐恒见状挥手撤膳。徐恒从左进,王玉英往右绕后,皆坐到桌后各自椅上,准备继续处理政务。


    朱墨之前干了,庆福正研,徐恒忽然想让这里也变成北疆那间屋子,竟夺过砚台,放到自己身边,左手握朱墨锭研,包扎的右手轻轻按着砚台。


    他亲自研墨,心内酸甜交杂。


    王玉英一打开奏本,又是晴雨录,无需徐恒发话,就沾一笔他研的朱墨,批个阅字。


    接连三日,皆是如此,徐恒研墨她批红,他用膳不避她,却绝不肯叫她瞧见施针的狼狈。


    第三日已时左右,王玉英正依徐恒吩咐,批注完一本江南漕运的奏章,拿起下一本打开,是户部的侍郎拔擢,名单上三人择一。


    她不忙提笔,等徐恒下旨,他却没像之前那样即刻告告知。


    王玉英等了一会,依然不闻声,她想这折子又不能写阅字,遂侧首问徐恒:“陛下圈选哪个?”


    徐恒左手四指在后,拇指掐紧,正托着一本奏章,闻言朝她手上奏章瞟了一眼:“宋伯宗”


    王玉英在他说的名字上画个圈,徐恒则放下手中奏章,淡道:“斛谷须弥要来了。”


    王玉英一怔,数年未见,提起斛谷,记忆模糊到没有画面,只有快人快语、声气相投这类的词,并且心里有股风在卷,是意气风发的风。但因为经年久远,风埋在地底太深,不会破土钻出。


    她已经不大想得起斛谷须弥的容貌,就记得他有一双漂亮的淡灰蓝色眼睛。


    时过境迁,也不知道再见斛谷,他依然当她是朋友,还是陌路?


    徐恒觑着王玉英的脸,将奏章默放到二人中间处。


    她搁笔,先放好之前圈的那本,然后才拿起斛谷来朝的奏本瞧,北疆督抚上奏:陛下圣德广被,四海宾服,万国来朝,今有北狄王斛谷须弥仰慕天朝仁化,不惮路途艰险,躬率使团,亲行朝拜之礼,不日抵京。缘系远藩朝贡事宜,臣未敢擅便,恭请圣裁。


    徐恒不疾不徐瞥向奏本空白处。


    王玉英会意,沾艳朱笔。


    徐恒淡淡开口:“责鸿胪寺郑少卿一应接待,礼部协同。”


    第49章 · 卌九


    王玉英照徐恒所说,一笔一划批注。


    徐恒先瞟她的脸,继而眺她笔下,等王玉英写完,他拾起另一本奏章:“这本你瞧瞧,也是他上奏的。”


    王玉英毫不犹豫放下斛谷须弥来朝的奏本,接过徐恒递来的,北疆督抚的另一册奏本,一目十行,是乞增粮草辎重的冬需。


    “他那现今有多少?”她问。


    “原予三十五万石,你觉得补多少好?”


    王玉英认真思忖,人日支米两升,马日支料五升,倘若北疆兵马五万,配一万匹马,日支一千五百石,月耗四万五千石,这还不包括运输损耗,北疆又全年近冬……


    “再补个二十万到二十五万即可。”她算完回他。


    “不用那么多,补五万即可。”徐恒发话,砚台里朱墨又快干了,执着墨锭一圈圈研——他发现自己有点贪恋此刻,一边研墨一边和她说话,看着她的笔尖时不时沾进砚台,心里特别平和安定。


    原来北疆现在只有三万驻防,王玉英边批边想。


    之后四本,皆是参劾官员,他说她写,期间又纠了两处不像的笔迹。轢閣


    待到第五本,是兵部择选嘉奖官员,大名单王玉英扫了眼,大半认识,当中还有柱子的大名。


    “这个于柱是打小跟着征西将军的吧?”徐恒突然问


    “是。当年打仗,关外的汉人都逃进来,我爹收养了不少遗孤。”她说到这眼睛不自觉眨了下,当中还有荆野,他在城外的大营,而城里有宵禁,来找她不再像上浮游山那样容易,第一回就差点没赶在落锁前出城。后来王玉英就让他好好领兵,别来了,他俩好些天没见了。


    徐恒闻言,回想的却是这几人当年常在将军府里晃荡,他旋起唇角,说笑:“朕总分不清这个于柱和汪定蛮。”


    “定蛮脸圆些。”王玉英告诉他。


    徐恒颔首,这才报了十来人名,王玉英逐一圈出,左手食指指背擦了下人中,今天这地龙是不是生得太旺了?给她人中这一块都热出汗,痒得不行。


    徐恒眯眼睹见,今日的确命人将地龙生旺,他自己并不觉热,但是忘了她是最怕热的。他看她不仅人中,鬓角和下巴亦发微汗,遂放下朱墨锭,掏出绢帕抚向王玉英的下巴和脖颈,要为她擦拭。


    王玉英专注勾圈,被徐恒的骤然触及惊得耸肩,不假思索歪头躲开,因为动作太大带动圈椅,发出一声响。


    这响重重敲在徐恒心上,他被刺激得转去抓王玉英的手,纵使隔着绢帕,也不由分说扣紧。王玉英要抽手,徐恒牢牢攥着,她加注内力,他强忍真心痛也要加注,就是不松。


    “陛下,坤宁宫急报!”内侍忽至门外,尖声尖气报丧,“皇后娘娘突发厥症,御医施针灌药皆不见效,巳时半薨了!”


    王玉英闻言浑身冰凉,被徐恒拽着的那只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她之前一直以为徐恒要用莫须有的罪责废后,未曾想他置人死地!


    王玉英怒目圆睁,徐恒瞧见,不自觉松开手,但神色始终坦然。


    王玉英即刻起身远离,隔着一丈,咬牙切齿,自己沾沾自喜代批奏章,却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戏码等着愚弄她:“你这节骨眼上害人性命,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徐麒郎,草菅人命你都不怕天打雷劈!”


    徐恒听见斥责,嚅了嚅唇。他原本不打算解释,但重阳节说开江氏的误会后,一直自责。


    他还是希望他俩以后不会再生误会,缓分双唇,耐心详述:“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没有死,会隐姓埋名,远离京师,自此山高水长,天辽地阔,任其逍遥。之所以报病逝,是因为她出身清流,倘若被废出居,族中父兄必定效仿古义,赐白绫以全门楣。朕全她父族风骨,亦圆她踏遍青山的夙愿。”


    王玉英定定站着,这会不止一只胳膊起鸡皮疙瘩,全身皆是,恍觉风飕飕吹着汗毛,耳畔无形的风也在呼啸肆虐。


    徐恒以为王玉英不信,抿了下唇。


    他最初的确打算以贪墨案废后,但后来坤宁宫中与卫后长谈一番,改变主意:“眼下卫氏尚未走远,你若不信可差庆福追回——”


    “不必!”王玉英果决打断。她眼底转瞬薄红,隐涌晶莹,直直锁定徐恒双目,看他的眼神如刀,一片愤恨。


    徐恒受不住这眼神,偏过头去,低道:“你别气了,卫后之事是朕一己所为,与你无关亦无责。如有非议,天塌下来也由朕顶着。”


    他久久不闻她应声,终艰涩道:“朕说了与你无关,会由着后位空悬,你不想再当皇后就不当,绝不强逼复立。”


    她还是一声不吭。


    徐恒挑了下眉,不解其意,但能觉出气氛冰冷,她的愤怒没有丝毫消退。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王玉英,见她双眼已全然猩红,因为喉管不住蠕动,连带着下颌也一收一落。


    他怔忪须臾,终于读懂她的无声控诉:为什么卫后可以,她当年不行?!


    徐恒一下子也眼尾泛红,喉头滑动了下——她跟卫氏不一样,哪怕他自知理亏,也绝不可能放手!


    王玉英狠狠盯着徐恒,双肩和胸脯皆随话语起伏:“你这个畜.生,畜.生!”


    楚雄闻言佩刀进殿,王玉英也怒瞪他一眼,接着头也不回奔出御书房,徐恒急追,没有一霎犹豫:“英娘!”


    朔风呼啸,漫天鹅毛簌簌而下,京城竟在这一刻降下初雪。


    屋顶和地上顷刻白了一片,徐恒强运轻功,纵身翻了个跟斗,挡住王玉英去路。


    他喉头滑动,咽下涌起的腥血,朝王玉英再近一步,几乎脚尖抵脚尖:“是我对不住你。”


    在呼吸贴近的刹那,王玉英即刻挪远。


    落雪的青石板打滑,她方才又太过悲愤,一时力竭,竟没站稳,身往后仰。徐恒看得也好似踩空,急忙伸手要兜王玉英的腰,免她摔倒。她却再一次躲避,因此已栽倒得更为猛烈迅速。眼看就要落地,徐恒怕她受伤,心急如焚改去抓她的手,王玉英却快半拍攥成拳。


    徐恒急道:“英娘,抓着我的手,不然摔了!”


    咚的一声,王玉英重重跌坐地上,双手始终紧攥成拳。


    徐恒瞧在眼里,之前那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倾身朝王玉英伸出左手,直勾勾盯着她,目光幽深,两颊紧绷:“来,朕扶你起来。”


    王玉英身子发软,起不来,但就是不借徐恒的力。于是他的左手就一直伸着,偏要她抓,哪怕给予他一根指头。


    僵持间,郑扬之不知打哪来的,撑一把伞快步走近,几近于奔,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向王玉英。


    王玉英察觉侧首,与郑扬之对视一眼,手搭到他胳膊上,郑扬之笑容满面,小臂用力将她拉起。


    王玉英刚一站稳,就松开郑扬之,要走。


    她的隔阂比漫天大雪还凉人心,徐恒终于忍不住拂袖:“就是抓一下朕的手,有何不可?”


    无关欢爱,他只是想救她,护她!想之后牵着十指紧扣,喜悦互相分享,难受相互慰藉,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躲开他?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王玉英别着脑袋,不仅躲徐恒的触碰,还避开对视,低道:“你这人,我膈应。”


    说完径直绕过他。


    徐恒僵伫原地,大雪渐渐落了满身。


    赶来的庆福急得团团转:“陛下眼下您可不能冻挨啊!奴求求您,为圣躬着想,回屋去吧!”


    之前隐在暗处的楚雄也现了身,同样央求皇帝。


    徐恒却纹丝不动,俨若银装素裹的雕塑。


    郑扬之目送王玉英走远,视线收回时即刻敛笑。他立在徐恒右手边,隔着半丈,依旧高举油纸伞,纷纷白雪无一片沾身。


    郑扬之肃然开口:“陛下可知她缘何躲你?”


    徐恒紧紧抿着已经完全青紫的嘴唇,瞥郑扬之一眼,收回目光。


    “陛下自己不敢深思。”郑扬之抬首仰望天空,雪花纷飞,“飞雪如絮,沾衣即染,转瞬满襟污痕。行大雪中,欲衣袍不染,惟持之以蔽。君子慎独,守身自然洁。”


    地上的积雪转眼已近脚踝,郑扬之低头,靴头在地上碾了两下,那一处皎皎雪地旋即变成一个未化完的黑灰水印:“被踏过的雪径亦是如此,染了尘就作污泥。”


    北风怒吼,雪花乱飞。


    “眼下万邦来朝,臣当往迎,诸事繁多,就先向陛下告辞了。”郑扬之打着伞,翩翩远离。


    徐恒竟没有责罚臣子的大不敬,依旧不语、不动。


    良久,他像突然被解了定身法,抬起两手一直拂身上,想要把落在身上的雪都掸掉,可总有那么点点白沾在明黄的龙袍上,发间亦夹杂,怎么拂也拂不干净。


    *


    为了早些来批奏章,王玉英今日骑马入宫,汗血马就停在光华门门口,她一跃而上,而后从汉白玉柱上解开缰绳,调转马头。


    雪下得大,但街上的小摊贩为着生活,照旧出摊,占满道路两侧。她原先打算驰骋,见状急勒缰绳,慢慢地走,避免撞着摊位,影响小贩。


    于是心里情绪无从发泄,全压着憋着,试图自我消化,却越来越沉重,既悲愤又挫败,还有一份深深的无力感——她想自己方才跌倒,也是因为这份无力。


    自然溢出了眼泪,但一有行人朝她这边瞧来,她就赶紧抹掉,扬起下巴,勉力维持表面的镇静。


    至少这段归家路要像寻常人。


    漫天雪,片片飞。


    她看行人互相搀扶,瞧见包子店的热气升腾,到永嘉巷家门口时,下马腿软,要不是楚英及时扶了一把,又要摔倒。


    楚英觉出不对劲,但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如何开口,王玉英则同楚英道了声谢,心里想快步回房,脚下却似踩棉花,走不快。


    进厢房后,本来打算在桌边坐会,却不由自主躺倒床上,甚至顾不得抖落一身的雪。她蜷起身子,之前在外面忍的那些眼泪冲破闸门,稀里哗啦,片刻浸湿枕头。


    楚英、卷雪和霜天都在门外担心,可谁也不敢贸然进去,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卷雪和霜天一道指楚英,楚英默然摆手,卷雪霜天再指,片刻,楚英轻敲了三下房门。


    无人应答。


    楚英用最轻的劲推开房门,已是毕生最小心翼翼,房门却还是发出吱呀一声。


    三女同时屏息,继而眺见床上王玉英泪流满脸,又一齐心如刀绞。


    王玉英听见了响动,头却依然偏向帐内,坤宁宫中再难,眼泪再多,也没有落到过枕头上。


    唯二泪湿锦枕,头回是徐恒出京公办,她新婚后第一次独自就寝,望着空了半边的床榻,竟然怕起了黑夜,失去了一个人睡觉的能力。


    她想他啊,等反应过来,枕头冷冷地湿了一小片。


    而这回,她恨他。


    等王玉英眼泪止住,转过身来,瞧见霜天端着铜盆巾帕,盆中水升腾起数缕热气。


    卷雪则端一壶茶:“仙师,适才外头雪大,这姜茶能驱寒。”


    且还能暖胃暖心。


    楚英满脸堆笑:“仙师,待会午膳我们吃涮锅,都已经备好了!”


    王玉英愣了须臾,挤出一笑。她很快坐起、下床,用霜天的帕子擦脸,喝了卷雪的热茶,又同楚英说笑:“涮些什么啊?都把我说饿了。”


    “肥羊肥牛、葵菜,今儿还有鱼脍……”楚英戛然而止。


    王玉英和她对了一眼,楚英说出来:“外头有人。”


    话音将落,外面响起敲门声,起先极轻,只有楚英和王玉英这俩耳力好的能听见,后面就用力起来,试图直达厢房,卷雪和霜天也都听见。


    王玉英吸了下鼻子:“去开门。”


    虽是吩咐婢女,但她自己也起身,贴在沿下走,从游廊绕至垂花门前。楚英已经开了街门,敲门的竟是郑府长随,郑扬之收了伞,立在门前檐下。


    王玉英挑眉,这人之前都隐于暗处,不会贸然登门。


    郑扬之没有像往常那样漾笑,反而一脸严肃,秀眉不展,隔着台阶婢女凝望王玉英:“我实在……太担心。”


    “关门。”王玉英下令,楚英马上照做,郑扬之急急阻拦,手一下被夹在门缝里,只怕待会要青紫。


    “几句话,说完就走。”已经瞧不见他的人,只能见着张开的五指和部分凸起的骨节青筋。


    他可从来不只几句话,王玉英瞧了眼纷飞大雪:“进厅里说。”


    她还从游廊和檐下绕走回正厅,郑扬之不做跟屁虫,自撑把伞穿行院中,王玉英等人直接进正厅,郑扬之却在厅门口收伞,交给长随。他袍上片雪不沾,但皂靴踏雪微湿,抖了抖,也捯饬干净后,才独自进厅,将分双唇,就听街门外宣:“圣旨到——”


    第50章 · 五十


    王玉英瞟了眼郑扬之,又眺椅后屏风——若惧徐恒知晓,郑扬之可以跟他的长随一道避去屏风后。


    随便他自己选择。


    郑扬之心知肚明,自己差随从拍门,力道大且响亮,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旋起唇角,终于浮现一点浅淡笑意,眉眼间兼数分凛然和潇洒:“算了,了不起多添几道剑伤。”


    王玉英没接话,转头吩咐卷雪开门。


    漫天席地的琼瑶碎玉就在这时忽然没了,雪停初霁。


    庆福率一众内侍进门,急念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玉京妙静仙师以才慧参赞兵部,练兵训士,夙夜匪懈。尘缘犹在,特敕解黄冠,复衣冠。既精韬略,通戎政,着即入兵部中枢堂议,特敕总摄今岁武举诸务,赐罗裙十袭,精甲十副,乘安车出入禁宫。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庆福把圣旨往院中积雪的桌面一放,即刻告退。


    王玉英并未拾起地上明黄圣旨,反而缓慢闭眼——他真是好手段,命她“还俗”,予她出入兵部,校场练兵,如今更是提拔兵部中枢,却从未、从未授予过任何官衔。他赠她精甲,却也强塞罗裙。


    雪停的庭院格外安静。


    “那年我去北疆看你……”寂寂中唯有郑扬之开口,“你堕冰堑重病,大夫来瞧,说了好些丧气的话,旁人骇绝,你却笑着说了三个字,还记得吗?”


    王玉英仍闭着眼,没接话。


    郑扬之自顾自道:“是‘死不了’。旁人道你之所以这样讲,是为了免他自责,宽慰他,你却说不是宽慰,是真的庆幸,旁的都可以失去,只要有命在,死不了,就不怕。你说你这个人命若悬丝,不堕其志,疾风折木,枯枝犹劲,天地再浩荡也不能夺去渺小草木的气运,就像北疆原野上的杂草,每年七、八月,顽强复生。”


    郑扬之弯下两眉和眼角,其实他笑起来愈发好看:“后来果然没两日,你就好转,能坐床.上骂我。玉清观那会也比眼下艰难,但你同样病去抽丝,力气更大,不仅骂还能踢我一脚。所以……”他看着王玉英,怯了须臾,才唤,“英娘。”


    郑扬之肩膀还是忍不住抖了下:“这回也挺过去吧,我还盼着你好了以后,力气又比之前更大,能拳脚交加,狠狠揍我一顿。”


    郑扬之合上双唇,这就是今日登门,全部想要对她讲的话。


    真的就只几句。


    当然,他还记得她宽慰那个骇绝的旁人,还说了一句自己是心甘情愿救的,接着抓住旁人的手,先是攥着,继而拉到自己身上:“夫君,你要是真心里难受,就给我捏捏肩吧,算你补偿我了!”


    旁人立马照做。


    “还要揉揉脸,就像每回出门前,你怕我着凉那样揉。”


    “知道啦——”


    “你好像不情不愿哦?”


    “哪有,谨遵娘子吩咐,莫敢不从。但我的手冷,你等我先呵暖了再伺候你……”


    她和旁人真是半点不知避人!


    他当时冷脸别首,背对床榻,心里却似蚂蚁爬,忍不住余光偷偷回瞥,哪知瞧见的不是脸也不是肩膀,旁人的唇正默然落在她唇上!


    一时血液凝固,走的话,说明自个偷瞧,不走,如此煎熬!


    后来,那两人更过分了。


    “再摸摸吧……哎呀别生气……摸摸我会好得更快嘛……真的信我……”


    如此臊的话唯有她讲得出口,那旁人只会板起脸,假正经地训斥她,然后红着脸起身朝郑扬之走来,试图私下商量,请郑扬之避嫌后再满足她的愿望。


    郑扬之哪会等人开口撵,一甩袖子主动跨出门。


    北疆那个院子还没眼下二进院的一半大,他站在院中,背对房门,即担忧她的病情,放心不下,又鬼使神差地琢磨,揉揉捏捏摸摸究竟有多好?


    至今不曾知晓。


    眼下,郑扬之绝口不提此事,只冲王玉英含笑拱手,告辞离开——怕待久了又惹她厌。


    王玉英早已重睁两眼,拾起圣旨,不需要他提醒,她自知生如芥子,心藏须弥,黄莺兴许成不了鸿鹄,但也不会认命困于金笼,郁郁寡欢。


    “涮锅呢?”她转回身问,先吃饱饭。


    *


    庆福回宫时,皇帝正服药,他又住回福宁宫,连带着奏章也全搬回来。


    庆福等那一碗药见底,端盘的内侍退下去,方才回禀:“回陛下,上谕已宣讫。”


    “她什么反应?”皇帝追问。


    庆福语噎,他怕旨传不出去,快去快回,且仙师不能再唤,不知该如何称呼。


    徐恒一见庆福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晓得准没好事。他心里倒还平和:“还有什么要报的吗?”


    庆福咬唇,良久,声若蚊蝇:“彼时郑少卿亦在场。”


    徐恒听完,竟也一派平静,一来预料之中,二来庆福不禀,待会暗卫也会来报。


    自己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动怒。


    “宣太医。”徐恒下令,心头血是饮鸩止渴,不能常放,放多了人虚,还是遵医嘱针灸服药更为妥帖。


    待灸完,徐恒进午膳,之后小憩,竟然闭眼掺了会就睡着,是近来数月头一个好觉。


    他到未时半才醒,瞥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下令今后晴雨录请安之类一律不准再奏。


    他特地拣了几本削奴和私兵的折子,勉力用左手批阅。


    之后开始阖眼打坐,轻缓抡拳,这一套叫长寿功,能调理元气,颐养静心。他从北疆回来就没再练过,现在重拾起,王玉英以前跟他说,人就三个字“死不了”,他要如她的愿。


    晚间,徐恒仅宣一拨暗卫,交待完,亥时不到就宽衣就寝,亦是好眠。


    *


    翌日,王玉英重回兵部点卯。


    路上说起总摄今岁武举,楚英忍不住好奇:“那是不是由你来选今年的武状元?”


    “虽然由我总摄,但秉持的始终是公平公正,唯才是举。”王玉英走了两步,回头道,“楚英,要不今年你也来考武状元吧?”


    她能行的!


    “不行不行!”楚英一口回绝。她有自己的坚持,到了兵部依旧不进,就在外头等候。


    王玉英没有强迫楚英,独自跨进大门,尚未抬头,就已察觉到前方投来的目光,她再一仰首,大伙都在瞧她,但视线一对上,却个个撇过头去。


    她读他们的眼神,默默空咽一口,徐恒真的很懂怎么羞辱人。


    兵部尚书倒是彬彬有礼,甚至有几分讨好意味,同她介绍历年武举的章制,又将主考官员,监察等等,一共八人,皆召来与王玉英见面。


    王玉英暂抛沮丧和愤怒,平心静气的同众人商议,尚书在时还好,一走,无论她讲什么,底下总有蛐蛐声。


    王玉英晓得,八人里除却一个曾同她校场共过事的,旁的估计都不服,甚至瞧不起她。


    她装不知,忍着往下讲,到那考核三样——长垛、马射、负重,终有一人,冷嗤一声。


    王玉英被打断,循声望去,见是武举历年的监察廖清。


    王玉英深吸口气,恢复心平气和:“廖大人似有高见?”


    廖清撩眼皮:“女流之辈,真的懂吗?”


    旁人立马拐了廖清一下,还有人出来同王玉英拱手:“上峰,他这人就是言行狂悖,还望上峰海涵。”


    其实他们个个都不服,却惧天威,唯独廖清做出头鸟。


    此刻王玉英一点也不气:“廖大人,您继续说说看。”


    廖清索性站起,朝王玉英先施一礼,后道:“昔日征西将军声名远达,相信虎父无犬女,但女流列席兵堂,已是……”话音缓顿,似在斟酌妥帖的词句,最后道,“已是殊恩。”


    王玉英恍觉刀尖在心上刮了一下。


    廖清续道:“倘若殊恩之人执掌武闱,恐天下武人耻笑,毕竟……武举乃国之典制,非儿戏。”


    王玉英抿唇,估计在他们心里自己跟烽火戏诸侯里的褒姒差不多,可徐恒要当昏聩的周幽王他自己当,她可不想做他的红颜祸水:“马射、步射、负重这三样,历科状元考绩如何?”


    “长垛三十发不出第三院为第,马射全射中为上,负重负米五斛,二十步中第,最好的能行三、四十步。”


    王玉英右手偷在桌下攥拳,笑道:“那我也试一试。”


    兵部没有足够辽阔的场地,还得到城南校场。


    不知谁私底下放出风声,一传十,十传百,京中武人得了消息都赶来瞧。王玉英站在靶前张弓时,篱笆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其实她也没有把握每一箭都正中靶心,但眺着那一双双眼睛,一想到会通过这些眼睛和口舌将这场考核传遍天下,她就莫名沉稳,状态奇好,用的弓石虽不及寻常用使的秋月弓轻巧,但仍三十发不出第三院,长垛及第。


    再到马射,只规定用七斗力弓,未指定马匹,王玉英骑汗血马,驰马弓射,前面九箭皆中,唯独最后第十箭将要射出,风向忽转,她为了及时调整,拇指拨动,被栝划了下,破皮渗出血珠。


    王玉英完全不在意,视线直直盯紧飞出的无羽箭,直到瞧见箭镞扎进红心,才不再屏息,默吁口气。


    第三项负重,说实话王玉英有几分侥幸,这是近年新改的科目,她小时候那会考武状元还是举石,最高的能举三百二十斤,要她来,腰断了也举不起来。


    但五斛米一百五十斤,还能咬牙一试,不对,爹爹教过,举重物时力气不能用到牙齿上,要运内功,手上使劲,重物贴身,腿也不要过屈。


    王玉英深吸口气,将米提起时觉得还好,可抬腿迈两、三步后就不行了,腰痛,再后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本能地想松手,却迫使自己看向校场内外那一双双眼睛。她支撑着走了一十九步,后面不仅觉不到痛,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在走路。直到廖清疾步近前,言辞恳切:“上峰请止,下官心悦诚服。”


    王玉英继续迈了一步,至少要到中第,方才缓慢放下米,周遭顿时响起阵阵喝彩声。


    恍惚中,声生风吹拂鬓发,她微微侧首,身子微晃。等到被众官员和武人拥簇着出到校场门口,王玉英即刻抓住也来为她道喜的楚英——她再一次脱力了。


    接着眺见门口停着的那辆空马车,驾车的是眼熟的郑家长随,却不知郑扬之现在何处。


    *


    京郊。


    唯有马道清扫了积雪,两侧依然皑皑。


    一队人马分成两列驶在道上,左边这列全是官兵打扮,右列却皆着奇装异服,发髻与中原人迥异。


    这是北狄王躬率的使团,在入北疆边境时就已核验国书,勘合身份。泱泱上国,礼仪之邦,厚往薄来,本朝安排了官兵沿路护送。


    北狄人叽里呱啦说着番语:“这雪有点像咱们家那边啊!”


    “呵,你什么眼力?差远了!”


    “胡说,大王您给评评理,是不是差不多?”


    北狄王十分年轻,不到二十五岁,却已做了十来年的番邦大王。他深邃的眼窝里生了一对淡灰蓝色异瞳,在马上笑道:“汉地的雪湿漉,不像我们那里,雪粒更细更干。”


    随从闻言,跳下马踩了一下雪地,果然发不出北狄雪的咯吱响,复跃上马:“大王,您是对的!用汉人的话讲,明、明……”


    随从一时卡壳。


    北狄王听着,视线却往东眺去,远处旌旗翻滚,望楼高耸,营门森严,正是京郊大营。


    “是不是明察秋毫?”小随从终于想起来。


    北狄王早已收回视线,微笑颔首。


    随从不好意思挠头:“总记不住。”


    北狄王笑道:“汉话简洁优雅,博大精深,想要精通还得下狠功夫。”


    随从点头牢记,又道:“贡使说往年都是鸿胪寺典客署的人招待,今朝大王亲来,不知何人接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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