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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 圆一


    *


    王玉英刚刚睹见斛谷倒地,黑马压下时,心被骤然攥紧,肩膀也情不自禁抖了下。她的腿比脑子先反应,冲下高台。


    眼下慰问一番,已经冷静许多,又听斛谷说并无大碍,便打算告辞。


    哪知御医忽地蹙眉启唇:“大王右耳、手背、膝盖皆有擦伤,小腿亦肿,至于是否骨折,还有没有别处伤损,大庭广众不方便,还请大王进帐详查。”


    王玉英已经到了喉管的道别话重咽下去——朋友伤势未明,眼下走掉,未免太过失礼。


    于是静伫原地。


    “有劳大夫了。”斛谷微笑颔首,手撑着站起,看样子打算自行前往。


    太医忙道:“大王腿上有伤,万万行不得!”


    急唤步舆或舁床。


    不一会就有四禁卫来抬人,王玉英跟在步舆后面两人距离,不算太近亦不算太远。荆野张望了会,抑下黯然,准备悄无声息地自行离开,刚一转身,就听斛谷在步舆上唤:“荆将军!”


    荆野转回身,手指自己。王玉英亦看向斛谷须弥。


    斛谷笑容满面地点了两下脑袋:“荆将军,且请近前。”


    接着又朝王玉英也点了一下,让她放心。


    因为迟疑,荆野近前时,步舆已经出了马场,正拾级。斛谷和煦道:“半局休息短促,来不及同将军细说。马球要义,人马合一为根基,百兵诸法是手段,打起来就跟行军布阵一模一样。”


    “百兵诸法?”荆野呢喃。


    少顷,斛谷一笑:“将军欲成大器,必须精通《六韬》、《孙子》等诸家兵法,一定要滚瓜烂熟、深究其奥,洞彻玄机。这是为将的根本,如果说行军打仗犹如渡江,那兵法就是舟楫,不习舟楫便渡江河,自古以来,鲜少有不溺的。”


    此时已至棚前,禁卫搀扶斛谷下舆,斛谷同荆野再道:“万丈高楼平地起,钻研兵法亦需经年积累,相信将军不气不馁,终有一日再看兵书,已是庖丁解牛,目无全牛。”


    步舆停驻,荆野亦顿足,自心口开始泛起凉意,蔓延四肢。他知道郑扬之仍在场上善后,很想回头望郑扬之,甚至狠狠瞪一眼,但竟然忍住了,没有回首,仅微微分唇。


    斛谷嗓音清朗,说时并未避嫌,王玉英也听见,心里那个小人默默点了下脑袋,赞同斛谷。她相信荆野也会听进去这番话,将之前已经读完的《孙子》等翻出来,时时重温。


    斛谷进棚治伤,王玉英等棚帘落下了方才走近,她见荆野呆呆傻傻站在彩棚旁边,不禁用肘拐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荆野依旧呆滞,没有回话。


    王玉英以为他仅是回味斛谷的建议,便笑着叮嘱:“回去以后多读兵书。”


    荆野欲言又止,很想跟她说一说郑扬之,但最后算了,还是不要背后说人坏话——皇帝除外。


    他不晓得郑扬之为什么要这样做,兴许是朝廷里的党同伐异?


    闹不明白。


    等他熟读兵书后应该会想清楚,眼下就注意点,对这类人敬而远之。


    期间有狄人随从捧着裘衣和靴子进进出出,王玉英荆野俱背对。待棚帘重撩起时,斛谷衣衫齐整,发辫亦有重梳,狄袍领高,手上亦戴护腕,浑身上下仅一张脸和十指的肌肤露出。


    王玉英和荆野关切伤情,御医笑道:“诸位且请宽心,陛下圣泽所佑,大王未伤筋骨,属肌理稍挫,如今已敷良药,不消七日,便可消肿,冬至大典前就能活动自如。”


    “多谢大夫。”王玉英道谢。


    荆野也跟着谢,他是真心希望斛谷好。


    御医施礼告退,众皆回礼。荆野再次看向斛谷时,斛谷朝他和煦笑道:“本王也多谢荆将军。”


    荆野挠了下后脑勺。他看向王玉英,再瞥斛谷,再看王玉英,支吾道:“我、我刚想起来我还要和他们——”手往棚外一指,“和他们禁军还有点事情要说,先出去下!”


    言罢急匆匆撤离,留下王玉英和斛谷一个棚外,一个棚中,两两相对。


    棚帘已经被重新束起,日辉照入棚内。


    “进来坐吧。”斛谷下巴点了下门口的靠背椅,离他自己这张椅挺远的,中隔一案。


    王玉英进棚坐定,二人在阳光底下说话。


    斛谷柔声发问:“方才你进北苑时,瞧着有些失落?”


    王玉英眉头一跳:有吗?


    她进来的时候想着鞠赛呢……再早点,就是武举那事。


    “怎么了?”斛谷轻且慢地问出三字,王玉英竟恍觉是指在她的心弦上拨了三下,一声连一声的颤。


    失落什么呢?其实王玉英自己心里清楚,就是辛辛苦苦,认真对待武举,自以为尽了全力,结果还是徐恒兜底。


    她不想承他的情,可还是承了。


    她失落于自己的无能、无力,就好像一直努力往上爬,可头顶总有一张天网盖住她。


    “我就是觉得自个像罐中的蛐蛐,振着翅膀自以为在战斗,其实不过为人所弄,供人赏娱。”


    斛谷蹙眉,唇角下压,眸中锐利尽去,整个人都变得更柔和:“怎么讲这么难过的话。”


    王玉英仰头望天,她是真这么想啊:“要是我能更聪明,更稳重一点就好了。”


    不说吕雉武曌这样的女中翘楚,就是稍微聪慧一点的女子,都不会沦落到玉清观的困境,更不会在被徐恒撞破后束手无策。


    只有她,既蠢又笨,好生无用,庸才一个。


    王玉英低头,正好有一列蚂蚁在地上搬家,她微挪脚尖让道。


    斛谷抿唇瞧着,少顷开口:“世人常说‘大有作为’,又讲‘碌碌无为’,以名利评定成败。非要宏图大展才算成功,不枉此生。对碌碌无为的凡夫俗子,总不屑一顾,评判一番,觉得这类人压根没有己业。”


    王玉英听到这脑袋垂得更低,脸色灰败——碌碌无为的庸人,不就是自己吗?


    斛谷须弥伸直脖颈,紧蹙眉峰,唇紧线平:“可千千万万人,浩浩汤汤,又有几个真称得上人中龙凤?”


    他微微伏低身子,非要对视王玉英双目:“危将军兵败身死,那你觉得他是成还是败?”


    鲜少见斛谷激动,王玉英怔了须臾,而后沉下心认真思索,良久,试探着出声:“成……?”


    斛谷微抿唇角,而后扬起,展露一笑。


    阳光照着微尘起舞,还有一缕投射在他脸上,可见细碎茸毛,刹那间王玉英忽然醍醐灌顶——危玉成至死不降,成于保全了自己的尊严!


    人一生所求并非功名,而是尊严!


    蝼蚁的己业虽然渺小,但那也是蝼蚁的尊严。从元嘉初年开始,她的尊严就一次又一次被人碾碎,她想把它们重捡起来,可总失败。


    尊严是吊人活着的那口气。


    王玉英身心忽然都变得柔软,恍觉斛谷是一大片无边无垠,厚实温暖的芳草地,在她下坠时温柔地托住了她。


    良久,王玉英呢喃般轻唤:“弥。”


    斛谷须弥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下,眼波流动。


    她重新抬首看着他:“那你呢?”


    既然他敬仰赞同危玉成,那他一生的追求也是尊严。她带着数分紧张地想确定是何种?


    斛谷须弥与她四目凝望,良久,直到他眼中流波完全静止,方才作答:“身为国君,没有私尊,只有国尊。”


    闻言,王玉英心轻轻往下沉了沉。


    对视间,她的眼睛不可控地眨了下,斛谷则扭头看向棚外。天仍晴好,明媚的阳光照着草场,他说笑:“今日要是不出意外,还想着赛后有机会和你单挑马球。”


    王玉英亦眺一眼,不无遗憾:“已经收场了。”


    荆野仍伫场边与禁卫说话,仰头朝这边眺了一眼,王玉英瞧见,斛谷亦睹。


    斛谷笑道:“你的相好还在底下等着你,许是难得见面,我看他还想和你再多待会。”


    明明是她自己提过的相好,但突然被他点名道姓,王玉英的反应竟不是害臊——她没有面颊发烫,反而面白如纸,身体里泛起一股凉气,手也有些抖。


    王玉英下意识去瞥斛谷的脸,想知道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但临到快瞧着了,却又倏地转回头不敢看。


    她竟生出一丝被抓.奸的心虚,仓促起身,脑子里慌乱组织告辞的词句。


    王玉英身子尚未离开座椅,就听斛谷叹道:“丈夫立世当克己复礼,若不得女子倾心,就该反躬自省,而非与外男竞逐。”


    这是他在胡店夜光杯里曾经讲过的话。她第二回听见,不以为意,站起后攥着拳转向斛谷,躬身正要开口,忽听斛谷幽幽续道:“我从前一直这样以为,但今日马场上竟忍不住竞逐。”


    王玉英眼睛猛地张至最大,直起身亦抬起脑袋,然后就在斛谷眸中瞧见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浓烈倾慕和渴望。


    她一下子张口深吸了口气,心脏鼓动。


    斛谷亦离椅站起,仍灼灼对视,仿佛要透过眼睛直视她的三魂七魄。他微微歪头,笑声低沉:“所以你的相好,他也是你的意中人吗?”


    这话若是旁人听见,定觉古怪,相好自然是意中人,但王玉英瞬时就明白了斛谷的深意。她闪过一丝慌张,又心脏狂跳,鼓动得随时要跃出胸腔。


    片刻后,王玉英别首避开对视,频繁眨眼,脚下后退半步:“君待我好,待我深厚,然竭力付出,未必得果。”


    “强者爱人如春育万物,不期其报;江海润下,自然成势。”斛谷须弥边说边绕过桌案,朝王玉英走近,三两步就脚尖抵脚尖,“真爱无索,强取非仁。倘若有一个人给予你好后,非要索取回报,不回馈就强取豪夺,那他一定是一个弱者。”他勾着唇角,“他给出的就不是爱,只是交易。”


    市贾才锱铢必较,执拗求果。


    他噙笑负手,没有丝毫触碰,却上身前倾,鼻尖和异瞳就在她眼前数厘。


    第62章 · 圆二


    王玉英眼珠速挪,目光在斛谷须弥面上晃了一圈,又晃一圈,再晃一圈。


    她的心很乱,没想明白,给不出答案,亦或者说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出一个仓促未深思的回复。


    她倒退着往后走,再想想、再想想……退至棚外时外头的阳光比里面刺亮,王玉英本能闭眼,身一下没站住后仰。斛谷伸手欲扶,她急急错开,奔下台阶,逃也似远离——在挑明以后,答复之前,不能再与他有接触。


    荆野瞧见王玉英下来。往常她下石阶也一步连一步,极快,但今日不知怎地,荆野心里说不出来的打鼓,就是每一步都怕她踩空。


    “我有事,先走了。”荆野道别禁卫,疾步奔向王玉英,抬手欲扶。


    王玉英自己走完最后两级石阶,踩在结实的草场上,心里却仍不踏实,径直往门口走,荆野也跟着出了北苑。待穿过门口,王玉英脑袋侧向荆野这边,眼睛却没瞧他:“我先回兵部。”


    荆野应了一声,她就匆匆离去,独自回宫。


    路上王玉英一直想,越理越乱,大冬天急出了汗。


    因为观赏马球,耽搁了近半日公务,进兵部就忙起来,暂时搁置心里那团乱麻。亥时才全处理完,踩着宵禁的点回永嘉巷。


    散髻时头发也跟着乱,发尾好几个结,半晌才梳顺。她躺床上继续回想棚中斛谷的表白,辗转反侧,最后把自己想得疲惫不堪,眼皮打架,不知不觉睡着。


    深眠以后,进入梦乡。


    梦里,自己人依然躺在床上,但帐内却弥漫起暖甜的香气,好像有蜜烛在帐内燃烧,帐上亦能瞧见一只巨大的烛影,却找不见实物。


    帐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又多一个,比烛更魁梧,慢慢遮蔽了烛影,倾身覆下。


    她才发现梦里自己赤.裸的右足上竟系着一只金铃。


    一只宽厚的大手缓缓从后伸来,捉住她的脚踝,金铃发出一阵脆响。


    王玉英本能缩腿惊问:“你是谁?”


    来人不答,只用力捉着她的脚,迫其屈膝。


    他有一双修长的腿,也分开,面目模糊,却一吻就封住她的唇。


    他温柔地粘着,良久不分,可接着却突然凶了数倍力道,不见换气的吮吸,左右转着脑袋亲她的唇角、面颊、脖颈,仿佛要身上每一处都留下自己霸道且蛮横的印记。


    她昂起脖子承受,他吻到她的眉时,却又放缓,重新变得温柔,从她的眉头开始,一顺亲至眉尾,他柔软的唇在她的眉毛里转呀转,直到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才改换位置。


    他吻她的睫毛时也一样耐心,好像要把那些曾经淌过的,如今已变虚无的泪拭尽。


    当男人再次咬回唇时,四瓣交错着粘到一起,王玉英听见自己和男人同时喟叹一声。


    一股暖流自小腹升起,她想要热的烫的,让自己更热更烫些,于是平铺榻上的被单记起自己原本是绸缎,和幔帐一样柔软,可以扬起四角,可以缠啊绕啊,将他紧紧包裹。男人明显感应到,回应得也更紧迫,好像都想把对方嵌进骨血里。


    当花绽放时,抖落了一地的叶。


    明明瞧不见男人面目,王玉英却又能晓得,在她绵长战栗时,男人唇角高扬,眸中尽是欣赏、欣慰和骄傲。


    “再来,你行。”他缓缓抱起她,鼓励道。


    他的怀抱如此宽厚、滚烫,纵使一块冰也能在当中融化,何况她本来就是化的。她在这温香软玉中没了骨头,唇却贴上他的锁骨,给予回应。


    帐上的红烛突然有了实体,倏被打翻,铺天盖地朝二人泼来,迅速晕染,糊满了帐子,黏得人身上到处都是,他俩也化在烛泥里,正似沉似浮,她突然瞧清男子的赤膊,他两肩搭下鎏金串珠的胸链直垂至腹肌,随他的颠簸珠链微晃,数滴汗又往那珠链底下的缝隙钻。


    她见过这种打扮!在夜光杯里跳舞的男伶!


    而胡店舞姬脚上皆缠金铃!


    她知道梦中的男子是谁了,迷雾散去,她看清男子异于汉人的深邃眉眼,和那一双绝世无二的淡灰蓝的眼睛。


    正是斛谷须弥!


    王玉英猛地从床上坐起,锦被滑落。


    她惊醒并制止了这个梦。


    坐在床上,惊魂未定,冷汗涔涔。


    回想方才梦里,自己一副生怕梦醒,狠狠游走,恨不得把对方吃进腹里的模样,她终于承认自己不仅对斛谷须弥生了欲,更动了心。


    她一直理不清,不是真没法理,是她在矫揉造作地假装迟钝,自欺欺人地能拖一日是一日。


    王玉英一直忘记拉起锦被,屋内虽然烧着炭,却仍冻得上身冰凉。她心里既有被徐恒说中的羞耻、恼愤,又愧疚于自己的虚伪和卑鄙,同时还有一份难以置信的吃惊:自己竟然还能爱上一个人?


    以为早丧失了这种能力。


    王玉英的心口鼓噪,发热,同时也惶恐,她不晓得这份爱意怎么突然就来了?不仅迅速、猛烈,还让她发晕。


    好似不胜酒力的人喝烧刀子,一口就上头,迷糊得不知东南西北。


    这和她上一份感情截然不同。上一份是循序渐进,日久生情,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用了两年,可斛谷才来京几日?


    这情形王玉英没经验,应对起来竟生出两分无措。


    她想起对徐恒生了好感,但还没有相互表露心迹那会,才多大?十六岁。自以为掩藏得好,但其实少女心思连家里那些月季芭蕉都瞧得分明。


    娘亲私下问她,是不是中意肃王。


    王玉英起初不愿意聊,但娘亲说并非反对,只是想了解一下,作为过来人给予建议,籍此避免她受伤害。


    于是王玉英就把自己那些视线追逐,欢喜忧伤,心内的千言万语和幸福想象,尽数对娘亲倾诉。


    娘听完叹了口气,应该是有不满的,但并没有讲任何难听的话,反而说“爱之所存,家之所在”,并让她找个机会,请肃王来赴家宴。


    后来,娘亲一定也有背着她找爹商议,不然她怎可能那般顺畅、开心、无忧无虑地嫁进王府?


    爹娘帮她担了太多风雨。她那时不懂,不知道自己一颗心挂在徐恒身上时,父母也在为她牵肠挂肚。


    现下,王玉英望着帐子被褥和格外空旷的厢房,无人再听她倾诉,更没有能在这事上给她建议。


    但很快王玉英就想开,倘若当年一成亲就顺利怀孕、产女,再过几年,都该她听女儿讲述少女心事了。


    她已经到了倾听她人,替人分担的年纪。


    王玉英穿衣、下床,每一步都走得坚毅。她取下墙上挂的祖传长剑——出宫时庆福派了一群内侍帮忙搬运行李,同时把这柄剑还给她。


    她提剑到二进院中。花皆搬进厅中,花架空着,愈显宽敞。


    残月高悬,星辰零落,寂寂中王玉英拔剑出鞘,瞬现一道如霜似雪的白光。她身形似鹤,在院中练起家中祖传的剑法,脑海里不断回想小时候爹爹是怎么一招招手把手教的,爹说王家的剑法,要么不学,学了这一生就要挑起担子保家卫国。


    她想阳关那座夯土城,四角皆有高高的瞭望楼,将士们值守防着墙外的敌人,不敢有一日懈怠。


    想那大漠的黄沙底下,埋着一代又一代的忠骨。


    她迫使自己想个不停,剑也舞得越来越快。


    子时末,王玉英觉出动静,回头一望,竟是楚英。


    她即刻收剑,声音极轻:“对不起,吵醒你了。”


    楚英摇头,走进院中:“你都有刻意收声,寻常人听不见的。”


    卷雪和霜天都睡得正香呢!


    楚英就着石凳坐下:“是我刚好没睡。”


    王玉英走向楚英,声音比风更轻:“怎么失眠了?”


    “身上来了。”楚英风淡云轻。


    她们住一起久了,彼此知晓些隐秘。王玉英晓得楚英每个月来癸水头一日必定腹泻。


    王玉英旋即关切,又劝她还是请个大夫瞧瞧。


    “没事,老毛病了!”楚英满不在乎,“我头回来就这样,十多年了,治不好,家里请过不知多少大夫,都说要成亲生孩子才能好。”


    王玉英闻言沉吟,其实自己的月事亦是一塌糊涂,北疆那会完全没有,以为绝了,但今年竟然突然来过两回。


    “你继续练,别管我。”楚英催王玉英去练剑,“我这估计还得好几趟呢。这离得近,我就坐着看你练剑,待会不舒服了再去。”


    王玉英重新起势,剑随身走,轻盈如燕,又似游龙,如水的月光像是从她的剑刃上倾下。


    一套剑法尚未舞完,她却兀地停驻,陡然地收势令剑锋抖落一朵剑花。


    楚英亦望向门外,有人蹑手蹑脚进了巷子,正往门前凑近。


    天黑如墨,看月亮顶多丑时。


    无需王玉英吩咐,楚英就没了人影,翻出墙去看究竟。


    俄顷,她在墙外小声告知:“姑娘,是大王的人。”


    王玉英一点也不意外,轻开街门,那狄人站在外头并不进门,只一躬身:“是我莽撞,惊扰了王姑娘清梦,万望海涵。”


    汉语不大流利,却说得文绉绉,“适才大王传命,说的是要等到姑娘出门当值,才可通传,断不可扰您安歇。”


    “他要传什么话?”王玉英不眨眼地问。


    “冬至翌日,大王就将启驾离京,他想约在大典前再见姑娘一面。”


    “冬至前没时间。”王玉英旋即接话,“我休沐在冬至后七日,他能待则见,不能……”她突然喘不上气,心口闷到想要躁动,“不能就不要再见面了。”


    这狄人听完也不多话,向王玉英行了个礼就告辞。


    王玉英锁上门后朝着厢房方向走,楚英跟着望着,这是不继续练剑了?她没多话,腹痛,急急向王玉英告辞。


    王玉英独自跨进正厅,白日里盛放如火,瞧着就觉炽热的山茶夜仅剩下黑暗、毫无温度的轮廓。


    *


    四方馆。


    斛谷须弥仍穿着马场最后换上的那套衣裳,坐于桌后,肘撑着脑袋。


    听完随从回报,沉默须臾,启唇:“传本王令,返程期限推……”


    随从闻言,担忧得忘记尊卑,猛然抬首仰望斛谷须弥。


    斛谷瞥见随从反应,却仍续道:“推迟至冬至后八日,子时准点离京。”


    他起身坐直,吩咐随从:““你再去给她传句话,就说本王应允,但请她将休沐日的一日之暇,尽数留给本王。”


    言罢,斛谷须弥自觉“尽数”一词太贪,眉头微皱,但又旋即展平,不过一日,贪又能贪多少呢?他想起汉人有首《菩萨蛮》,当中有一句颇贴切眼下心境: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第63章 · 圆三


    “回来。”斛谷须弥唤住随从。


    “如果她答应了,你就说本王愿在这一日里和她都抛却身份,暂忘俗事,品市井烟火,全心相伴,相守朝夕。”


    “遵命。”


    *


    腊月初五。


    冬至后七日。


    天气阴冷,太阳不知去向。


    王玉英对镜自照,她梳了低垂的倭堕髻,髻间簪的,颈上和腕上戴的,皆是斛谷送的那套紫翡翠头面。上回楚英送她的那匹霞光红的浮光锦,早做了裙子和同色披帛,今日亦头一回穿。


    明知没结果,还要应下这一日之约,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但是天气太冷,单穿那浮光锦出去,沿路都会引人侧目,所以王玉英在外头又罩了件夹裙,再加上棉袄,厚实的衣裳不仅遮蔽浮光裙,还藏起了手上和颈上的首饰。待会出门会再系一件市面上最常见连帽披风,帽子一系紧,连那头上的两支钗也再瞧不见。


    王玉英寅时出门,天色昏黑,卷雪和霜天已经起来,举着灯蹲在山茶花前,听见脚步声齐齐回首。王玉英亦上前道:“在做什么呢?”


    “这花才开多久?就蔫了,昨晚还落了许多叶子。”卷雪一面清理地上和盆里犹绿的落叶,一面感叹。


    王玉英觑向葵口深腹盆,数朵山茶不约而同由盛转衰,呈现颓败。


    “要不把它们都剪了吧,不然这叶子一直掉也不是个事。”卷雪询问。


    “等它自己谢吧。”王玉英挑了下眼皮,“我先出门了。”


    因为事先已经打过招呼,卷雪霜天皆未多话,仅垂首应好。王玉英穿过垂花门,一推街门,就见斛谷须弥站在门外。


    他做汉人打扮,穿一身山矾色方胜纹的圆领袍,头上也簪了一支紫翡翠簪,束住青丝,负手背对街门,一闻响动就转回身来,对上王玉英的视线后唇角微动,扯出一个弧线。


    “怎么不多睡会?”他柔声询问。


    王玉英摇头,斛谷求相守朝夕,不就是要早出晚归,一日三餐都与之相伴?


    这其实也顺从她自己的心。


    王玉英没牵汗血马出来,垂着两臂望向家门口停的那辆马车,外壁无一纹饰,是寻常人家,最不起眼的车驾。


    她感觉手心痒痒的,没有低头去瞥,就能察觉是斛谷先用指拨了下的她的掌心,而后牵起手。


    王玉英心里即刻泛起久违的悸动和欣喜。


    斛谷牵着她来到车前,自己先跨上去,而后倾身,伸一只手来接她。王玉英把右手交给他,跨上车辕时,马车左右摇摆了下,她有功夫在身,立得稳稳,心却禁不住随这刹那失衡晃荡。


    她隐隐能感觉到斛谷也在心旌摇曳,因为他突地虎口收缩,牢牢捉住她的手。


    二人弯腰低头,钻进车厢后,他仍紧攥着她的手,不仅不松,还沉默着伸展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紧扣。


    他俩车厢内着坐下,身子离得十分近。


    一开始,她的右臂和他的左臂相距数厘。


    接着,不知谁挪了,变成了碰。


    又不知谁用了力,再成了贴。


    到最后王玉英偷偷用力,斛谷须弥也用力,两只胳膊紧紧挤着,隔着衣料向对方传递自己滚烫的体温。


    须臾,斛谷须弥突然松手,左臂绕到王玉英背后紧揽上她的腰,而她势收不住,右臂带着上身左倾,倒入斛谷须弥怀中。


    马车调头出巷,车轱辘的转动声掩饰厢内二人的脸热和心跳。


    斛谷须弥另一只空着的手仍然要牵她,指腹在王玉英掌心缓缓摩挲了两下。他有习武之人的老茧,她却不觉得刺痛,反而很舒服。


    他拉她的手来自己眼前,仔细端详她昨日用凤仙花染的,红艳欲滴的指甲。


    “很美。”斛谷须弥微笑赞叹。


    王玉英把手再往前伸一点,露出皓腕上戴着的紫翡翠镯,斛谷眸子肉眼可见地变明亮。她再解开连帽的系带,露出髻间钗簪,耳下玉珰。


    斛谷头低得更下,眉眼亦弯下,唇角笑却扬高,与她四目凝望,两双眸子皆亮若星辰,悄笑无声。


    他伸二指,从后托起王玉英右耳耳珰,这是五只紫翡翠珠连成的长款。王玉英笑道:“这对设计得十分巧妙,宏而质轻,华而不坠。”


    既是她喜欢的张扬款,又没有重得拉耳朵。


    斛谷柔声回应:“你喜欢就好。”


    “你去了冬至大典,觉得怎样?”王玉英问,这是三年一度的盛会,她没有官职,去不了。


    “上国风范。”斛谷垂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始终微笑,“你如果想了解,我愿意为你详呈,但提及大典就难免关涉某人。今日光阴珍贵,我私心不愿浪费在这上面。”


    王玉英在他怀里扯了扯唇角:“那就聊点别的,你今日打算带我去哪?”


    “有家馄饨名肆,据说是京城的招牌,我之前吃了一回,名不虚传,我们可以在那晨飨。”


    车停在巷口,还未瞧见馄饨铺的挑子,就闻着混了醇厚骨汤和猪油的香气。


    斛谷依旧先跳下来牵她,待王玉英落了地,他把臂弯往她眼前一送,她就自然而然挽上他的胳膊,斛谷另一只空着的手亦抬起,按上她藏在他臂弯里手背。


    再走近些,瞧见排了七、八食客,他俩竟真如寻常百姓一样排到队尾。


    “小心。”巷窄,斛谷护着王玉英的肩膀,避免她被挤到。


    王玉英往前瞅,邱记馄饨的挑子高扬,一口巨锅沸着奶白浓汤,跑堂的活计穿梭忙碌,方桌四面坐着四位老师傅正包馄饨,挑馅、捏合、甩手,眨眼间馄饨就如小银鱼般攒满一盘。


    “这家店我怎么没半点印象……”王玉英茫然。


    “前年开张的。”斛谷轻道,多的不说。


    轮到二人到柜台前点菜,王玉英边扫菜牌边问:“你上回吃的什么口味的?”


    “虾。”


    她的目光将在鲜肉口味的菜牌上停顿须臾,斛谷就道:“掌柜的,劳烦来两碗鲜肉。”


    “唉——”王玉英制止,纠正,“要一碗鲜肉,一碗大虾。”


    斛谷愕然,她看着他笑:“我还想尝尝虾的。”


    斛谷旋即领会其中深意,笑漾开去。


    食客多,时时翻台,二人和一老者拼桌。


    “哪位的鲜肉?”小二先端来一碗鲜肉馄饨,斛谷让放到王玉英跟前。


    她拾勺欲舀,斛谷柔声提醒:“小心烫。”


    王玉英食了一个,皮薄馅大,香且不腻,便同斛谷道:“你也尝尝。”


    斛谷拾起自己那只勺,去王玉英碗里舀起一只馄饨,她亦叮嘱:“你也小心烫!”


    不一会热气腾腾的虾仁馄饨亦端上桌,斛谷开口:“给我。”


    王玉英旋即递上自己的勺,他接过去,舀了只大虾馄饨,在空中转几圈,先晾凉些,方才递给王玉英。


    王玉英笑眯眯正嚼着,忽和斛谷同时听见不远处食客对谈:“你瞧瞧人家小两口是怎么蜜里调油的?再看看你!让你帮我拿下醋都不愿意拿!”


    原是一对小夫妻,娘子训相公:“能不能学下人家的相公!”


    “拿拿拿!”


    王玉英和斛谷同时垂眼,面上笑都不自觉减淡了些。


    那对夫妻里的男子嗓子压低,继续嘀咕:“唉,那个男的……不是汉人吧?”


    “不像。”


    “那他俩将来生的不是个胡雏杂——”


    杂.种一词尚未完全出口,就被女子呵斥:“嘘!说什么呢?人家没准能听懂汉话!”


    王玉英和斛谷愈发沉默。她本来又舀了只碗里的馄饨要吃,但见斛谷执勺一动不动,脸上笑意已尽散去,王玉英不禁勺连带馄饨重放回碗里。


    同桌的老翁鸡皮鹤发,原先碗里就飘着数缕红油,这会掀盖再添两勺:“这馄饨要辣油才好吃。”老翁同二人介绍,“这家炸的辣子特别香,许多人来这吃馄饨就为了这一口辣。”


    片刻,斛谷笑回:“多谢老人家美意,但我家娘子属实吃不得辣。”


    王玉英脑中先嗡一声,而后就只剩下他那声娘子,睫毛轻颤,血液奔涌令她的脖子变成绯色,接着蔓延两颊。


    她偷偷打量斛谷,好像他的脸色也有几分不自然。


    接下来的早膳吃得特别慢,却又格外开心。


    二人吃完出门,起了风,斛谷个高,手一抬就帮王玉英把披风的连帽重戴起。


    “再去哪里?”她问。


    斛谷牵紧她的手,前迈一步,这回她瞧清他泛红的耳根:“且跟着为夫走吧!”


    他竟在邱记馄饨的同一条巷子里租了一栋私宅,进去柴房里堆着柴,水缸还剩半缸水,米亦半缸,真似一户寻常人家,而他俩只是日常归家的男女主人。


    “年后你是不是要过生辰了?”斛谷边笑问边推开厢房门,里头桌椅皆一尘不染,


    北狄的新年在夏至,王玉英一时不晓得他口中的年是指代本朝,还是北狄。


    斛谷抬脚迈入:“我说你们的新年。”


    “是。”她跟着他,前后脚进厢房,“我的生辰在春天。”


    “那我提前送你一份生辰礼——”


    “不用!”王玉英摆手,“你送我的礼物够多了,反倒是我,好像从来没送过你东西。”


    二人不知不觉同走到桌边,隔着一角。


    斛谷沉默须臾,抬首瞥她,旋起唇角:“那你就给我绣个荷包吧。”


    荷包?


    王玉英不自觉微张双目。


    斛谷又笑了笑,走过来双手都搭上王玉英肩膀,将她摁到条凳上坐下:“你就在这绣,我去做午饭。”他话顿了顿,手仍按在她肩上,“寻常夫妻的一日不就是如此么?”


    王玉英闻言一颗心不受控狂跳,正调整呼吸,忽觉斛谷宽厚的大掌轻捏了下她的肩膀,而后十指皆伸笔直,似欲往下。


    第64章 · 圆四


    王玉英身体瞬间绷紧,僵得一动不动,又有一股渴望在小腹处涌动,烧得她心口发热。


    斛谷的指尖隔着衣料,在她的锁骨上极慢挪动,看样子也很艰难。最终,他再次捏了下她的肩膀,接着轻拍肩头,用风淡云轻的语气道:“娘子好好绣,为夫烧饭去了。”


    王玉英旋即侧身,下意识想抓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然而斛谷须弥已经收手垂臂,她望了会他出门的背影,收回目光。


    柜子上放着日常用的针线筐,但要做一只荷包哪那么简单,得先画纸样,再绣,最后缝合。王玉英逐个拉开抽屉,一样样找齐要用的物什。


    绣个什么纹样好?


    当她想到并蒂莲时,竟不自觉低了下脑袋,扬高唇角。


    绣的时候脸还有几分烫。


    她算是个急性子,这会绣起来却有些慢,生怕哪一针不齐整,有些较有难度的地方手心甚至紧张得出了汗,又恍觉在把自己当心意一针针都缝进荷包里,分外甜蜜。


    斛谷烧好饭,来知会她时,她才刚收口,不由得脱口而出:“我穗子还没做呢!”


    “先吃饭。”


    王玉英闻言赶紧收拾桌面,帮着摆碗筷,斛谷把菜端上桌后,不动声色瞥向暂放柜子,尚未绣完的荷包上一支青杆亭亭,花开并蒂。


    斛谷悄悄勾了下唇角。


    其实有回他跑马勾了外袍,后来回王玉英家吃午饭时,她让脱下来,一顿饭的功夫就补缀完毕。袍子现在还放在王庭的衣柜里,袖口上的针脚和荷包一模一样,都是行伍中的缝补法,密如繁星,坚若金石。


    斛谷做了四菜一汤,烧了虾……王玉英的目光落在那盘萝卜丸子上:“买的?”


    “我自己提前炸的。”斛谷笑答。


    王玉英再看另外两道菜,一道似春卷却比春卷大,还有一道黏糊糊的,更不认识:“这两道是你们那的菜吗?”


    汤好像也是狄人爱喝的红汤。


    “这道里头包的是白菜和乳酪,这一道是羊肉。”斛谷须弥逐一介绍,用好听的声音分别念了两回狄语,应该是这两道菜的名字。


    王玉英尝试着夹了两筷子,和她想象得不一样,羊肉熟至无血,白菜也是热的炖过,皆有添加调料,不腥。她下意识瞥了斛谷须弥一眼,他看破,笑道:“我们不茹毛饮血。”斛谷眨了下眼,“我国虽不及汉人源远流长,但亦有近千年的文史。说句不谦虚的话,我们的文字和汉人一样璀璨。”


    王玉英双唇分了又合。


    “你要是觉得好吃就多尝尝。”斛谷须弥自己继续吃了两口狄菜,方才去夹炸丸,“其实你送过我礼物的,两斤炸丸。”


    “天呐那也算礼物?”王玉英直摇头,那就是送行的时候给他顺手捎点吃的,何况北疆的丸子大多数都不是她炸的。


    “还送过一张花笺。”斛谷又道。


    王玉英眉头皱起,萝卜丸一说能想起起来,花笺却无半点印象。


    斛谷见状浅笑,眼眺着她,拾箸夹了只虾,王玉英瞥他也瞥虾,斛谷已经开始剥了她才兀地忆起——他头回来家里吃饭,赞她烧的河虾好吃,说和狄国、北疆的做法都不一样。她看他那么喜欢,又不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在一起吃饭,就把虾的烧法写在一张花笺上,等他走的时候给他了。


    王玉英有点不好意思,这也能算礼物?又不是酒楼祖传的招牌秘方:“些小之事,何足挂齿。”


    斛谷抿唇,的确是小事,但只有她一个人对他这样热诚。


    当然,王庭里不乏待他热情的女人,可她们全都另有所图,或恋于色,或贪于荣华,算计多过真诚。


    有一回他为政事潜入北疆,易了容,没想过跟她和徐恒打招呼,甚至有两分刻意回避。在某间酒馆里,数名买酒女近前叨扰,他冷眼看着她们谄媚、讨好,然后轻蔑地朝她们脚下抛掷了银两并驱逐。


    王玉英就在这时进门,她一个人,听言语是要打好酒回去,筹备夫君将近的生辰宴。他那时就在想,那她自己的生辰又是几时呢?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许是鬼使神差,他朝她脚下也抛置钱财,但不是银子,是一锭金。


    清贫的她和徐恒急需。


    骨碌碌滚到王玉英脚下,她低头,立马蹲下拾起,快步朝他走近:“公子您东西掉了!”


    她毫不犹豫还给他,“这么贵重的东西最好放包袱里,或者装荷包里……”她边说边打量他,还真看他身上有没有带着香囊荷包,“反正不能随便放,很容易丢的,最好还是戴个荷包出门……”


    她甚至开始给出挑选荷包的建议,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不厌其烦,掏心掏肺的人?他那些已经打好腹稿的卑劣傲慢言语再讲不出口,从此对她再无丝毫恶意。


    斛谷唇嚅了下,等吃完饭,主动包揽了收拾刷碗。忙完擦干净手,再回房时,王玉英已将穗子做好挂上,荷包做成。


    斛谷这才告知:“其实咱俩认识以前,就已经见过一面。”


    王玉英坐直:“在哪见过?”


    “还是北疆。”他瞧着她的表情,翘起唇角:“我不慎遗失财物,得亏你拾金不昧,还给我了,那时候你就建议我随身戴个荷包。”


    王玉英心忽沉了下,这是一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异常清晰的记忆——她的确在北疆的酒馆里捡过一锭金子,但这时候斛谷已经和她相识!算时间来家做过好几回客了!


    而且那位遗失金锭的公子,绝对不长斛谷须弥这样,单说眼睛,就是汉人的黑眸。


    他为什么易容潜入北疆?


    王玉英极力镇定,分唇、蹙眉,显得好像想不起这事:“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不必自责。”斛谷须弥轻言细语,“本来那会我俩就不认识,谁又会去记一个陌生人。”他朝王玉英走近,面上显露出骄傲,“不管怎样,为夫现在有我娘子亲手绣的荷包了!”


    他展开双臂,邀请王玉英为他亲手挂上。


    王玉英执着荷包往斛谷腰带上系。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斛谷一直低头盯着自己,不禁既紧张又心热,一只荷包半晌才系好。


    挂好之后,王玉英习惯地用手捋了下荷包,将一触及斛谷袍缝,他就不由分说圈住她的腰,臂往里带,令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纵使冬衣厚实,她也能即刻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和粗重紊乱的呼吸。


    不一会,还察觉到抵着的坚硬巨硕。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不敢动了。


    斛谷依旧箍着她,用力收臂,再搂紧些,她的感触愈发清晰。他粗重的鼻息一下下全扑在她的发髻上。


    王玉英亦是心乱如麻,这一霎心里两股名为期盼和担心的力量在相互抗争。


    少顷,斛谷脑袋晃动,在她发间吸了吸,重重呼出一口气,而后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分开,离远,再抬手扶正方才被他弄歪的翡翠钗。


    “想不想去游湖?”他笑,轻声,“就在这附近。”


    “好啊。”王玉英既失落又松口气。


    及至码头,船夫拉紧纤绳,斛谷轻提袍角,先履舟板,然后像上车那样主动牵她。上了甲板依然不放手,进到船舱,三面沿舱壁摆着春凳,当中围炉,王玉英坐右边,斛谷竟和她在同一侧挨着坐下。


    船即刻倾斜下沉。


    王玉英忙提醒:“你得坐到对面去!”


    斛谷并未听从她的建议,反而似搂似抱,将她带去了中央那张春凳上,继续倚着靠着,挨在一处。


    船很快重平,王玉英脸颊贴在斛谷肩头,也不说话,感受他宽厚的掌心在她后背安静、缓慢地摩挲。至少这片刻她心里唯有欢喜,像蜜满了渗出罐子,像漫天绽放的烟花。


    “把眼睛闭起来,我送你礼物了。”他笑道。


    “什么礼物?”王玉英闭眼反问。


    “一件耳朵去听的礼物。”斛谷须弥说着轻轻哼起狄语,她一句听不懂,但觉曲调悠扬轻快。她等听完才睁开眼,瞬间与斛谷对视的目光交汇。


    “这歌听着让人十分欢喜,心情更好了。”她有一缕头发压着了,稍微抬头,把发丝从他肩头挪走。


    斛谷抬手,帮她把碎发逐一勾至耳后,望着她问:“那你喜欢这首歌吗?”


    “喜欢呀!就是听不懂。”有个词她听见歌里唱了十几遍,忍不住问,“就是里头的拉布是什么意思?萝卜?”


    斛谷从开始唱起,就一眨不眨看着王玉英的眼睛,直到此时,依然注视。


    “你想什么呢。”他莞尔。


    王玉英垂首,不好意思的确又想到萝卜丸。


    斛谷直勾勾看着王玉英:“拉布是春日的意思。”


    王玉英恍然大悟,她是春天生的,所以斛谷送她一首关于春天的歌。


    舱内除却取暖炭盆,另有两只小炉,一只上头架了架子,烤着些柿子、花生和桂圆,另一只正煮橙茶,旁边放着完好剥去的半只橙皮。


    斛谷一直分着两腿,亲手添些桂花和雀舌在橙皮里,火上稍烤,香气四溢。再取一白瓷盏,将煮好的橙茶滤过橙皮,盛一盏递给王玉英。


    王玉英双手接过,呷一口,温而不烫,茶香和果香皆浓郁。


    斛谷自己亦斟一盏,单手端起来饮了一口,头则望向窗外,湖面如蒙层绡,水光澹澹,琉璃世界。


    他眯眼:“南地的风光的确好,冬至以后还能有这么一片碧波。”


    王玉英闻言亦眺向窗外,还没赏一会景,就听斛谷续道:“杭州雪景更甚,西湖琼瑶碎玉时,水天一白。”


    他不是没去过江南吗?


    王玉英想着,不禁将目光重投到斛谷面上,见他敛笑凝视窗外,那眸子里的深意令她一慌,仿佛踏空一脚。


    王玉英本能屏息,免得自己呼吸紊乱,被斛谷察觉。


    她攥着拳,回忆刚刚船上腻乎的时光,很好使,不一会语气里就充满了笑意:“北狄这会湖已经冻上了吧?”


    斛谷须弥转回头,笑道:“早两个月阿普若海就已经能走马行车,这会正是捕鱼浮潜,最热闹的时候。”


    北狄人称常年冰封的湖为海,掏冰窟窿捕鱼,北狄王族的男子从小就被训练跃入冰窟窿,在刺骨的寒水里浮潜、泗游。


    王玉英想起认识斛谷时,已经出了冰窟救徐恒那档子事。后来有回喝酒说漏,斛谷得知,急得拍桌子:“要是早点认识,我三两下就能把阿兄救起来,嫂嫂就不用挨那一遭折磨!”


    王玉英眼皮子酸,简单一个挑眼的动作做了许久,默窥斛谷,见他垂着的两眼也慢慢撩起,看过来后,四目相对,缄默无声。


    第65章 · 圆五


    舱内乃至舱外的天地,皆陷入一片平和的沉寂。


    终是王玉英先打破宁静:“我听说你廓清旧贵,废除了许多旧制陋俗?”其实自从斛谷来京以后,她虽然没有主动打听过他的消息,但凡是同僚提及北狄王,她都会忍不住偷听、关注。


    “是。”


    “听说狄国的女子已不似之前那样卑下,今昔殊异?”


    “是。”


    “你真厘定了新规,女子在你们那跟男子一样能考官了?”


    “是。”


    一直对她事无巨细,耐心解释的斛谷须弥竟连着仅答三个是,语气像今日的天气一样压抑又冷淡。


    王玉英心口闷得慌,比极致暴雨来临前的天气还让人喘不上气。她想抬手揉胸口,想去舞一场剑,痛快地发泄。


    忽地起风打浪,小舟颠簸,斛谷立马搂紧王玉英,眸子里的关切和紧张瞬间重现。风平浪静后,他凝望着她,抬手用二指指背划过她的面颊,温柔拂去她面上的难堪。


    他的指尖隐隐有些抖,他不该给她难堪的……他缓慢分唇:“十年修得同船渡……”斛谷眉心蹙起,浮现两道极短的竖纹,“此生足矣。”


    “来世再许寻常夫妻!”


    许是因为颠簸,喝的橙茶反酸,听着他的话,王玉英从心口直涩到喉头。


    她别首再次望向窗外,今日始终未出太阳,只能通过灰中透蓝的天幕判断暮色将至。


    斛谷亦知,吩咐船夫返航。


    流水哗哗,王玉英心如雾霭沉沉。


    离船上岸,斛谷依然先跳上去,再来牵王玉英,到了岸上也不会松,还把她的手往自己身侧带,五指再次探入王玉英指缝,她配合屈指,十指紧扣。


    二人的步子皆迈得极慢。


    半途中,斛谷须弥突然启唇,语气平淡随和:“让我背你走一段路吧。”


    王玉英眺看前路,目光所及全是平地,没有上下坡,何出此言?但斛谷已经蹲下,她便往他背上一趴,斛谷反手兜紧,站起后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


    王玉英胳膊勾着斛谷脖颈,起先是下巴搁在他肩头,渐渐的变成面颊贴着肩膀。斛谷瞥见愈发走行得平稳,肩膀完全没有起伏颠簸。


    他眺着前方说笑:“你比我想象得要轻。”他把她往上掂了掂,“以后多吃点。”


    “我现在吃得还不够多吗?”


    斛谷哈哈大笑,头往后仰,一瞬间他的唇只距她的脸毫厘,只要稍稍往前一贴,就能碰上。


    斛谷目光从她的眼睛开始,缓慢下移,好像在看那些清晰的茸毛,最后落在唇上,眸色变得幽深。


    王玉英笑容早敛,心跳如鼓,彼此略粗的鼻息扑在对方脸上,和他们缓慢的心跳同步。


    片刻,斛谷垂眼不再看王玉英,笑着接上之前的话题:“能吃是福。”


    二人在朱雀大街入口的食肆用了晚膳,之后便沿大街漫步。腊月天冷,这条京城最著名热闹的街上也没多少行人。


    沿路两侧的灯都比人多。


    斛谷早把牵她的那只手揣在袖子里,温柔地包裹着,因此王玉英的手始终很暖和。


    叫卖冻梨的小贩从二人身侧擦过,糖画摊主正收摊,把各色糖稀的飞禽走兽装回箱里,隔壁食肆在收拾蒸笼……每经过一处王玉英都能清晰感觉到时光的迅速流逝,她瞧见货郎担子上插的风车,不禁盯到出神。


    肩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白,两片……转瞬雪花纷飞眼前。


    下起夜雪,朱雀大街亦走到尽头。


    “送你回去吧。”斛谷的声音低沉缓慢。


    二人上马车后再瞧不见窗外大雪,但风始终呼呼刮在窗上。马车摇晃,王玉英直到这时才问:“你几时离京?”


    “子时。”


    她算了下,正踩着自己到家的点。片刻,王玉英追问:“鸿胪寺和礼部怎么不送你?”


    “上国礼数周备,是我固辞。盛饯良久,不敢再劳烦。何况回程路上,还有各州县会护送款待。”


    “你回去也要两个多月吧?”王玉英感慨,“这大半年都耗路上了。”


    斛谷须弥沉默半晌,方才接话:“也不一定,视路况而定。”他顿了顿,“如遇积雪,注定难行。”


    王玉英闻言看向车窗,外头的风嚣张得像要把窗户直接掀了。


    到了永嘉巷家门口,一开车门,狂风暴雪争先恐后灌进厢中。地上已经积了皑皑一层,斛谷送她到檐下,等王玉英敲了门,方才松开牵着的手:“我走了。”


    他目不转睛瞧着,但一等到她点头回应,就即刻转身,踏着雪大步登上马车,这一次没有再像之前每回分别那样频频回首。马车驶出永嘉巷,紧闭的车窗始终没有推开哪怕一条缝隙。


    王玉英一直目送,当马车拐弯,彻底消失那一刹,她实在忍不住离开檐下,毫无意识地朝巷口走,但没几步就顿足,怔怔瞅着簌簌雪滑过肩头,落在衣上,积在地上,吞没她的脚踝。


    王玉英逐渐躬身。


    良久,她才发觉头顶的雪不知何时停止。


    斛谷须弥竟然去而折返,身上多系了件拉狐裘披风,拉开为她挡住漫天风雪。他另一只手去挽她的胳膊,扶她站直,同时拂去她身上白雪。王玉英眼中泛酸,凝视斛谷须弥尽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珠转了又转,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抬手捧住他的两颊,踮脚主动吻了上去。


    斛谷须弥拂雪的动作骤然滞住,仿佛被这个吻施了定身法。王玉英像梦里一样粘着他的唇,变换位置啄他的唇沿。明明是第一次亲吻,却熟稔熨帖得像是经年相好,如果他们真的是一对夫妻该有多好。这一霎她很想哭,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天长地久有时尽,她捧着他的脸,缓慢分开。


    之前由着她吻的斛谷须弥却突然手往上挪,扣着她的后脑勺贴近自己。起初他的吻尚显青涩,只会像王玉英方才那样啄唇沿,但当她朝他口中伸了一个舌尖后,他就融会贯通,狠狠吮吸、搅拌,同时扣着她脑袋的那只手五指蜷曲如爪,搂她腰的那只胳膊也用力收紧,箍得她快喘不过气。


    片片雪飞漫天,围绕着二人翩跹起舞,诉说着不能道尽的眷恋和情愫。


    这回换斛谷须弥捧着王玉英的脸分开。他宽厚手掌改去裹住她的双手,搓了搓,一股股白气随他的话语蹿出:“不要待在外头,太凉了。”


    他将她打横抱入马车,一路王玉英皆能感受到抵着自己后腰的硬物。


    关紧车门,车厢内温暖如春。


    斛谷须弥放她坐好,和她分开一掌距离。他微微分腿,旁的俱不触碰,只将她的两只手牵来膝上,继续搓着暖着:“我还能再待一个时辰。”


    王玉英瞥他袍下,被斛谷瞧见,他红着脸推了下她的面颊,让她偏头,别看。


    王玉英却仍扭回脑袋,斛谷须弥无可奈何笑了下,不再看她,望着车门一遍遍吐纳。


    她也没再盯着瞧,等了一会,应该险峰已变丘陵,才再次朝斛谷那侧倾倒,脑袋靠上他肩头。


    “弥。”她轻唤。


    斛谷须弥压低肩膀,让她靠得更轻松、更舒服。


    良久,他笑问:“你今日穿了浮光锦?”


    “是。”王玉英哑声。,


    斛谷低头看向王玉英的裙摆,她却瞥向他的脸,逐渐屏息。


    夹裙比锦裙长,眼下一点霞光也见不到,除非掀开。若要见全貌,需解衣褪裙。


    斛谷须弥并没有弯腰伸手,反而含笑闭起两眼,半晌,重新睁开,语气轻快:“我瞧见了,的确霞光漫天。”


    王玉英嚅了下唇,却未出声,她靠在他肩头的脑袋碾了碾,斛谷则始终把她的两只手都抓在手里。光阴静静流逝,转瞬丑时。


    斛谷须弥启唇:“你我各自珍重,这回我就不送你了。”


    王玉英暗咽了下:“一样。”


    她独自下车,等家门关上,斛谷车驾的轱辘方才开始转动,驶向巷口。


    王玉英在门板背后立了会,等到听不见马蹄声,方才轻唤:“楚英。”


    楚英即刻现身。


    “你出城一趟——”她刚讲半句,楚英就瞪大双眼。


    王玉英睹其反应,面色冷静,没有办法,她出不去,只能拜托楚英:“你悄悄地跟上北狄王的队伍,看他出城后怎么走。如有异样,先去京郊大营知会阿野,让他赶紧派人继续盯梢,切记不可被北狄王的人察觉,然后你再回来,向我回报。”


    “喏!”楚英话音将落,人就不见了踪影。


    王玉英独自走进厅中,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默等,静谧得好像一座石雕,甚至听不见呼吸吐纳。


    楚英寅时差一刻回来复命:“ 北狄王驾循中途转道,隐入京野深林,黑夜雾重,我怕打草惊蛇,不敢进去,只能伏于林外。良久才见狄人的一众队伍逶迤复出,期间林中格外安静。”


    王玉英听完便起来,牵来汗血马,直入禁宫。


    沿路的防风灯笼为她照亮,她在风雪一面驰骋,一面回想和斛谷须弥的总总过往:


    游船上,他的眼神和她小时候瞧见的阳关外的那些敌人一模一样,似恶犬猛枭盯着猎物;


    他携带的鸣镝恐怕不为防身;


    他之前上京用了近三个月,恐怕也并非全是路途耽搁;


    ……


    宫门前她照例一跃下马,禁卫们不敢拦她,任由王玉英流星往福宁宫疾走。半途忽有数名内侍追来,一面要给她打伞一面气喘吁吁告知:“王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王玉英立马调头改道,进御书房时徐恒坐在桌后却未批奏章,他身体没有靠着椅背,一手放于桌上,另一手垂下,一动不动,紧紧盯着进来的王玉英,幽黑深邃的眸子仿佛漩涡要把她吸进去。


    庆福在旁大气不敢出,记得有一回郑大人出宫,报了两三趟皇帝就不想听了,但今日从废后寅时出门开始,就一直命人回报,不厌其烦,一条都没错过。


    听见废后和狄王挽臂牵手进私宅时,皇帝就不大动了。后来又闻二人雪中激吻,狄王将废后抱入车内足足一个时辰,皇帝彻底枯坐。


    直至此刻,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与废后静默对视。


    “即刻增加北疆驻军,提防北狄异动,沿路州县亦紧急戒备。”王玉英看着徐恒的眼睛,滑动喉管,“若斛谷须弥有不臣之心,臣愿领兵驱虏,斩贼首级。”


    徐恒依旧如木雕毫无反应,好一会才缓慢分唇,目露错愕,仍处愣怔。


    然而王玉英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来去匆匆,一身的雪都没来得及化。徐恒看着她的背影,倾身伸臂,脱口而出:“英娘?”


    她恍若未闻,径直步出御书房,进入茫茫夜色和雪色中。


    第66章 · 圆六


    徐恒收臂绕出书桌:“英娘你等等朕!”


    他急追至御书房门口,脚步倏地一顿——外面在下大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不住地落。


    自郑扬之那番话后,徐恒就生出心疾,对雪似同秽物,畏惧不已。庆福跑着给这边送伞,徐恒一把抓过,撑伞追入雪中。


    落下太远,他连奔数十步才追上,侧身对着王玉英问:“你究竟知晓多少?”


    他见她身上全是落雪,烟灰的袄裙快成白色,不自觉将伞朝她那边倾斜,直到雪落上自个肩头,徐恒才反应过来,胃瞬时收紧,泛起一股恶心。但他还是把伞再倾些,伞面微微朝前,不仅要帮她挡雪还要挡风。


    王玉英仍往前行,徐恒也继续侧着身走,片片雪落在身上犹若针扎,难受作呕,他强忍着续道:“四方边情,敌国异动,朕时时皆有掌握。斛谷须弥返国,倘若行止恭顺,车驾安循,遵照宗藩礼制,不能妄动,但朕一定会暗周戒备,你且安心。”


    话音将落没一会,王玉英就转头看向徐恒,她那不同于往日,平静坚毅的眸光看得他心骤然一揪。


    “陛下。”她坚定地唤了一声,“你不要再在这里耽误时机了,请速增兵。”


    明明她的语气十分冷静、镇定,和朝臣的商议无差,但听在徐恒耳中却觉尽染哭腔。当她喊出陛下时,他的心就情不自禁一颤,再到那个请字,更是冰凉一片,两只胳膊抖得无法稳住。


    他其实早就盼着她跟自己心平气和说话,曾经设想过要是哪天她能求他,那真是睡着都要笑醒了。可美梦成真,心里却有个声音立马否定:不,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


    他一点也不想瞧见她现在这个样子,让他恍觉自己整个人浸在井里,又黑又冷。


    他早说过斛谷须弥就是一头白眼狼,口蜜腹剑,对她没安好心!


    但他亦知眼下情形,要再在她面前提那个蛮子,只会让她更加伤心,于是咽下了旁的话也咽下酸涩,启唇唤出楚雄,一面下旨增兵和提防北狄异动,一面继续陪着她走,他的身子越侧越厉害,几成倒行。


    他除了要斛谷须弥死的心愈发迫切、坚定,还生出几分陌生和无力——看见她伤心了,他抱也不能抱,说也无法说,那如何给予她慰藉?甚至连她伤心的原因都与他无关。他好像彻底成了一个旁观者和外人。这太荒唐了,明明他俩才是少年夫妻,十几年竟抵不上斛谷须弥两个月!


    眼前的一切恍成虚幻,回忆却又无比真实,徐恒觉得再这样注视王玉英自己要彻底错乱,但就是移不开目。


    王玉英跨进兵部议事堂,徐恒方才未再跟。议政堂厚厚的门帘落下,隔绝风雪亦阻断他的视线,徐恒缓慢移目,转看兵部入口处的暖阁,吩咐赶上来的庆福:“把奏疏都搬来暖阁,自今日起,朕在这里处理政务。”


    他要看着她,必须看着。


    *


    王玉英进议政堂时,刚好踩着平日当值的点,照例笑着和诸位同僚打招呼,正要详说七日后的会试,忽又有一同僚进门,面上全是惶恐、忐忑:“我刚进门瞧见中官搬挪文案,陛下竟然移驾到咱们兵部暖阁批红——”


    同僚倏地噤声,不敢再讲,但心里战战兢兢更甚,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对,惹了圣怒吗?


    陛下搬来这里,以后在堂里,别说说笑了,嗓门都不敢高!伴君如伴虎,如履薄冰。


    “会试迫在眉睫,还有许多要落地。”王玉英平静地转移话题,众官或愣或旋即附议,再未提及皇帝。


    说起会试,仅剩七日,外紧内静,监试的、提调的、还有誊录对读的,以及所有衙役和禁卫,均需来走一遍,重申考纪。


    午后,王玉英和廖清几个按着流程,去考场巡视。出兵部时众人难免偷窥暖阁,王玉英亦瞥一眼,风雪犹劲,天色昏昏,这个时辰阁内仍掌着灯。


    她收回视线,抬脚跨出门槛。


    到了校场,逐一检查弓刀完好,箭靶、跑道牢固合规。众人踏雪而行,一监考的主事不禁感叹:“武闱之期如逢霰雪,诸生较技恐多艰虞。”


    另一令史旋即插话:“但钦天监报的七日后晴好,风日妍和。”


    “那最好不过了!”


    “晴也好雪也罢,”王玉英亦参与闲聊,“举子们俱是同等天气。”


    众人纷纷应是。


    巡视完最后回望一眼,便要封门,从此自开考前,皆由禁卫把守,再不允进。


    众人在考场外瞧见一尊雪人,不知何人杰作,堆了个负重举米的壮汉。眼下远离皇帝,众人重新开始说笑,指点雪人,都说堆得有趣。


    王玉英亦笑:“还正好在校场门口,应景。”


    廖清笑道:“雪越落得大,这汉子的胳膊越粗了。”


    ;


    一言引来众人哄笑,时候不早,大伙离开考场直接散值,她也回了永嘉巷。楚英来开门时一直盯着王玉英的脸,王玉英不疾不徐踱进二进院,吸了吸鼻子,笑道:“好香啊,在煮什么呢?”


    说罢就负手进了后厨,正忙活的卷雪和霜天立马转过身来,双臂垂下,紧张瞅着王玉英——楚英虽然没同她俩讲北狄王的异动,但二女亦会担心主子会因北狄王的离开伤感,毕竟多情自古伤离别。


    王玉英却跟没事人一样,径直走向灶台,又问了一遍:“煮什么呢这么香?”


    她朝锅里一瞅,原来炖的菌汤,旋即去找了个勺:“我捞个绣球尝尝。”舀一勺到旁边吹吹,“嗯,好吃!”


    卷雪、霜天和后脚跟进来的楚英皆一眨不眨瞧着王玉英,全部傻眼——主子怎么半点难过没有?


    日子跟斛谷须弥来京前一样,该怎么过怎么过,仿佛离开的是一位普通朋友乃至陌生人。


    难道一切的情意真能在一日内快刀乱麻,说断就断个干干净净?


    王玉英冲她们笑了笑,三女僵硬缓慢扯高唇角,也笑了笑。


    日子如常过。


    本朝武科会试前七日有严格的“回避”制度,考官必须待在家中,闭门谢客。任何同僚、朋友、乡党一律不能见,籍此避免受贿受托。


    王玉英便在家中翻阅武举的条例则例,一遍又一遍地过流程和章程,确保自己到时不出差错。她还戒了酒,免得犯浑。


    如有闲暇或练剑,或与楚英等人攀谈,一如往常。


    如此七日后,到腊月十三,武举会试,艳阳高照但也刮西北风。风卷旌旗,颇衬满场的寒光霜刃。三通鼓毕,王玉英升帐坐于最中央上首,俯瞰诸路举子按序列阵,鸦雀无声。


    长垛一试,面色黧黑,指节粗大的凉州赵定荣,靠自己常年苦练的一身弓技夺魁。


    马射二试,益州毕蟠,控马如龙,驭术精湛,侧身施射,箭无须发,全中红心。


    再到负米,淮南张大成,低喝一声,一口气提至胸口,步履沉稳,踏地有声,率先抵达。


    王玉英公平公允,将这三人择为三甲。当三人近入帐内时,她再次仔细打量,皆身长八尺,臂阔腰圆,英挺雄武。而赵毕张三人整肃衣冠,没有迟疑,齐刷刷推金山,倒玉柱,朝她行了大拜之礼。


    校场内的官员举子尽皆睹见,霎时间无数道目光悄然交汇,又迅速分开,了然、羡艳、忌惮、深思……什么样的都有,但诸人皆知一拜之后,某些东西已无声流转,如农人插下秧苗,虽然成熟尚早,但已能见丰年兆。


    会试既定,便等来年四月殿试。


    王玉英要回兵部录入,同时还要把会试的情况禀奏皇帝,途经鸿胪寺附近,迎面又见郑扬之。天气冷,他在绯色官袍外头系了一件同色披风,随风后扬,乍眼望去,天若罥烟眉,郑扬之像是指腹沾胭脂,在眉尾拉长的一抹红。


    庄子讲承蜩,说捕蝉的老人一见到蝉,身体趋于本能会弓成枯树枝,郑扬之一见王玉英亦立马漾笑。


    但下一刹又克制地敛容。


    王玉英全睹见,准备绕过,郑扬之却停步,离着两步,面对面作揖行礼。


    王玉英躬身回礼。


    郑扬之重新泛笑,却不似方才痴迷浓烈,仅浅浅淡淡挂在唇角眉梢:“在下恭贺大人武闱会试事毕,俊彦入彀。”


    “谢郑大人。”王玉英说完又要走。郑扬之喊住她:“大人,你还记得在下说过的话吗?”


    王玉英顿足,重新与他面对面。


    郑扬之目光胶在她面上,言辞恳切:“疾风折木,但枯草每年七、八月会又复生,只要死不了,就要好生活着。”


    他静静瞧着王玉英的表情,见她还算温和平淡,才放轻柔语气讲接下来这句,“何况本来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英娘,你不必为旁人难过。”


    少顷,王玉英缓慢出声:“你这是一棒子打死一群人。”


    她微微侧首,不看郑扬之:“异族亦不乏良善赤子,他们真心实意愿意和我们互通边市、货利,结为师徒、朋友、夫妻,干戈永歇,谋求大同。若以族类划分,实在是狭隘武断。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和而不同。”


    不是所有异族都有异心,但某人有他自己的尊严。


    郑扬之沉默须臾,重分薄唇,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听王玉英问:“你上回说我好起来后可以揍你一顿,这话还算不算数?”


    郑扬之定在原处,微挑两道秀眉,难掩撼动和错愕。


    王玉英见状垂眼绕过郑扬之。


    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郑扬之方才匆匆追赶,从后拉了下她的衣角就松开:“你打我吧,我愿意。”


    第67章 · 圆七


    王玉英闻言,回头重看向郑扬之。


    她终究不忍心,翘起唇角对他挤出一笑:“算了,我说笑的。”


    她使自己的语气尽量柔和,籍此告诉他自己并没有捉弄讥讽的意思。


    郑扬之盯了片刻,亦扯了扯嘴角,极夸张地松了口气。


    王玉英冲他再点下头,算作道别,而后就转回身继续往兵部行去。


    郑扬之望着她的背影,面上轻松神色转为凝重,心头那数点狂喜和遗憾早如潮水退去,只剩下浓浓的担忧。


    王玉英先回议事堂录入,而后转道暖阁面圣。


    正要拱手,劳烦通传外头守的两位内侍通传,小公公却抢先道:“陛下吩咐过,王大人来了不用启奏。”


    说着给她开门,外头的西北风蹿进门里,里头炭盆里混的沉香袅袅飘出来。


    王玉英脚下跨过门槛,眼睛朝深处眺望,只见黄花梨的长桌临时充作御案,皇帝早已搁笔俯瞰门口,等到她的视线交汇。


    王玉英移目,将手上名录呈上:“今岁武闱会试已毕,试考三场,皆循祖制。诸生演武于校场,取中举子八十名,凉州赵定荣、益州毕蟠、淮南张大成为三甲。”


    庆福小跑来接,转奉给皇帝。


    徐恒一目十行,搁置一旁。他尚未回些辛苦之类的体恤话,亦未来得及嘉奖,王玉英就追问:“北狄可有异动?”


    徐恒朝桌沿觑了眼:“你先坐下。”


    庆福立马将同色的黄花梨椅搬至桌边,和皇帝面对面,隔一张桌。


    王玉英静伫,皇帝则将手边的一摞奏章推至椅边。王玉英这才上前坐下,庆福立马给她端了盏雀舌。


    王玉英听见响动却未瞥茶盏,拿起那堆奏章,一本本迅速浏览,均是各州县接待返程北狄王的奏报,她看见最早一本已是七日前,不由担心批复不及时,耽误机要。


    徐恒看出她的忧虑,启唇解释:“朕已及时回复下去,这些是特意誊抄了留给你的。”


    王玉英扫他一眼,再往下翻,一摞不全是奏本,还有些暗卫线人传回的密报。通常阅后即焚的东西攒了七日,也特地留给她。


    王玉英全部看完后,方才挑出一本奏章,摊开来,拇指和食指夹着递给徐恒:“这一处有端倪。”


    徐恒亦用二指接,将一触及奏本,王玉英就松手,他瞥了眼她尚未褪色的红指甲,将注意力重投到折子上。


    “这里说狄王舟车劳顿疲惫,席间寡言,”她边说着边再递一本,“还有这一处,‘北狄王咳嗽,取消宴饮,早入驿馆歇息’。”


    她深深提了口气,才提及那个名字:“其实斛谷须弥离京当夜,我有派楚姑娘尾随,见到驾循中途转道,隐入深林,良久才逶迤复出,所以……”她看向徐恒,停顿须臾,还是决定用臣字,“臣怀疑如今各州县接待的斛谷须弥,已非他本人。”


    徐恒端起手边的雀舌,浅呷一口。许是受影响,王玉英右手亦抚向自己那盏雀舌,但未饮,仅贴盏壁,热茶的温度很快传递至指腹。


    “毕竟昔年北疆时,斛谷须弥就曾易容成黑眸汉人潜入,应该极擅长易容。”


    “朕怎么不知道这事?”徐恒先问后放下茶盏。


    “彼时酒馆里只有臣和斛谷须弥碰面,陛下不在场。”王玉英心系家国,有一说一。


    徐恒眨了下眼,眸色更深。


    “所以臣怀疑真正的斛谷须弥已经快马加鞭赶回北狄,届时汇合境内朝贡队伍前后夹击,包吞北疆。”王玉英已经说渴,却顾不得饮茶,“臣这七日想了又想,这回北疆增兵,一定要重点布置几处有力地形……”


    徐恒曾给她看过的那幅江山舆图仿佛就在脑中,徐徐展开,有一只无形的朱笔在数处高地、狭道和台城画圈。


    她正要侃侃而谈,徐恒突然摊开一道圣旨,也用二指夹着递给她:“这是朕的增兵令,你瞧瞧,可还合理?”


    王玉英迅速扫过,增兵的俱是红圈处,这回她心里依然有两分爬到顶仍被网住的无力,但无挫败,更多的是庆幸和松一口气。


    少顷,她又强调:“孙子有云,‘我专而敌分’,倘若真遇包夹,我军可择前未主攻点,突破迅猛,不惜代价打开缺口。”


    “到不了那一步。”徐恒沉声,“朕已经下旨给各州县,混淆北狄驾循视听,若有真假斛谷须弥作前后军,那两军收到的情报必定矛盾,真假虚实,他没什么优势。也不用什么缺口突破,就在北疆守着,布置埋伏,做好筹备,一旦开战假装措手不及,诱敌深入,等北狄人自以为会师时,将他们一网打尽。”


    王玉英闻言,沉吟半晌才重分唇:“还是多备几个方案,‘内线作战,分而击之’之类的也要未雨绸缪。”


    徐恒颔首。


    二人俱熟北疆,遂重新展开舆图,讨论布置。冬至以后白昼一日短过一日,窗外渐黑,陆续亮起宫灯。徐恒眺见却未言语,直到屋内滴漏指向酉时三刻,才随意道:“就在这里用个便饭吧,还有许多事要商议。”


    王玉英点头,到这时才打算饮茶解渴,庆福眼尖,立马要泼了凉茶重斟热的,王玉英嘶哑阻拦:“没事,这个也能喝。”


    她一饮而尽,喉管蠕动,依然渴,打算再饮一盏,却见徐恒从庆福手中夺过茶壶,亲自斟茶,又吩咐道:“去沏壶雪梨罗汉果。”


    庆福应喏,下去安排。徐恒转看王玉英:“刚说哪了?继续。”


    “说到军需和户部……”


    徐恒点点头,和王玉英接着讨论。时间紧迫,晚膳从简,一人一碗汤面搭些炙羊肉,不讲究食不言,边吃边聊,商量着一旦开战,各地有多少兵可以增援北疆,分别需要几日抵达。


    莫说庆福这个旁观的看楞,怀疑之前那些激吻奏报皆为虚假,就连徐恒自己也禁不住生出错乱,好像和她还在北疆,早早的天黑,吃饭交心,无话不谈,甚至他俩眼下聊的还是怎么“招待”即将来“做客”的斛谷须弥。


    太扭曲了,他两侧太阳穴越来越胀痛,恍惚间竟觉待会聊完就要上炕,他会在睡前给她烧桶水泡脚,自己则端张小板凳坐旁边,等水快凉了,就把她的脚拉来怀里擦。


    但同时徐恒也清醒地知晓,这些都是幻觉,待会聊完无论刮风下雪,天有多黑,她必定出宫。


    他们变成君臣,早不是夫妻了!


    他心底突然冒出这句话,然后情不自禁打了个摆子。


    王玉英瞧见,迅速瞥眼炭盆,又利落收回目光——冷吗?她不觉得,没想到他这么虚。


    正事要紧,王玉英言之凿凿:“北狄狼子野心,纵使眼下捉不着把柄,我军也应时时演武,以戒不虞,一旦边境警急,可以即刻增援。殿试之期尚远,臣亦欲参训军旅,伏请圣裁。”


    徐恒数分神游,听得似是而非,缓慢点头。


    王玉英见得应允,便拱了下手:“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臣先告退。”


    徐恒话在舌尖辗转碾磨许久,方才出口:“爱卿辛苦。”


    将说一个爱字,王玉英就挑眉张目。


    徐恒续道:“天太黑了,朕送你回去。”


    “徐恒,你别过分。”王玉英旋即一字一句吐出,剜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冰冰。下一刹,她起身,黄花梨椅被推得后退,发出阵响。


    王玉英绕出圈椅,毅然决然,一去不返。


    她到家时已过戌时,众人给她留了晚膳,王玉英摆手:“我在宫里已经吃过了,大伙都早点歇息吧。”


    言罢直入厢房。


    卷雪霜天便去熄灯,唯独楚英耳尖,老早听见巷口马蹄和人的呼吸,她翻到墙头一眺,竟是荆野,遂落下开门:“你怎么来了?”


    荆野翻身下马,愁眉不展:“自从上回你来找我,我这心里就一直不踏实,放心不下英娘。前七日回避着不能来,赶到今日,找太尉大人乞了两个时辰的假过来瞧瞧。”


    楚英听完转身:“你自个栓马,我去给你通报。”


    荆野道声有劳,转去马厩,等再回二进院,楚英告知:“姑娘喊你进去。”


    荆野点点头,径直跨过栏杆,三两步连跃带翻到了王玉英的厢房门口。


    里头没点灯,从外望去黑黢黢,荆野不由放轻嗓音:“英娘,你睡了吗?”


    风吹着栏外的树影摇晃,门开一缝。


    荆野进去以后,边反手关门边问:“英娘,这些天你还好吗?”又道,“你让我派的人都盯梢着,已经跟到了洛州,一旦有啥异动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


    漆黑中,荆野看着她愈黑的头顶,忍不住再次关切:“英娘,你还好吗?”


    王玉英抬首,用仿佛罩了层朦胧黑纱的视线静静打量荆野。须臾,她突然不由分说掀开他的袍角,探手往下拉。


    荆野既愣且惊,而刹那间王玉英已然握住。


    荆野赶紧单手揽住她的后背,俯身一吻再吻,回应她,亦使自己尽快反应。王玉英剥他也剥自己,他觉出她的迫不及待,将人打横抱入床榻。


    他牢记着她的喜好,打算先给予一场完整的安抚,唇去粘她脖颈,还要亲耳朵,手亦轻轻动作,王玉英却一反常态,径直把他往上一拉,省略一切,径达某所。


    动作凶得称得上粗暴,荆野痛了一下,不禁呆住,但接下来还是决定顺应她的心意,什么都没说,只两肘撑稳,在黑暗中沉浮。


    大冬天一场下来,二人皆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荆野打算抱她去洗,她却扯了扯荆野的肩膀,示意继续。


    荆野重埋下,卖力。


    他向来持久,第二场罢已至子夜,王玉英仍然不放。


    “还要吗?”荆野迟疑地问。


    王玉英栓着的小腿收紧,籍此回答。


    荆野再次埋下,却禁不住担心,动作不自觉越来越慢,几近于停:“英娘你还是早些歇——”


    话未说完,她就拽着他的肩膀一道翻身,雌雄颠倒,既然他不愿意,那就她来!


    她奋力驰骋,这些天来,她不想伤春悲秋,更不允自己影响武举和军情,把所有的悲伤、愤懑、迷茫全锁进心房,筑堤围堵,结果就是越来越闷,愈来愈痛……整整八日,睁眼天明。


    本来还可以勉力支撑,但郑扬之白日里那番话一激,心堤禁不住崩裂,她想揍他一顿发泄,却又不忍。


    后来,又和徐恒商量了斛谷的一百种死法,终于彻底溃败,崩塌,所有被她锁着的情绪洪水一般奔流。她抑不住,修不好,扯着头发快疯了……身体已经极度困乏,却控制不住奋战,因为那短暂一霎脑子绽放烟花,所有的坏情绪皆被压住。


    可一下刹就又抑不住了,奔流不息。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贪婪地索取欢愉。


    同时,主导着节奏,上上下下,她还觉得找回了掌控,那些渴望的、遗憾的、缺失的亲密她都会弥补、得到。


    荆野却在下呲牙,太干涩了,他已经只剩下疼痛,那她呢……这般不管不顾真地高兴吗?


    黑暗中他试图瞧清她的脸,却始终模糊得像张面具。


    王玉英再次重重一坐,荆野巨痛,却只想着她定然更疼,冲口而出:“英娘你这样会受伤的!”


    王玉英恍若未闻,重复上下仿若一具空壳木偶,可跃动的步调却又和她的心脏同步。


    荆野咬了咬牙,一个手刀将人打晕。


    王玉英头歪身软,荆野赶在她彻底栽倒前坐起,将人拥入怀中。


    第68章 · 圆八


    一刻钟后,荆野蹑手蹑脚出厢房,悄无声息带上门。


    他寻去楚英的厢房,见里头亮着灯,不禁暗松口气。


    尚未敲门,楚英就开门询问:“什么事?”又问,“姑娘呢,你们聊完了?”


    荆野挠了下脑袋:“她睡着了。”他又咬了下牙,“楚姑娘,您能不能帮我个忙?去元太尉府上帮我再告半日假,太尉住在——”


    “我知道,就在我家附近。”楚英打断。


    “那太好了。”荆野眼睛变亮,但唇角扬起不来,面上亦无笑意。


    楚英离去。


    荆野则重回到房中,坐床沿守着王玉英,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昏了约莫半个时辰,不到丑时就醒了,但眼皮撑不住,不断地睁眼闭眼。


    “英娘,你是不是很久没好好睡了?”荆野轻问。


    王玉英心中一酸。


    荆野用更轻柔的声音道:“我刚一急之下打了你,但你再睡会吧,等睡够了再罚我。”


    王玉英心里的酸转瞬全成了暖,又恍觉他这一句像极了阿娘在哄她。


    她卸了力,放心地闭上撑不住的眼皮,身子则默默朝荆野挪近些。


    荆野没明白,仍守在原处一动不动。


    王玉英伸胳膊扯了下他的衣角,荆野愣了须臾,会意,重新脱衣。


    王玉英见状翻个身滚到里侧,他蹑手蹑脚爬到外侧睡下。她又无声翻半圈,回到他身边,弓着身子往他怀里蹭。


    荆野鲜少见到王玉英主动示弱,亦或者说像这样需要他,他既喜且忧,左臂伸长将她揽住,像温暖的巢穴接纳小兽,贝壳主动为珍珠张开怀抱。


    他还记得她喜欢枕人胳膊,将右臂往她脑袋底下送。


    王玉英闭着眼不说话,但全能感知到,她屈起双膝,将自己蜷曲得更小点,荆野亦屈腿,上下都兜住她。


    他拉高被子,把两人的脖颈周围全扎紧,不放一丝风进被窝。


    严密的包裹下,外头只露出两个贴在一起的脑袋瓜,被子底下她缩他怀里,皆弓着身,悄悄合成一个圆。


    因为养成了习惯,纵使深眠,王玉英仍在寅时醒来。


    她一撑手,荆野也醒了,跟着坐起。


    他很想劝她告个假歇息,但晓得她不会肯,所以只道:“你再睡会,我去给你打水。”


    说着下床。


    旁人王玉英定然不会再睡,但她眯眼注视荆野,竟缓慢地重新躺下,闭眼前呢喃了句:“对不起。”


    声音轻若蚊蝇,但荆野听见,动作定住。


    少顷,他回首冲她笑道:“待会我打水回来你也别急着起来,躺着我给你穿衣裳。”


    他端着铜盆出门。


    等轻手轻脚接回水,王玉英的呼吸已变均匀,真睡起回笼觉。这一霎荆野心里十分踏实,又无比柔软,他先将盛满热水的铜盆放回架上,然后给她穿衣穿袜,王玉英似醒非醒,偶尔配合着抬腿,不抬的话,荆野就单手抱起她,另一只手往上套衣裳,他的动作越来越温柔,心也愈发柔软。


    擦完脸,漱了口,荆野轻道:“别去妆台了,就在这里,我把东西都拿过来给你梳头。”


    王玉英点点脑袋,荆野拿来梳簪,重新上榻,弓起两腿给她做靠背,手一下下梳着王玉英的青丝。他想起玉清观那会也这样服侍过她,但心境迥异。


    将玉簪簪入发髻时,荆野笑问:“早上想吃什么?”


    王玉英垂眼,这些天压根觉不出味道。如果眼前是楚英几个,她会很努力地喝菌汤,展示自己的好胃口,但面对荆野,嗫嚅:“都行,我其实没胃口。”


    荆野重新泛起难受,圈臂从后头抱住王玉英。她往他身上靠,主动去抓他的手:“昨晚……我有没有弄伤你?”


    荆野手上除了老茧还有一道豁口,是从前打仗被砍的,她却恍觉也是自己弄伤,愧疚难当。


    “当然没有,我可是铁打的!”荆野释然一笑,“只要你不受伤就好了。”


    这么一说她心里愈发过意不去,她连郑扬之都下不去手,却选择对自己最好的荆野发泄,因为清楚他会包容她,她可……真卑劣:“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不用跟我道歉,就像不用跟我说谢一样。”荆野庆幸自己终于聪明了一回,无需她细讲,就能明白昨晚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男人,说不难受,不嫉妒,那是假话,但他本来就不追求独照,所以更希望她释怀。


    说实话,想清楚她狂躁的原因后,他竟生出丝丝她不找别人,唯独只找自己的幸福。他觉得这也是一种信任和专属的亲密。他记得昨晚的疼痛,但也从疼痛中并蒂生出一份极易上瘾的快乐——所以利用他,用他发泄也没关系。


    就像他爱极了昨晚二人相拥入眠的姿势,不管谁是藤,谁作树,反正缠绕在一起,彼此汲取养分,相守相护。


    “其实我以前也有上头的时候,”荆野劝她,“那对石榴坠子,打的时候其实遇见了陛下,他做了改动。我没告诉你,但听你说喜欢陛下的神来之笔,我一下忍不住伤害了你。”


    王玉英缄默片刻,带着浅笑,风淡云轻:“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当时的确恼荆野,记得还踢了一脚,但眼下已经半点不计较了。


    “我以后再不这样了。”王玉英靠着他的肩膀,承诺。


    荆野低头,下巴在她肩上蹭了蹭:“其实我对不起你更多,比方玉清观里被陛下瞧见,我竟犯怂,没有第一时间挺身而出。”


    他后来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逊的男人。


    须臾,王玉英转过头来问:“我们一起喝酪粥好不好?”她望着他笑,“我想喝酪粥了。”


    荆野用力点头,不一会端回两碗热乎的的酪粥,米粒软烂,牛乳香甜。


    她看粥面上还额外撒了些开胃的山楂和葡萄干——他变得越来越细心了。


    王玉英走到桌边,荆野也把粥端到桌上,端起一碗,舀一勺送至到她面前要喂。王玉英摇头夺过碗勺:“我自己来,你也吃吧。”


    荆野挨着她坐下,习惯性虎口端碗,就着碗沿往嘴里倒一大口粥,而后才意识不雅,面上一慌,改拿勺子舀一小勺,慢条斯理下咽。


    但因为豪饮,他唇角挂上一抹粥痕,自己不察,王玉英却瞧见,掏帕子要帮他擦,荆野连忙捉住她的手。


    王玉英移开荆野的手,坚持擦拭:“《中庸》说‘率性之谓道’,啜饮随心,在我面前不必矫饰。”


    她可以接受最真实、自在的他。


    荆野却坚持用勺:“我得矫正过来,在朝为官必须文雅。”


    王玉英垂眼,可想而知,他因为不懂规矩礼节,受了多少同僚的白眼和排挤。


    他之前经常同她主动分享京郊大营和朝事,却从未提及、抱怨过一句。


    王玉英沉默时,荆野亦在思忖——他会努力适应、改变,弥补自己的出身,配上英娘。


    “你今日不当值吗?”


    “告了半日假。”荆野吃得比平时慢,但还是比王玉英先吃完,碗底那几粒米忍不住刮干净后,分腿手放膝上,静静瞧着她。


    “怎么了?”王玉英问。


    荆野在自个脖颈处比划手刀:“早上说好的,要回我一刀。”


    “那你闭眼。”


    他顺从地紧闭两眼,没有偷看。王玉英倾身在他左颊上轻轻印上一个吻,一触及分。


    荆野睁开眼,高扬唇角看着她。


    是日,王玉英照例当值,进兵部时朝暖阁觑了眼,里头灯火通明,隐约可见皇帝轮廓,她迅速收回目光。


    继续往议事堂走,暖阁门口的内侍却追过来:“大人容禀,陛下口谕,昨日既允大人训军之事,若无冗务,便可督练城中军队。”


    王玉英颔首,公务稍闲时便往校场督军,悬锤列阵,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但城中兵士不多,攘卫京师的大军驻扎在京郊大营,徐恒并没有松口允她出城。


    二十三过小年,糖瓜一粘,不晓得狄人异动的同僚们心思就多少有些飞,政务变少,家事忙碌,取消宵禁后集市里从早到晚都有人打年货,全城百姓喜气洋洋盼着新年。


    除夕夜,楚英回家,荆野当值,只有王玉英和卷雪、霜天吃年夜饭,一人做了几道家乡菜,凑成十全十美。看鱼不能夹,但丸子能吃,听着外头的炮竹声,王玉英筷子刚伸向盘中丸,门外骤然响起数声急叩。


    卷雪去开的门,因为府内灯全亮起的缘故,王玉英在厅内就能瞧见门口伫着京郊大营的小校。


    夹着肉丸的筷子在空中顿住,听他气喘吁吁:“昨夜子时,北狄举兵犯境,贡队亦骤发难,伏兵四聚,急攻北疆诸营及官道,所过之处,抗者尽屠。”


    外头再炸一声炮竹,王玉英筷中肉丸滚落,她放下一口没吃年夜饭,奔去牵汗血马,径直跃上:“驾——”


    冲出家门,疾驰往禁宫。


    *


    崇文巷,郑府。


    灯火如昼,朱门两侧贴着新桃,琉璃灯下福字映辉。


    喜庆的大红毡毯一路从入门铺至祠堂。郑扬之身为一族宗子,正率全族男丁行三牲祭礼,三跪九叩,告慰先祖,祈愿族运昌隆。


    花厅内的地龙烧得极暖,琉璃鹅、蟹酿橙、煿金煮玉……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已在桌上摆好,等着祭祀完了开席。小孩子们则盯着筐中的压岁金锞子,果然,一祭祀完,宗子的长随就命他们依长幼顺序排队,挨个到宗子面前磕头,分发赏赐。


    族中稚子多,才发至一半,就有家仆慌慌张张跑至内院门口,手里犹捧信鸽。旋即有长随过去私语,再急急附耳郑扬之。郑扬之神色立变,起身往里行去,如一阵风,留下长随继续发放金锞。


    他鲜少变色,郑国老夫妇皆看在眼里,上官夫人看向自家夫君,郑国老则把娘子的手一摁:“我去瞧瞧,许是政事,你就别管了。”


    郑国老在库房门口堵住郑扬之去路。


    他往儿子身后眺,见其长随捧一只紫檀嵌碧的四方盖匣,不禁眉心一跳——这宝匣锁库房多少年了?内里存放着祖传的软甲,由金丝和千年滕枝编造,刀枪不入,全天下兴许就这一件,非家主不能动用。


    “你要把这拿哪去?”郑国老原先负在身后的双手绕至前来。


    “实不相瞒,孩儿要进宫一趟。”郑扬之腿往前迈,似乎打算绕过父亲。


    郑国老蹙眉凝视,郑扬之离得近了,沉声告知:“昨日子时,北狄倾巢犯境。”


    郑国老眉头皱得更紧,但仅须臾就催促:“速去!”


    他的孩儿做得对,大敌当前,当以国家为重,暂放私怨,同仇敌忾。


    再不管这甲拿与何人穿。


    第69章 · 圆九


    且不说郑扬之奉宝入宫,只说王玉英纵马飞驰,到了宫门跃下马时,即刻就问:“陛下在哪?”


    守门的禁卫答不出,王玉英就按自己猜测往垂拱殿赶去。不一会前头迎来两内侍,后头亦有一内侍追赶,三人差点碰到一处,又齐齐朝王玉英行礼:“王大人,圣躬万机,谕请您移步兵部暖阁稍候。”


    “陛下现在何处?”


    “暖阁内已备下雀舌,一盏茶工夫陛下便来召见。”内侍们恭敬重复。


    王玉英二话不说重新朝垂拱殿走,


    “王大人,王大人!”内侍们追不上她的步子,只得在后呼唤央求。


    王玉英闻似未闻,行至汉白玉桥头时,眺见兵部尚书与一众相熟武将正自殿中退出。她瞬间心急,跑起来三两步过了桥,与诸同僚相逢道侧,默然无语,仅眼神略一交接,便拾级上阶。


    殿前内侍们俯见王玉英,愈发迅速地关门,王玉英却飞驰如风,从缝隙间钻入,将内侍的数声“大人您不能进去”丢在身后。


    深殿寂寂,宫灯高照,皇帝已身离龙椅,正欲下阶,见到她来,脚步顿住,在丹陛之上反剪两手,俯瞰。


    王玉英直直再往前迈了数步,拱手作揖:“臣闻敌犯境,愿请缨直捣虏庭!”


    “朕已经敕元太尉为总帅,安远将军为副手,并冯忠、姬慎二将,各率精兵,分道驰援,诸路皆发。”皇帝声如洪钟,重抬步下阶,“武举乃为国选材之本,不亚前线,卿当专注殿试,不应失职。”


    他从王玉英身边擦过,一眼未瞟,径直往下。


    王玉英仅须臾迟疑,就被拉开四、五阶。玥卞lǐɡё


    她重新追上徐恒:“陛下!殿试之期在四月,臣愿立军状,三月之内必能驱敌国门之外,克复北疆。如期返京后执锐殿试,绝无延误!”


    徐恒回看她一眼,停步在阶下等着。待王玉英走近,他轻缓道:“你若实在焦心,朕可允你暂入中枢,在京中参与调度。”


    她站在他旁边,闻言一直攥拳的右手拇指指腹在食指上勒了一下。


    徐恒睹见,叹了口气:“‘伐谋为上,伐兵为下’,其实帷幄之间亦可决胜千里。”


    王玉英拇指仍旧不断摩挲,他这番话的确令她心头松动、摇摆。别看她义正词严要去讨伐斛谷须弥,其实每回说的时候心都在悄悄地抖,语气越铿锵,心里就越悲痛,难受。


    “你在京城还能兼顾武举。”他循循善诱,语重心长。


    是啊,她在心里附和,躲在京师弥是死是活她都不会亲见,做缩头乌龟可避免纠结,躲开疼痛。


    “那就这么说定了。”皇帝以为说服了王玉英,转身朝门边步去,内侍们早悄然为天子重开殿门。


    她很快和皇帝拉开一长段距离。


    成排宫灯在地上投出一圈又一圈光亮,皇帝经过时光圈里逐一出现一个影子。恍惚间她觉得这影子站立起来,变成了爹爹和他旧部的轮廓,他们走到也不是禁宫的青石板,而是阳关的城墙,一趟趟不敢松懈地巡逻。《策论》就是爹爹的主簿在城墙上给她教完的,里头说将士“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王玉英拔腿狂追徐恒:“陛下!”


    徐恒一听见她唤,就不自觉放缓脚步。


    她在汉白玉桥上追上皇帝:“陛下,臣曾夙居北疆,谙熟当地山川险隘、水草道路,还精通北疆俚语。”


    徐恒垂眼,讳莫如深。


    王玉英续道:“诸位将军虽然勇冠,但都不曾久驻北疆。所以臣斗胆请为前部参军,辅佐诸位将军,效犬马于军前,可令王师进退更速。”


    皇帝缓慢转过身来,虽有宫灯照耀,但他的龙袍仍被夜幕罩上一层黑纱。


    他看了她会,幽幽地问: “你是非去不可么?”


    此刻他面上神色像极了汉白玉桥下那条潜藏的深邃河渠,偶有几滴灯火坠入水中,在黑暗中倏忽明灭。


    王玉英咬着两排牙齿,深吸吐纳,而后开口:“是。”


    回答的时候她双手皆攥成拳,但没有再摩挲,唯仅仅捏着。


    是字坚定落地时,恍觉有一把刀对着自己心口的肉瘤狠狠剜去,虽然一直滴血,但终于没了赘生物。


    她眼热续道:“臣乃将门之后,世受国恩,先父一生捍御疆土,我亦受汉禄养活二十六年。今社稷有难,岂能惜身?且臣是真的了解北疆,也还算了解狄人习性,到了战场臣绝无二心,愿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大义当前,她不会动摇,也发誓不会再被诱惑。


    徐恒听她句句说死,着实难受。他垂眼半晌,还是调头转身,他不能允她,不能让她去涉险,万一有个三……不,他陡然制止自己的设想,因为光是“万一”两个字,就足够让他心慌。


    徐恒抬腿要下桥,王玉英突然在后嚷道:“陛下为什么不允我?”


    徐恒腿依然朝前迈。


    “明明驰援北疆,我最合适。”


    徐恒右脚落地,左脚再抬。


    “陛下是怕我离了京师,一去不回吗?”王玉英红了眼,“身为国君,更应以大义为重,不应迫在眉睫了还小肚鸡肠!”


    徐恒猛地转身:“你就是这样想朕的?”


    静默片刻,王玉英勾起唇角:“那该怎么想?”她的唇角有弧度却没一丝温度,着实称不上笑,“陛下应该巴不得让我去啊,因为我这一去,就终于……理解了陛下。”


    徐恒倏地身子绷紧。


    王玉英徐徐再道:“陛下杀江庶人,我去杀斛谷须弥,我不再是意气用事的人,变得和陛下一模一样。”


    徐恒脸骤板起,城中的除夕烟火高高在头顶绽放,炽热的白光将他精彩纷呈的表情照亮。


    最终,一切神色在他脸上归于死寂。


    王玉英再近前一步,笑道:“我去亲手抹去自己昏头的污点,陛下很高兴吧?”


    她的脸也被再次绽放的烟火照亮,恍白得没有血色,徐恒瞧着这一霎竟只难过她的难过:“朕没有……”


    他苍白欲辩,却被王玉英毫不犹豫打断:“陛下知道您为什么有时说这,有时说那,总圆不了吗?”她不想再跟他兜圈子浪费时间,更不在乎戳痛他,“因为我敢坦诚自己对北狄王动心,您却不敢认江庶人!”


    坚持地否认才会令说辞漏洞百出。


    那几年他但凡还存一点爱,都不会任她在坤宁宫和玉清观受尽折磨。


    烟花放完,她的脸重隐黑暗:“那陛下为什么会动心呢?”


    “别说了!”徐恒急止。


    她却要咄咄逼人,始终高旋着唇角,扬起两眉,道破答案:“因为您是陛下啊!”


    龙要配凤,而她不够好。


    后来见弃江梅的理由应该也一样,他不愿承认自己喜欢过一个更不配的人。


    徐恒那侧倒是仍有灯照,能瞧见脸阵红阵白。


    良久,他攥拳、松开:“朕当时只是想我俩偕进于道,共长相资。”


    明君贤后,不好么?


    那些年他真的弄不懂她究竟有什么不满,不管他怎么哄怎么放低身段,去坤宁宫面对的永远是一张冷脸和无尽嘲弄,她总有一百种法子扫兴。


    呛声、呵斥、讥讽,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质疑乃至审判一位君王?


    终于有一日,他回头看见了江梅,才惊觉一直等在身后的人这样温顺、乖巧,眸子里没一丝脾气。她听话到一看见他要捏她的下巴,就配合着仰起脸,用虔诚依赖的目光仰视君王。


    为什么王玉英从来不肯给予他这样的目光?!


    所以,他做了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吻了上去。


    四目相对,王玉英读着徐恒的眸光,竟然领悟了他在想什么。多年不再起波澜的记忆突然死水复生,让她发起冷来,她的双肩剧烈震颤,像当年扶玉殿中的梅花那样簌簌抖落。


    她想起自己去扶玉殿时,江梅就娴静温婉地立在梅花树下。进殿之前所有人都瞒着她,等她从扶玉殿出来,又齐齐用怜悯、同情甚至夹杂一丝快意的目光注视她。


    她早已醒悟原由,君王的后宫只有解语和繁衍子嗣这两样任务,没有君王愿意面对一个一样都做不到,还会质问的女人。


    可她为什么会质问呢?


    因为只有她瞧见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软弱、虚伪,恶劣、残忍!他在她眼里从来不是金身!


    徐恒一眨不眨睹着王玉英神色变幻,亦读懂她所想所思。


    他喉头滑动,竟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对,是这样。


    他恨她不能爱帝王一样爱他,可之后却用三年时光,弄清楚最珍贵的其实不是视若帝王,而是相待如夫妻。


    一日的光亮最多只有八个时辰,人不能只活在阳光下,余下四个时辰的黑夜同样不可或缺。


    天意捉弄贪心人,要让他失去以后才明白。


    王玉英冷冷偏头,眼也不眨:“你不过是腿好的瘸子丢掉拐杖。”


    至于后来是回心转意,还是一番比较后自以为还爱她,对她来讲都不重要了。


    徐恒喉头又滑了下,哪怕她现在气血充足地呵斥,乱戳痛处是因为家国和另一个男人,他也不能放手,因为现在她也没把他当君王看呐!


    他很想不管不顾伸展双臂,将她紧紧搂抱,却什么也不能做。夜风习习,他看向栏杆下的水渠,潺潺流水声跟空洞的呜咽一模一样。波光沉浮明灭,他恍觉黑水全转了起来,不再是水,变成一个个流动的名字:斛谷须弥、荆野、郑扬之、江梅……


    人如果不伸脚踏入渠中,就永远不会沾水。这些名字再怎么流动,也没法同他和王玉英勾缠。


    是他先一脚踩入,再把她拉着坠下,浸得越久,身子越湿。


    是他给了其他人机会。


    如果当初能守住,那他俩会一直是恩爱夫妻,坚如金石,谁也拆散不了,谁也插不进来。


    都是他的错啊!


    可水流和时光一样,不会回转,只会永远向前。


    徐恒抬头、扭脖,僵硬且缓慢地重新看向王玉英,看着她的痛苦。


    从北疆回来后,如果他没变,她也不会变,就不会因为斛谷须弥而痛苦,她所有的痛苦都是他造成的。


    他徐恒,是王玉英一切痛苦的根源。


    徐恒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王玉英旋即要抽走,他却紧紧扣着,带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狠狠一扇,用了十足力道,清脆响亮一声,打得他自己偏过头去。


    王玉英面露异色,猛地抽臂。


    徐恒空了的手颓然垂下:“你当年那一巴掌哪够啊。”他头皮发麻,声也发抖,“朕就是个王.八蛋,欺负你家没人……”


    这一下不仅把庆福吓得跪倒,额头贴地,还引出了好些没瞧清楚,误以为废后再次掌掴皇帝的内侍和禁卫,急急上前欲制服王玉英。


    “都退下!”徐恒怒喝。这会痛感上来,左颊灼热,清晰的指印浮在脸上。


    “徐恒。”


    他的耳朵因震荡嗡鸣作响,过了好一会才听清她唤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认真地看向她,倾听、等待她即将出口的话。


    她却仅用毫无起伏的语调知会:“我没时间在这跟你多话,放我去北疆。”


    说罢径直绕过,步下白玉桥,朝兵部行去。


    途中远远眺见迎面来了人,提灯捧匣,身形虽瘦却步伐稳健,定睛细看,又是郑扬之?


    他没穿官袍,貂袖披裘,头顶的金冠上镶嵌一只东珠,像是才从除夕宴上下来,富贵打扮愈发衬得金质玉相。


    她再往远处眺,这还瞧不着鸿胪寺吶,怎么又“凑巧”相逢了呢?


    因为王玉英没提灯笼,郑扬之继续走了五、六步,才瞧见她。见到黑夜里她孤独游荡,他的心禁不住揪起,改走为奔。眼看就要到她面前,突然飞下来一只不睡的鸮鸟,乍一看眼黑得跟没瞳仁似的。


    郑扬之毛骨悚然,本能掉头折返。


    走了三步后停步,照往常他都会等鸟飞走,眼下却时不待我,咬牙心一横,重转回身,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从鸮鸟侧边绕个大弯,来到王玉英面前。


    王玉英眼睁睁看着他兜圈,起先疑惑警备,而后才记起这人怕鸟。


    无可奈何。


    郑扬之近前献甲:“此去北疆,凶险异常。此软甲刀枪不入,我知大人骁勇,但敌寇奸诈,还请务必贴身穿戴。”他看着王玉英,顿了顿:“大人一身系社稷安危,万望保全,在下非为私情,实为天下苍生而赠。”


    少顷,王玉英垂眼:“郑扬之,你不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也会收的。”


    第70章 · 七十


    沙场征战,谁不想多一重保护?且她心里清楚他的情意,没必要再装傻。


    郑扬之先怔后笑。


    “多谢你。”王玉英轻道,“但时间紧迫,我得赶去兵部,不能同你多说。”


    郑扬之点头,明白。


    王玉英便伸右手,要去接郑扬之手中宝匣。郑扬之单手提灯,照清她微有些红肿的右手,不禁脱口而出:“你手怎么了?”


    “没事,方才赶得急,骑马跌了。”王玉英蜷了下五指,还不是因为徐恒那个疯子,扮出一副懊悔的样子打动他自己,拽着她扇,导致她的掌也疼了。


    郑扬之真以为是马伤。他静静注视着眼前人,心想许多人说他是雌雄莫辩,其实她也一样,女儿的柔肠和男儿的硬胆都混在她身上。


    郑扬之放下灯笼,掏出一白玉小葫芦瓶:“你拿这个抹一下,就消肿了。”


    太过眼熟,王玉英即刻就问:“你到底有几瓶这东西?”


    郑扬之想的却是自己的心意,漾笑语幽:“源源不断。”


    王玉英收下药:“我待会有空再抹。”


    郑扬之提灯捧匣:“你手伤了,又没灯笼,我帮你拿着这匣子,待会到兵部门口再给你。”


    方才已经揪心,又怎忍心让她再夜里独行。


    王玉英怔了下,回道:“大人夙夜在公,勤政鸿胪寺,我也得以沾借些许幸运,有这一路玉烛照夜,多谢大人。”


    郑扬之注视着她,否认:“我今日休沐,是专程送你去兵部。”


    没想到他不再东扯西拉,直接明了,王玉英眸光飞快闪烁了下:“我得去了。”


    走得果决,大步流星。


    郑扬之也追得疾步如飞,灯笼直晃。


    他的心跟灯笼一样摇摆、不安,虽然知道这样想不吉利,但就是怕她一去难回,他不想去北疆悼孤坟,想想就恐惧、难受。


    他方才讲那些话时其实都有点喘,害怕再不讲就没机会。


    片刻便到兵部门口,王玉英伸出未肿的那只手,笑道:“那软甲我就先借用了。”


    郑扬之赶紧放下灯笼,双手奉上,二人的指尖一触及分。他明知眼下最要紧的是军务,是担心她的安危,却还是禁不住也抑不住一丝心神荡漾,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牢牢握着,脱口而出:“请务必平安归来。”


    这次他的喘气明显,如烟似雾钻进她耳中。


    她想,“拿人手软,吃人嘴软”,诚不欺也,自己竟手软没有挣脱,任由郑扬之抓着,他的指尖还在她手背上颤抖着轻点。


    片刻,他放开她。


    王玉英捧着宝匣往怀里收了收,才发现刚刚不自觉屏了息。


    这会重新吐纳,笑着接话:“那是自然,我回来还要还你软甲,请你喝酒呢。”


    郑扬之闻言漾笑,她同他对视一眼,转身进门,进兵部问战况详情。


    郑扬之伫立门外,对她人身安危的担忧未减,却也生出一丝别的心思:软甲送就送了,没想过她还打算还?这贴身穿了的……


    他无声扯高唇角,一霎却又撇下,发愁酒量。


    他在兵部门前伫了会,才提灯出宫。


    *


    垂拱殿。


    庆福领着一班内侍守在殿门外,更深露重,这夜风怎么跟桥下的水一样了?呼呼地叫,呜咽似怨妇,又像哪个早夭小儿冤魂在申诉。庆福禁不住搓了搓手,眺向远方——未免惊扰百姓,并未告知狄人犯境,千家万户皆沉浸在新年的喜悦里,宫墙外炮竹不断,喜气洋洋的灯火望得久了,庆福也觉得温暖安定。


    冬夜的寒风刮过耳后,击打殿门,庆福担忧回首——废后离开后,皇帝在原地静伫了会,然后缓慢地重新挪回垂拱殿,屏退众人,闭门独坐。


    也有个把时辰了,不晓得里头怎么样了,庆福正干着急,忽听殿内皇帝沉声下令:“来人。”


    庆福赶紧跑进殿,未窥上首就匍匐听宣。


    “传朕旨意,补授武威将军荆野为北征军副帅,王玉英监军督管,即日随军启程,驰援边塞。望二人克尽职守,奋勇讨贼,所有军务听总帅节制,同心御寇,振我军威。朕在京师静候捷音。”


    庆福应了声喏,直起身子,要去传旨,却因瞥见上首,倏地僵住——不仅仅因为皇帝那红肿消退后,青紫黄褐,淤痕交杂不一的左颊,且因为……皇帝的两鬓全白了。


    这才几个时辰?


    庆福浑身寒颤,情不自禁打了个摆子。


    皇帝上首觑见,缓慢启唇:“取铜镜来。”


    庆福应喏,起来的时候一下腿软没站稳,重趴地上,再爬起,急急取来铜镜,手抖着给皇帝照。皇帝却始终波澜不惊,看完镜中的自己,平静下令:“宣太医。”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转去云龙纹屏风后面遮蔽的小榻。


    等待太医的时候,皇帝低轻开口:“她回去了?”


    庆福赶紧回答:“王大人去了兵部。”


    皇帝没再言语,庆福虽然紧张,但面上连下巴都不敢缩一下,反正皇帝没追问,那和郑少卿一道去的事就不必上报。


    等了一会,太医院院判亲至,瞧着皇帝的白发和脸淤,亦胆战心惊,长跪难起。


    皇帝淡淡开口:“卿可有良方使白发复黑?”


    “回陛下。”院判说话时禁不住抖了下,还是担心治完要被皇帝灭口,“可以用栌木汁混墨汁,再调些皂角、胡桃穰,制成发膏,梳于霜鬓上,顷刻即黑。但这是临时遮盖,水洗即褪。若要真转乌发,固本培元才是根本之道,需坚持内服何首乌,再佐以枸杞黄芪等等……”院判心思飞转,故意将时间拖长:“起码得持续个三、五载方见成效。”


    “先梳发膏。”皇帝旋即下令。他待会要为大军践行,不能被即将出征的将士瞧见君王的憔悴。


    院判遵旨,迅速调好发膏,皇帝坐在榻上,发髻散开,披在肩后,院判小心翼翼,躬身梳发。不远处的庆福亦猫着腰,忍不住侧窥皇帝——虽然披头散发,却仍仪态端雅。好看的人多是在骨不在皮,皇帝微微扬起的下颌线依旧紧致,眉眼也比寻常人深邃,在这片刻静谧的时光里,霜雪两鬓并没有令他显得苍老,反而增添了数分沉稳,黑与白好似水墨丹青。


    院判妙手,白发全涂抹成青丝。


    皇帝又命院判调制与肤色相仿的膏药,如女子敷粉般一点点遮蔽巴掌印,旁的没受伤的地方也务必全涂上玉容膏,尽提气色。


    轮到庆福重新给皇帝梳头,刚束好髻,尚未戴冕旒,皇帝就下令:“龙涎再熏重些。”


    庆福一霎明白过来,皇帝是想用龙涎香压过身上的药味和墨香。


    庆福赶紧安排,堆了四、五个香炉在屏风后,猛烈地熏,他再拿冕旒要为皇帝戴,皇帝抬手,示意仍不忙。


    “施针。”他几乎没有语调起伏地下令。


    庆福眉心一跳,皇帝练习长寿功后,回春颇见效果,已经逐渐停了灸药。他去取金针,皇帝眺见,开口纠正:“取长针。”


    庆福心里再一咯噔,长针是放十指心头血的,难道皇帝的真心痛又犯?


    他取长针递给皇帝,顾不得冒犯:“陛下要不把院判大人召回来?”


    皇帝漠然晲庆福一眼,庆福跪地,再不敢多言。


    皇帝自己用针放了心头血,让庆福接着伺候,自己则阖眼静坐,等脸色复好,体力恢复。


    待摆驾京郊,为大军践行时,众人眼里瞧见的皇帝只有威仪峥嵘,神采奕奕。


    丈二高台,旌旗蔽空。


    将领们排成数排,伫在台上,台下士卒列阵,皇帝登台后,不动声色用余光打量最末一排的王玉英——为了方便戴盔,她改梳蝉鬓,着一身铠甲,英风凛凛,她像位将军,但也无疑是位美人,寒冷的北风将她的两颊略微吹红,反增动人色。


    皇帝视线挪下,瞥见甲下的红衣露出一角,不禁心里掠过一抹浅笑——还是钟爱艳色,其实她的许多喜好一直都没变。


    皇帝面上始终敛容,凛然威严,他收回目光,睥睨三军,目光如电扫过将士们的脸,声若黄钟大吕:“朕今执酒以告皇天,尔等皆朕利刃,此去北疆,勿令胡马再窥!”


    将士闻言,激昂热血,士气大振举戟齐呼“万岁”,惊得鸟飞叶落,震得尘土四扬。


    皇帝再举金樽,亲自斟了一樽酒,敬给主帅元万成,但递过去时手偏了几厘。他看王玉英一直静静瞧着自己,相信她明白这隐秘一敬。


    皇帝将金樽递给元万成:“朕以此盏为将军壮行,许你先斩后奏,三军听令。”


    元万成接过金樽,单膝跪倒:“臣一介武夫,蒙陛下知遇,此生足矣!此去必取敌首,不负陛下所托,还望陛下保重圣体,静候捷报。”


    君臣礼毕,大军开拔。王玉英随将领们下阶,徐恒那些客套话她压根没怎么听,更懒得费眼力去观察旒珠后面那张脸。她刚才一直在估算抵达北疆的日期和将会遇到的敌情。


    荆野亦随大流,转道下高台,离皇帝最近时也有五、六步距离,皇帝却垂眼低唤:“副帅。”


    如雷的战鼓遮蔽了大半声音,但荆野依然听见,驻足转身,须臾,走向皇帝,作了个揖。皇帝未瞥荆野,反而俯瞰已经下台骑上马的那抹异色:“照顾好她,不然朕这回真杀了你。”


    荆野旋即回应,斩钉截铁:“哪怕舍身殒命,我也必定护她周全。”


    高台上最终只剩下皇帝和一班内侍、禁军。他立在风中,目送铁流西去,天地苍茫萧索。


    大军星夜兼程,不敢怠慢,不到半月,已近北疆。天气越来越寒冷,风似冰刀,雪若砂砾,漫天扑面的雪令大军看不清前方,不得不停下休整。好在王玉英早提建议,做好准备,队伍里不耐寒的轻马和血热马已提前穿上马衣。


    她这会冒着风雪,再次逐一视察马匹,之前已经下过令,却忍不住重申:“给它们多吃些干草,从现在开始只喂温水,绝不能让舔冰。”


    驾部官员皆应喏,荆野在她身边帮忙,又抬首仰望,要翻过眼下山头,才算真正抵达北疆。可山上已经不见鸟飞,唯一的一棵枯树上挂满冰棱,北疆比他待过的阳关,比他的想象更极端和恶劣。


    她竟然在这种地方待过三年。


    荆野仅跟着王玉英一道顶风冒雪,一脚深一脚浅走了半程山路,就觉患难与共,情意加重。


    又想皇帝和她在这相依相伴三载,最后却成陌路。


    一种说不出的心疼自荆野心口一直翻涌到咽喉,堵得他说不出来话,只愈发坚定地站到她前面,一路用自己宽厚的身体,尽可能多的为她挡风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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