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 圩一
少顷,北狄王启唇:“不必纠结接洽,只需记着我们这趟为何而来。”
随从点头,且说且近,前头京郊大营巡逻的士兵瞧见队伍,抬手唤停。
护送的官军上前交涉,展示公文,巡逻士兵这才放行。
北狄王全程含笑静候,不曾出声。
使团行至城门口时,见着一众等候的上国官员,为首男子最为出众,堪称绝色,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如玉山将倾。
北狄王翻身下马,那红袍男子亦迎来施礼:“鸿胪寺少卿郑扬之奉天子诏,恭迎北狄王驾。大王远涉山川,风尘劳苦,聊表存问。”
北狄王微微一笑,亦回礼道:“少卿多礼,有劳亲迎,陛下体恤,小王感激于心。之前就久慕天朝风华,这趟亲眼所见,更胜闻名。”
迎迓之后便该安置馆舍,北狄王自然不能屈居驿馆,按规矩在京期间皆住在四方馆。郑扬之抬手:“大王且请。”
“郑少卿请。”北狄王翻上马时,瞥见那身为文臣的郑扬之也踩镫上马,与之并骑,不由目光在郑扬之身上多落一霎。
北狄王眉目清朗,始终带笑。
城中街道才刚开始扫雪,因此马行得慢,郑扬之回头掠了一眼,后面马队拉的皆是贡品,此刻仍有数车尚未从门洞内通过,望不到头。
郑扬之同北狄王笑道:“早听说狄国矿脉丰饶,盛产红蓝宝等,今日一见,份量之重,诚意之深,亦是闻名不如见面。”
北狄王亦笑道:“区区贡品,不成敬意。小王世受天恩,愿竭诚以报上邦。”
郑扬之唇角微微上扬,一派温和霁色。
进入四方馆后,上房堆不下这许多贡品,得同行李一道暂寄库房。鸿胪寺典客署和四方馆的官员正协同逐车卸货,北狄王的随从却拦截下当中一只皮箱,亲自抱进上房。
北狄王和郑扬之正在旁边花厅茶歇,双双眺见,皆若未睹。
郑扬之道:“大王远来跋涉,车马劳顿,今日先于馆驿安歇。翌日陛下召见,下官再来为大王引路。”
北狄王颔首:“有劳郑大人了。”
“份内之事,大王不必客气。”郑扬之拱手,“那大王就早些安歇,下官暂且告退,已命典客署署官留侯馆内,一应所需,大王尽管差遣。”
北狄王站起:“多谢大人。”
“不敢当。”郑扬之亦起身,不急不缓回以一礼,出到屋外,即刻围来俩长随,待出到四方馆外,又有第三位、第四位。郑扬之扫向馆门口停着的马车,晓得王玉英没用,不禁深吸口气——她试完三场,哪里还有力气。
算了,她不愿承情是寻常,愿意是惊喜。
同样关心她也是他自己的事,无论她承不承情:“她有没有伤着?”
长随立马接话:“回公子,面上瞧不出来,但女子力气到底不如男子,负米颇重,腰和臂怕是难免伤着。”
郑扬之从怀中掏出一白玉小葫芦瓶:“把这个送到永嘉巷。”
“喏!”长随不敢耽误,即刻要离去。郑扬之忽唤:“等等!”
长随止步。
郑扬之道:“你就说此药‘温通经络,活血化瘀,敷贴痛处,腰臂钝伤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缓解,当日直立,半月可重负石,速去吧!”
长随应喏,健步如奔。
郑扬之自己则快步走向马车,钻入车厢,车往崇文巷驶,距离郑府尚有一段距离,余下的几个长随在车外窃窃私语:“你真瞧见那北狄王的眼睛是蓝色的?”
“真的,如星似海,我一下子就看愣了。”
“照你这么说得多俊?”
“有啥俊俏的?听着就怕,古里古怪,我可不觉得那种长相好看。要说啊,远不如咱们汉人的凤目……”
“止语。”郑扬之车内喝斥。
众长随旋即噤声。
车抵郑府,停在角门前,郑扬之冉步入内。院中有一石铸水缸,壁腻青苔,这个季节水面仍漂数片小莲叶,郑扬之经过时眼往左瞥,水面即刻现出一对微翘凤目。
他脚下不曾放缓,拾级而上。
*
永嘉巷,厢房。
炭盆正燃。
校场离家不远,她还是坚持骑马回来,没用郑扬之给她留的车。
回来以后腰疼得更厉害,眼下只着肚兜趴床上,楚英给她上祖传的膏药,一勺勺敷到腰上。
楚英涂着涂着,打个哈欠。
王玉英两只胳膊都搭在枕头上,笑道:“你去睡吧,我自己来。”
“没事!”楚英坚持,“午时容易犯困,但等未时就清醒了。我不想睡,一睡一大半天又过去了。”
王玉英静静趴着,楚英继续给她敷肩背:“这药有麝香冰片,你抹上去就不疼了。”
“是觉冰凉。”
“还有川穹等等,”楚英话卡了壳,这是家中秘方,传男不传女,到底有几味药她不全清楚,“反正能舒筋活血,你再敷个三、四回就没事了。”
王玉英正要接话,卷雪匆匆跑进来,欲唤仙师,却因皇帝的圣旨一噎,改口道:“主子,外头郑大人派人来送东西。”
王玉英合唇趴着,瞧着床头。
卷雪继续,一字一句复述长随的话:“说此药‘温通经络,活血化瘀,敷贴痛处,腰臂钝伤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缓解,当日直立,半月可重负石。”
王玉英已经上过药,并不需要,却好奇真有这种神药?
“拿进来瞧瞧。”
卷雪领命,过会攥着一个白玉小葫芦瓶,午后阳光一照,能瞧见镗掏得极薄,瓶内膏脂盛至瓶颈。
王玉英蹙眉,等等,这药怎么这么眼熟?这不就是那日兵部转角处,郑扬之要送她没收的那瓶么?
这药到底有多少种功效?!
她勾唇,鼻子出了声气,似气似笑。
王玉英敷好药,在床上继续躺了会,才起来吃午膳。
末了院中踱步消食,亦想恢复行走,街门外却再次响起三声轻叩。
王玉英皱眉,荆野尚未休沐,登门的不知道又是哪个讨厌鬼?
院中就她和楚英,于是王玉英吩咐:“楚英,开门!”
楚英一打开门,猛地瞧见一对淡灰蓝眼睛,惊得后仰,这、这是哪国的蛮人?
楚英从未见过,回头求助:“仙师、仙师!”
因心急,又喊起旧称呼。
楚英的身体刚好挡住王玉英视线,王玉英歪头错开,才瞧见门口男子,呆了须臾,而后心又快跳了一拍。
斛谷须弥?
她缓慢走近,上下打量七年后的他,穿一身宝蓝长袍,披狐裘,褐发半编半散,戴镶蓝宝和萤石的金色抹额,耳上兽牙耳环微晃。
他七年前还不到十八,如今个头长得不少,已经和荆野差不多高了。五官也长开了,比从前更英俊。
四目凝睇,半晌,斛谷须弥先浮笑意,用标准低沉的汉话道:“如今竟不知如何称呼。”
他这么一说,王玉英的记忆逐渐清晰,她是和徐恒在北疆跑马结识的斛谷须弥,青青草原上一马自后追赶,不约而同,默契地比拼了一场赛马,全程无人开口,唯有马蹄声急促,犹若三鼓合奏。
少年用发带束在脑后的马尾真的和他骑的马尾巴一样在空中平直。他紧攥缰绳,身体匍匐臀却腾空,半点没沾马背,快到草原尽头时露齿大笑:“在下阿弥,二位义士可愿留下姓名?”
后来熟了,才晓得他是北狄的少年王斛谷须弥。
两国和睦安宁,他偶尔会微服来北疆嬉耍。王玉英和徐恒拘于北疆,无法出境,每回都是斛谷来北疆探望他们。
许是因为斛谷是王的原因,登门带的礼物总是北疆找不见稀罕物,比方上京或者江南的特产,有一回竟然带来一筐岭南荔枝,仅冻坏十颗。
他回回都提着礼物在门外大声吆喝:“兄长开门!嫂嫂开门!”
现在该喊什么呢?
王玉英正琢磨,斛谷稍稍朝她倾身:“称呼王姑娘如何?”
王玉英愣了下:“好啊。”
她让开道:“进来吧。”
“给你带了些礼物。”斛谷一面含笑跨进门,一面将之前特意藏在背后的两手绕至前来,这回给她带的是北狄特产的奶干、肉干和风干黑鱼。
斛谷身后随从搬进来一个皮箱,王玉英瞅着问:“这里面是什么?”
“一些首饰。”
王玉英以为是萤石制品,笑道:“谢谢,那我收下了。”
斛谷须弥笑笑,过垂花门,环视一圈二进院,徐徐问道:“以前听你说在上京最喜欢住将军府,是这里吗?”
王玉英垂眼,一见故友,回忆纷纷复活,这个她记得当时和斛谷说的是她在京城住过两个地方,一个是将军府,另一个是徐恒的王府,是她在京城唯二喜欢的地方。
“那个早拆了。”她从北疆回来,发现没有将军府也没了王府,“不过现在这院子和将军府的院子差不多,我是照着布置的。”
斛谷刚环视过,闻言将二进院再打量一圈,看得仔细认真,每一处都停留许久。
王玉英有点不好意思了,抬手指正厅:“天气冷,进去说吧。”
斛谷进门,她请他上座,命霜天上烧刀子——北狄人也爱这个,比汉人喝得还凶,当水一般。
斛谷须弥道:“我闻着你身上像有药味,若是病了,就莫饮酒了。”
既然他讲出来,王玉英也不隐瞒:“我今日校场负重轻伤,的确不易饮酒,但你远道而来又数年未见,怎么也得备一壶接风酒。”
“都不喝了吧,以茶代酒,一样的。我这趟遥涉千里,备了不少药。”斛谷说着侧身,吩咐随从给王玉英拿些治疗拉伤和劳损的狄药。
王玉英一面命霜天改上雀舌一面想,斛谷如今的言行举止,比少年时成熟稳重太多。
瞧着王玉英的婢女收好药,斛谷才转回身,看着王玉英的眼睛问:“我有听说你回京,但怎么到校场去了?”
王玉英垂首:“说来话长。”
起源于她的天真妄想,目前处于受挫受辱后,困兽犹斗。
斛谷安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过了会王玉英也没讲,只举起茶盏:“来,别来几度春秋,久疏问候,敬你一盏,尽洗风尘。”
斛谷举起茶盏,与她浅碰,仅盏壁挨了下,和昔年喝酒碰杯一样,指不曾相触,肌肤不曾相亲:“一别数载,时在念中,从今往后祝君诸愿皆顺。”
二人皆一饮而尽。
卷霜悄然添茶。
王玉英另起话题:“你这趟上京是不是走了很久?”
她记得自己放逐北疆,返回京城,两趟皆快马加鞭,只用不到一个月,但看北疆督抚的奏章都是一个多月前写的了。
斛谷本已执起茶盏,似要再饮,闻言将茶盏放下后,才作答:“的确走了两、三月,队伍浩荡,车马辐辏,难于管摄。加之沿途迎送不绝,行止无常,屡延期程。”
须臾,王玉英点点头,举起青瓷茶盏:“再敬你一杯!”
她说的杯不是盏,斛谷唇角禁不住扬高,碰杯再次饮尽。
斛谷放下茶盏,敛笑:“以前我总在你面前发愿,说他年如有机会上京,一定要做一件事。”
第52章 · 圩二
王玉英脑中立马浮现少年屈膝坐在身侧,嘴里虽然叼着狗尾草,但吐字不含糊:“被你说得我都想祭拜危将军了!”
“你可以去祭拜啊,你王庭附近不就是吗?”
“那是衣冠冢——”
百年前,本朝与北狄不似如今敦睦。狄骑犯境,一代名将危玉成受钺出征,收复故土,更挥师王庭,直捣黄龙。
谁知奸佞构陷,诬其叛降,皇帝听信谗言,不仅绝断援兵,还把留在京城的危氏族亲满门抄斩。
危玉成被围王庭之野,矢尽剑折,犹自血战。狄王敬其英勇,亲往劝降,危玉成却道:“国可以弃吾,吾不可折节。”
言罢,自持断剑,刺入心脏。
狄人壮其忠烈,为其原地筑冢。
后来又过了二、三十年,屡番交战后北狄称臣,危玉成的旧案亦得昭雪,他的骸骨被迎归京兆,葬在城北最高的杻阳山上,北狄的遗冢就了衣冠墟。
北疆那会,每每酒后谈古论今,王玉英总提危玉成,斛谷须弥听多了,就开始说要去访危玉成墓:“如果有朝一日能至上京,必当践行此事!”他醉眼惺忪:“兄长,嫂嫂,上京你们熟,到时候我去找你们,一定要东道引游啊!别装不认识我!”
“这个不能答应你。”王玉英喝多了没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没准等你去京城那日,我跟你哥还在北疆呢。”
她瞧见徐恒眉拧唇抿,眸现愠色,明显甩脸。但她那时醉着,一瞥而过,更没放在心上。
其实他那种脸色在北疆时还出现过一回。
她收到丧报,得知爹爹见背,哭倒在徐恒怀里。他连声劝慰,虽然没有哭,但也能觉出语气悲恸。某一刹她无意识回首,发现他的脸色格外阴沉。
她当时以为他是难过、悲戚。
“我说有朝一日能至上京,必当践行访危将军墓。”斛谷须弥开口,续道。
王玉英想斛谷这人真的很好,只说自己有一事要办,不问她还记不记得,避免她因为忘记而难堪。
他等了半天,见她没有接话,以为真忘记,就自己温和地讲出来。
所以她更不应该再回想某些膈应的人事,既败斛谷清兴,又影响自己和旧友尽欢。
王玉英抬起头告诉斛谷须弥:“我没忘记这事。”
又问:“你这趟来京,打算待多久?”
斛谷微笑:“可长可短。”
“我五日之后才休沐,如果方便可以等我一道祭拜,届时当为东道,奉引周游。倘若不便久候,可自往先行,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斛谷须弥轻道:“你我之间,何时这般客气。”
王玉英要再开口,斛谷须弥先道:“我明日陛见,礼成恐有赐宴,诸事纷纭,五日之期刚好。”
王玉英点头:“那就到时候一起去,是我去四方馆找你,还是你来我这,亦或约个地?”
斛谷一笑:“你做东,你决定。”
“那就约辰时半,杻阳山下吧。”
“一言为定。”斛谷须弥主动举起茶盏,王玉英见状亦举起,再碰一回。
时已近酉,卷雪和楚英已在厨房忙活,飘来一阵浓汤香气,王玉英闻着,同须弥道:“不如留下来一道用晚膳吧?”
让她们多添几个菜。
斛谷拒绝:“算了,既已约好,我就该告辞了。”
“别啊,你千里迢迢来,而且这么多年没见,我怎么也得给你摆一桌接风宴,不然太失礼了!”
斛谷却起身,语气坚决:“太阳快落山了,我得走。”
他这一说,又令王玉英不得不回忆——在北疆时,斛谷来探望他们,徐恒每回总在太阳落山前送客,北疆天黑得早,斛谷从来没有在家里吃过晚膳。
王玉英难免非议:“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从北狄王庭来这起码得走三日,你就是留一顿饭又能怎样?夫君向来通情达理,怎么这事上不近人情?斛谷人好,面上不说,但心里肯定觉得我俩冷淡,别把人家的热情浇熄了。”
徐恒抬手揽上她的腰,赔笑道:“别气别气,气坏另外身子我心疼。我又何尝不想留他,可平心静气想一想,留膳是不是得喝酒?喝多了夜黑风高再让人回去,岂不更失礼?留下来……我们又哪有待客的住处。”
王玉英语噎,他们住的地方小得很,一间屋子用纸屏风隔成两半,既做厢房又当饭堂和正厅。
之后斛谷依旧白日告辞,如果要待两、三日,皆是自寻客栈,翌日再访。
再后来,王玉英在院里搭了间小屋,几乎占去大半个院子。徐恒帮忙出了许多力,但建好后照旧白日送客,理由是院屋没炕晚上冻死人,墙太薄了隔音不好……
王玉英看向斛谷:“今时已非往日,你留下来,今晚这顿饭吃定了!”
斛谷须弥一面重新坐下,一面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玉英赶紧喊霜天,让加菜。
斛谷侧身:“你这好像就仨婢女?”
王玉英点头,斛谷道:“那让他们也去帮忙吧。”
说着吩咐自己的随从们去厨房帮忙。
待做好十来个菜,酥烤羊排、鹅翼、虾炙、蹄髈、腰子……王玉英邀斛谷须弥入座。斛谷须弥却望向楚英等人:“寻常她们是一道吃吗?”
确实是,但眼下楚英等人晓得眼前异瞳男子是北狄王,哪里还敢上桌。
“都坐下吧,别为我改变。”斛谷扭头冲王玉英笑,“而且这么多菜,我俩也吃不完,你说是不是?”
他离得有点太近了,王玉英脸颊微烫,忙抬头看向楚英:“坐吧。”
斛谷须弥等女人们都坐下后,方才掀袍落座,微分双腿,夹一片面前的蹄髈,放到米饭上。
王玉英瞧着,记得斛谷以前最爱吃虾,而桌上的炙虾偏巧摆得最远,横跨整张桌。斛谷讲礼,夹不到必不会提及。
王玉英起身端起炙虾:“来,吃虾。”
说着要将这盘虾摆在斛谷手边,斛谷却拒绝:“美味佳肴,不该独享。”
他看向一桌子人:“给大伙都尝尝。”
“那你先夹点。”王玉英将盘端到斛谷的筷子旁边。
斛谷夹了一只虾。
仅仅一只,个头居中,蜷成弯钩。
“你这也太客气了!”王玉英惊呼,“别跟我生分啊!”
“那就不客气了。”斛谷笑着连夹五只,皆放进自己的瓷碟里。
“尽管夹。”王玉英吸吸鼻子,这些虾炙后用蒜泥过了一遍,可真香。
斛谷眉头动动:“那我再夹两只。”但一下子没收住夹了四只,斛谷耳红,找补,“凑个整数。”
当年的少年瞬间重回,王玉英开怀大笑,至少这一刻什么也不想,唯有欢心。
她将剩下那半盘虾放回原位,坐下时发现碗里饭上多了两只剥好的虾,斛谷正目视桌面,双手不疾不徐剥第三只。
“我够了,你自己吃。”王玉英道,“你喜欢吃虾多吃点。”
斛谷须弥眼睛仍瞅桌面,低低嗯了一声,之后的虾都自剥自吃。
狄人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他一直同大伙闲聊,且还都聊得来,与楚英探讨武学,把楚英说得一会恍然大悟,一会蠢蠢欲动,斛谷须弥却自谦:“我就是嘴上厉害,实际身上功夫不行。”
“你谦虚了。”王玉英插嘴,他功夫可以的。
卷雪无意说起自己是并州人,斛谷启唇,吐出一句俚语。
卷雪惊讶:“大王还会说我们那的话?”
因为旁人都不懂,卷雪给大伙解释:“大王夸赞今晚的菜好吃。”
王玉英瞥向斛谷,挑眉勾唇:“你什么时候学的并州话?”
“路上。”斛谷笑得很温柔,“就会两句。”
王玉英一想,从北狄上京的确会途经并州。
众人说着说着,又聊起霜天是三吴人氏。斛谷说自己尚未去过江南,霜天便给他介绍风土人情,斛谷笑道:“以后一定会去一趟。”
大伙都聊兴奋,谁也没注意到斛谷的饭碗见底,直到他起身要去盛,王玉英才倏地要站起,带得圆凳一响。
斛谷抬手,隔空虚按住她:“不用生分,我自己来。”
又扫向她那还剩个底的饭碗:“你要不要加饭?”
王玉英点头,斛谷就把她的碗一并端起,顺道盛了。
交还给王玉英时她双手接过:“谢谢。”
斛谷笑道:“不必跟我说谢。”
她捧着热乎乎的饭碗放到桌上,不知怎地想起荆野说的,永远不要谢他的话。
王玉英拾箸,夹了一筷子炒腰子,没仔细看,放进嘴里突然闭眼拧眉,一脸难受。
斛谷顿时眼骤睁大,双唇微分:“怎么了?”
他一直盯着她。
王玉英瘪嘴:“吃到花椒了。”
斛谷低头一笑,唇角扬高,露出上排皓齿。
……
等吃完要走,已近戌时。
王玉英和斛谷并肩行至饭堂门口,斛谷转身:“天冷,你别出来送了。”
王玉英点头:“五日之后,杻阳山见。”
斛谷颔首:“那我去了。”说着朝门外走去。行至二进院中央,忽似不忍,回首一望,和目送的王玉英视线对上。王玉英心念一动,快步跨出门槛:“我还是送你到府门口吧。”
“很冷。”斛谷打量她的穿着。
“我穿得多。”她都已经上夹袄了。
斛谷没再言语,二人慢行至街门口,斛谷方才重新启唇:“那我们五日以后,杻阳山见。”
王玉英点头。
“那我去了。”
“嗯。”
“告辞。”斛谷抬腿。
“唉——”王玉英突然出声。
斛谷抬起的右腿重落回门槛内。
“路上冷,天也黑了,你直接回四方馆去,还记得路吗?”王玉英谆谆叮嘱。
斛谷含笑:“记得怎么走。”
“那就好。”她悬着的心放下来。
斛谷望着她的眼,慢道:“那我去了。”
“去吧。”
“告辞。”
“快去吧,”王玉英笑出一声,“我怎么感觉我们已经道别了许多遍!”
斛谷也笑开去,再次露出上排皓齿。他右腿跨出门槛,却又回顾:“你这会别跟着出来送了,不然走到巷口我怕忍不住再送你回来。”
“不送,我就在这里看着。”
斛谷这才远去,行至途中,再次回首。王玉英门边瞧见,赶紧抬起手挥挥,斛谷也挥手呼应,而回转身,行至巷口,复又回望。二人再次默然道别,斛谷方才转弯,消失不见。
王玉英笑着关上街门,回房梳洗。
少顷,巷口对街面的酒肆里,蹿出一个黑影,一直走进宫里,方才摘下斗笠,现出个白面无须的内侍。而巷尾的茶肆顶楼则放出一只信鸽,飞入崇文巷郑府。
淅淅沥沥,夜雨渐落。
声音渐变,雪籽取代雨珠。
城外京郊大营,风刮辕门,雪打营帐。
代主簿掀帘进帐,立马跟着蹿进数朵雪花,和炭盆蹦出的火星同舞。
荆野正盘膝坐毡毯上看书,代主簿笑道:“看这灯一直亮着,就猜你肯定没睡。”主簿从挎篮里拿出四个柿子,“烤了几个柿子,分给没睡的兄弟。”
荆野盯着书头也不抬:“放桌上。”
代主簿往桌上放柿子,发现桌上除了沙盘舆图,还有用来描红的“忠勇”二字,已经填黑许多,剩十来笔未描。
主簿莞尔:“人家是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九消寒,你这是作甚么?”
荆野不解释,这是一笔一划数日子,还有十日到休沐,就能进城找大小姐了。
“没事别耽误我温书。”荆野撵主簿。
雪沙沙打在帐上,代主簿好奇:“这么吵你看得进去?”
“看得进去。”荆野回话,语气坚定,自己已经试过了,只要用心专注,沉浸进去,外物干扰全听不见。
他手头这部《孝经》还剩七、八页,读完推荐的书就全念毕,之后接着学什么,还得抽个时间再请教郑大人。
第53章 · 圩三
*
湿冷夜雪的寒气浸入屋内,王玉英梳洗完后,弄了个汤婆子塞进被里,等待会暖和些自己再钻进去。
等待的时候也没闲着,打开斛谷须弥送的皮箱,瞧瞧他送了哪些首饰?
然而傻眼,满箱的远山菊和野紫菊颜色,像是萤石却远比萤石润泽,看起来质感好太多。
王玉英呆愣,任一头如瀑青丝垂进箱子里,少顷才挑出,再缓慢拾起一只蓝紫镯,摸着是暖的,并不冰凉。这是市价比萤石贵万倍,浓郁冰透的紫翡翠。
斛谷用同料打了满满一箱萤石无法制作的手镯、耳珰、玉佩和扳指,当然也有簪钗梳蓖、步摇花钿、耳坠璎珞、臂钏指套……
他真的很细心,每一样都有考虑到。这是攒了多少年……王玉英不禁眼眶湿润。
她早不是北疆那个满眼只有自家夫君的新妇,懂得男人们的示好,斛谷难道……但他看她的眼神,并不像荆野和郑扬之那样,她没有从中瞧见倾慕和渴望。
王玉英一时做不了判断,怕被说自以为是,还真以为人人都喜欢她?
她将翡翠镯放回箱中,重新盖上,先不动这箱礼物,等五日后见面,问一问斛谷须弥。
她钻进被中,踩着汤婆子躺了一会,方才睡着。
雪到子夜停歇,王玉英并不知情,但丑寅之间,将醒未醒,隐约听得外头细微响动。
不算吵,加之被窝太暖和,王玉英舍不得起来查探。到了平时起床的寅时一刻,漫长的冬夜依旧天黑如墨,她赖了会床,最终咬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穿衣洗漱。
王玉英进饭堂时,唯见已经吃完的卷雪和霜天。卷雪给王玉英端上温着的胡饼,兼盛一碗红豆汤。
王玉英喝了口汤,太烫,放下先吃饼。楚英就在这时揉着眼睛进饭堂:“你们昨晚都睡得安稳,没听见吧?”
王玉英面露愧色:“有听见些动静,但犯懒,没起来。”
楚英在王玉英身边坐下,右胳膊搭到桌上:“半夜雪停以后,突然有人来门前扫雪,还不止一个!不仅仅扫咱们这条巷子,我看巷外也有人扫,还全挂了灯笼!你待会出去看,真的!”
王玉英方才落座时就觉街墙外隐约有昏黄光亮,闻言再望一眼。
“可把我吵坏了,睡也睡不着,直熬到他们扫完了才睡回笼觉。”楚英边说边端起卷霜端来的红豆汤,仰头灌一大口。
“那你再回去睡会,今日我一个人去兵——”王玉英话未说完,就被楚英打断:“烫烫烫!”
楚英站起来吐舌跳脚,嚷嚷要去门外含雪缓解。霜天赶紧给楚英端来一碗凉水,让她含着。
饭堂里正手忙脚乱,门外忽响叩门。
楚英第一个口含凉水,鼓腮望向门外。
王玉英亦眺,下令:“卷雪,去瞧瞧。”
卷雪匆匆穿过三道门,速去速回,再进饭堂时手上多了件连帽寒衣并一双皮靴,手里还提着一盏亮着的灯笼:“是昨日的大王差人送来的,大王说‘晨值寒,故奉衣;天犹黯,乃贻灯。’”
王玉英走近了瞧,斛谷送的灯笼罩上刷了层厚实桐油,风吹不灭,是俗称的“气死风”灯笼。
寒衣皮靴皆依狄法用的鹿皮,里料是厚厚的羊绒。她脱去自个的靴子,脚塞进斛谷送的皮靴里,双足顿时暖热,且陷进毛乎乎的绒里,特别干燥舒服,王玉英恨不得脱了袜子穿。
王玉英再罩上斛谷送的鹿皮衣,骑上汗血马,准备出门当差,将一提起气死风,楚英就道:“不用照路,外头挂的也全是气死风,你出去就知道了!”
王玉英推开街门,黑天里,巷两侧墙上果然挂着颇密的灯笼,道路被扫得干干净净。
门口还停了辆宽敞的马车,虽然灯笼换了没有郑字,但驱车人依旧是郑扬之的长随。
这街郑扬之扫的?
“我说吧,不用灯笼。”楚英翻上另一匹马。
王玉英遂将气死风交还卷雪,和楚英一人一马,前后脚出巷。
郑扬之的长随声都不敢出,眼睁睁望着王玉英走远——唉,虽然雪不是大公子扫的,灯笼也不是他备的,但马车可是公子的一片赤诚心意!
车厢内不仅地上铺了软毯,四壁和顶上亦覆兽皮,小炉一烤,暖若春日。车内案上有热茶,暗格里有公子亲手放置的诸多小食零嘴,公子甚至精心挑选了一本路途解乏的话本,一并放在案上。
唤作《三借姻缘》,是前年出的老本子,讲出身世家,官拜副相的苏公子,明明不知不觉喜欢上了门当户对的顾大小姐,却总对她恶语相向,找不痛快,直到深深伤害了佳人,才追悔莫及,之后三借姻缘,十年追妻,方才抱得美人归。
唉——公子被话本蒙了哦!骗人的话本!不知道公子今生今世,猴年马月,有没有半点机会?
长随垂头丧气,赶车回府。王玉英则和楚英拐出巷口,前方道路上的雪亦尽扫,暗处加装了防风灯笼照亮。
一路顺利,她俩竟比平时到得更早。
楚英禁不住附耳王玉英:“这些好事是谁做的?”
王玉英不答,反指兵部议事堂:“我进去了,你找个暖阁先歇着。”
言罢跨入堂内。
因为徐恒从未给予官衔,王玉英上不了朝,当兵部同僚早朝觐见时,她只能在这尴尬等待。
天色黢黑,桌上掌灯数盏,照亮桌边坐着的廖清。
王玉英讶异:“廖大人,您怎么没上朝?”
“北狄王亲行朝贡,今早陛见,唯正五品及以上官员能入觐随宴。”廖清说着,提起桌上茶壶,亲自斟了一盏递给王玉英:“天寒湿冷,上峰如不介意,喝点姜茶暖暖身子。”
王玉英道谢,捧起来喝了一口,微辣,但身子的确变得更暖和。
她杯子还没放下,廖清就将两张茶饼推到面前:“这是属下家乡的茶叶,昨日属下无理,刁难冒犯,还望上峰海涵。”
王玉英笑道:“大人不必自责,我半点没有怪你,反而要谢谢大人这一疑,使我得展肝胆。今事既明,愿与诸位戮力同心,共成武举盛典。”
正说着,又进来俩下属,原来今日八人中仅两人参与朝拜,旁的人是因为积雪路滑,慢行迟到。
进门就向王玉英赔罪。
王玉英并未责怪,下属们感激不尽,又催廖清,有没有把部里一绝的姜茶拿出来孝敬?
廖清白二人一眼:“桌上不是吗?”
王玉英一笑,等六人全到齐,便商议起武举事——和文举一样,本着“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分童试、乡试、会试、殿试。
大伙先定本届的开科时日,继而拟考核章制。
今迥于昨,王玉英讲时鸦雀无声,通力合作时大伙又无比配合,不出一个时辰,就全敲定。
但接下来场器筹备却十分繁琐,既要整饬,点验军械,上传下达,精确到各乡贤,不是三五日做得完。
诸事杂多,天光大亮时仍只推进一分。王玉英只能尽量快些,不拖延,不磨蹭,正忙碌着,忽闻雅乐,悠扬自垂拱殿方向传来。
众人皆放下手中笔册,宫中韶乐昼鸣,是北狄王入觐了。
王玉英也缓慢抬首,望向窗外。
雅乐渐止,响起九声传遍禁宫的钟鸣。
鸿胪寺少卿郑扬之引着北狄王斛谷须弥,一步步拾级而上,进入垂拱殿。
北狄王单膝跪下,右手放在左侧胸口,微微俯身:“臣斛谷须弥,谨拜皇帝陛下,愿圣躬万福。小国世受泽沐,远托圣荫,今献诸宝,请陛下垂鉴。
上首龙椅上端坐的皇帝穿着绣有十二章纹的衮服,面容隐在冕旒的白玉珠帘后,声音浑厚,势如洪钟:“卿家世守北陲,虔修贡职,朕心甚慰。特赐紫绶金冠,云纹玉带,四海之内共乐升平。”
北狄王顿首:“陛下此言若春风化雨,臣感激不尽。”
奏对已毕,皇帝下谕:“赐宴,朕与卿等共乐今朝。”
北狄王再谢龙恩,阶下紫袍和绯袍官员们亦跪下高呼“万岁”,一声声似浪如波,良久不绝。
依礼应当皇帝先启驾,北狄王和百官恭随其后,仪仗导引,前往赐宴之所。
然而皇帝下完玉阶后,却金辇不乘,双足立于华盖之下,似要等人。北狄王迟疑少顷,急步趋前。
皇帝这才迈步,仪仗也即刻继续前引。
皇帝始终比北狄王前半个身位,旋起唇角:“阿弥,朕和你有好些年没见了吧。”
“是。”斛谷须弥微微点头,“足有七年。”
徐恒笑视前方,眸光浮动:“今日一见你,朕就忆起潜邸时和你赛骏马,醉烈酒,快意平生的事,恍若昨日。”
北狄王道:“如今陛下顺承天命,臣为藩屏,君臣之谊,邦交永固,方不负陛下当年知遇。”
“唉——朕私下和你走这一段路,可不是想听这些客套话的!”徐恒眯眼后瞥,“这些年你过得可好?记得你也二十六、七了吧?家室可曾安顿?”
皇帝自己今年也才二十七岁。
斛谷微笑,不提皇帝记错,只答自己:“蒙陛下垂问,臣感激不胜。然臣戌月才满二十四,年尚少壮,未逢心悦之人,窃以为家室之事,不急一时。”
徐恒几番呼吸吐纳,冕旒微晃,最终忍住没再启唇。
他和北狄王先后步入宴飱。
殿外朔风凛冽,殿内却地龙正旺,暖意融融。七彩琉璃宫灯高低错落燃着小儿臂粗的蜜烛,灯火煌煌,照得殿内和殿外一样亮堂。鎏金卧龟莲花炉里袅袅正升龙涎香。
御座之下,筵席依品秩而设,那北狄王的座位就在皇帝下手。
光禄寺早备珍馐,紫檀木案上摆着各色干果,金杯银箸。宫人裙裾曳地,手捧鎏金食盘,再奉山珍海味,除却鹿脯熊掌之流,还特意添了几道北狄风味的乳酪和炙羊,以示天朝体恤。
皇帝看向北狄王,举杯邀饮,金声玉振:“朕以此酒慰你远来之苦。今日盛宴,宾主尽欢!”
北狄王右掌贴于胸口,微微俯身:“谢陛下。”
筵席方开,教坊司启奏雅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酒香、食香与炭香交融。
宴至中酣,左右帘后忽婆娑舞上一队梳游仙髻,着羽衣的舞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不一会又有两名领舞上场,同样着羽衣,却多披一件月色广袖。
二女皆姿容极艳,倾国倾城,广袖招展,似欲乘风归去,鸾回凤翥,勾魂摄魄,席上大半目不转睛。
二女解去广袖,露出一对戴着臂钏藕臂兼玉肩,双双若水蛇伏下,又一折腰,酥.胸挺高。她俩不仅肤白,而且眼大灵动,婀娜多姿,屡番有意停留在北狄王案前,极尽妩媚。
一曲舞毕,皇帝同北狄王笑道:“阿弥,朕观这俩舞伎色艺双绝,颇解风情,不如让她俩随你北归,红袖添香,以为何如?”
皇帝欲赐舞伎充北狄王后.庭。
筵席下首,郑扬之绯袍官帽,混在鸿胪寺一众官员当中,闻言手托金杯,浅酌一口。
上首,北狄王站起离席,面朝皇帝,整冠肃拜:“陛下厚爱,然臣愚钝,早年就已发过白首誓,内帷中一生一世,只愿得一知己,琴瑟和鸣。倘若陛下赐美,臣享齐人之福,他日再遇心仪女子,必因臣今日纳伎事伤心。臣不愿见到,所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臣矢志不移,纵使抗旨也万死莫辞!”
下首,郑扬之压着唇角又呷了口酒。
第54章 · 圩四
皇帝不复言,惟命进酒,宴饮如初。
待到散宴,依旧由鸿胪寺郑少卿送北狄王。
这四方馆原先唤作鸿胪寺客舍,顾名思义,紧挨鸿胪寺,只需要过一条狮子滚绣球的卵石道即到。
郑扬之和斛谷须弥正往四方馆走,后面跟随一众狄人和鸿胪寺属下,忽然听见不远处对谈:“看样子明日必须得去趟校场,实地勘探。”
“去校场好啊,今早当值路上碰到楚教头,跟我叨叨,说校场里的人都念着你回去呢。楚教头自个也想,你不在这几日,他没人打下手,忙死了!”
北狄王和郑少卿不约而同放慢脚步。王玉英正和廖清几个出宫,完全没张望前方,何况还不是正前,是左上角不知偏到哪里去的斜前方。因此聊了许久才瞧见斛谷须弥和郑扬之——斛谷须弥一身未见过的打扮,满头青丝全编了中间穿嵌红蓝宝的发辫,发尾全用黄金环束扎,头戴朱红貂皮暖帽,耳着硕大金珰,锦衣貂裘,用一条缀满黄金鹰狼牌饰的皮带束腰。
这是王的打扮,衣冠赫奕,贵气非常。
她见斛谷须弥正冲自己笑,犹豫须臾,回以一笑。
斛谷须弥颔首,眉眼弯弯。
王玉英也旋着唇角眯着眼,冲他点了下脑袋,而后便同廖清等人拐到旁边道上,出宫。
王玉英的想法是眼下两边都一堆人,不方便讲话,笑笑打个招呼算了,却不知二人的隔空对望瞧在斛谷身侧某人眼里,完全是众里寻他,人潮人海中唯有彼此,而那相视一笑,先后点头的小动作,又过分眉来眼去。
郑扬之唇抿一线,缓滑喉头。
纵使表情有那么一霎没克制住,但始终没有言语,继续引北狄王回四方馆。
斛谷须弥却徐徐启唇:“郑大人是不是讶异我和王姑娘竟然相识?”
不等郑扬之答是或否,斛谷就续道,“我俩是旧交,七、八年前在北疆跑马,一见如故,引为知音。”
拼花的石子路虽然漂亮,但硌得人脚疼,郑扬之微微一笑:“羡慕大王得近芝兰,下官其实也敬仰英风,奈何一直不得机缘深交。”
“大人也想和王姑娘做朋友?”斛谷须弥旋即接话,“那过几日抽个空,我为大人引荐。”
郑扬之两排牙齿在唇后轻咬,一字一句:“大王竟可为之引荐,足见交谊非浅。”
斛谷负着手,稍稍压低下巴,毫不掩饰自己听见这句话后的高兴。
郑扬之又咬了下牙:“可惜纵蒙大王引荐,下官也已晚了七八个春秋,赶不上大王的交谊。嗟我来迟,鞭长莫及。”
“唉!”斛谷须弥手绕前来,抬起,侧首望着郑扬之:“郑大人莫要妄自菲薄!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人与人间,有的相识虽久,却情谊浅薄,浑似陌路,有的一见如故,分外投机。譬如拟有一人,拟有,王姑娘结识他比小王还久,兴许十来年?在她去北疆之前?却至今泛泛,撞见了不说惜字如金,王姑娘甚至连照面都不屑打一个,这个就叫白头如新。”斛谷话锋一转,“但郑大人就不同了,大人风仪俊逸,若为引见,必定和王姑娘气类相投,相信很快就会结为莫逆,倾盖如故。”
斛谷须弥言辞与神色俱恳切,句句肺腑,叫人挑不出错处:“所以郑大人,丈夫胸襟,莫再自薄。”
二人边走边聊,已然踏入四方馆,郑扬之将要启唇回斛谷的话,忽然前头闹起来:“跑了都跑了,快抓回来!”
郑扬之蹙眉尚未弄明原委,就见西齐国进贡的沙地珍禽,白尾地鸦、棕薮鸲、毛腿沙鸡、欧石鸻,天上地下,足足三、四十只,全朝自己冲来。
避无可避,四面八方,脚下头顶全是扑腾翅膀的尖嘴家伙,郑扬之瞬间浑身绷紧,双拳死攥。
斛谷须弥却闲庭信步,抬起右臂,立马有数只飞禽听话地落在他的胳膊上。斛谷转头笑问郑扬之:“郑大人,怎么了?”
郑扬之极力克制,使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寻常:“没想到大王会为下官的交友事劳心劳神,殚精竭虑。此等盛情,下官心领,但还是不劳引荐,下官相信尘世相逢自有缘法,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四方馆的押衙和巡官们陆续赶至,持网捕鸟,斛谷须弥一面将臂上鸟交还押衙,一面同身后的郑扬之笑道:“那就不勉强了。”
斛谷说完,仰面吹了一声哨音,群鸟竟纷纷落地——远比押衙和巡官们捕网好使,还优雅。
最后有只地鸦藏在房梁上,不肯下来,斛谷须弥纵身跃起,翩翩旋下,将掌心托的收翼鸟亲自交到巡官手中。
一时感激敬佩狄王之声响彻馆中,不绝于耳。
群鸟收笼,郑扬之身上僵硬才逐渐缓解,他试着抬了抬腿,而后果决转身,匆匆离去。
宫中另一侧,皇帝亦快步下临仙阁。庆福在后小跑追赶,既担心慢了跟不上,又怕跑太快没瞧清脚下,滚落石阶。
皇帝倒是健步如飞,看着病气已去大半,看着远比前些日子好。庆福想这大概得益于皇帝心胸开阔了,早间派去扫雪的人回来,报说狄王和郑少卿也同样示好,皇帝波澜不惊。这会阁中目送废后出宫,瞧见途中又与那二男神交,皇帝依旧不气不恼。
回寝殿服药、针灸,不曾怠慢,按例接下来该练长寿功,皇帝却唤住将要离去的御医:“朕闻世间导引之术可驻容颜。卿精岐黄,可有良方?”
御医忙放下药箱,躬身:“回陛下,的确有一种玉容膏,持之以恒可葆青春,但同时亦需清心寡欲,倘若纵情声色,纵使仙方也无功。”
徐恒旋即颔首,命御医调配玉容膏,每日躬行。
*
京郊大营。
日中炊烟四起,众将士同釜分餐。
代主薄掀帘进帐:“大统领怎么饭也不吃了?”
荆野抓起桌上书往身后一藏,下一霎又想没什么好躲的,自己光明正大。
将书重新放回桌上。
“吃完了。今天午饭都快吃两斤牛肉了。”荆野转念想想代主簿的来因,续,:“放心吧,未时开始练骑射,不变也不会耽搁,我准点去。”
“你到底在忙什么啊?这只争朝夕的。”代主簿好奇走向书桌。
荆野抓起桌上书往代主簿怀里一塞:“忙这!”
代主簿翻到封页瞧,《孝经》。
再看桌上还有一本字帖。
“这不早上你请教我吗?”代主簿反问,早上荆野来问他,这里面事君章第十七,子曰的子是不是孔子,《诗》云的诗又是个什么诗?
代主簿逐一作答,正是孔夫子,《诗》是诗三百的诗。
“还在琢磨啊?”
荆野点头,重重嗯了一声,十分耐心。
说起《孝经》代主簿就犯困,赶紧告辞:“别忘待会骑射啊!得赶在升帐以前。”
“晓得,放心。”荆野应承。《孝经》里子曰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心中充溢着爱,无论距离多遥远,真诚的心意都永远珍藏心底,永不忘记。
《孝经》里说这是孝道,是敬爱,可他觉得男女之情也是这样,四句十六字,像极了眼下隔着城墙的他和王玉英。
荆野担心自己字丑,翻出以前学字的字帖,挑对应的字,等全找出来就一个个临摹抄写。他这人笨,动作慢,得抓紧每日空闲,敢在休沐那日把这首诗送给大小姐。
荆野翻字帖时一双眸子无比明亮,像在沙里淘选黄金,在无边夜幕里追寻一颗命定的星辰。
四方馆中,北狄王亦手捧一本图册,仔细审阅,眸色幽深,仿佛能洞穿所有无形迷障,眉宇间却又萦绕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疏离。
少顷,他将图册放下,面浮愠色,指道:“这一页全是糊弄。”
“大王恕罪!”随行狄人纷纷跪下,“我等实在无法靠近临仙阁,听闻杻阳山巍峨,上去之后亦能一览无遗,既然大王四日后要去,不如——”
“不要把她牵涉进来。”斛谷须弥毫不犹豫打断。
“是!”
斛谷下令:“明后两日,你们乔装一下,自己低调地去。”
*
王玉英今日全天都在校场,探勘布置,不是全天下州县都能提供足够大的场地,考场既然要小巧合理,又不能失却威仪。
高台为考官监临发令之所,观阅台为上宾观礼之位,皆需旌旗环绕,不同颜色、形状的旗帜,传的是不同号令,或判胜负,每一面皆需精确统一。王玉英和负责的下属官在旗杆下沟通许久,无意回首,好像在篱笆外瞧见斛谷须弥。
但等她谈完再走近瞧,那地空无一人。
隔日,王玉英来户部核查籍册,确定投状者身家清白,好像又眺见了斛谷,跟昨日校场一样,他正笑吟吟凝望着她,且此处也的确在四方馆附近。
王玉英改道急步走近,斛谷却又消失,杳无踪迹。
又两日后,王玉英休沐,比约定的时辰提前一刻抵达杻阳山。
斛谷须弥已经候在山脚。他今日穿了身汉人的白袍,连暗纹都没有,格外朴素,身上也没有任何配饰,用一根同色发带扎了个马尾,手里提着一篮祭祀物。
王玉英眼前一亮,先觉得数年前的少年重现,继而又与那日见到的雍容华贵狄王做对比,不由暗赞斛谷知礼,敬祭缟素,永远妥帖不出错。
王玉英心下一软,不由自主朝斛谷须弥奔去:“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斛谷摇头柔声:“不必自责,我也刚来。”
王玉英也带了一篮祭祀物,斛谷自然接过,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心口捂热的狐裘手抄,递给王玉英:“山上更冷,手放这里头能暖和些。”
“我穿了你送的衣裳,已经不冷了。”王玉英说着给他展示连帽皮衣和皮靴,脑袋、耳朵、身子和脚都暖呼呼。
斛谷须弥笑道:“但手不是还露在外面吗?”
王玉英脸上忽烫,鬼使神将自己的两手拢进手抄,原先些许冰冷僵硬五指逐渐变暖,恢复灵活。
斛谷须弥低沉的声音如磁石般富有吸力,又轻似喟叹:“这回补齐了。”
王玉英低下脑袋:“上山吧。”
“好。”
王玉英低头前迈,唇角禁不住扬起。
二人边走边聊,王玉英道:“我前日宫里,大前日校场上都好像瞧见你了,走过去却又不见人,不知道是不是晃了眼。”
“你没晃眼,是我。”斛谷须弥并不隐瞒,“我想知道你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得了空,就忍不住去瞧。”
他这么一说王玉英脸上更烫,声音变细:“那为何后来又躲我?”
斛谷一笑:“不是躲,是恐扰公务,故不相烦。且我喜欢瞧见你不囿于方寸院落,有一份立身之业,奋翼鹏程,宏图日新。”
这回王玉英不仅脸烫,鼻亦发酸。
“这段路阶陡,仔细脚下。”斛谷突然提醒。王玉英仰头一望,才惊觉他们已走到中间最险的一段“巨斧路”,路如起名,百级石阶参天陡峭,犹如巨斧劈开。
“谢谢。”王玉英不好意思,说该她作向导,却成斛谷沿途相护。她刚想说些什么,斛谷又道:“你若有公务困惑,不妨告诉我。说句不谦逊的话,虽然北狄地僻国小,但我好歹也是一国之主。”
这话再次触动王玉英,她正发愁呢!
历届武举协同诸部,有三大难:
一要找兵部尚书支人手做同考官,这一样上峰待她十分客气,还好说;
二要找禁卫或者京郊大营借调兵士,维护考场秩序,有荆野在,不成问题。
三得着太医院抽拨御医,场边待命。
她差属下,自己也亲自沟通了好几回,太医院始终打太极,至今未确定人数人手。王玉英忍不住将此事告诉斛谷须弥。
斛谷仅沉吟须臾,便回:“有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借力打力,不与太医纠缠,只在与陛下议政闲谈时,状若无意提及;中策先摸清太医院院判心愿,亦或近来所困之事,御医亦是官,必有诉求。而后寻一合适时机,与院判面谈,以利诱之,许以助力,交易借人之事;下策则制造声势,将武举与天下大义,社稷安危挂钩,太医院若再推诿,便是渎职大罪。”
王玉英边听边默记。
斛谷续道:“我建议你用中策,但不必轻信于我,你应该自己三思后再做抉择,如果受启发有了更好的对策,也不必拘于我这老三样。”
良久,王玉英发自肺腑道:“阿弥,真的谢谢你,感激不尽。”
斛谷敛三分笑:“我好像记得我建议过,不要说谢。”
王玉英这才记起斛谷和跟荆野一样,也是个死活不让她谢的主。荆野是因为喜欢她,不愿生分。而斛谷……
她不禁多心,用余光偷瞥斛谷,见斛谷还在看她,愈发心乱。斛谷就在这时启唇解释:“不让你谢,是因为我这几条对策未必能帮上忙,不一定能解燃眉之急。”
原来是这样,王玉英心稍回落,另起话题:“都在说我,你呢?来京城这几日都在做什么,还适应不?”
她才想起来投桃报李,也关心他。
斛谷须弥轻笑:“幸得鸿胪寺郑少卿倾力相佐,引导周至,上京之后诸事皆顺,畅然无阻。”
郑少卿?
王玉英这才想起来,那日斛谷身边还跟了个郑扬之。
王玉英垂眼:“你觉得郑大人这个人怎么样?”
“人很不错。”斛谷颔首,“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才华横溢,处理政务也游刃有余。”
王玉英心里有个声音叫嚷:天呐,阿弥,你可别被郑扬之骗了!
又想斛谷这人是真好,无论从前的活泼少年,还是如今沉稳的王,他从不在背后讲任何一个人的坏话。
第55章 · 圩五
“走哪条道?”斛谷揭过上个话题。
王玉英仰头,的确再登个四、五十级台阶,就到岔路口。
“走左边。”
斛谷点头,二人步子皆跨得大,很快拐入左侧岔路,道路逐渐变得平坦开阔,但同时两侧的坟包和墓碑也越来越多,偶见持剑石俑立于碑前。
本朝捐国将军多葬此处。
王玉英低头瞅着地面:“其实我爹娘也葬在这山上。”
在半山腰,再登不到一刻钟就能到了。
是爹爹很早就亲自挑选好的合墓,他也最敬仰危玉成,愿同葬一山遥望。
“所以我特意带了这个。”斛谷将自己带的那篮祭祀物盖布撩开,里面有烧刀子酒,阳关一带的特产油果和杏干。
王玉英禁不住道:“我备的恰巧也是这几样。”
烧刀子是爹最爱喝的酒,油果和杏干是娘最爱吃的。
斛谷浅笑:“那巧了。”
王玉英三年没能进城,八月出宫后才终于能再祭拜爹爹。她独自来了两趟,重阳节后众老兵约她,一道再祭一回。
这三年里爹爹的墓全赖这些在京的征西旧部打理,坟周围没有一根杂草,小的裂痕塌陷亦有修缮,连碑上的金箔淡了,老兵和柱子定蛮几个都会轮流出钱,及时描补。
眼下碑上仅些许浮灰,王玉英带了绢帕,正要去附近溪中打湿擦碑,斛谷阻道:“我来吧。”
天冷冻手。
王玉英道:“这是我爹娘的墓。”
她必须亲自擦。
斛谷未再阻拦,王玉英擦完碑,就保持着蹲跪的姿势摆贡果,斛谷就在这时无声蹲下,一样样摆自己带的贡品,烧刀子拔塞放到墓前。
王玉英默默看在眼里,点香的时候点了六支香,斛谷自然地抽出三支。
王玉英先跪拜,默默祈念爹娘保佑。斛谷随后也磕了三个响头,上香时阖唇静默半晌,不知所祈何事。
王玉英没打听。
烧纸钱时,两人一个蹲左,一个蹲右,若纸太多压着火了,会不约而同停一停。倘若火势太旺,便你一张我一张,加快将纸钱送入堆中。
手上空了,双双站起,瞅着堆里,等尚未燃完的纸钱化成黑灰,忽起阵风朝王玉英那侧刮去。
“站这边来。”斛谷即刻上手拉了下王玉英肩膀,一触松开,重新反剪身后。
本来斛谷不说,王玉英也会避烟免呛,她绕到斛谷那侧,静默无声,同看滚滚浓烟朝远方吹。待燃尽,打扫了下,方才继续登顶祭危玉成。
危将军的封土实际上已经成为新的峰尖,上植苍松,墓顶一条幽静小道蜿蜒而下,正中央石碑旁有兵俑、马俑若干。
朝廷差有专人打理危玉成墓,连青松都有特意修剪,却不知怎地,就觉得比刚才的征西将军墓荒凉。
许是因为已近百年的缘故吧。
山顶云雾缭绕,俯瞰白茫茫一片,唯有平视,能眺见差不多高的临仙阁一角。
王玉英记得上回来祭危将军,出大太阳,云雾尽散,往下一眺整座京城都能瞧着。
“这回该我擦墓了吧?”斛谷抢先开口,“我可是真敬仰危将军。”
王玉英笑:“我也敬仰,我俩可以一起擦。”
斛谷低头笑笑,一同去到溪边蹲下,王玉英挽起袖子,浸湿帕子再拧干,却发现斛谷虽然做着一样的事,却没有挽袖。
她禁不住提醒:“小心点,袖子别打湿了。”
斛谷拧帕,水珠难免飞溅沾湿。
“哎呀怎么还是打湿了!”王玉英想着大冬天湿袖子贴身上冷,且一时半会难干,放下手上湿帕,擦干净手,才再掏出一方干燥的绢帕,递给斛谷:“用这个隔一下,吸吸水,免得着凉。”
斛谷没有抬手接,亦无言语。
王玉英终于觉出不对劲,盯着他的袖口:“你把袖子翻下来瞧瞧?”
斛谷沉默须臾,依她所言。王玉英很快瞅见他桡骨附近有一圈深到凹陷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很久。
她脑中里突然冒出冰冷坚硬一物,是镣铐!
“是镣铐弄的吗?”她径直问出来。
斛谷阖唇默认。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王玉英连连追问。
“三年前,王权倾轧。”斛谷淡道,“按你们这的历法,是元嘉四年七月初一生的乱,至今夏已内外肃清。”
王玉英心下一软:比自己被废只早几日,原来他也在这三年里九死一生。
难怪这回重逢,斛谷稳重得像变了一个人。
“你用这个吧。”她把手抄还给斛谷须弥,让他暖手。
斛谷摇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王玉英没再坚持,却也心绪沉沉,之后合力擦墓,摆贡品,始终无话。
她准备点香,斛谷须弥开口:“别忙,我还有一物要给危将军。”
王玉英侧首,看着斛谷从怀里掏出一只羊皮卷轴,层层展开,最底竟包着一柄断剑,只有剑锋往下三寸,已生褐锈和青锈。
当年危玉成血战到底,最后自持断剑,刺入心脏。王玉英灵光一闪:“这是?”
斛谷点头,正是危玉成的断剑,当年汉人带走了骸骨没有带走断剑,如今物归原主。
他单膝跪下,将断剑摆在贡品中央,站起时王玉英递给他三支香:“你先吧。”
斛谷没有谦让,先上香磕头,而后轮到王玉英,待完毕,二人并肩站立,云雾仍重,墨绿的苍松好似岁月斑纹,碑前兵和马恍惚皆非石塑,而是真的由人马石化,做危玉成最忠臣的卫兵。
耳畔刮起古旧的风。
呼呼风声让王玉英觉得天地辽阔,自己则如同一粒偶落此间的微尘。
转头下山,她嚅了嚅唇。
其实心里始终盘旋一事,落不下,上山的时候还因为这胡思乱想,屡番脸烫。
但为了不影响祭拜,直憋到正事已毕方才开口:“阿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送我那一箱子,起初我以为是萤石才收下的,但打开瞧着凝霞潋滟,竟全是紫翡翠。这太贵重了,贵得……逾越了君子交谊,更像是……”她还是说了出来,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红豆之思,男女之情。”
不像弟弟尊待长嫂,也不像朋友,像是一个男人在对女人示好。
而且接风宴上闲聊,知道了他一直没有成家。
“我难免多想,且自重逢以后,你对我的照料也太周全了!”她抬头侧首,直视斛谷须弥。
四目凝望,沉默须臾。
斛谷亦侧着脑袋,唇泛浅笑:“谁规定挚友之间不能赠送贵礼?又是哪门子规矩,不允我贴体照料故交?羊角解衣左伯桃,冰雪共命;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山水绝响;鲍子分金奉母堂,人生知己;范式素车悼张劼,千里赴葬。这些都是男女情,相思意吗?你们汉人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战士相恤,亦是别有用心?肝胆相照处,何须避瓜李?死生可托时,岂论授受亲?”
斛谷转身,疾往山下走。
王玉英被说得脸上热辣,但仅伫了俄顷,就快步去追斛谷,五、六步后索性跑起来。
斛谷余光瞥见她狂奔下阶,脚下放慢。
王玉英赶上:“对不起,适才失言,伤着你了,给你赔不是,但是、但是……”
当年他俩在北疆的确意气相投,如今重逢亦十分欢喜,但是……左伯桃为羊角哀死,羊角哀又酬左伯桃自尽,她觉得自己和斛谷还没到这般厚重的生死之交。
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骤雨忽至,倾盆如泼。
眨眼间王玉英和斛谷身上全被浇湿,下山路漫漫,王玉英欲找凉亭避雨,斛谷亦张望:“那边有个山洞,先去避雨!”
王玉英顺其所指,捂着脑袋奔过去,斛谷须弥同她一道,途中有段原本就是黄泥路,下雨愈发泥泞,虽然王玉英并未滑倒,健步如初,但斛谷须弥还是抬手扶了下她的肩膀。
待进到洞内,外面的雨愈发大了,石阶道路树木乃至远山,尽数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之后。雨珠串在一条线上,不似帘似鞭,疯狂挞伐一切。
风雨斜逼进洞,王玉英再往里躲避,斛谷则捡了些附近较长的碎枝并石头,堵在洞门口,缓解风雨。期间听见洞内响动,他回望了眼,见王玉英正堆柴打火折子——洞中太暗,且大冬天湿衣裳最好尽快烤干。
等斛谷忙完,王玉英已经一个人把火生好了,地上跃动着一团蓬勃温暖的光晕。
“来烤烤。”她坐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邀请他。
斛谷须弥不紧不慢踱向火堆,待离得近了,他目光从她脸上开始,一顺往下扫,中途数回停顿,最后缓收目光,转身去捡了另外一块石头并些许枯枝。
他把石头搬到对面,和她隔着火堆对坐。再掏匕首,劈短枯枝,丢进火堆里当柴。他一直低着头,口中却问:“你刚才的话还未讲完?”
王玉英抿唇,是,“但是”后面还有话要讲。但她还没斟酌出既表述清楚,又不伤人的词句。
“是不是想说我俩还未到羊左之交?”斛谷已经猜出来。
王玉英点头。
火光中斛谷的脸时明时暗,她听见他说:“但你性子拙直,每遇投契之人,皆倾赤诚。我在北疆都目睹好几回,心想怎么有人像根竹子,风吹着摇摇晃晃,等重新立直了,下回还迎风。”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王玉英问。
“那我换个说法,怎么会有人像我们北狄的山泉水,都快被人喝光了,仍淙淙清冽,宁抱诚殒,不设防生,虽九死其犹未悔。”
“你瞎夸我,屈大夫这句是这样用的吗?”
斛谷一笑:“我晓得你修院屋是想我留宿。”
“是。”王玉英右边袖子已经烘干,侧身改烘左边的,还把湿漉漉的鹿皮衣脱下来烤,“但我当时没多想,我就觉朋友来一趟不容易,天黑还下雪,撵人走太不讲义气了。”
“我明白,”斛谷浅笑,“不是我,换一个别的朋友,你也会这样做。”
王玉英也笑:“而那时我是以长辈自居,总觉得应该好好照顾你这个小弟。”
谁叫他喊她嫂嫂呢?
斛谷在跃动的火苗后敛笑,没有像之前那样即刻接话。
洞外雨落不停,他起身将门口吹歪倒的树枝重新扶正,然后继续拾了十来根柴,坐回石头上,劈小,一节节往火堆里丢:“有一回我下马太随意,也是高兴忘形,崴了脚。之后去你家喝酒,大伙都没聊这事了,以为过去了,谁知送我出门的时候你突然重提起,不放心,非让我掀开裤腿瞧。”
就像刚才非要他挽起袖口。
“见我脚肿,你一路护送到客栈,还帮着请大夫。那时你尚且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突起玩心,假称无钱支付诊金,向你告借,容后奉还。虽然你那时家中用度俱由陛下执掌,我也瞧见了你面上想掩,却没能掩住的难色,晓得你在担忧我俩才认识不久,那时候不到三个月吧,我很有可能赖账消失,不复相见。但最后你还是一句为难的话也没讲,仍然为我垫付药资。”
王玉英皱眉,她怎么记的和斛谷的有出入?那时是徐恒和她一道去的客栈,斛谷腿脚不方便,徐恒沿路搀扶斛谷。
不过那会她的确担心斛谷不还钱,可说不出拒绝的话,还是借了。返家途中忧心忡忡问徐恒,这钱阿弥会不会还?
徐恒摇头:“多半不会。”
“那怎么办?”她那一刻既自责,又担心徐恒生气斥责她。
但徐恒只是无奈笑了笑:“还不上就还不上呗,谁叫我讨了一个傻媳妇,以后只能再多挣些家资。”又劝王玉英,“这事过去了,你也别再纠结。”
……
斛谷须弥忆完旧事,就阖上唇,似乎在等王玉英接话,但等来的却是更漫长的寂静。
于是他重分双唇:“我自幼长于王庭,见惯了虚与委蛇、互相倾轧,要么就是主仆尊卑,你算我这半生,唯一个真心与我相交的朋友。所以男也好,女也罢,我为什么不能对我唯一的挚友好点,倾心相待?此举有何逾矩?”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过一阵后,一直抬着脑袋的王玉英终于成功、且清晰地锁住火堆后斛谷的眼睛——他眸子里映着她,但半点不似荆野和郑扬之,里头依然瞧不见倾慕和渴望。
“对不起,是我多心,狭隘迂腐了。”她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却觉得心里忽然空空,急忙抬手摁了下胸口,接着站起来抖、拍已经烤干的鹿皮衣:“好啦好啦,说开就好了,我身上快烤干了,阿弥,你呢?”
她站起来以后,从高处往下打量,才发现斛谷须弥整个人依旧湿哒哒,且他刚才踩的黄泥好像比她多许多,膝盖以下的白袍全部变黄贴在身上,估计里裤的裤管也一样。
“你怎么还是湿的?是不是离火太远了?别贴那个石壁,返潮的。凑近些,没关系,火不会撩着袍子。”王玉英一急就语若连珠。
斛谷须弥仰首凝视王玉英,片刻,重新低头,扯开自己的袍领,慢道:“袍子太厚了,看来要脱了烤。”
王玉英点头,马上转身背对火堆:“你烤吧。”
斛谷须弥在火后缓慢解开素袍,大敞四开,袒露胸膛,积在身上的水珠顺腹肌滚落。他停顿等待了会,才再将袍子和里衣彻底脱下,赤膊,手上用劲,一下下拧着袍子,两只胳膊上的肌肉因此爆鼓。
他每一个动作都极慢,眼睛始终盯着王玉英的背影。
她真信了他说辞,原来女人也能做柳下惠,目不斜视,半点不起回望偷窥的念头。
斛谷须弥的视线自她白皙的脖颈掠过,她的衣裳已经差不多快干了,再不像方才进洞那会凸显曲致。
地上,慢跳的火苗好似红舌,在枯枝间小心翼翼地舔舐。
“我好了。”斛谷须弥平静告知。
王玉英过了会才转身,冷不丁瞅见地上:“这是什么?”
她走近欲拾,斛谷是个眼疾手快的人,却仅右手合掌前伸一寸,就迅速收回。
王玉英尚未拾起就已瞧清,心倏地一沉,捡起来瞧,果然——铁制,小枣形,跟男子拇指差不多大,上头有几个孔,这是个哨。
分体的,它下头套的叫镞,如果再套上杆,就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北狄鸣镝。
主要用于战场报信。
本朝亦有类似物,唤作穿云。所谓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但穿云箭哨镞一体,杀不了人,只能报信,只有北狄鸣镝哨镞分体,报信声响彻的同时,一箭夺敌军性命。
洞外的雨小了些,由幕转帘,王玉英敛容,捏着鸣镝,撩起眼皮看向斛谷须弥:“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停不了,正好你发这个,借伞。”
斛谷并没有扯眼前无杆,发不了之类的理由,直言:“京中不宜使用此物。”
王玉英沉吟,看来他也心知肚明,在本朝发射北狄鸣镝视同开战。
那为何还把这种东西带来上京?
斛谷主动去追王玉英视线,两道目光空中交汇。他解释:“这个是我防身的。”
王玉英看着斛谷的眼睛想,他是忌惮徐恒杀他吗?
像是徐恒能做出来的事,但斛谷也有可能撒谎。
再仔细想想,斛谷的答话从头至尾极其坦率,要真有什么鬼鬼祟祟,图谋不轨,他肯定要妥善保管鸣镝,不会犯浑掉地上,退一步讲,就算掉了,也会抢在她瞧见前拾起,及时藏好。
王玉英将鸣镝还给斛谷,不置可否:“那再等等吧,等雨再小些我们就下山。”
第56章 · 圩六
老天仿佛听见,她刚一说完,雨就下得愈小,看样子等火堆里的柴烧完时,雨应该也刚好停。
斛谷却用匕首继续削了几根柴,丢进火堆。
王玉英噎了下,还是直言:“不用再添柴了,这火估计能管到雨停。”
斛谷马上应好。
篝火渐熄成烬,山雨恰在同时歇停,水火同寂,唯余湿烟袅袅。
斛谷须弥清理干净洞口,先钻出去,躬着身在外头等王玉英,原先背着的双手绕前垂下。
王玉英自个钻出洞,脚步稳得很,于是斛谷没有抬手扶她,只道:“刚下过雨,当心路滑。”
王玉英亦提醒:“你小心脚下,别又淌黄泥。”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王玉英便冲斛谷一笑,既然他拿她当知己,那投桃报李,她也会从现在开始,仔细体贴地关心斛谷须弥。
斛谷唇角的笑先僵后漾。
二人下行,石阶狭窄,只能先后无法并排,斛谷频频回头瞥王玉英,柔声问:“下到山脚估计都未时了,我这还有几张胡饼,要不要先垫肚子?”
说着就要取篮中胡饼,王玉英却摇头:“你要饿就先吃点,我打算到山脚寻个饭庄再吃。”
斛谷伸出的手在空中滞住,重收回垂下。
山脚饭庄不少,全借杻阳山的名气卖“山野饭”,野味山蕨,也连饭也是山泉煮粟米。斛谷问王玉英:“你想吃哪家?”
“你想吃什么?”她反问。
“我的话……”斛谷目视前方,柔声作答,“看这附近有没有市井食肆。”
王玉英一笑:“你好像一直在躲避山店,是担心我那三年吃山味吃到吐了吗?”
斛谷垂首轻道:“的确怕你勾起伤心事。”
“无妨。”王玉英手指最近的一家饭庄,“别纠结了,我们吃这家吧!”
挑子上绣着“炊书堂”,王玉英右脚跨进饭庄,嘴上才道:“炊书堂?怎么个炊书法?”
她左脚跨过落地时,斛谷右脚刚刚抬起要跨门槛,在她身后悠悠接话:“以薪火炊,以文心煨。”
王玉英闻言笑接下句:“字句作珍馐,篇章为羹汤。”
她找了张桌子坐下,斛谷亦至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一盏,递至佳人面前:“书炊罢,佐以清茗一盏,保客官您心智饱足,齿颊留香。”
王玉英双手接过热茶,呷一大口,觉得茶不仅清香还泛着丝丝甜味。
饭庄里好像就只有掌柜招待,这会亲自赶来,听见末尾几句,笑道:“二位客官说得对也不对,叫炊书堂是因为我家不仅卖吃食,还兼经营书肆,方才我就在整理。”掌柜顺手一指,王玉英和斛谷须弥齐齐望去,前边架上的确堆着许多书。
王玉英一喜,同斛谷道:“我们先点菜,待会去瞧瞧那些书!”
斛谷含笑点头,转向掌柜:“店家,你们这里的招牌是什么?”
“当然是溪鱼,但我家与别处做法不同。咱们这把鱼肉剔刺以后,碾成泥,就跟面皮一样擀薄如纸,包上黑山猪的肉做成鱼饺。用山泉水配些笋和鹌鹑蛋一并煮,吃时连锅一道端上桌。”掌柜边说边比划,说到擀时用力擀,最后一下空中齐抬两手,真似端锅,“这一样全京城只有咱们家吃得到。”
斛谷须弥笑:“那就来一锅溪鱼。”
“客官还要点别的不?”掌柜有眼力架,食单直接递给王玉英。
她瞧了会,问掌柜:“一锅溪鱼有多少?”
“够三、四个人吃了。”
王玉英便想仅食溪鱼,不再加菜,斛谷却道:“再选个垫肚的。”
王玉英低头重瞧食单:“那点个荠菜粑粑怎么样?”
斛谷频频点头,王玉英将食单传给他:“我没要点的了,你瞧瞧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说完忽然闻到什么味。
斛谷接过瞧了须臾:“添个藠头吧。”
将食单还给掌柜。
“等等!”王玉英突然出声。
斛谷回头,瞧见她吸了下鼻子,他一愣,低头轻笑:“掌柜的再加个醪糟。”
“唉好咧!客官好鼻子灵啊,咱家后厨酿的醪糟刚开瓮,甘而不腻,但也醇厚,建议二位客官先都只点一小碗,不然容易醉。”
“那就先来两碗吧。”
掌柜连连应声,又告诉二人所有食材现杀现做,得等一会。王玉英和斛谷皆道无碍,趁这间隙去挑书,王玉英一排排找:“有一个人最近沉酣典籍,手不释卷,我想挑几册,过两日见面时送给他。”
斛谷笑而不语。
王玉英手放《六韬》上,纠结:《六韬》是必读兵书,适合荆野,但他最早就在看《孙子》,可能这类书已经读完了,不然后来怎么会去念《礼记》。
王玉英挪手,最终选了《春秋》并数册史书,皆带详细注释。
斛谷笑道:“现在我相信是真有这么个人了,而不是你自己要看。”
她之前应已读过这些书,没读过也不会看手把手教的注释版。
王玉英攥着书沉默了会,对着书架道:“其实这个人是我的相好。”
她说时莫名生出一股紧张,竟不敢窥视斛谷须弥脸色,但不瞧却又愈发忐忑,还是望去,却见他一脸平静,波澜不惊。
王玉英讶异分唇,继而急急敛容,重看向书架,打算掩过。
斛谷偏偏追问:“怎么这副神色?”
王玉英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答:“因为我有些惊讶你竟然一点也不惊讶。”
斛谷手指在架上一顺划过:“我既然决定访友,那来之前总得先打听打听故友的近况吧?”
他抽出本《皇极经世书》并一本《公孙龙子》,拿在手上,整个身子转侧向王玉英:“如有冒犯,还请恕罪。”
良久,王玉英勾唇:“看来你对我一清二楚,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怎么能说一无所知呢?”斛谷须弥低头,两张脸离得更近,“而且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正好我一时半会不会离京,我们可以约着再见一面,煮茶对坐,为君细陈。看你哪方便,酒楼?茶肆?还是像上回那样去你家中?”
“你近期都会待在京城?”王玉英问。
斛谷须弥颔首:“之后月余,郑少卿和礼部的吴大人会依制导引我观瞻都城形胜,或访名园古刹,或入阛阓通衢,具体去处尚未知晓。”
王玉英默然,本朝的确有导览藩属国君和使节游览京城的规矩,令蛮夷亲睹中原物阜文华,繁庶昌明,彰显天朝之盛。
斛谷娓娓道来:“另有货殖事宜、互市章程、商约文牒,兴许我还会同陛下打一场马球。朝觐期间,还要循例与诸国君交酬,应该会一直待到冬至,等观礼完冬至大典再离京。”
“那你真够忙的……”王玉英心想要是太忙就不打扰了,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斛谷就打断:“对了,如你想约酒楼,前晚西齐贡使邀我去了一家名为夜光杯的胡店,殊味胡膳、曼妙番舞,且无宵禁之限,亥时才打烊。你直下公廨便可赴约,无需等到休沐。”
王玉英听完就要启唇,斛谷续道:“可以为一备选,供你参酌。”
王玉英一愣,原来他刚才不是做选择,跟之前一样,还是让她自己做主。
“那就依你所言,择‘夜光杯’一聚!”她有一说一,“但最近几日我要忙武科,肯定抽不开身。”
“一切由你做主,自当以举业为重。”
“那约这个月底吧,十日后你差人来我家里问一问,彼时当有确期相告。”
斛谷泛笑:“那我静候佳音。”
鱼饺颇鲜,尤其那汤,王玉英恨不得端起锅来喝,她吃得比斛谷慢些,还没吃完他就已起身,也不说做什么,等到她反应过来,斛谷已经把饭钱和书钱一并结了。
送荆野的书哪能让斛谷付账!但斛谷是和他自己的书一并付的,合情合理,王玉英便没再给,免得琐碎生分。
二人皆是骑马来的,同到暂寄的马厩,斛谷轻道:“你这马不错。”
王玉英不多言汗血马,翻身跃上,斛谷坚持送她回永嘉巷,二人打马慢行,又聊了将近一个时辰。
待到家门口,王玉英还想送他,斛谷阻道:“千万别出来送,不然送到四方馆,我又要再送你回来。”
王玉英不好意思笑了笑,声音变小:“那我就站在这里目送你。”
斛谷盯着她的一双水灵大眼瞧,真是他见过眼睛最亮的姑娘。
“我去了。”斛谷转身,但一条巷子,仍走得频频回首,到第三回同王玉英挥手时,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一声。
等斛谷远去,她穿过三道门进正厅时,这笑犹挂面上,没有丝毫改变。
楚英正在厅内吃零嘴,故意喊道:“王姑娘——”
王玉英侧首。
楚英先停咀嚼:“王姑娘今日好像很高兴呐!”
“有吗?”王玉英旋即反问,早上在山上还挺严肃的,但方才门口的确有被斛谷逗笑。
楚英道:“你自个摸一下你的眉毛,平日里皆是皱的,这会全舒展开来。“
王玉英抬手摸眉,好像真是:“刚刚送阿弥,他一下子把我逗笑了。”
楚英也笑,她当然希望王玉英开心。
楚英丢一颗板栗进嘴里:“吃不吃板栗啊?霜天刚烤的。”
王玉英过去坐下,与楚英边吃边说些别的,按时就寝,一宿好眠。
翌日兵部当值,亦如常。
加王玉英一共九人,都带了饭,午膳时皆坐堂里享用各自的食盒。
廖清多带了一盒卤翅,先分给王玉英,再往下分,每人两根。王玉英攥翅正准备嗦,忽来一小太监,在门外尖声尖气宣道:“王大人,陛下请您走一趟,相商武举事宜。”
王玉英敛容,一屋九人,独自己一个姓王的,可她又是哪门子的大人?!
食盒里的饭菜瞬间全觉得凉了,卤翅也没得吃,放下碗筷跟内侍走。
万幸这内侍没贴身导引,远远走在前头,有一霎王玉英甚至怀疑要是自己现在掉头走掉,这小内侍能不能察觉?
等等,说到察觉……王玉英猛回头,自鸿胪寺方向快步追来一个绯色身影,除了郑扬之还能有谁?
她走一步郑扬之迈两步,她走快郑扬之小跑。她禁不住偏头打量——这人不顾狼狈,就为了能跟自己平齐走?
算了,听他讲一讲吧。
王玉英放慢脚步:“郑大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郑扬之语重心长:“斛谷须弥老谋深算,阳奉阴违,虚伪狡黠,居心叵测,佛口蛇心之人决计不可深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第57章 · 圩七
王玉英瞬间忆起之前斛谷须弥对郑扬之的评价,“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才华横溢”……全是溢美之词,而郑扬之呢,没一句好话。
这一对比……
照以前她直接绕过郑扬之就走了,如今却记得他冒雪登门的一番鼓励。
于是王玉英深深吐纳了口气,使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郑扬之,最后一句你且请放心,我时刻铭记于心,莫敢忘记。阿弥是好是坏,我自有判断,若真有事,自当以国家为重。”
听见阿弥二字,郑扬之垂眼,欲再言,却见王玉英分着一双朱唇,显然还要继续往下讲,他便没有启唇打断。
“至于你前边讲的那些话……你以前总在别人面前诋毁我,现在又在我面前贬损阿弥,不知将来还会到阿弥面前去非议谁?”王玉英顿了顿,“我没想置气,也不是故意呕你,其实你这人旁的都好,就是总背后说人坏话,暗地构陷,踩人捧己,一点也不光明磊落,非是正人君子,更算不得英雄好汉。你之前说要改过自新,后来的确没再讲我的坏话,但也请一视同仁,勿言他人。常言道‘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郑扬之下颌线绷得极紧,极力抑着,令身体稳住不晃,喉头亦不见滑动,唯有羽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低垂的眼帘在眸底投下一片阴影。
跑远了的小内侍一溜烟跑回来,猫腰又堆笑:“王大人,陛下正等着呢。”
王玉英再瞥郑扬之一眼,犹豫须臾,还是说了声“我走了”方才绕过,随内侍前行。
郑扬之缓缓抬眼,眺向王玉英的背影,突然想:如果之前他从来没有诋毁过她。没有那一回又一回,连续数年,明里暗里的构陷。没有诬陷她性情暴戾,睚眦必报,没有各种恶毒词句,更没有贬损她为花娘。
如果今日是他第一回说人坏话,她是不是就会相信他?
郑扬之眺着眺着,好像有微尘飞进眼里,酸得厉害。
王玉英的身影逐渐模糊、消逝。
徐恒在御书房召见她。
想起上回在这的不欢而散,王玉英望着匾额提了口气,方才进门。
徐恒缓慢搁笔,沉默注视王玉英。
她一同他视线对上就躲,人也走到书房当中,和书桌远隔着七、八步就停驻。
王玉英垂眼瞅地:“陛下。”
“今岁武举有多少武士呈报名籍?”徐恒上首发问。
“截止昨日报了一千七百余员。”
“各州县各报多少?”王玉英一怔,问这么细?还好她亲力亲为,俱还记得,而且来的时候还捎了本名录,内里统计了考生籍贯、出身,直接掏出来。
庆福马上小跑着过来接,转呈徐恒。徐恒执起时,指腹在她方才捏的册沿摩挲了下,一页页翻完,轻轻放下。
他良久不语,王玉英以为被怀疑弄虚作假,开口澄清:“俱是以实报实。”
徐恒淡道:“今年偏僻州县报的比往年多,寒士赴举踊跃。拔士于仄微,选将于卒伍,武举择才,应不拘出身。”
王玉英沉默伫立,起先这番话从她左耳进,右耳出,却兀地灵光一闪,又重钻进右耳——他这是提醒她多提拔些寒门,以后就是她的门生子弟?
这才是徐恒派她去总摄武举的目的?
还是他又有什么后招埋伏她?
半晌,王玉英轻微点了下脑袋。
徐恒瞧见,眼皮撩了下,但始终阖唇。
屋内长久沉寂。
王玉英拧眉,徐恒不会打算一直这样沉默地和她耗着吧?
兵部里的事情都快堆到堵门了!
她不愿浪费时间和精力,随意拱了下手:“如果没有旁的事——”
告辞二字尚未出口,徐恒就打断:“昨日一整日,你都和斛谷须弥在一起。”
王玉英眉头皱得更深,他果然还在监视她。
上首,徐恒缓慢开口:“朕已帮你查勘过,他身家清白,未染风月,可付良宵。”
王玉英愣怔须臾,等意识到徐恒在表述什么后,猛地抬首去锁他的目光。徐恒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搭扶手,直着脖颈对视,她不是只中意这类人么?只要她还在他身边,都可以忍。
王玉英两颊迅速泛涌潮红。她目光左挪,不再对视,却开口愠斥:“徐麒郎,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怎么这么龌龊、恶毒!我和阿弥是肝胆相照的挚友,效仿的是左羊管鲍!”
她不住回想斛谷须弥山上义正词严的澄清,又想自己言明荆野是相好后,斛谷依旧一并付了书帐,自然坦然。倘若真存男女私心,纵有胸襟气度,也不可能半点不难受,说说笑笑,连眉头都不曾蹙!
她不由得肩膀振得更厉害,胸膛亦剧烈起伏:“以前北疆那会你就常恶意揣度他,后来又在贡品上大做文章,造作恶语,谗毁评人!”
徐恒一眨不眨瞧着她红脸怒斥,滔滔不绝,甚至飞了几滴沫子。
他不禁回想刚撞破她和荆野那会,她是那样从容,言简意赅地应下,无一句辩解。
至于郑扬之,更是提都懒得提。
她还在讲:“哪门子律法不允许人照顾故交?何况阿弥视我为唯一挚友,他来京城,我怎么不能做东?”
徐恒忽忆起经年久远,自己好像也有过数回眼下她的样子,极其相仿。
他的心突然踩空,不受控一慌,继而沉沉下坠。
浑身泛起冰凉,下意识地吞咽一口,想要将这惹人惶恐的凉意压下去。
王玉英吁出口气,最后还添一句:“我竭诚接待,何处逾矩?”
徐恒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他本来就居心不良,有一回朕明明在家中,他却先喊‘嫂嫂开门’!”
王玉英一声嗤笑,不由自主将郑扬之那番话也迁怒到徐恒身上:“简直是吹毛求疵,心胸狭隘!只有阿弥和你们不一样,他从来不搬弄是非,无论北疆还是眼下,没有在我面前诋毁过你一个字!你却恶言恶语,全是成见!”
王玉英覷向徐恒,再吁口气:“陛下,见贤思齐,择其善者而从之。”
徐恒呼吸几窒:她这是劝他学一学斛谷须弥!
王玉英拂袖而去,原来走到书房门口要十来步,今日仅用八步,出门头也不回。徐恒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心头压不下的除了冰凉,还有数分越来越熟悉的荒诞。
王玉英回兵部路上,那股气始终没下去,心乱如麻,竟不由自主左右观望。
不行,不能影响政事,她强压下那股气,在兵部门口用最短的时间调整好呼吸,还摇了摇脑袋,似要将一切杂念抛之脑后,方才进门。
处理事务,以为寻常。
廖清却没一会就私下询问:“下官观上峰容色有异,可是案牍劳形?如身体欠安可暂歇会,寻常政务某等可以分担。”
王玉英一愣,自己还是不对劲吗?明明已经没有再念徐恒御书房中言语。
“没有没有。”她否认,“我还好,事多,咱们得加把劲了。”
廖清点头。
自此王玉英再未思及斛谷须弥,这一日大伙忙到戌时才散值。
之后数日亦如是,披星戴月,专注武举,豪无杂念。
又一日,过戌时,王玉英和楚英刚出宫门,就眺见不远处牵马徘徊的高大身影。王玉英笑唤:“阿野!”
荆野亦早瞧见她,快步如奔,太久没见,他的眼睛胶在她脸上,想要把这一个多月缺的念的全都补回来。
“上马、回家!”王玉英和楚英皆骑马上,让荆野也骑上。
三人同往永嘉巷打马,这么晚了,荆野最担心的还是王玉英身体,唠叨道:“英娘,你晚上吃了吗?”
近日散值晚,兵部有加餐,王玉英回道:“吃了。”没有细说,反问荆野,“你呢?”
“我也已经吃过。”
两人没什么话了。
虽不闲聊,但荆野心里欢喜不减,心想自己可能真是见到英娘高兴,竟觉得这段路的灯笼特别亮,快赶上他们大营的火把了。
他心里惦念着那首情诗,但一来楚英在场,二来马上赠诗也太不郑重,等去了永嘉巷再给她!
荆野没意识到自己屡屡偏头瞟王玉英,王玉英却瞧在眼里,不禁笑着提醒:“看路。”
荆野旋即攥着缰绳,一眨不眨盯紧前方。
王玉英笑了笑:“我给你挑了几本书,在家里,待会给你。要是忘了记得提醒我。”
荆野大喜,再次偏过头来:“我之前的书都读完了,正发愁接下该念什么呢!”
看来暂时不用请教郑扬之了。
“都读完了?最近你读了什么?”
“《孝经》。”荆野一答,又想起那首诗,缓缓如情人昵语般默念: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情不自禁隔着衣料摸了下揣在胸口,装诗的信封。
恐怕信纸已如心血一样滚烫。
王玉英未曾留意荆野动作,目视着前方询问:“你有没有不懂之处?读书可不能囫囵吞枣。”
“放心吧,不懂的我都请教代主簿。”荆野马上告诉她,自己是如何抓紧每一次操练间隙请教,又说之前念的《礼记》、《仪礼》比《孝经》难啃,因为疑问太多,干脆晚上让代主薄待在自己帐子里,随时请教。有一回太晚代主簿留宿,说荆野梦话都在念礼。
王玉英和楚英都听得哈哈大笑,王玉英心想还是不能让荆野自个挑书,以后都她帮他选吧。
荆野却侧首凝睇王玉英,笑问:“英娘,你呢,最近都还好吗?”
王玉英不自觉翘起唇角:“最近我有一位故友来京,许久未见,却还似从前那般投机。”
她收敛笑意:“我们一道去祭拜了我爹娘和危将军,之前他也有来家里做客……”王玉英重新笑起来,“我们还喝到了好喝的鱼汤。”
荆野却越听脸上笑意越少。自玉清观那会开始,每回见面,他都忍不住向她分享分开这段日子里,身边发生的趣事。
王玉英却鲜少分享自己的日常,纵算荆野询问,也仅一两句带过。
他期盼她像眼下这样详细、欢喜地分享已经很久了,但为什么美梦成真时,却只觉得发冷和僵硬?
荆野仔细打量王玉英的眉眼,她的眉头如此舒展,倘若此刻笑出声,她的笑声一定会心愉悦,会让周围所有的人都受感染,心情大好!
要右转了荆野的马仍继续往前走,王玉英禁不住急唤:“唉当心啊,要拐弯!”
刚刚提醒过一回,怎么还不记得看路?
“一下忘了。”荆野重绽笑意,还咧嘴露齿显开心,方才大小姐脸上的笑是格外难得的,他希望她多笑一笑,不想破坏。
于是,那封情诗没有在休沐日送出。
他也没有向王玉英打听关于这位故友的任何一个字,反正笃定绝对不是重阳节赠花之人。
第58章 · 圩八
*
王玉英和斛谷须弥最终约在十月十三去夜光杯。
酉时散值时,斛谷须弥已经等在兵部门口,一见她就笑:“我刚从四方馆过来。”
言下之意,没等多久。
王玉英点点头,二人齐往宫外去,斛谷负手,微微侧首,看着她问:“看你最近散值比之前早了?”
“武举开后庶务反简。”王玉英边走边答,“大概是因为举子们还在底下校场较量,未至堂前,所以有了几日喘息机会。别说我了,”王玉英扭头也看向他,“你呢?最近这段日子过得怎样?”
“携游多处,深感物盛,受益实多。”
王玉英闻言泛笑,转正脑袋,继续目视前方。斛谷续道:“其间鸿胪寺郑少卿始终悉心陪同,不辞辛劳,导引详备。郑大人恪尽职守,风仪端雅,接人待物,如沐春风,更难得的是才识宏博,许多胜迹引经据典,令我自愧弗如。”
王玉英脚下稍顿,不一会就落了半个身位,斛谷旋即停下来等她。
王玉英赶紧找补:“我朝胜迹如何?”
斛谷一笑:“羡此季节,嘉木犹青。”
王玉英旋即想到北疆那漫天席地的白,一年只有两个月青绿。
北狄是比北疆更冷的地方。
二人在宫门口换了马,行得更快了,不一会就到夜光杯。尚在胡店门外,就瞧见里面灯火通明,闻羌笛羯鼓,欢声笑语。
进去以后,顿闻膻香,上菜侍酒的少女们穿梭期间,她们要么肤白胜雪,要么漆黑似夜,足上皆系金铃,随步脆响。卷发黑肤的护卫来往走动。
“都说这里是小玉门。”斛谷右臂绕过王玉英后背,隔着一拳虚拥住她,籍此隔开擦肩穿梭的食客。
“这可比玉门热闹。”王玉英旋即接话,玉门更多的是黄沙和落日。
胡店里的包间做成毡房,坐席亦被布置成一顶顶束起珠帘的锦帐。二人挑了一顶,径直坐在织锦的地毯上,案上放的是琉璃盏灯、银壶,还有本店的招牌——夜光杯盛的葡萄酒。
王玉英先浅呷一口,不涩,香甜,她又连喝两、三口。
红发高鼻的胡僮递来食单,他竟长了一双琥珀瞳,王玉英禁不住多瞥两眼,等到紫髯碧眼的小二来上菜,她又瞧得更久。
而后侧首和斛谷的淡灰蓝眼睛比较。
斛谷冲她笑了笑。
王玉英默道:还是斛谷的眼睛更漂亮。
斛谷笑而不语,漂亮是一回事,亮又是另一回事,她的眼睛远比帐里的琉璃灯亮,清澈见底,亦无灰败遮罩。他静静看着王玉英眸子里的自己,好像在瞧水面倒影,一个静止的他。不,这还不够,他情不自禁想往里头投枚石子,泛一波因他而起的涟漪。
忽一阵铃鼓急响,王玉英和斛谷不再对视,双双侧目,只见四五西齐舞姬,画翠眉,着窄衣,舞姿奔放,金铃急响,臂钏相击。
过会舞姬翩跹转下,取而代之的竟是四位精壮赤膊的西齐男子,两肩搭下鎏金串珠的胸链,直垂至腹肌。王玉英被吸引着多瞧了几眼,又觉不妥,收回目光。
“尝尝这个。”斛谷递来一盘黑乎乎,开着口满布皱纹的吃食。
“这什么?”
斛谷旋笑:“猩唇。”
王玉英顿时反胃:“不要不要!”
斛谷悄笑:“其实是驼鹿唇。”
“哎呀我不吃,拿走!”她偏着脑袋,看也不看,还赶紧喝起案上的葡萄酒。
“那再尝尝这个。这个是果子。”
“我不吃,别诓我了。”王玉英看也不看,他打哪变出来的这些稀奇古怪东西。
“试试,这回保证没诓。”斛谷把果子放到王玉英手边,用中指碰碰她执着夜光杯的手指,而后收手垂下。须臾,王玉英小指动动,接着是无名指,慢慢将那果子包进掌心,拿起来一瞧是紫皮的无花果。
“那这个确实挺好吃。”她转头重笑看向斛谷。斛谷对视少顷,忽然失礼,猛地偏头,不再看她。
王玉英不明原委,却也即刻侧首——她以为是斛谷须弥所眺方向有异议,端详半晌,问道:“那边是不是有人干架?”
斛谷这才抬眼望去,自己方才乱了,竟没有察觉不远处有俩男子打闹。
他收回目光重瞥王玉英,见她眯眼瞧着,嘴里仍啃无花果。
斛谷先抿唇悄笑,无意间浅露数颗皓齿。
王玉英吃完无花果就收回目光,也不管那边架打没打完。
掀桌揭帐的二位食客未被一视同仁对待,一位被撵出胡店,另一位却另行安置,坐到王玉英和斛谷旁边空帐中。男子衣着华贵,夜光杯的掌柜亲自给他敷额头,另有两食客过来询问原由,男子忿忿:“聘妻为狂徒所惑,愤而殴之!”
食客和掌柜皆附和,待众人离去,男子犹不平,竟向身侧的斛谷须弥大倒苦水,说自己因为一时义愤,已经与那被撵走的奸.夫厮斗过两回,今日听说他在胡店,第三回过来给教训。
斛谷阖唇沉默。
男子又道:“唉,我跟你这个蛮子白费什么口舌,你又听不懂汉话!”
斛谷须弥徐徐开口:“男子汉大丈夫,如真沉稳有识,就不该为血气所驱,行稚子争糖之事,现后宅磋磨手段。纵使胜出,仍是闺阁小儿,心智低幼。”
男子一听,旋即抡拳要揍斛谷,斛谷目视前方,看都没看男子一眼,却先一步捉住男子手腕。男子拳停空中,动弹不得,欲抽手却没法挣脱。
斛谷续道:“丈夫立世当克己复礼,若不得女子倾心,就该反躬自省,而非与外男竞逐。”
说完手上看起来并不变化,那男子却突然龇牙咧嘴开始喊疼。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掌柜忙劝。因为上回是西齐使节带斛谷来的,掌柜晓得北狄王身份,把那男子请了出去。
锦帐周围重新清静,王玉英其实挺赞同斛谷方才那几句话,不由得偷瞟他。结果被斛谷的目光逮到,他笑:“不是说今夜当尽知我么?”
王玉英点头,是说好要了解斛谷近三年经历,遂逐一询问,交谈到感触处,二人尽饮一杯,如此反复。
“葡萄酒喝多了,我去更衣。”王玉英起身暂辞。
斛谷独待帐中,盘右腿屈左膝,自饮一杯,见底时原先立在墙边的侍女怀抱酒坛,默默近前添葡萄酒。斛谷起先以为寻常,任其侍奉,那侍女却将脚尖挪进帐内,身也贴近,斛谷蹙眉,拇指和食指一弹,珠帘散开,将侍女隔绝于外。
侍女知趣退下。
王玉英过了会才回来,隔着晃动珠帘,斛谷重浮笑意。
“怎么把帘子散下来了?”她问。
“方才小憩。”
“那正好,我刚出去才发现外头下雨,我们早些回去吧。”
斛谷定了下,而后点头,钻出帐外,稍抬右手,就有一褐发微卷的暗卫走至面前。
“去备车。”斛谷吩咐完暗卫,又同王玉英道,“落雨乘车方便,马待会让他们给你牵回去。”
王玉英颔首,二人出到胡店门口时,已经停好两辆差不多的马车。王玉英走向后面那辆马车:“那我乘后边这辆。”
眼见细细小雨就要砸在她头上,斛谷从随侍手中接过伞,撑向她头顶上方。而后数步路皆护送,尤其王玉英踩凳上车那会,斛谷伞完全倾向她,自己右肩尽湿。
王玉英瞧见心生愧疚,加速钻入车厢,免得他多淋雨。
胡店对街亦有一家酒楼,二层面街的包间窗开一缝,郑扬之静坐窗边,俯窥街上。
身后长随默叹:大公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受。
雨滴陆续飘入窗内,郑扬之眉头蹙深。
长随愈发揪心,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雨大公子就身子变差,请过好几位名医都没瞧出究竟。他终于忍不住央道:“大公子,雨落进来了,要不还是先把窗关上吧?”
郑扬之却一直窥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视线。
到了永嘉巷家门口,王玉英下车时斛谷又已举伞候在车前。她将一钻出车厢,就有一把伞遮蔽头顶,没有淋到一滴雨。
“当心。”王玉英下车时,他自然地抬手虚扶。
二人共伞同行,不过三步,便到檐下。王玉英叩门,斛谷收伞后身子又往她那侧挪了半步,一起等到卷雪来开门,方才告辞。
为避冬寒,原先花架上的草木全挪进室内,王玉英一进厅脚边俱是葱翠,如伫丛中。那一盆葵口深腹盆的山茶早间犹含苞,今夜竟已怒放,赤红若血,王玉英禁不住多看数眼。
楚英在旁笑道:“今日你瞧着也挺高兴的。”
“当然。”王玉英点了两下脑袋。
卷雪在旁瞧着亦笑,主子今晚高兴得像开了的山茶花。说来这花在院中先前一直绿着,还以为不会开了,没想到结苞绽放竟这般迅速且炽烈,既猝不及防又令人沉迷。
王玉英已自进屋,梳洗完后,依然亢奋。她在屋内踱来踱去,带着笑意,且散酒气,心底有个声音诵念诗仙的名篇:岑夫子,丹丘生,会须一饮三百杯!
和知己痛饮畅聊,如此快意!
*
四方馆,客房。
北狄王面前跪着一排随侍,尽皆噤声。
斛谷须弥脸色铁青,狄语问话:“妄调两驾,孰人所为?”
半晌,一随侍伏跪下去:“是臣擅自做主,死罪!然大王频与汉女私相往来,却又不愿从她口中探敌虚实。臣恐大王共乘会愈发深溺,忘却宗庙社稷之重,耽误……”随侍的狄语顿了须臾,方接,“归期。因此安排两乘。”
“行期已定,冬至后便会离京。”斛谷面沉如水,“至于王姑娘,本王有言在先,她既为本王至交。就当竭诚以待,若宵小利用,图谋不轨,算哪门子的朋友?”斛谷眯眼,“且本王相信,她待本王亦是一片赤诚,就更不该辜负。如欺真心,何以为人?
他交友就仅交友,不会将她牵涉到别的事里。哪怕她无意间透露了朝章机要,他也决计不会利用这些讯息。
斛谷瞥向那随侍:“第二回了,自去领罚。”
接着用狄语唤了一个名字,另一随侍旋即应声。
斛谷淡道:“图册再呈上来瞧瞧。”
随侍旋即奉上一本数折图册,打开铺展,上头绘制的竟是天下江山,与王玉英和徐恒那日共看的舆图已有五、六分相似,京城空白多,越临近北狄越详细。
斛谷执笔,将这段日子同郑扬之同游的城中各处或纠正,或添上,皆用的狄人文字,形若蚯蚓。
*
十月廿七。
虽近冬至,气象犹存秋爽,连日灰蒙的天空难得放晴,无风白云不走。
一男子着铠甲骑褐马,持缰缓行在朱雀大街上。来来往往,属他身形最为魁梧,引得三、两行人侧目。
一车在男子的马后,离得近了,车内人开窗呼唤:“阿野!荆大统领!”
骑马的男子正是荆野,他回头眺见车中人是自己的上峰元万成,忙调转马头折返,到窗前下马施礼:“太尉大人。”
“今日怎么进城了?”元万成问。
荆野躬身:“冬至要奉职,故移休今日。”
元万成眉头轻皱,觉得这话古怪,却又挑不出何处蹊跷。想到荆野家住城西,这条道却是去宫里,元万成不由追问:“那你这是要去哪?”
荆野垂首,知道她当值出不来,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去永嘉巷和宫门口徘徊。
荆野答不了就反问:“太尉大人欲往何方?”
元万成挑眉,终于知道哪不对劲了!自己这个五大三粗的属下怎么突然变得文绉绉!大冬天让人倒吸口凉气,更冷了!
元万成道:“北狄王入觐,他与陛下在北疆有布衣旧,今日约着北苑击鞠。我刚从太府寺办完事出来,这会赶去球场。”
荆野听完想告辞,但突地心弦一晃,脑中浮响王玉英的笑,“最近我有一位故友来京”。
原来是北狄王啊。
荆野马上朝元万成作揖:“卑职适值燕闲,愿附骥尾,共往球场,一瞻盛况”
元万成道:“带你去可以,但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荆野提气,洗耳恭听。
元万成:“好好说话。”
……
荆野随元万成到了球场。禁卫森严,经过一番盘查才入内。
仲冬霜草如银,场周设彩棚并九重锦帷的龙座。东西各立一彩漆球门,高逾三丈。
荆野先找王玉英,仔细环视一圈,她并没来观赛。
“喏,阿野,那个就是北狄王。”
荆野顺元万成所指望去,见北狄王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眉眼深邃,骑在一匹鞍系银狼首的马上,旁边还有另三名人高马大的异族人,穿着一色褐袍。
荆野一番询问,才知另外三人皆是番国使节。马球通常一队四人,已经组好。
“阿野你没打过马球啊?”元万成答完反问。
荆野摇头,忽闻鼓声和喝彩如雷,原来是皇帝着一身窄袖青锦袍,策玉花骢出场。
但皇帝身边怎么没人?
荆野正疑惑着,忽听内侍总管宣道:“陛下口敕,‘击鞠之乐,贵在同心’,今日无论王公郎将、文臣禁卫,皆可列名。愿与陛下同逐珠球者,出列立于朱雀旗下。”
话音将落,元万成唏嘘:“还是这个规矩,先帝爷那会我还出列过一回,大战外邦蛮王……唉唉阿野,你不是没打过吗?”
荆野书读多能听懂了,脚下不停,朝朱雀旗走,不管打没打过,都要去探一探这微北狄王,看他才能品性,是否般配小姐。又忐忑,不知道皇帝知不知道英娘不自察的心思。
荆野将要到时,忽见一绯袍身影,先自己数步,站到旗下。
荆野惊讶得眼珠子快掉出来:郑大人?
第59章 · 圩九
郑大人不会武啊,待会遇到人高马大的蛮子能扛住吗?
因为郑扬之帮过自己,所以荆野不由自主替郑扬之着急,一会说服自己:会武的不一定会打马球,比如自己;打马球不一定需要会武,比如郑大人。
没准待会还要向郑扬之请教球技!
一会又想,要是待会郑大人不是这样,不经扛,自己就多护一护郑大人。
因为思忖,荆野脚下不知不觉放慢。庆福话音落地时就给楚雄递了眼色,楚雄也先荆野两步走到朱雀旗下。
就剩一个名额,荆野急了,再无它想,奔至旗下。
骑在马上的皇帝微压下巴,极慢地扫视自己这一队队友,逐一掠完后面无表情命内侍领仨人去更衣。
三人各入一棚,小内侍要服侍荆野,荆野头摇得快出重影:“不用不用,俺自己来!”
小内侍应声喏退到一边,等荆野卸甲后,递上青锦窄袖。荆野穿好,再递羊皮护臂。制式和武人的护臂不同,荆野戴反,内侍瞧见,不得不纠正:“将军,应该这样戴。”
荆野恍然大悟,“多谢公公!”
他想到方才走得急,没来得及问元万成,便问内侍:“公公,请问这个马球有什么规矩?”
内侍倒吸口凉气,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这荆将军不会从来没看过马球吧?
荒谬得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甚至连隔壁帐中,正系革带的郑扬之闻言手都一顿。
荆野不好意思挠头,对他们这类人而言,马上是铁衣血色,烽烟道上命如浮萍,要么挣功名,要么丢性命,没想过还能锦衣骏马,轻挥金杖,在一小小球上消磨时光,觅得欢乐。
“马球一般分两队对抗,一队四人,俩为先锋,俩为后卫。先锋攻,后卫守,后卫喂球给先锋。”其实还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皇帝必为先锋,余下仨队友都要多喂球给皇帝,助力天子攻破对方球门,得分者,最出彩。
内侍不提人情世故,只告诉荆野基本。
“多谢公公提点。”荆野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内侍。
内侍道谢收下,于是再递幞头时,又多说两句:“马球若动真格,碰撞激烈,须戴武人头盔作为防护。但今日这场协和万邦,点到为止,所以只需要这硬衬幞头。”
荆野戴好幞头后点了下脑袋,也一并记下。
他换好衣裳出帐,才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其余二人早候帐外。
荆野赶紧赔礼:“对不起,让二位久等了。”
窄紧的球袍颇显腰身,郑扬之一身青锦好似青松,又修长如竹,鼻梁如峰,凤眼微挑,天生含情。荆野忍不住多瞥两眼,心道这才是学不来的肆意风流。
三人同行往球场,郑扬之在荆野身侧缓慢开口:“球场如疆场,此战关乎国威,只可胜,不可败。”
荆野闻言一怔:小小马球,这般重要?
他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体内的热血本能因为这句话点燃,继而又恍若大悟:原来郑扬之志不在方寸球场,而在社稷!他是为国出战!以身护国!
想到自己之前那些小家子气的猜测,荆野不由得自惭形秽,又想,待会自己也不能光顾着试探北狄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要把为国增光放置首位。
荆野不由自主追着郑扬之走快,楚雄渐渐落单。
荆野凑近郑扬之,几成耳语:“郑大人,实不相瞒,俺其实是头一回打马球——”
“此话决计不可再讲!”郑扬之敛容,神色和语气俱严肃,“万一让对手听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是是是,所以还想请大人教教我。”
郑扬之目视前方:“你要实在不懂战术,上了场只管把球传给我。”
荆野应好,点头如捣:“好、好,多谢大人替俺分担!”
到场上,三人再朝皇帝施一回礼,方才上马。皇帝同样目视前方,眺着辽阔球场,未瞥三人,淡淡下令:“朕与荆将军为先锋,余下者守好国门。”
楚雄和郑扬之先后应喏。
场上一青一褐两队,静驻对望。
司裁朗声宣令:“击鞠之会,以技服人。如蓄意冲撞,暗算伤人之举,无论勋爵,即刻逐出,以儆效尤。今日便立下这堂堂之阵,正正之旗!”
话音一落,禁卫们就在场边插定数只旌旗,中央再立两根比旗更高三丈的空杆。
待事毕,皇帝笑意温润,隔空同斛谷须弥那一队道:“朕为东道,尔等皆是远宾。今日首击,当让客先。”
方彰显我朝礼仪之邦,怀柔之德。
斛谷须弥致举杖礼:“还请陛下赐教。”
言罢,执杖纵马,若一道褐色闪电,避开皇帝,取荆野那路进攻。荆野凛然——只许胜,不许败!
他眼见着斛谷是往左挥杖,马头亦向左,便全神贯注,往左拦截,却哪知斛谷杖球分离,球走右路,马也回旋,电光火石间连球带人,晃过荆野。
行不到数丈,一柄球杖横扫向彩球并斛谷须弥的球杖,势挟风雷。斛谷抬眼瞥向执杖之人,但见郑扬之目光如炬,人马如一,无半分犹疑。
斛谷须弥旋起唇角:“没想到郑大人也会来打马球。”
郑扬之凤目微眯,亦笑容和煦,若春风拂面:“下官司职鸿胪,又奉圣意典客,今番鞠战岂能安坐观礼?”
“郑大人深得大体,上国气象!”斛谷嘴上答,手眼却始终专注马球,欲像方才晃荆野那样晃过郑扬之。
郑扬之早窥破,眼疾手快,严防死守,对斛谷的球、人、马,皆不放过,口中吐字却不紧不慢:“此番会猎鞠场乃古礼之狩,君子之争,唯效兰亭之雅,不在乎输赢。”
话虽这么说,但斛谷须弥要强行再过,郑扬之再次挥杖截堵,用了十成力道,两只球杖碰到一起金石交击之声乍起,火星四溅。
彩球被杖风带得后退,抛向空中,最后被斛谷身后的西齐使节接住。
郑扬之笑意清朗,温文尔雅:“金杖相交,非为碎玉,但求清音。非决雌雄,愿与大王共耀其辉。”
斛谷须弥唇角的笑终于忍不住僵了下,须臾,平复,点头似赞:“郑大人所言极是,能见诸位各展其才,尽兴一场,本王亦同畅快。”
他提起缰绳,令马后退,去接西齐使节传球。球重回斛谷须弥杖下。
他竟然不改变策略,还像方才那样进攻,郑扬之人瞧着瘦,防起人来却俨若铁桶,眼瞅着依旧过不去,斛谷须弥突然凌空一抽,郑扬之眼疾手快,杖明明击中了球,却没有拦住,那球快如穿杨箭,直破球门。
司裁在右侧那根空杆上系上一面三角褐旗。
郑扬之面色沉郁,心知肚明斛谷运了内力,加注真气,却说不得。而斛谷之前那一回回进攻后撤再进攻,是马球战术以慢打快。
另一路的徐恒远处眺着,比郑扬之又更懂一分——斛谷挥杆那招叫“流星赶月”,原是暗器功夫,却用到马球场上。
楚雄回门内捡球,原该喂给皇帝,但见两名先锋,皇帝远而荆野近,他怕中途遭对方拦截,失误算到自己头上,遂挥杖喂球荆野。
荆野一接到球,即刻回传郑扬之。
楚雄眸中明显流露诧异色,另二位却神色平静。郑扬之飞快眺了一眼对方球门,就转看皇帝。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又速速移开,再未对视。
皇帝和郑扬之的马交叉着跑起来,郑扬之斜传,徐恒上插接球,再传郑扬之,郑再传徐,移形换位,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二人无一字交流,无一手势,却能精准切传。
亦不知何时观察好,竟不约而同避开斛谷须弥,齐齐攻向对方球技最差的一名使节。
郑扬之挥杖摆马,吸引住使节,徐恒则左挥右走,亦会斛谷须弥那招声东击西,挥杆一蹴而就。
破门瞬间,四面观礼的嘉宾齐呼万岁,喝彩声如潮袭来,天地共震。其中有懂球的,更赞皇帝和郑少卿传切精妙,配合默契,心照神交如一体所分,同呼共吸,才能使出了若干年不曾见的绝招“二龙出水”。
左侧系上一面三角青旗,再也不是空杆。
轮到番邦队,斛谷须弥不做专美凌众,独逞一路的球霸,这回带着本队球技最差的那名使节守好左路,互相照应,发球传球则尽数交给右路队友。后卫将传先锋,皇帝就策马斜截,杖往前一掏,勾球前走,先晃先锋,后欲晃后卫,那后卫是黑夷国的勇士,壮硕异于常人,足高九尺,身形如墙,展臂要拦,皇帝身侧不远处的荆野这会有点看懂了,纵马疾驰,背一侧马一横,用身体挡住黑夷勇士。
黑夷勇士的防守战术被打乱,不得不同荆野硬拼起力量。皇帝趁机绕过二人,入无人境后千里单骑,再进一球,锦上添花。
这招叫以快制胜,和斛谷须弥方才的以慢打快是同一套战术,阴阳两极。
万众齐呼,喝彩声如惊雷炸裂,四面滚地入球场。
左杆上再系一面青旗,数量超越褐旗。
倏尔金鸣,司裁扬旗,宣道:“漏刻为期,半局既毕。诸君暂歇一刻,待角鼓重闻再战。”
便至中场歇息。
众人下马,陆续去往彩棚歇息。
斛谷须弥缓缓走来青队这边,右掌抚上胸口,笑道:“陛下击鞠若惊鸿照影,翩翩游龙。”
皇帝亦笑:“阿弥亦是人马合一,神乎其技。”
斛谷躬身:“陛下过奖。”
这时郑扬之从斛谷须弥背后擦过,斛谷回首笑赞:“郑大人也不遑多让。”
郑扬之旋即扬高唇角:“大王金口一赞,郑某三生有幸。”
荆野走在郑扬之后面,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由默记学习这些彬彬有礼的词句。
斛谷须弥又再侧首,主动同荆野搭话,这回竟敛了三分笑意:“将军实力不凡,下半局不妨多尝试执杖触球,其实鞠场攻防,与行军对阵异曲同工。”
荆野自己也有点觉出打球如打仗,正琢磨呢,闻言忙拱手:“多谢大王启发!”
身份有别,没再多言,跟随皇帝等人拾级退出场外。
久候的庆福为皇帝递上巾帕,皇帝拾起擦额上浮汗,离斛谷须弥远了,方才用漫不经心地语气下令:“喊她来瞧。”
除却庆福,周遭队友也俱听见。
*
兵部。
王玉英合上刚浏览完的乡试录取名册,里面有一位凉州的举子唤作赵定荣成绩最优秀。其次印象深刻的,是益州毕蟠、淮南张大成。
三人当中,二人系出寒门,张大成虽然祖辈有从龙之功,但那也是百年前的事情,如今上数三代,一贫如洗。
这一届,榜下寒士较去年多了四成。
并不寻常。月戨
廖清进门施礼:“上峰,您找属下?”
王玉英点头:“坐。我想问问你,今年巡察,可有人另辟蹊径,以私干公?”她之前已经打听了,去年曾有世家试图行贿,保录族中子弟,那一届旁的考官打点了许多,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子弟一路混到会试。
而后卡在这一场,督察廖清拒收礼金,还检举揭发,招了尤怨,世家发难,最后皇帝保下廖清。
“你若有难处,可与我明说。”王玉英续道。
廖清阖唇良久,方才低轻开口:“陛下深知上峰耿直刚正,恐有掣肘,所以早早就为上峰肃清诸鬼,毫末不容。上峰,其实今年监考比您以为的更森严,无一起贪墨事。”
王玉英垂首沉默。
不一会,门外来一内侍宣旨:“王大人,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赴北苑观赏藩使鞠战。”
片刻,王玉英提口气,起身:“那我先去了。”
廖清拱手。
王玉英便随内侍出宫去往北苑,离得近了,听见鼓声喧哗,眺见搭起的棚顶,她不禁忆起自己从前看过的两回。
一胜一败。
本朝对番邦的鞠战有百年历史了,向来有胜有败,这是堂堂之阵,礼乐之威,重风范而轻胜负。一道观战的征西将军也说:铮铮天朝好男儿,胜负不过等闲事,唯以热血骋骊场,不负昂藏七尺身!
纵有圣谕,也需除了兵械,才能入场。王玉英侧着身子解佩剑上交,未瞥场内,四道目光却自两侧彩棚,齐齐投向门洞,或冷瞥或噙笑,皆期待着她转回身后看向自己,也或多或少想知道她最先寻觅谁。
“好了,可以走了。”禁卫话音一落,王玉英就转回身大步流星穿过门洞,先眺向中央旗杆,见本朝的青旗比褐旗多一面,暂时领先,不禁泛笑。
第60章 · 六十
而后,她不自觉朝右望去。褐队四人已重入场,但尚未上马,王玉英一眼就和斛谷须弥视线对上。相隔遥远,他带笑颔首,她也点了点下巴。
另一侧青队四人正陆续从阶上走下、入场,除却楚雄,俱瞥见这一幕。
荆野心一沉:果然是北狄王。
因为发酸,他的眼皮子扯着眉毛打了两下颤,又想北狄王球打得是不错,明明是对垒,方才还毫无保留提点。
那……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荆野两眉蹙着,唇角却勉力上扬。
他旁边那俩位就截然不同了,虽然也不曾移目,睹见全程,但皆喜怒不形于色,眸子也黑沉沉读不出一丁点真实想法。
王玉英和斛谷打完招呼,扭头望向左侧,顿时一愣:阿野也上场?他从来没有打过啊!
她赶紧接住荆野的目光,无声用口型道:好好打!
皇帝唇角扯起一抹无声冷笑,郑扬之则淡淡收回目光。
荆野却没读出到底是哪几个字,不过他晓得是鼓励,心头原先萦绕的那几缕阴霾顷刻尽散。
荆野狠狠用力点头,唇角快扬到天上去。
王玉英瞧见荆野的反应,不禁莞尔。
她收回视线,随内侍去往左侧挨着青棚的观礼席。荆野垂首盯着草场傻笑,皇帝和郑扬之的视线依旧粘在王玉英身上,纵使她未同他俩对视,他俩也坚持一直目送到她找到座位,然后瞧见她坐下后再次眺向斛谷须弥。
司裁振铎扬声:“晷刻中移,鞠战再续——”
场上八人皆一跃上马。
因为上一轮番邦输球,所以下半局仍由番邦先手。他们这队看起来是轮流坐庄,这回由尚未开过球的黑夷勇士执杖,彩球将一挥出,在草地上仅仅滚了两圈,皇帝就斜杀进来。他未执缰绳,仅用两腿夹紧马腹,右手执杖一勾,再换左手,就将彩球截到自己杖下,并轻松甩开身后追逐的西齐使节。
喝彩和万岁声山呼海啸,响彻云霄。徐恒冷着一张脸去瞥席间观礼的王玉英,万众欢呼中独她合着双唇,眸中没有丝毫触动,一张脸漠然到毫无表情。
徐恒直着脖颈,仍旧对视——喊她来不是让她乱瞥闲杂人等的,这才是她应该观摩的马球。
黑夷勇士气势汹汹,前方拦截,徐恒收回目光,撩眼皮觑了勇士一眼,而后马摆尾,人纵身,先分后合,轻巧摆脱勇士。
他听着全场排山倒海的喝彩,余光回瞥,那黑夷武士不甘心,调转马头欲追,可个子大了后转身不灵,已被拉开一段距离。
徐恒冷冷收回余光,又是一个愚勇无谋的傻大个,暴虎冯河,难堪大任。真不知道这类莽夫怎么会得女子青眼?着实没有道理。
黑夷武士追不上,急得用黑夷话呼唤实力最强的斛谷须弥:“狄王!”
斛谷竟也回了句黑夷话,上去拦截徐恒。此刻对于徐恒来讲,最佳战术应是绕避斛谷,进攻球门,徐恒却绷紧面颊,喉头滑动,不避不躲,直直应战。
一杖前挺,一杖来缠,瞬间勾到一处。二人皆不解开,也不言语,只往各自杖上默默加注内力,两杖震颤得越来越剧烈,轰鸣也愈发尖锐,到后来完全是钢锉刮骨声,离得近的观礼嘉宾皆觉魔音穿耳,直透脑髓,不仅太阳穴突突急跳,胸膈间亦是烦恶欲呕。
越来越多嘉宾死死捂住耳朵。
徐恒和斛谷须弥却仍不放手,被两杖夹起的彩球眼看着瘪下去,最后竟然爆开,碎裂,内里填充之物纷飞漫天。
司裁不得不叫停换新球,等待的间隙,似冥冥中有感应,斛谷转身扭头,即刻与王玉英视线交汇。她抬手拍了两下,为他喝彩。
斛谷漾笑。
徐恒冷瞥须臾,转看禁卫清扫草场上的彩球碎片,吓得那几个禁卫抓紧清理。
郑扬之则垂耷凤眼,偷用余光环窥众人,该关注的一个不漏,手上则勒着缰绳,令马尽量无声地走到草场中央。
本朝和番邦赛过不下百场鞠赛,从前也发生过赛球破损的事,后来定了规矩,一旦球敝,则双方各易一健儿,会于中庭,再行争球。
郑扬之早早占位,剩下的一个荆野不懂,另一个楚雄不便争。褐队那厢是西齐使节到了中央,和郑扬之双目皆如鹰隼,紧紧盯着司裁手上彩球。
司裁将彩球掷向空中,西齐使节奋力举起金杖,欲以千钧之势强夺。郑扬之却勒马后退,使节空中击杖,虽然触及彩球,却因太过刚猛,球往前飞,郑扬之抬杖一勾,就将彩球带回地上,争得球权。
全场叫好,王玉英也鼓掌——鞠战讲的就是切磋,谁好赞谁,有一说一郑扬之刚才表现不赖。
她原本只打算拍两下,却瞧见徐恒再次扬起下巴,冷冷盯着她的两只手。于是王玉英胳膊就没放下,继续又拍第三下、第四下。
球场上,郑扬之的笑从唇角和眼睛里止不住地溢出来。他背逐渐挺直,单手执缰,信手拖杖,整个人清贵从容,疾驰间鬓角碎发拂面,不显凌乱,反再添几分不羁和风流。
直到斛谷须弥骤然横马,挡住郑扬之去路。
郑扬之往左,斛谷便左拦。
郑扬之假意往右,实际仍往左,斛谷堵在左路,压根不上当。
斛谷全程用轻功,郑扬之难比他快,始终突围不了。
郑扬之笑道:“大王为了拦截下官,竟纡尊降贵,用起轻鸿技、腾跃术。”
说时又往右突。
“那是自然,本王看重大人。”斛谷须弥笑着接话,马上却半点不分心,再次成功拦截。
郑扬之暂无良策,勒缰后退,斜后方突然响起高呼。
“郑大人,往这传!”荆野不住挥臂,他这没人防,好机会!
他的嗓门大且洪亮,盖过马蹄声,全场皆能听见。郑扬之不得不把球传给荆野。
荆野接住。
经斛谷点醒,结合自己上半局观察,他有点摸着门路了,控马和冲锋是一样的,最看重起速与急停,但要多做点回转和横停。正手击球就是长枪直刺,反手击就是回马枪!
他往前晃过一名褐队球员,斛谷须弥在他斜前方,本可以拦截添阻,却微笑收杖。
球门前还剩下黑夷勇士和西齐使节,荆野以一敌二,力大无穷,与九尺高的勇士相撞也不觉痛,遇到使节拦截,更是飞马直接跃过人头,观礼席上一阵惊呼。
他用执枪的方式执杖,往球门一刺,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彩球滚入门中。
“好球!”王玉英腾地一下站起,啪啪鼓掌,前面两个球是不是也是阿野进的!
荆野仰望观礼席,在人山人海中找到王玉英,这一刻恍惚只听得见她的掌声。
荆野心潮澎湃。
徐恒则冷冷眺着她唇角的笑。
王玉英已经没再俯瞰荆野,更不会瞟徐恒,她瞧着司裁挂青旗,一比三,我朝遥遥领先。
同样望向旗杆的还有斛谷,他接着又瞥了眼滴漏,同另外三名队友道:“余下估摸不过两轮,诸君且请勠力同心。”
未免节外生枝,在京城,他就没打算取胜上邦,但输局已定,求一球也无妨。
斛谷开口:“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想再开一球。”
三国使节立马让给斛谷执杖,彩球尚在杖下未挥出,徐恒就上前拦截,郑扬之亦斜绕至斛谷身后,又要来一回二龙出水。斛谷策马,直直迎上,和徐恒的金杖击打到一起,马身差毫厘相错。
郑扬之和徐恒对望一眼,徐恒人立马嘶,不惜以肩开路,郑扬之亦不手软,球杖横扫,但凡斛谷反应迟一霎,被打到的就不是球杖,而是手腕。
二龙出水瞬变三龙争珠。
但三龙竟还都能抽出余光窥视观礼席。
唯独荆野目不转睛盯着三马疾驰如电,漫天草屑尘土。他看得热血沸腾,情不自禁挺着球杖刺入,三人围住斛谷,转灯般厮杀。
场内场外,皆看得呆了。那黑夷勇士亦眼热,也纵马驰入,不一会皆运起内力,落下郑扬之,四马斗成一团,人影翻飞,几不能辨。
最终是徐恒和斛谷须弥眼疾手快,同时勾住彩球,荆野后几霎瞧见,便要助徐恒荡开,虚刺一杖。
黑夷勇士急闪。
斛谷原先还在同徐恒僵持,忽地像是察觉了什么,回首后望,因这一霎分心,徐恒生生抢走彩球,赢了斛谷。
徐恒再拖杖疾驰,人往后仰,几乎倒钩在马上,而后身再带着金杖一道立起,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新月般完美的弧线,精准破门。
因为力道太大,彩球滚到围栏底下仍不住原地打转。御马也因为过快,破门后仍驰骋难停。
徐恒袍角翻飞,生出的风和喝彩一并在耳畔呼啸,一颗心亦被这风乘势送上九霄。
最后的胜者是他,她是不是很失望?他禁不住噙笑扭看王玉英,想看她的表情是不是变得更难看?他既想欣赏,又期望能从她脸上瞧见一些别的,哪怕仅一点,也足以令他心颤。
徐恒望见王玉英忽然从台上跃下,分开人潮,急急朝着场内,向着自己奔来。他不由一怔,继而狂喜,心脏乱跳,其实恩爱夫妻,未必非要鸳鸯交颈,可以相敬于眉眼,可以相知于字句……太多方式。只要能日日同食共读,守住后半辈子,又何必介意那失去的一点点执手之温,枕席之欢。
徐恒下马迎上。
王玉英却一脸忧心忡忡从他身侧跑过,擦肩时徐恒笑容僵住,愕然扭头,瞧着王玉英全然不顾场上马蹄纷乱、杖影呼啸,径直奔到场中央,扶起倒在地上,一身枯草的斛谷须弥。
离得远,二人又都垂首,徐恒读不清唇语,不知道他俩在讲什么。
过会,斛谷仍低着脑袋,反倒是柳眉深蹙的王玉英抬首仰望徐恒,那一眼,里头除却冷漠和不耐烦,还有几分生怕他把斛谷怎么了的担忧。
禁卫已在徐恒耳边禀奏,原来是那黑夷勇士乱了步调后人马并倒,斛谷舍己救人,推开勇士,自己被马压下,千钧一发间斛谷跃出如一线天的缝隙,在马场上连滚数圈。马已毙命,人倒是万幸。
那他没受伤啊,她急什么?徐恒幽幽地想。
他的眼睛始终凝望前头的“伉俪情深”,觉得方才发生的一幕幕都很熟悉。王玉英跃下高台,狂奔而来,面上尽是牵挂担忧,像极了那年的冰湖狂奔,他已经许久未见这样将一条心全系挂在一人身上的她,不由得心神激荡。
可当她奔向斛谷时,那忧心忡忡,头也不回远离的人又从王玉英变成了自己,马场逐渐模糊,再清晰时竟变为扶玉殿,那年他急急奔向江梅,将她扶起,拥住。听见江梅哭诉后,他同样抬头望了眼王玉英。
左竿上再挂上一面青旗,徐恒耳畔响起一声鸣金,下半局也已结束,他们大获全胜,他以三球夺魁。
四面八方皆在高呼万岁英勇,他却没有半点欢喜。
此时此刻他既想要斛谷即刻死,又想继续看着,看她是怎么一点点再游离,再深陷。
她对斛谷越好,他心里竟荒诞地越痛快。
仿佛钝刀子划肉,第一刀,痛到钻心,龇牙咧嘴,但划得多了,竟爱上并沉溺于这种疼痛。
他清楚,这是一种几近于疯的赎罪。
许是马球消耗精力过多,徐恒的真心痛隐隐又要再犯。
但身为上国天子,还是得亲临抚慰。徐恒一面下令传御医,一面朝王玉英和斛谷须弥走近,荆野已经凑过去蹲下,看样子在嘘寒问暖,他倒是会做人。
枯草松软,徐恒却似踏冰针,近前的每一步都自足直捅到心。
不远处,郑扬之已走回场边。他锦袍尽湿,几近脱力,面唇乃至脖颈皆恍白,分唇喘气,一双凤目却仍黑不见底,当鬓角的汗珠滚进领口时,手也一松,将球杖弃置般丢入球桶。
郑扬之合上唇,折返中场,身为鸿胪寺少卿,邦交之事,不可缺席怠慢。
徐恒走到斛谷须弥脚边时,太医已经开始查看伤势,王玉英和荆野都退到一旁。
徐恒再一次对上王玉英的眼睛,只要她不移目,他就一直对视。
半晌,王玉英偏头。
徐恒这才低头看向斛谷须弥,唇突然被粘住,整个喉咙管亦是僵的,讲不出一个字。
竟让斛谷须弥抢先:“臣藩邦小酋,不识礼度,坏了上邦球戏,自知罪重,伏请圣裁。”
听见这话,徐恒看的竟然不是斛谷而是王玉英,望着她,一眨不眨,他眼睛、鼻子、喉头无一不酸涩。
徐恒要启唇回复,斛谷却又快了一步:“承蒙陛下不咎臣过,反降天恩,遣太医为臣诊治。”
徐恒突然分唇,扯高嘴角,嗓子依然出不了声,但心里在笑,笑得胸腔同振,笑得心里好疼。
他喉头滑动了下:“阿弥,你既来朝,便是上宾,朕不会愿意见到你出事。你也是舍己救人,赛场突生的不测与你无关。朕已经下令太医院竭尽所能,务必保你和诸位使节康健。”
斛谷须弥连声道谢。
徐恒又命走来身侧的郑扬之善后。君臣间未有眼神交流,但望着斛谷须弥,想想不远处盯着瞧的王玉英,徐恒和郑扬之心里竟不约而同,唯有一词四字——忍气吞声。
接着,皇帝转去慰问黑夷勇士并另俩使节,今日场内外所有外宾均有抚恤。
回宫的时候他才发现,腰间的白玉佩因为马鞠剧烈,裂了一道纹路。皇帝拇指摩挲裂纹,没关系,他会命人修复如初,继续佩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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