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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 枯一


    昭慧公主开蒙未足一年,皇帝就亲临考校了二十三回,一回比一回满意。


    最后一回,考的是《尚书》,不到七岁的公主竟顺利背下来。


    徐恒的笑一直挂在脸上,其实当年他像昭慧这么大时也能背,却为了在帝后面前藏拙,装背不出,挨一顿责骂嘲讽,现在时隔经年,终于由昭慧替他出了口恶气。


    他不禁对昭慧有了更多寄望,谆谆教诲:“读书不仅仅是记诵,贵在融通。此书中捡三句你最喜欢的,讲给父皇听听。”


    “第一句是允执厥中。”公主也不扭捏,径直答话,“人这一生要坚定本心,始终不偏不倚。”


    皇帝旋即陷入缄默,讳莫如深。


    “第二句是惟日孜孜。”公主朗声续道,“告诫孩儿每日皆要勤奋,也正是‘满招损,谦受益’。”


    皇帝重撩眼皮,赞许地点了点下巴。


    公主冲皇帝睁大眼,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里倒映的只有皇帝:“第三句是‘浚哲文明,温恭永塞’,我每每读到这里,都立刻想到父皇您!”


    这是《舜典》一篇形容尧舜的话,纵使皇帝每日都听恭维,还是在听见公主这句后微红耳根。


    他真是喜欢昭慧啊,做什么都比同龄孩子强,皇帝心底泛起阵阵骄傲,却在片刻后同样涌起一丝遗憾:这么好的孩儿,为什么不是他亲生的……


    想到这他再次反复打量公主,鼻子眼睛皆跟她娘如出一辙,神采飞扬,还有一身使不完的劲,气血充盈,就是个小王玉英。


    他从她身上找不出来旁的男人的影子,但这么聪明的孩子,王玉英和荆野生不出来,只可能是斛谷须弥……


    快七年了,那根弦始终绷在徐恒心里,时不时就拨两下,刮心头肉,折磨自己。


    他盯着公主,公主亦瞧见皇帝将要启唇,却转头笑看向窗外,高声呼喊:“娘亲!”


    来接公主回家的王玉英原本离得尚远,听见女儿呼唤,立马加快步伐,徐恒亦循声眺去,见得窗外倩影急急朝自己奔来,他很快消了那些恨和气,脚下不由自主朝门口行去。


    王玉英瞥见徐恒迎来,步子放慢,在门外驻足,颔首施礼:“微臣参见陛下。”


    “娘亲——”公主跨过门槛扑进王玉英怀中。王玉英即刻将女儿拥住,愔愔的手,她总是一握就心软,柔声询问:“今日都学完了吗?”


    “父皇刚考校完孩儿。”公主笑着把王玉英往门内拉,她不得不跟着走了两步,跨过门槛后离徐恒太近,只好冲徐恒一笑:“陛下考校愔愔的功课,辛苦了。“


    徐恒扯了扯唇角,转头不再对视:“朕是昭慧的父皇,督策她的学业是分内之事。”


    王玉英垂首倾听,不再接话。


    屋内仅刹那沉默,就被公主的稚声打破:“娘亲,今日你也给我带了吗?”


    徐恒闻言重转回头,带什么?他怎么不晓得?


    王玉英瞟眼徐恒,接着低头看愔愔,这是她们母女间的秘密约定——愔愔嗜糖,平时怕伤牙没让她多吃,                                                                                                                                                                                                                                                                                                                                                                                                                                                                                                                                                                                                只有每回来接下学时,给带一把她最喜欢的牛乳糖,作为用功念书的奖励。


    之前愔愔皆是回家路上才讨要,今日竟迫不及待,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


    王玉英打算装马虎,待会出宫再说。愔愔却一再询问,揭不过去,她只好从袖袋里摸出那包牛乳糖,刚打开油纸,愔愔就抓了一颗丢入口中,转头朝皇帝道:“父皇这是娘亲给我带的牛乳糖!”


    徐恒旋即漾笑,视线一会瞥糖,一会在母女俩脸上来回扫。


    王玉英默咽口气:“陛下要是不嫌弃,也尝尝?”


    徐恒求之不得,但手上抓糖的动作却极缓慢,像是勉为其难,浅尝一颗。


    乳糖入口似絮,转瞬即化,融而绵长,甜甜腻腻地黏在他心上,他想就算王玉英往这糖里下毒,也就是吃颗解药的事,划得来。


    又见公主含糖在口中吮的小馋猫样,愈发欢喜——小家伙打小就嗜乳酪之流。


    徐恒满面笑意吩咐庆福:“上些酥山来。”


    淋着蔗浆的乳白酥山很快被端上桌,公主径直坐下,舀一勺送入口中。徐恒在她左手边落座,陪女儿一道品鉴酥山。


    公主右手去拉王玉英的手,大大咧咧道:“娘亲你也坐下来吃啊!”


    王玉英缄默须臾,在女儿左侧坐下,慢尝一口。


    徐恒不动声色瞥着她,接着目光移向公主,浮起笑意,眼下这坐一张桌上吃酥山消夏的场景,谁见了不说他们是一家三口?


    他禁不住讨好母女俩:“昭慧聪敏,进学神速,私启已不足尽其才,应着即入读宗学,增广学识。”


    我朝皇室子弟年逾六岁,世家子满八岁,皆可入宗学就读,对于昭慧的年龄来讲并不算早,但历代以来,未曾有公主就读的先例。


    昭慧听见立马撒了酥山去挽徐恒胳膊,左一口千恩万谢,右一口就知道父皇最好了,甜言蜜语把徐恒哄得心慌怒放,但他直等到王玉英也开口道谢后,才讨要自个的好处——解下腰间昔年定情的白玉佩,那年重阳震裂,修补后管了好些年,直到昨日才旧痕重裂。


    他将玉佩“漫不经心”推至王玉英面前:“朕这玉佩裂了,你瞧瞧怎么修下。”


    说时思及今日还是他早已不敢有任何期盼的七月初七,心不禁慢跳一拍。


    王玉英未触玉佩,立刻回话:“臣非匠人,不会修缮玉器,陛下得另请高明。”


    “这是什么呀?”公主懵懵懂懂抓起玉佩瞧,不知不觉就还到徐恒手边。徐恒伸手重握住温凉白玉,一会恨分玉盟誓那年,她对他那样好,叫他晓得什么是天下至诚至性的爱,以至于除却巫山不是云,后来任是谁,爱和人都差太多。


    叫他期盼着重新拥有,已成执念。


    过会又想算了,好歹她口下留情,还肯让修,那两瓣诱人的红唇没吐出诸如没什么好修的,别修了之类,令人心灰意冷的话。


    且今年七夕也算他俩一起过了,没有争吵,安安稳稳的过,他糊弄糊弄自己,就真觉得跟相敬如宾没差。


    翌日,昭慧公主入读宗学,着石青常服,由中官导引,谒见诸位师长,皆是当世大儒。公主恭敬地逐一作揖。


    她课上潜心听受,目不旁骛,休憩时却与诸生谈笑风生,片刻遍交,逮着谁都一口一个“同窗”、“学谊”,极为亲热,不消刻把钟就将宗学里里外外摸了个底朝天——虽然呼作宗学,但这一代皇室子弟寥落,五十学生里有四十余人皆为高门世胤,当中又以郑氏及其姻亲最多。


    郑家有个八龄童名唤郑衍,只比公主早一日入学,对公主最为热情,凡她所问,句句实答,知无不言,最终惹得宗学里另一学子从旁擦身,冷冷丢下一句:“筵中严禁喧哗。”


    公主和郑衍同时噤声。公主看向学子离去的背影,她记得这人,叫郑汲,是宗学里个头最高,年纪最大的,已经满了十一岁。方才她打招呼时郑汲就一脸冷淡,甚至不忌惮她的公主身份,径直把嫌聒噪摆在脸上。


    “你别管他。”郑衍同公主解释,“五哥就这样,在家中对谁都爱答不理。”


    公主依旧眉眼弯弯,不气不恼,刚想说无妨,定是自己哪里不对,让郑学谊生了误会。郑衍却突然记起一人,呵道:“但是你别看他现在一脸清高,等哪天大伯来了,保管怂得跟乖乖一样,到时候你瞧好了!”


    公主笑容不变,唯眼珠转了一下:“你说的大伯是郑相吗?”


    她这一年多有在御书房偷听,才晓得娘亲是对的,那位美人的确是男子,乃是朝中的副相郑扬之——此人性素淡泊,从前就独居不娶,丁忧后更是飘然入道,持身清绝,不仅摒弃了俗情尘欲,且连烟火食都极少吃。


    因为与皇帝有少时情谊,才返归辅弼,时人多将他与前朝的道士宰相李泌比拟。


    “是啊,宗学里时有朝臣讲习,大伯偶尔也会来。”郑衍一口认下,又说他们这些小辈都对这位郑氏宗子既敬又惧。


    昭慧公主旋起一笑,久候半载,终于等到这位郑相。


    他年逾三十,却仍清绝,一张脸姣若女颜,着白衣,戴木莲花冠,教授六艺中的礼。开始和结束时皆起身长揖,仪态完美无瑕,当真超凡脱俗,一尘不染。


    是日,公主私下唤住了将要离去的郑扬之,为此甚至提前支开了自己的贴身宫人。


    在周遭无人的的檐下,郑扬之的长随默默退到一侧,他自己则转回身面向公主,缓施一礼:“参见公主殿下。”


    料峭春风下郑扬之衣袂飘飘,愈显消瘦,一双微挑凤眼谦和却带着淡漠和疏离,昭慧瞧着竟心一虚,打好的腹稿突然没了把握,但她很快镇定,从容作揖:“郑夫子才学卓绝,学生倾慕已久,想拜夫子为师,为学生指点迷津。”


    “殿下谬赞。宗学之中皆为德高望重的宿儒,深谙教化之道,殿下师从他等,才是明经致用的正道。”郑扬之淡然婉拒。


    昭慧公主锲而不舍,再拜道:“六礼以礼居首,夫子既教授礼,必为最优。学生慕最优之师,还请夫子不吝赐教!”


    公主瞥着着郑扬之合唇未应,面上依然存着数分疏离,她不由紧张,冲口而出:“倘若夫子愿以师道教诲,学生学成之日一定竭尽所能,报答夫子!”


    良久,郑扬之启唇:“殿下言辞恳切,诚意拳拳,臣再推辞,未免不近人情。”


    公主闻言绽放笑颜。


    她到底年纪小,回来忍不住同王玉英道:“今日宗学里有硕儒来访,我与他私下论道,受益颇深。”


    王玉英先泛笑意,待追问得知是郑扬之,笑就逐渐淡了,叮嘱女儿:“君子之交淡如水,弟子事师,同样执礼存敬,不可太亲近。宗学里耳目众多,你要记得时时谨言慎行,尤其心事,切勿轻付。”


    王玉英多年未再同郑扬之讲过话,人心易变,她不觉得年轻时那一点点男女间的纠葛,还能左右、影响如今的郑扬之。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情爱已经是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其实昨日徐恒提议让她修缮玉佩时,她竟有那么一丝松动,觉得一块死物,没必要梗着脖子,顺着他的意思帮着修了也未尝不可,愔愔入宗学后注定需要越来越多的助力,不如籍此同徐恒做交易,给女儿换取更多好处。


    第82章 · 枯二


    昭慧公主十岁以后,再出入御书房时,皇帝开始有意无意教她阅览章奏,旁听奏报。十三岁后,更是分了部分庶务给公主打理。


    这日寅丑之间,天尚未亮,昭慧公主就入御书房觐见,恭谨行礼:“儿臣恭请父皇圣安,父皇召儿臣前来,可是有吩咐教诲?”


    皇帝在绿纱橱后过的夜,才将起来,不知是这些年思虑过多,还是饱受真心痛折磨的缘故,御医调理无用,不到四十岁头发就全花白。


    他每日上朝前都必须涂抹发膏,掩白为黑。昭慧近前,自然而然接过庆福手上沾了墨膏的发梳,亲自为皇帝梳头。


    皇帝目光往后,瞥向昭慧的百褶裙:“春行冬令,乃有倒寒,待会换条厚裙子,再去添件衣裳。”


    公主巧笑嫣然:“多谢父皇关切!父皇,您怎么和出门前娘亲的叮嘱一模一样?都让我添衣裳!”


    皇帝旋起唇角:“你娘也这么说?”


    “是啊。”公主给皇帝梳黑的动作熟稔轻柔,“我没听她的,但待会听父皇的!”


    “也要听你娘亲的话。”皇帝柔声强调。


    “娘亲今日也念叨了父皇呢。”公主笑盈盈接话。


    “念叨朕?”皇帝旋即反问。


    “如今春柳初芽,娘打算休沐日去游湖赏柳,她说有一段日子未见天颜,想邀父皇一道去。”


    少顷,皇帝整个人身子转过来:“你娘真说了这话?”


    “是啊。”公主睁大眼点头,看起来千真万确,又好像吃惊皇帝竟然不信。


    皇帝抿唇笑了笑,其实近几年王玉英的表现大多令他满意,唯有一点,密报上奏她和昭慧分床没几个月,就暗中购置玉势。这让他有些膈应,不明白他俩都这岁数了,她怎么还有这方面的心思?


    但转念一想,用了死物,就说明她会坚定地恪守约定,再不负他。


    这么一思忖皇帝心里十分踏实,笑道:“朕和你娘二十年前就游过湖,昔共糟糠,相携至今。”


    公主应是。


    皇帝犹自回味,公主忽道:“ 父皇,武库之事,赵郎中惶恐得三日米水未尽。此番失察,是他底下点数的小吏糊涂,误将甲字库火药入了丙字库空箱,并未遗失。


    皇帝闻言面色仍霁,心中却想:前日京城武库清点,发现火药数目不对,后来勘正。虽然是手下人疏忽,但武库乃军机重地,火药更是需要兵部、监官与守官三方勘合,私藏逾斤者既斩,所以还是严惩了总管武库的郎中赵定荣。


    “虽然父皇小惩大诫,甚是英明,但倘若此时斩了赵郎中,改换新人,反倒不熟武库千百种器械的存放规矩。且郎中经此一事,已将验核流程增加三重,连每道火漆都要亲验。不如让他戴罪立功,留着他那条老命,日后继续为父皇效犬马之劳。”


    皇帝沉吟,看来那赵定荣托了昭慧来求情。


    这人是王玉英总领武举那年选出的人才,母亲的门生女儿继承,她这个公主倒是会拉拢。


    少顷,皇帝笑问:“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啊?”


    公主笑道:“不如褫夺他半年俸禄,小惩大戒?”


    “那便依你所言吧!”皇帝话锋一转,“今日召你来,是想让你代朕巡看京畿春耕。念及路途遥远,宜尽早启程,才天不亮就把你喊来。”


    “不早了,儿臣每天都巴不得早点见到父皇!”


    皇帝笑笑,若依往常,听她这般嘴甜,他早心花怒放,现在却静静想着她神采飞扬,浑身上下散发着旭日朝气的模样。


    皇帝还是像往常那样宠溺地笑了一声。


    从昭慧所伫之处望去,见着的是皇帝的头顶,听见笑声后她续道:“其实儿臣之前就有担心京畿春耕之务,因为听说有好几处水渠淤塞。”


    皇帝沉默少顷,方才笑着接话:“灌溉之利,农事大本,你这趟差事一定要办好。”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公主已经开始帮皇帝束发,皇帝突然叹气:“昨晚上朕又收到谏言,说昨日宫门开启次序微误,左扉先于右扉半步开启,这点芝麻大的事,数十人上奏,老生常谈,絮聒不休。”


    公主为皇帝戴上琉冕,亲自绕到皇帝身前调整戴正,皇帝瞥见她专注盯着琉冕,敛笑发问:“怎么着,你也要劝谏?”


    “为人臣,为人女,当然应当劝。”公主一笑,重瞥回皇帝,视线对上刹那皇帝重笑开去。


    于是公主续道:“可女儿却私心不愿。因为要是人人言行皆如尺量,分毫不差,这宫里岂不彻底灰蒙死寂?女儿觉得,若真少了那一两抹明丽色彩,父皇定会不开心的。”


    接下来该侍奉皇帝更衣,皇帝不露痕迹瞥她放在龙袍上的手:“前日让你代朕批阅的奏本,上头有文字谬误,怎么不报?”


    公主对答如流:“女儿以为,不应该以小小的失误来劳烦父皇。”


    须臾,皇帝长叹口气:“还是你体恤朕。”


    公主笑着又说了几句甜言蜜语,服侍皇帝穿戴整齐,方才请辞出城。


    待她离去后,皇帝并未着急上朝,反而坐到桌后,吮了吮腮。


    一则赵定荣事,她敢在他面前弄权;二则自己今早才知京畿水渠淤塞,公主竟比他还先知晓;三则揣测圣心;四则奏章疏误也敢不报。


    皆道事不过三,是他慈爱,太过恩宠昭慧,以至于让她一早上就犯了四条错误!


    他未免……过于放权。


    然而子非亲生……


    眼下兴许真有倒春寒,竟有丝丝凉意从扶手浸入皇帝掌心。他三分恍惚,好像突然有了昔年太后的顾忌。


    因为后怕,徐恒心先颤了下,而后悬起,再未落地。


    徐恒犹豫半晌,最终提笔沾墨,给已升任正相的原吏部尚书刘舍予去一道密旨:朕膝下犹虚,深忧国本未立,卿可于宗室中密察贤良端方、才德俱佳者,简拔数人,朕将亲加考校,以定储位。


    这一代不仅仅天子,宗室里亦是男嗣稀薄,本来他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


    京畿。


    昭慧公主办事麻利,才过晌午,就已将绕城的农田勘察完,淤塞水渠无一遗漏,全部开始清理。


    她回城依旧打马如箭,寻常禁卫都跟不上,进了城担心冲撞,才暂缓马速。


    谁知我不犯人,人却犯我,一辆失控的马车迎面朝公主撞来。


    她心头一紧,勒马躲避,禁卫亦欲护驾,却有一扎马尾的少年,比众人都先反应,冲出人群,使左手剑挑车轮扶正马车,接着又用剑把连击了三下马腹,惊马即刻静止。


    公主注视良久,待那少年近前关切,询问她是否受伤时,公主摇头否认并道谢,而后夸赞:“你的左手剑很特别。”


    少年竟无半分羞赧:“那当然,这可是得了我师父的真传!”


    正交谈着,马车内款款走下两位妇人,来向少年道谢,原来她们是礼部秦员外郎的两位平妻,怀着身孕一道去宝元寺祈福,不曾想途中惊马。


    少年听完,明显愣怔,片刻后才虚扶起俩妇人,连称小事不谢。


    昭慧公主瞧着少年脸上犹存茫然色,猜他头回见到平妻并而有妊的事,尚不能接受。


    这人是打哪个世外桃源来的?


    要知道在京城这种事不算稀奇,但公主头回听闻时,亦起茫然,不过她想的是既然男人可以三妻四妾,那女子就该也三夫四侍,而非从一而终。


    又想这二妻去的宝元寺以求子著名,看来二人皆期望腹中胎儿为男,母凭子贵,压过对方一头。


    公主对这类燕雀争巢事亦存惑不解,与其将期望寄托下辈,不若关注自身。


    少年没有久留,和她们打过招呼就离去,公主眺着他行向城门方向,着令手下打听,得知少年姓单,出自戍西将军荆野麾下,奉军书至京郊大营,年少好奇,事毕竟抽半日入城,漫游帝京。


    公主听完,即刻搁置不再多想。她上个月断了一桩大理寺的案子,和刑部诸臣抵牾,彼时怨懑盈耳,后来是父皇和夫子一明一暗,帮着压下,才没了非议声,此刻这事重过心头,她担心不是寻常妇人惊马,而是刑部有人仍未消怨服气,戕害报复。


    正盘算着,忽有亲信近前,呈上一封密信:“殿下。”


    公主亲拆封口,一目十行,神色逐渐凝重。半晌,压低嗓子吩咐:“速去请夫子来相见。”


    *


    王玉英今日无甚公务,未申之前就离开兵部,眼瞅时辰还早,家里的烧刀子又喝完了,遂转道去城北北疆人开的酒肆。


    打了一坛,拧在手里,正要返家,却见一人一马独往杻阳山方向行去。那骑马者虽着男,装戴斗笠,王玉英却仍能一眼认女儿,顿生疑窦,屏息尾随。


    昭慧公主远不及王玉英内力深厚,浑然未觉。


    这些年为避皇帝耳目,她与郑夫子多约在陵墓众多,人迹罕至的杻阳山相受。


    轻车熟路入洞,郑扬之已经候在洞内,公主将自己收到的那封密报拿给他看,自己则帮老师举火折子照亮。


    郑扬之展信尚未读完,公主就开口:“昨日乃至今早,父皇皆言笑如常,不知怎地突然就雷霆生变,要遴选宗室子。”


    “殿下莫急,请静心回溯,今晨自入殿问安始,与陛下的所有对谈。”郑扬之说着,将看完的密报还给公主,公主即刻拿到火折子上烧成灰烬。


    她将早晨御书房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郑扬之。


    半晌,郑扬之不紧不慢开口:“殿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陛下面前显露帝王术。”


    公主缓慢扭头,看向火光跃动下老师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郑扬之续道:“殿下向陛下求情,自己却因此广结善缘,罗织才俊,此为术一;先于陛下知晓水渠堵塞,此为术二,这两样最为严重。”


    少顷,公主长叹:“是我言多必失。”


    “还有,殿下也不该讲那句‘少了那一两抹明丽色彩,陛下会不开心’,这岂不是让陛下知晓你在揣测圣心。”他侧首看向公主,“殿下太过聪慧,陛下能容忍的,是那种稍微糊涂点的人,刚好能撞到他心上,懂他,却又不能全看透,就像……”他的话缓慢顿住,凝睇着公主的眸子,“你娘。”


    公主眸子抑不住亮了下,一霎间电光火石,对皇帝,对郑扬之皆诸多猜测,但旋即垂下眼帘藏好。再抬眸时,恢复沉静清明:“且请夫子救我!”


    郑扬之目光在她面上扫过,淡道:“猜忌本是权力场中难避局,期间变数非人力可控。我亦是常人,未必契合圣意,怕稍有差池反倒害了殿下。”


    竟然婉拒。


    公主锲而不舍,再三央求,郑扬之却仍坚持只解疑惑,不予解决办法。公主无奈,最后只得恭敬告辞。


    郑扬之不会和她同时出现,更不会同路,他在洞中静坐了半个时辰,方才出洞。


    阳光正照,禁不住眯了下眼,再睁大时,瞧见王玉英负手立在不远处,旁边是耷拉着脑袋,一声不敢吭的郑府长随。


    郑扬之弯了弯唇角,大步朝王玉英走去。


    她身后有凉亭,转身进亭,在石凳上坐下。买的那坛烧刀子就放在桌上,她心绪起伏,拔塞灌了一口,喉管滑动。


    郑扬之在王玉英对面落座。


    她将酒坛放回桌上,上下打量眼前的男人——青丝如墨,颜若琼华,容貌竟十年如一日,光阴在他身上无痕无迹。不知是不是真如传闻所言,修道少食,可以驻颜。


    但他又比年轻时多添数分稳重,仅观外貌,俨若高洁生辉的古玉。


    “多年不见,郑大人得岁月独厚,竟无一丝风霜痕迹。”


    良久,郑扬之静静注视着她回:“你也一样。”


    这是恭维了,王玉英勾勾唇角:“是我为人母疏忽,竟不知愔愔早已投拜大人门下,蒙您朝夕亲授。”


    郑扬之缄默,但视线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


    王玉英胸脯起伏了下:“郑扬之,你到底想做什么?”她也直直盯着他:“大人须知,舐犊之心可贯金石,若是敢伤愔愔,对她有半点不利,我绝不会轻饶!”


    半晌,郑扬之朱唇张合:“是她一直有求于我。”


    王玉英眨了下眼,而后重新紧盯郑扬之。


    郑扬之缓抬右臂,将桌上未盖塞的酒坛抓来自己身边,转半个圈,令留有她口脂的坛沿正对自己,而后举坛饮一口,从容将自己的唇映上她留在坛沿的唇印,紧紧贴着。


    王玉英心倏跃高,呼吸变急促。郑扬之却如常,仅声音变得低沉:“当年你说要请我饮酒,欠到如今。”


    第83章 · 枯三


    半晌,王玉英艰难开口,略带亏欠:“郑扬之,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我有听说尊公数年前驾鹤,未能即时衔哀致慰,实属抱歉。”


    少顷,郑扬之接话:“你有你的难处。”


    他语气太和煦,王玉英闻言只敢盯着桌面。


    “其实是我娘亲先见背,灵柩在堂,不过五日,爹爹亦于睡梦中安然仙去。”郑扬之突然主动向她倾吐。


    世上鲜少见到这种一生一世,生死相随的夫妻,王玉英不禁叹道:“‘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今闻伯父伯母,方知此诗非虚言,乃人间至情。”她看向郑扬之,“二老尘世缘满,大人也要节哀顺变,以全父母无忧之念。”


    郑扬之定定看着她,接话:“当然不是虚言。”


    王玉英这才意识到那句诗不该念,忙抓过酒坛:“我欠你的酒今日补上!”


    她不再触碰坛沿,隔空对嘴倾下,两股酒从她唇角两侧流下,一口气饮尽半坛后,将酒坛放回桌上。


    郑扬之旋即将酒坛抓来自己身边,依旧压着她的唇印喝起来。一开始王玉英担心烧刀子呛喉,他受不住,却见郑扬之面不改色,一口一口,不紧不慢,饮尽了余下的烧刀子,喝到最后脸都是白的,只耳根微红。


    没想到这些年他的酒量练得这样厉害。


    郑扬之放下空坛:“‘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忧?并非唯有杜康。”


    王玉英眼睛眨了又眨,故作不解深意地纠正:“这不是杜康是烧刀子。”


    郑扬之凤目微眯,冲她莞尔。


    王玉英最终没有提烧刀子回永嘉巷,那坛酒被她和郑扬之分享,永远留在了杻阳山上。


    叩门后卷雪来开,王玉英张口就问:“愔愔呢?回来没有?”


    “殿下尚未归来。”卷雪旋即告知。


    王玉英未再多言,等到天黑,公主推门,发现母亲坐在自个房中。


    公主满面的笑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些:“娘,您怎么在这?”


    王玉英已经看过无数遍滴漏,知晓现在已至戌时。纵有千言万语,她还是先关切女儿:“你用了晚膳吗?”


    公主颔首:“复命的时候,陛下留我一道吃了。”


    “怎么回得这么晚?”王玉英追问。


    “今日去京郊巡田了。”公主走到王玉英身边坐下,挽起娘亲臂膀,“好远哦,来回路上要走好久,这一日来回太赶了!”


    王玉英面泛浅笑:“你今日都去了哪些地方?”


    公主遂将途经京畿的所见所闻细报,甚至连回城惊马也告诉王玉英:“多亏那少年侠士相救,听说他来自戍西将军麾下,一手左手剑使得出神入化。”


    公主倚靠在王玉英肩头,羽睫轻颤。


    听到征西将军、左手剑这两个词,王玉英难免思念沉郁,但事急从权,暂且抑下,追问:“你还有去别的地方吗?”


    公主仅缄默一霎,就坚决否认:“没有。”


    反倒是王玉英渊默许久,挑明:“杻阳山上,私会重臣,缘何隐瞒?”


    她的声音隐隐有几分发颤。


    须臾,公主漫不经心回话:“不过是偶遇闲谈,娘亲何必小题大做。”


    “愔愔!”王玉英呵斥,侧身坐直,公主旋即同自个的娘亲分开。


    油灯照着王玉英一双怒眸,她紧紧盯着女儿,想说:对她这个女儿,太失望了!


    却自知此话过重,一出口必定彼此伤害,于是生生忍住。


    公主慢敛笑意,眸光和语气亦变冰冷:“原来娘亲在一路跟踪我?本来宫里规矩就够束缚了,难道连这点自由都要剥夺吗?”


    王玉英闭眼,照她年轻时的脾气必定起手教训,眼下不住吐纳,平复激动,令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好商好量:“私窥密报已然十分危险,你瞧见了密报上的择嗣,还第一个想到的是去同郑扬之商量?他郑扬之是什么人啊?你就不怕陛下猜忌!”


    公主对视王玉英,脖颈始终伸得直直,颈喉管狠狠滑动了下:“《反经》有云:‘疑则生变,变则易嗣。他已经忌惮我了,不然为什么会弃我另立?”


    “你想立什么?”王玉英旋即反问。


    公主微扬下巴:“帝女承祧之事,古亦有之。”


    “愔愔你听我说——”


    “陛下若无意传位,当初又何必手把手教我朱批之理、耳提面命政务之要?还把庶务都交给我打理。”公主头回打断娘亲说话,“现在我就无意失言了三两句,他就要全收回?”


    “他就是这样的人——”


    “娘,”公主突然再次打断。她对视着王玉英,放轻声音,“今夜的话这辈子都只有我们娘俩知道,我……真是陛下的女儿吗?”


    王玉英启唇又合唇,为了愔愔好,她理当一口咬定她就是皇帝的独脉,可却突然瞧见公主猝不及防,默然泪如雨下,王玉英瞬间亦湿眼眶,最终咬了下唇:“是我无能,叫你认贼作父……”


    “我就知道!”公主的眼泪不停淌,“我从小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陛下对我的好不够真切!”


    王玉英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女儿,忽然后知后觉愔愔和自己私下交谈时,一直称呼徐恒为陛下。从她三、四岁起就是这样。


    又想自己其实也一样,一直执拗的喊她乳名,不愿称呼昭慧,更未唤过徐鸾。


    无边无垠的自责袭来,王玉英身子禁不住轻颤。


    公主似乎也被娘亲的发抖影响,出口的声音竟极罕见地带了怯:“所以……我好怕啊……娘!”


    一声娘喊得王玉英肝肠寸断,她不再发抖,伸手用力将女儿拉来怀中。


    公主旋即双臂圈住王玉英,嗫嚅:“我每天都在恐惧,但是不想把这些告诉娘,不想娘变得和我一样惶恐。”


    “傻孩子……”


    公主听到这句,眼泪淌得更凶,她好像突然不再是人前早慧,独当一面的昭慧公主,变回了孩童愔愔。这一会她渴望娘亲的温暖,头埋进王玉英怀里:“本来我还可以继续装作没事的,但是白日里瞧见那封密报,一下就慌了,心里头像雾一样白茫茫。”


    泪水打湿王玉英胸口,亦沾满公主脸颊,公主却觉舒服多了:“娘,对不起,我方才不应该顶撞您,不该用那样的语气埋怨您,更不该有所隐瞒。”


    王玉英将女儿紧紧搂着,亦解释道:“娘不是要监视你,更没有想过强行干涉,为你定夺。你是愔愔,不是我王玉英,更不是为我来到这个世上,你应该遵循自有之道。可是娘、娘就是忍不住担心你在这条道上受伤害……”


    豆蔻年华的少女不该负重,应该她这个母亲冲锋陷阵,将女儿护好身后。


    她想起自己像愔愔这么大时,因为有爹娘的庇佑,过得无忧无虑,而她做得远不及自个爹娘好,让愔愔受苦:“是娘不对,做得不够好。”


    王玉英忍住抽泣,捧起女儿的脸,双手都替女儿拭泪。其实愔愔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但她不会跟女儿讲这句话,不愿再给女儿增添负担:“娘只希望你平安,欢喜地长大。以后……娘都会护在你身前。”


    公主突然嚎啕,再次扑入王玉英怀中。


    良久,她哽咽道:“我不管我的爹爹是谁,我这一辈子就只有娘。我也希望娘亲后半辈子能平安欢喜,自由自在,也有自己的道!”


    王玉英又溢出泪,抬手抹眼:“我娘俩都不想过眼下的日子。”她这会不仅把愔愔当女儿,也当知己,开诚布公,“之前是我太怯弱,一直不敢有所动作,害怕失败,怕计划轻率,担心自己不够足智多谋……”


    “娘亲很好了。”愔愔打断,“不必妄自菲薄。”


    过会,愔愔小声道:“其实我早晨还做了一桩对不起娘亲的事。”


    她说出赵定荣火库事,坦诚自己为了求情,扯上王玉英,撒谎说她要邀请皇帝游湖。


    王玉英沉默片刻,搂紧愔愔:“不管说没说,他都没这个机会。”


    她坚定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立了你,一切就好办了。”


    “郑氏百年根基,我们可以暂且结好,假彼之力固我。”王玉英今晚说了许多心里话,“但不可尽信于人,要尊其道,察其心,以德报德,以怨报怨。”


    “娘放心,孩儿不会轻信。”公主凝眸,箍着王玉的胳膊突然用力,“我知道娘亲当年被废,就是因为夫子血溅蟠龙柱!”


    王玉英抬手轻拍女儿后背:“我和他的纠葛,你不必参与。”


    翌日,郑扬之散值归家,刚坐进马车,长随就呈上一只书囊。郑扬之亲手拆开,里面是公主联络常用的花笺,约他今夜再见一面。


    郑扬之逐字浏览,最后一行约定的地址不再是杻阳山,亦非之前二人会面的任何一处场所,而是永嘉巷隔街的茶肆漱玉楼。


    十几年前他就买下此处,频繁光顾,却隐瞒极深,且从未向昭慧公主提及。


    郑扬之目光在地址处定了会,低头将花笺收入怀中。


    “去漱玉楼。”他淡淡吩咐车夫。


    从后门绕入,沿街无人知晓,茶肆早打烊,关门后堂中伫立的俱是亲信。


    某一长随上前施礼:“公子。”


    未严明公主身在何处,郑扬之就已冉步上楼,到三层某间房门口停步——这十来年里,只有他能进出这一雅间。


    门底的缝隙透出阵阵暖流,看来里面生了地龙。


    郑扬之抬手要推门,却踟蹰了下,臂悬空中。


    房中,王玉英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多年前卷雪和霜天说她没有颈纹,她觉得谎话恭维,如今,到真希望脖颈上的纹路能再浅些。


    起先她没打算坐在妆凳上,但这房里除却妆凳,竟只剩下一张圈椅,并一方桌摆在窗边。窗户虽然紧闭,但她眺一眼就晓得,能直直窥视到她家里。


    门口轻响,王玉英扭头望见郑扬之进来,轻车熟路坐到圈椅上。


    视线对上,郑扬之明白自己被看穿,垂下凤目——没办法,经年形成习惯,坐在这里俯瞰已经和吃饭饮水一样不可或缺。


    他坐在这张椅上总是陷入缄默,此刻亦然。


    王玉英面上镇定,心里紧张,这么多年过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


    郑扬之合着唇,先抬眼帘,后扬下巴,一点点缓慢看向王玉英。


    不说常人,就是他的那些个长随,都难以理解自家主子一守十几年,她应该也不会信,就像她不会再相信男女之间有不求回报,心甘情愿地付出。


    她变成这种性子,他也有部分责任。


    “其实你什么都不做,我也愿意帮你的,英娘。”郑扬之喉头颇涩,“我当年对你犯下的错还没有赎完。”


    他垂下脑袋:“你可以走了。”


    王玉英不仅没有松气,反而心紧,弥漫起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郑扬之离她不远,她周围全萦绕着他的气息,绵绵不绝。她突然有些躁动,沙漠中干枯的花并没有死,却也不满只从砂石里汲取那几滴水,她渴望大雨浇灌。


    王玉英裙下掩藏的一对足早褪了鞋袜,好在有地龙,踩地并不觉凉。她缓慢勾起右腿:“扬之,你来。”


    郑扬之倏地抬首,错愕在凤目里一闪而过,但旋即镇定,直直注视她修长的腿越跷越高,交错。


    他一步步走近,到近前两两对视,片刻,郑扬之忽然膝软跪下,一手抓起她的右足,一手掀袍,用足和自己的手包裹着,逐渐加快。他终于抑制不住粗重喘息,一声声,发丝散乱,汗珠滚落,白衣莲冠的仙人变得越来越面目狰狞,弓背狼狈。


    最后,王玉英的脚心跟着颤了下。她缩回脚,以为结束,郑扬之却再往前跪了步,虽然是妆凳不是床榻,他仍本能地不敢上。原本想将王玉英抱低些,去吻她的唇,却因为气息不稳,搀了一下,王玉英倒向他的胸膛,两瓣唇映到郑扬之脖颈上。


    他的身体骤然紧绷,她的唇和他最脆弱致命的血管贴得这样近,她银牙一咬,就能杀了他。他的心脏、脖颈乃至手背上的青筋全都剧烈鼓动,这种恐惧且臣服的感觉太爽了。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时隔多年,终于再次体味到头皮发麻。


    郑扬之搂紧王玉英,喘息口气,将她抱到膝上坐下。他拥着她,以吻封唇,四瓣紧贴,终于如愿,他当年说喜欢到愿意为她去死是真的,哪怕这是一条黑暗漫长的不归路。


    曾经亲密过的人总能很快找回熟稔,郑扬之将她重抱回凳上,分唇凝睇:“英娘,让我也为你奉上快乐吧。”


    他仍双膝跪地,俯身脑袋深深埋下去。


    第84章 · 枯四


    *


    翌日,御书房。


    徐恒正批奏章,昭慧公主风风火火走进来:“父皇,您不是要召儿臣一道去见那西齐使节吗?”


    这是五日前他主动知会她的事,那会还特地叮嘱赴约不可迟。


    皇帝先搁笔,后瞟滴漏,而后才看向昭慧:“是,正等你呢。”


    昭慧近前,亲自服侍皇帝更衣,一道出门,皇帝禁不住教她如何协理外邦政务:“待会要观其风骨,习其仪节,宣天威,示怀柔……”


    公主满面笑意,不住点头应好,心里却禁不住非议:昨日下择嗣诏书,今日又手把手教导。


    照例在垂拱殿的偏殿接见,香霭氤氲,御座巍然。昭慧公主静侍于侧,仪态万方。


    使节见礼后正念礼单,忽听头顶咔嚓一声裂响,竟是龙椅上方那根房梁巨木折断,顿时偏殿倾塌一角,尘土木屑如瀑泻下,瓦砾如雨。


    “父皇!”


    “护驾!”


    徐恒听见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是暗卫楚雄,他纵使纵身,仍离龙椅和金阶较远,另一声则来自昭慧公主,她以肉身障在徐恒面前。


    徐恒一震,迟疑须臾,猛将昭慧反拽到身下罩住。瓦片断木,噼里啪啦砸在他的背上腿上。徐恒龙袍拂过,扫落昭慧鬓边坠下的碎瓦,免她伤着。


    他是悬空撑着的,以为昭慧在自己罩下无事,昭慧却突地往下一塌,徐恒心也跟着一沉,犹若踩空,又闻腥味,等不及禁卫围拢就将昭慧翻转,睹见她口中呕出的,糊了满脸的猩红鲜血。


    他刚才没看清那刹那,她还是被打到了吗?


    徐恒顾不得自个背腿剧痛,只觉之前对女儿的猜忌和防备十分可笑:“来人,宣御医!”


    他命内侍将昭慧移出殿外,本来想跟,却发现左腿似乎折了,迈不动。


    徐恒将停,昭慧却在舆上伸出右手,五指欲抓:“父皇——”


    此刻徐恒心如刀绞,强拖断腿,在禁卫的搀扶下陪伴陪昭慧,一直走到殿外安全处。御医仍未至,他免不了催促,继而下令彻查偏殿坍塌原由,接着还要宽慰使节。正忍着剧痛一样样施行,忽见王玉英快步奔近。


    她面色煞白,眸中尽是焦忧,徐恒不禁太阳穴一跳。


    王玉英径直奔至昭慧身边,徐恒瞧见她一面同昭慧对谈,一面轻微摆头,这是她极度不安时才有的动作。


    果然,王玉英没一会抬起头,狠狠瞪了徐恒一眼。


    徐恒心一沉,他和她之间真若逆水行舟,进难退易。


    御医们这时才匆匆赶至,要为徐恒诊看,徐恒沉声:“先救公主。”


    转念才记起男女大妨,改命那唯一一名女医去治昭慧。


    他自己这边让御医瞧了,背上划伤八道,左腿胫骨骨折,御医就要医治,徐恒抬手按了按,示意暂缓。


    他咬牙忍痛,重新走到昭慧身侧,询问女医:“公主如何?”


    他刻意压低嗓子,保持威仪,余光却偷瞟王玉英——她低头始终注视着昭慧,从他来到站到身边,没有予过一个眼神。


    “殿下是遭重物钝击,内腑受创,血涌于口。”女医禀奏。


    徐恒心突然绞了下,满腔自责。


    “陛下,公主玉体不可受治于宫垣广地,风邪易侵。”女医忽再出声,“恳请陛下圣裁,速移寝殿,臣等方能尽力施为。”


    徐恒旋即应允:“速去。”


    内侍们来抬公主,王玉英跟着舁床走,徐恒低头看着母女俩,王玉英身形移动,他的头也跟着转,心默默地一点一点往下沉。


    “陛下圣躬有损,亦应及时医治,耽误不得。”另外几名御医伏地乞求。


    徐恒抿唇,鼻息吁了口气,由禁卫搀扶着上步舆,回福宁殿。


    还是延误了治疗,左腿疼痛加重,迅速肿胀,接骨时更是痛如腰斩,牙都快咬碎了才忍住没喊出来。


    接好骨,上过药,左腿的肌肉和筋脉却仍软绵绵没一点知觉,胫骨处甚至瞧着仍有些错位,不知将来会不会畸形。


    徐恒在床上躺一会,听见内侍通传昭慧公主求见,急忙用手撑着坐起。


    望见昭慧奔近,他心中一暖,更多的是担心,蹙眉道:“谁让你到这来的?身体还没好,别到处乱跑,快回去静养,不要让朕挂念。”


    昭慧至床边屈膝:“父皇,您好些了吗?孩儿方才听御医说,父皇龙体受创至深。”


    徐恒见昭慧眼底满布血丝,显然哭过,不由心软难受,斥道:“庸医危言!朕体康健,何曾重伤?”


    昭慧吸了吸鼻子,似乎更加难过:“是孩儿护卫不周,为人子女不能为父分忧,反而累及!昭慧不孝,万死莫赎!”


    脑袋伏低,趴上床沿。


    徐恒不能瞧见昭慧面目,但见她一拱一拱,显然在抽泣,他伸手绕过昭慧肩膀,抚了抚她的后背:“父皇从来没有怪过你。”


    感觉到女儿渐渐安静下来,徐恒叹了口气:“是父皇没有护好你,让你受伤。你别哭了,这内伤还未好。”


    公主这才缓慢抬首,恰逢内伤奉药入内,庆福正要接,公主转身站起,先庆福一步端起汤药。榻上皇帝旋即阻拦:“让他们来。”


    公主摆首,坚持将药端至床前:“孩儿一定要亲自侍奉父皇。”


    皇帝阖唇。


    “求父皇成全,让孩儿稍尽孝心。”公主再次强调。


    皇帝没再推却,倚靠床头,由着公主喂了四、五勺。王玉英突然闯入,目中全无皇帝,只盯公主:“谁让你跑这来的?”


    她更近一步,对着昭慧,咄咄出声:“御医才说你的伤需要静养,还不回去躺着?”


    皇帝瞥王玉英又瞟公主,柔声相劝:“听你娘的,回去。”


    公主随即攒眉看向皇帝,似要求助。


    皇帝笑道:“快回去吧,等朕好些了就去看你。”


    话音未落,王玉英就冷脸走近,公主只好不情不愿放下药碗,在母亲前面出殿。皇帝静静注视母女俩的背影,以为会就这么走了,王玉英却在殿门口停步,让昭慧自个先回去。


    她目送了会,缓慢转回身。


    皇帝看着她的动作,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缄默伫立在殿门前,面朝龙床,在明亮的阳光下人反而变暗,瞧不清面目,徐恒的心脏和呼吸却仍同时变慢。


    庆福接替公主,喂来一勺药,徐恒眉头微蹙:“先放着。”


    庆福赶紧把药碗放回几上,退至角落。


    徐恒默然瞧着王玉英踱近,直至床边。


    庆福极有眼力架地搬来张靠背椅,放到她身后。


    王玉英回头扫了眼,缓慢坐下。


    四目相对,片刻,徐恒艰涩开口:“是朕照护不周,令昭慧陷于危局,负你所托。”


    王玉英眼睛微眨,偏头避开对视:“听愔愔说……殿梁砸下来的时候如果没有你把她护在身下,十有八.九人就没了?”


    徐恒心头一暖又一酸,喉头滑动:“朕既为人父,患难之际护女,天经地义。”


    “你伤到哪了?”王玉英追问。


    “背腿些许轻伤。”


    王玉英闻言扫向床榻,被子盖着,瞧不见他的腿。她沉默了会,侧身端起剩下那大半碗药,舀了一勺,送向徐恒。


    她动作向来利落,以至于勺子已经到他唇边他都没反应过来——亦或者说,反应过来,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这是要喂他?


    他不由自主翘起两侧唇角。


    王玉英觑徐恒一眼,没好气道:“喝不喝?不喝算了。”


    “喝、喝!”徐恒立马张嘴,见她缩手,甚至下意识想去拉住她,却又收回。


    王玉英重将这一勺往徐恒唇边递,离得尚远,徐恒就张大嘴。一口药下肚,他浑然觉不出苦,想刚查出真心痛那年,就想让她亲喂,她却扯别人。


    人已经完全失去希望后猝不及防圆梦,愈觉珍贵,徐恒上下眼皮酸得撑不住,又想人似药,慢慢熬出来就好了。


    王玉英再喂一勺,他立马再咽,吞完药后,轻言慢语:“辛苦你了。”


    王玉英垂眼嗯了声,再舀一勺,徐恒笑着张嘴,全部吞咽。


    她就这样一勺接一勺喂,徐恒来者不拒,甘之如饴,目光始终凝在王玉英身上。她眼下的动作和神态,让他生出一种两人还在北疆家里的错觉,心里缠缠绵绵绕指柔。


    他移目望向道道照进殿内的阳光,明媚温暖,不禁让人燃起一丝希望: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她会重新爱上他?


    毕竟他都可以重新爱上她。


    徐恒漾笑,却又忽地忆起昨日那道择选宗室子的圣旨,若她知晓,定会再次翻脸,功亏一篑。


    他不禁生出几分摇摆、犹豫……


    “自从有了昭慧,朕总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徐恒突然无头无尾感叹。


    王玉英喂他一勺,心中非议:放屁,度日如年,十分难捱!


    “听昭慧说,你想邀朕游湖赏柳?”徐恒追问。


    “最近不行,风太大了,等再暖和些吧。”王玉英喂完,放下空碗。


    徐恒笑眯眯望着,就是这样,既顺着他又带呛,带一点倒刺的钩子最勾人心。他用了将近二十年才明白,这世上所有的爱人相处久了,都会出现形形色色的矛盾,该吵吵,该闹闹,这些本就是夫妻这道菜的调料。要做的不是规避、重择,而是尽力修补,一路不离不弃。


    有内侍端走空碗,亦有另一拨内侍依照皇帝之前吩咐,抱来新呈上的奏本。


    徐恒将扫一眼,就心头一紧,开口要下旨,却从肺里先咳出一声,而后才能讲话:“先放那。”


    内侍应喏,等王玉英喂完离去,走远了,徐恒才从奏本里挑出刘舍予呈上来的宗子名册。


    他心底叹息一声,将册子丢入火盆烧烬。


    十三日后,皇帝赶在春祭前最后一日下了道圣旨,说皇长女昭慧公主徐鸾,秉性宽仁,明敏英断,有承继大统的器宇。昔《礼》有云,德者居之,今稽古循道,为江山万年之计,为苍生福祉之依,册立昭慧公主为皇太女,正位东宫。


    *


    玉漱楼中,夜深灯昏。


    王玉英衣衫凌乱,青丝在床上散开如扇,她侧身朝外,神似放空。


    郑扬之坐在床边地上,亦是披头散发,仅着一袭敞开未系的白袍,低道:“愔愔初立,朝野必有异议,要肃清纷扰,愔愔自己也需要历练,起码半年,才能服众。”


    王玉英听见这话,眸光重新凝聚,眨了下眼。偏殿中愔愔并没有受伤,呕血不过是咬破女医特制的囊血。她自己亦汲取教训,不再下猛烈到立即起效,令对方察觉的毒药,改掺无色无味的慢药在碗里,神不知,鬼不觉。愔愔喂一点,剩下的一勺勺全由她亲手喂给徐恒,一滴不剩。


    他的“真”心“真”意总是短暂易变,只有一个死去的先帝才不会朝令夕改,废掉愔愔。


    “他内功深湛,再加上练长寿功,毒侵骨髓也至少要半年。”王玉英说完心里涌起一股焦躁,还要半年!她已经被徐恒生生蹉跎了多少岁月!


    郑扬之忽朝床上伸手,抓起王玉英的左手,托在掌中。


    因为向上抬手,袖子滑落,胸膛亦袒露更多。王玉英瞟眼他手腕、胳膊和身上,这短短十来天发现这人有个毛病,做那事时喜欢让她掐他、摁他,弄得遍处红痕,过两天印子消了,还非让她重摁上去。


    王玉英手同寻常人相比,已算极白,郑扬之却比她还白些,凸着骨节和青筋手修长,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的拇指在她掌心拂过:“依我多年观相经验,你这寿脉绵长深远,可以活到九十九岁。”


    他又随口胡诌了!


    王玉英嗤笑:“你什么时候会看手相?”


    说着就要抽回手,郑扬之却抓着续道:“所以你的人生,一半都还没到。”


    王玉英敛笑,他在宽慰她。


    她的手没有再抽,任由他握着,郑扬之缓缓将五指穿过她指缝,再屈指,十指紧扣。


    第85章 · 枯五


    她的视线从郑扬之身上收回,禁不住真设想了下假如能活九十九,自己会逐步去做哪些事?


    首先,她要看着愔愔走上她自己的道。


    当女儿哭诉无时无刻不在恐惧徐恒时,她的心都要碎了。


    他就是那样个人,亲生的都能堕掉,何况愔愔非亲生。他可以昨日另择,今日立太女,也可以明日除去。


    而她自己也有道想走,想回阳关和玉门各住一段日子,想去瞧瞧未曾亲见的大好河山,去探访听闻不曾亲见的江湖……


    一设想这些,王玉英心浅慢雀跃,眼前的黑夜都变得明媚。


    真能活到九十九,时间还很充裕。


    可如果她只能活到爹娘的年纪呢?


    一下子变得紧迫、短促。


    她这才隐约记起,自己比愔愔大不了多少时,和游春的徐恒一道跑完马,尚未表明心迹,所以二人没有触碰,隔着一段距离,排坐在如茵的草地上。


    微风拂面,她羞于启齿共携白首,只讲那些认识他以前的愿望:回阳关、闯江湖……


    大差不差,居然也是这几条。


    他始终耐心听她的滔滔不绝,俊逸的双眸里漾着水,全是她。


    等王玉英全部讲完,他红着耳根向她表白,说如果她愿意跟他在一起,他会陪她,携手用数年,数十年去实现她的愿望。


    是他自己口口声声,主动承诺!


    结果却困她十几年!


    怎能不恨?


    王玉英攥拳,徐恒必须死。


    “你再不出声我打结了?”郑扬之突然发问,声音里饱含笑意。


    王玉英循声眺去,之前晓得他另一只手亦伸上榻,勾着她一缕碎发,食指和中指裹着转圈。知道他有这种小癖好,她没管,但这会郑扬之竟还捏了一缕自己的头发,想要打结。


    她轻拍了下他捏着青丝的手:“别扯我头发。”


    郑扬之悄笑松开。


    窗外毫无征兆划过一道闪电,霎亮如昼,复又漆黑。惊雷滚过,春雨倾盆,如鼓敲在窗上。郑扬之痛苦的肌忆作祟,眉头不自觉蹙起,身子也禁不住轻颤。


    王玉英睹见垂眼,少顷,她坐起身,捏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上去。


    郑扬之的身体很快没再颤抖,感受到他缓解疼痛,她心里也稍微宽慰些。


    四瓣唇分开,郑扬之仰面凝睇,羽睫微颤。他眼里明显重燃渴望,却担心她厌倦或者受不住,先询问:“英娘……”


    王玉英明白他的意思,两只胳膊勾住郑扬之脖颈,她也想的,且受得住。她承认自己一直是个重.欲的人,经年久旷后再重体验,加上他刻意讨好,真是身轻如燕、飘飘欲仙,食髓知味。


    郑扬之笑了笑,将她抱下,一厘厘契合。她以为会在他膝上行事,郑扬之却曲膝,试图站起。


    第一回没成功,兜着她重坐下。第二回终于站直,托着她,起落浮沉。


    王玉英双腿紧紧缠绕,担心道:“郑扬之,你能行吗?”


    窗外春雨依旧如同鼓点,他和春雨一样急速:“雨不停,我不停。”


    刚说完阵雨突地停止,静谧无声。


    郑扬之表情骤然僵住。


    王玉英笑得后仰,他急忙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当心,别撞着床架!


    王玉英双腿用力,紧紧勾住,怕郑扬之单手托不住,她滑下去,他丢面子。


    但担心的场景并未发生,他托着她起落了会,将她抱到妆凳上。双双看向镜中,里头有一个她,也有一个他,,二人不约而同紧绷……


    欢愉过后,郑扬之抱着王玉英。她仰面看向他的脸:“扬之,你怕吗?”


    郑扬之默笑,怎么会怕呢?他又不是荆野,当年若不是为了救她,他去的就是禁宫不是通化寺了。


    *


    徐恒养伤期间,暂罢早朝,在福宁殿接见朝臣,处理政务。


    王玉英要见徐恒,也只能来福宁殿。


    她驻足眺向两侧,当年他把偏殿拆了准备建将军府,二人大吵一架,徐恒没有遂愿。后来他重建、还原偏殿、还原,如今没半点拆除痕迹。


    王玉英扯了扯唇角,继续朝前走到殿前,劳内侍通传。


    进去时徐恒坐在桌后,已经搁了笔。她往下扫,他膝上搭着绒毯,盖住龙袍亦遮蔽腿和靴。


    徐恒同样打量王玉英,心生怔愣——她今日皮肤白得透亮,眼睛水灵,还散发丝丝妩媚。不是说她之前气色不好,是今日明显更好。


    徐恒心念一动,她该不会是为了来见他,特意上了妆?


    他的目光在王玉英面上来回,到底未瞧出脂粉,一笑:“你今日气色挺好。”


    见到她好,他心里也是高兴的。


    “陛下的伤好了吗?”王玉英另起话题。


    她还关心他,徐恒愈发欢喜,却也沉郁——当日救下昭慧,感受到自己那份护女本能,加上和王玉英关系缓和,他结结实实打消了择嗣念头,但并没有打算册封什么皇太女。


    全因为他的腿伤不仅没好,还跛足了。


    依例,春祭时必须在众目睽睽下步上高坛,不能乘坐轿舆。


    那份天子的尊傲令他无法在天下人面前跛足而行,就像至今为止,他仍要每日清晨涂黑白发。


    只有皇帝和储君才能主持春祭,他一直拖到祭祀前一日,眼看太阳快落山了,才心一横,册立昭慧——一个自己养大的,总好过那些他完全没接触过的宗子吧。


    后来,他听说昭慧主持得特别好,生出四、五分欣慰,和她少时就能背出《尚书》一样,为时光里那位只能杵在坛下阴影里的沉郁少年出了恶气,偿了夙愿。


    但他亦不可控地生出一丝嫉妒,凭什么昭慧十三岁就能站上祭坛,呼风唤雨?


    他想象这位皇太女接受百官伏拜的场景,禁不住再次思及作古的太后,掌心微凉。


    他理不清对昭慧的感情,有时会忘记她并非亲生,教导希冀,那一刻护她在身下更是真情实感,发自肺腑。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因此跛足,跛了后懊悔那一刹的冲动也是真。


    就像他一面对自己说,既然立了,就不要再瞻前顾后,一心一意扶持昭慧即可,一面却又继续担心她真学会帝王术。


    他已经纠结过好多次,每回最后的结果都是暂时搁置。


    眼下面对王玉英,又情不自禁徘徊。历朝历代顺利登基和未能登基的储君各占一半,他最终决定留待时间去给出答案。


    “陛下的伤到底怎么样了?”因为徐恒良久不答,王玉英不得不追问。


    徐恒唇抿一线看着她,眼珠动了下,他是否要向最爱的女人展露脆弱?


    王玉英绕至桌后蹲下:“给我瞧瞧你的腿!”


    徐恒盯着她乌黑的发髻,半晌,掀开绒毯,将龙袍掀起一角。


    王玉英仰头对视徐恒一眼,复又低头,动手挽起他的裤管,他的左小腿已经完全畸形。


    她有一霎触动,但转念想那年冰窟,她又为他付出了多少?早抵消了。


    “怎么会这样……”她低着脑袋,令自己的语气尽量悲切,“御医说还能恢复吗?”


    徐恒仍只能瞧见她的发顶,但他突然觉得这个皇太女立得值。如果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回应,那他可以接受自己对母女俩的付出。


    “能恢复好,但须假以时日。”他骗王玉英。


    “看来游湖是不成了。”


    徐恒闻言失落,继而心往下沉,暗涌阴郁。


    “秋天应该能好吧?”王玉英放下裤管,帮他盖好龙袍和绒毯,“秋天再去,不会少了你的。”


    徐恒重旋起两侧唇角。


    “你这段日子千万别用左腿发力,别上台阶,别走长路,能坐就坐。腿也别老这样垂着,抬起来,平齐。”她说着要去搬凳子,庆福哪敢劳王玉英动手,赶紧布置好,徐恒左腿抬高,放在凳上。


    她飞他一眼:“现在是不是舒服点了?”


    徐恒扬了扬唇角,喜欢她不厌其烦的叨叨,十分耳顺。她是真的开始重新关心他了。


    王玉英遂他的心,继续啰嗦了刻把钟,方才告辞,结束探病。


    徐恒的笑过了很久仍挂脸上,和煦吩咐:“楚雄。”


    他召唤出暗卫,“去查查,她接下来要忙些什么?”


    关于王玉英日常动向的日志不曾断过,但他现在对未来有了希望,已不仅仅满足于知晓她的昨日,还要明日、后日、后半辈子他都要参与。


    徐恒很快得到一本新密奏,王玉英在专心筹备清明祭祖,将带皇太女上杻阳山。


    清明是日,雨落纷纷。


    贡品已在墓前摆好,王玉英捻三柱香,默告爹娘最近一年发生的事。她自北疆归京那年,就曾在墓前告罪,自己恪守爱国,却无法再忠君。


    今日再告罪一回。


    混淆龙脉也好,窃国也罢,或者说她利欲熏天,所有大逆不道的罪尽数认下。她就是铁了心要徐恒死,且一定要扶持愔愔上位——只能是她女儿,她不会把母女俩的性命交到别的任何一个继任者手上。


    王玉英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交接雨伞,轮到愔愔捻香磕头。


    礼毕,愔愔要起身,王玉英却用眼神示意不急。


    愔愔敛容屏气,重新跪好。


    王玉英盯着墓碑,肃容凝重,大雨中她的声音依然清朗:“愔愔,你向你外祖和外祖母保证,誓为明君,礼国泽.民,若它日因你我致国祚衰微,我们母女不仅永堕沉沦,还必遭贤能者取代。”


    愔愔倒吸口凉气,转看王玉英,少顷,回正身子,对天起誓:“我一定时刻铭记,毕生不忘,殚精竭力抚国安民!”


    她已经读过所有皇家卷宗,在刻意修饰过的文字里品出真相,她觉得皇帝这一生运气多过才能,自己能做得比他好。


    但她同样不受控回想皇帝飞身那一护,想他抱她膝上的许多美好回忆。


    愔愔并没有什么纠结挣扎,因为宗卷里的皇帝能赐死江庶人,能让太后在通化寺后即刻病逝,更能将娘亲逐出京师。


    她娘亲前半生过得太苦了。


    愔愔少时记忆已有不少淡忘,却清晰记得有一回,明明是皇帝自己要给她读史,讲到前代帝女和亲,也是他自个笑说:“朕可舍不得昭慧!”


    可等她回说自己听说之前交兵北狄,生民涂炭,既为帝女受百姓供奉,享富贵荣华,那她愿意和亲换取边疆和平,哪怕远嫁到北狄那种苦寒地。


    兴许以为愔愔年纪小,不会记事,皇帝突然毫无顾忌换了一副狠戾神色,她记得清清楚楚,皇帝剜向她的眼神,哪怕看一陌生人也不会那样凶恶,完全当她仇人。


    没有父亲会那样注视女儿。


    这是她起疑的开始。


    第86章 · 枯六


    *


    玉门关。


    这里夏短冬长,离春尚早,一盆炭火勉强驱赶着边塞的凛冽。房中昏灯如豆,戍西将军荆野正同两位部下商议今年的屯田生产,舆图的羊皮味和墨锭的味道混杂充斥,忽有一少年从外推开房门,寒气瞬间扑入:“师父,我回来了!”


    戍西将军止声搁笔,两位部下亦沉默。


    “都办妥了?”荆野一出声,雄浑低沉。


    他有一位于姓行伍故友,年初病逝,自己戍守边关,非诏不得回京。关山难越,遂遣少年揣赍金赴京郊营,代为吊丧,以表哀思。


    少年单膝跪下复命:“师父放心,办得极为妥当!赍金和手书已经亲手交到于小将军手上,徒儿还代您在灵前三跪九叩,焚香祭酒,告慰于将军在天之灵。”


    荆野颔首,众人亦沉默,数句唏嘘漫谈后,气氛中的哀思才逐渐转淡,一部下禁不住追问少年:“小姜,你这趟去京郊营,有没有偷偷进城啊?”


    少年怕师父责怪开小差,立马否认:“没有!”


    荆野瞥少年一眼:“说实话。”


    “师父恕罪!”少年原本已经站起,闻言重新跪下磕头,“徒儿的确斗胆进城逛了半日,真的是车马如龙,软红十丈,看得人眼花缭乱……”他追忆京城繁华,突然想师父曾经做到京郊营的统领,不由憧憬道:“我想日后也跟您一样,挣到京郊营去!”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部下笑着接话,少年亦咧嘴笑,却又蹙了下眉头:哪不对,师父怎么最后还是回来风吹日晒,冷清孤寂的玉门?


    “荆帅。”门外男声低唤。


    “进来。”荆野听出是专传圣旨的牙门将,边允边思忖皇帝又颁了什么旨,要昭告天下。


    牙门将拱手,开门见山:“陛下在春祭前一日下了道圣旨,说昭慧公主秉性宽仁,明敏英断,册立她为皇太女,将来继承大统。”


    房中瞬时沉寂,掉针可闻。


    少顷,荆野不回应牙门将,反而转头问少年:“此事你在京城可有耳闻?”


    “我只有市井见闻。”少年如实答,“我就是在城里兜圈,压根没见到皇亲国戚!”


    荆野未再追问,默然抬首,仰望窗外明月。


    时值十五,皎皎一轮,既圆又亮。


    部下见荆野神色几分恍然,误以为同样错愕,不赞成立女,遂开口:“这男女有别,尊卑有序……”


    “圣意既决,我们这些作臣子理当遵奉,无有异议。”荆野打断,转回头来,“天家立储,上承宗庙,下安黎庶,既奉明诏,皇太女便是我们这些下臣之主。立储,认的是法统,不是迂见。”


    主帅肃然郑重,众人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少年更是凝视荆野,眸耀星辰——师父就是儒雅,威而有文,言必有中,寥寥两句就能四两拨千斤,瞬间服众。


    荆野却暗自思忖,武臣诸镇,分东西南北中,他这西边和北疆自然会因为渊源附翼皇太女。


    中央军……他同元万成早疏来往,说不上话,东边亦不熟若路人,唯南边还有些旧谊。


    荆野屏退部下,唯留少年房中研墨。


    他自个提笔,已能写一手自然浑厚的行楷:兄台见信如晤……


    他修书一封,命少年急送南疆,为稳固皇太女根基尽力添些薄助。


    少年离开没几日,玉门又下一场雪籽,春仍未至。


    京中却已寒尽,王玉英现在偶尔会将漱玉楼雅间的窗开一缝,因为还罩了层纱,外头的人瞧不清她。夜里仍依稀可以见到隔壁邻居家玉兰的杯盏轮廓,她不禁想起白日里路过,出墙那几枝白紫交错,亭亭玉立。


    察觉脚步声近,王玉英关窗转身,朝门边行去。郑扬之入内后旋即抬手,搂住她的腰。他朝窗户边淡眺一眼,无需言语沟通,便想:既然她喜欢,天亮后命人去她家里栽两株玉兰。


    王玉英也能猜到郑扬之所思所想,开口婉拒:“不用了,树种多了我没地方练剑了。”


    她怕将来玉兰变成格桑花。


    郑扬之并未坚持,搂她坐下。王玉英侧首看向郑扬之——立皇太女已逾两月,初时朝议鼎沸,反对者众。徐恒雷霆震怒,斥众人顽固不化,但也未尽逐异见,只将当中谏言最激烈的五人罢官,余下的,他甚至偶尔会听取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


    数日前,徐恒还给五人中的一人官复原职。


    今


    “早朝你也在场,明诏册储,暗地里却还惦记着他那宗子,掣肘昭慧,这岂不是让天下皆知,东宫非唯一之选,圣心另有乾坤?”


    皆在王玉英预料之内,却也不安。眼下说了一句,郑扬之没有及时应声,她不禁提气再道:“守旧之臣之所以阻挠,不过是惧女主临朝,手中权柄更迭翻覆,之前托你安抚他们,承诺太女承祚,保其禄位如旧,你到底说了没有?”


    凝眸相视,觑面无言,郑扬之的目光在王玉英脸上慢行一个来回,在她背后那只胳膊则从腰上抬至肩头,按住王玉英肩膀,轻道:“这个徐师禹,好办。”


    他移目看向她耳上晃荡的东珠坠子,另一只手抬起,伸二指轻轻拨开坠子,在王玉英颊上印下一吻。


    是年六月,夏汛不久,就有数十官员以“粮荒民怨”原由联名弹劾徐师禹。


    皇帝自从恢复早朝以后,都上朝提前,退朝拖后,文武百官自始至终仅见天子端坐龙椅,此刻亦然。他缓慢开口,命人呈上弹劾奏本。


    皇帝一目十行,上面漕运延误记录与粮价波动证据清楚分明。


    他睥睨殿中,视线从伫在最前的郑相开始,逐一下扫,过了会才看向徐师禹,怒拍扶手,琉帘微晃:“废物!”


    徐师禹本已跪地,闻言不住磕头:“陛下恕罪,一直遭逢汛期,水势湍急不见缓,粮船不得不滞留沿线。”


    “徐大人掌漕运却失察,动摇国本!”那上奏的户部侍郎铿锵再道,“数万石粮食堵在路上,再慢个十天半月,百姓就要揭不开锅,他倒安稳!”


    “陛下息怒——”左首郑相突然出列,身如紫鹤,徐徐拜道,“漕运的确关乎国本,然此事牵连甚广,不能凭三言两语就定徐大人的罪,需彻查方能服众。”


    皇帝缓慢转看郑相,静止般端坐宝座,唯剩琉冕珠帘后一双眼暗流涌动——郑扬之竟替徐师禹说话?


    之前,他从未这样帮过昭慧。


    皇帝缄默的片刻,户部侍郎和御史大夫等人依旧弹劾徐师禹,尽皆跪地,声浪一浪赛过一浪,似不追责难平众怨。


    郑扬之就在此时屈膝,跪地恳切开口:“臣为百官之首,未能提前预判,辅佐陛下把控漕运,亦难辞其咎。”


    皇帝右手默默攥住扶手,越抓越紧,复又松开。


    半晌,琉帘晃动,沉声下令:“既如此,徐师禹玩忽职守,削去漕运之权,发回原籍!丞相失察,但朕念你主动担责,从轻发落,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谢主隆恩——”


    郑相和徐师禹旋即被架出殿,皇帝沉吟少顷,命皇太女接管漕运,速解京中粮荒。


    皇太女未列早朝,得了消息,半个时辰后才在御书房领命兼告辞。


    皇帝语重心长:“你这趟去淮南,一定要吸取师禹的教训,时时自省,勤勉克己,勿负朕望。”


    昭慧旋即垂眼,他这是在提醒,她和那位宗子一样,上下全系皇帝一念。


    昭慧跪地表衷心:“儿臣感激父皇教诲,圣恩似海,耳提面命,莫不敢忘!儿臣此番奔赴淮南,必事事禀承父皇意旨,绝不专擅妄为,辜负父皇期望!”


    听入徐恒耳中颇为受用,他微微颔首,觑着昭慧头顶,又想,她母族单薄,外戚患少,再多扶持一把也不是坏事。


    “等你从淮南回来,就开始旁听早朝吧。”皇帝淡道。


    *


    夜间,漱玉楼。


    郑扬之趴床上未着存缕,王玉英一面给他上药一面想,虽然拖延七日运期这事是他暗中指使,为了撇清嫌疑,才使苦肉计,但这人也不必一直挨到和她见面了才上药吧?


    这可是二十廷杖!


    “愔愔去了就快了,”郑扬之出声,“粮食进京赶得急。”


    不会耽误百姓。


    王玉英听他声音虚的,背上也皮开肉绽,大块大块的瘀斑,禁不住道:“这么晚才上药,你也不怕拖久了没命?”


    郑扬之笑而不语,要真人没了,那就做她的鬼姘头。


    王玉英则瞧手中白玉葫芦瓶,这么多年药不换就算了,连药瓶的款式都不变,他还真是对物对人都长情……


    她心中一软,再看向他皆白至失血的面唇,鬓角额上不住渗出的冷汗,再敷药时,竟手控制不住轻颤。


    她都觉得下手时郑扬之肯定很疼,他却每每阖唇,一声不吭。


    王玉英再敷下一处药,愈发手轻,但见郑扬之还是一样反应,她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对着他的唇啄了一口,作为安抚。


    “要是疼你就喊出来,别忍着。”她不自觉柔声。


    郑扬之旋起唇角,微眯凤眼:“我一直当是你打的,半点不觉疼。”


    “原来这账你打算赖到我头上?”


    郑扬之笑吟吟,左胳膊往后伸,反手去摸王玉英的手,抓着摩挲了会,其实他也不是纯粹为她牺牲,这不都破例允他上榻了么?


    “过几日我就进宫了。”王玉英突然出声。


    郑扬之笑容缓僵声,眺着帐子,少顷应了声好,又叮嘱她自个多加小心。


    第87章 · 枯七


    三日后,御书房。


    徐恒正批奏章,听闻王玉英求见,执笔的手再次停顿。


    须臾,搁笔。


    这段日子,王玉英有独自来访,亦有和皇太女一道探病。眼下皇太女离京,王玉英还来,他觉出她心里头待他的那几分松动,自然高兴。


    但另一方面,她的探视拿捏得太好了,既不频繁,亦不冷落,这份游刃有余又令徐恒如鲠在喉。


    徐恒换上笑颜,注视着她进来见礼。他轻道:“坐。”


    音容皆若春风拂面。


    王玉英落座后,眺了眼庆福端来的养生茶,却未触碰。她径直看向上首徐恒:“愔愔走了这么久,不知道她那边现下怎么样了?”


    徐恒唇角翘高,她这一句,反倒令他消了三分喉中鱼骨。


    “才三日,淮南都还没到呢,你这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他亲自挑捡出皇太女的每日回报,让庆福拿给王玉英过目。


    王玉英阅览完,眉头仍未舒展,奏章放置膝上,手则覆上奏章:“也不知道淮南那地怎么样?她能不能办好,待得习不习惯……”


    “你要对昭慧有信心。”徐恒呷一口养生茶,“至于淮南,淮水之南,楚风浩荡,古迹遍布,还有个豆腐宴也不错。”


    王玉英冲徐恒轻笑:“陛下说得好像去过。”


    徐恒心念一动,沉默须臾,柔声道:“再等等,过几年咱俩去转转,你年轻时不就想着游历天下。”


    原来他都记得,王玉英垂眼,复生一恨,恨到麻木。


    徐恒亦垂眼帘,想的却是将来昭慧继承大统也算好事,他这个太上皇就不待在京城,可以陪着王玉英四处走走。兜兜转转,竟还能兑现自己年轻时的诺言,人生欣慰。


    徐恒重撩起眼皮:“朕打算等昭慧回来,就让她旁听朝会。”


    王玉英心头冷笑,所以他不仅记得曾经的承诺,且晓得如何做能讨她欢心,又有哪些会惹她不快。


    他都一清二楚。


    “谢陛下天恩,只是昭慧稚拙,恐怕有负圣望。”她也捡他爱听的讲。


    “说了你要对她有信心。”徐恒看着王玉英,“朕瞧着,昭慧秉性仁孝,礼贤下士,私德无玷,实可倚重。”


    “哎……”王玉英轻叹一声,“等她回京了我再叮嘱叮嘱,叫她多听你的教诲,真能做到这几样就好了。”


    徐恒抿唇泛笑,移目看向道道日辉翻窗照入,微尘飞舞。


    良久,分唇:“英娘,春光明媚,要不一道出去转转?”


    王玉英瞥向徐恒时故意分唇张目,流露诧异。


    徐恒唇角笑意更浓。


    她飞快瞟了眼桌下,收回目光:“行是行,但今日臣膝盖微恙,来时都未骑马。若要游春,陛下能否借我一舆?”


    这回轮到徐恒分唇又合——他顾忌跛足,只能乘舆,却没想到王玉英主动揽到自己身上,帮他化解尴尬。


    她在慢慢变回从前,重新开始为他着想,用心熨帖。


    二人分乘两辆步舆,沿禁宫观赏春景,粉蔷薇攀爬宫墙,垂丝海棠含苞犹如繁星。太阳钻进华盖下,晒得徐恒整个人暖洋洋。


    他坐姿向来端正,这会却情不自禁靠上椅背。


    二舆一路行至御苑,内里花开最盛,姚黄魏紫争奇斗艳,连格桑花都提前绽放不少,高低错落,一只蜜蜂正趴在某朵紫瓣格桑上采蜜。


    王玉英扭头注视蜜蜂,徐恒瞧见,抬手示意步舆停下。


    王玉英却转回头不再看。


    徐恒笑着往左上一指:“上那亭子里瞧吧,视野开阔。”


    王玉英顺其所指望去,乱石堆叠,人造的两股瀑上,重檐亭琉璃顶,斜飞八角。


    她点头应允。


    徐恒想着她体贴他,那他也应该投桃报李,拿出诚意——临仙阁那类百步阶已无可能,但这重檐亭的九、十级台阶还是能行的。他下轿,在庆福的搀扶下步行拾级,尽量不显跛足。


    登了四、五步后,知道王玉英一直跟在身后,徐恒忍不住人心不足,想让她代替庆福搀扶自己。


    他回头望她,却突然记起当年就是在这间亭子里,王玉英发现了他和江梅的私情。他眸中深意瞬间被慌乱取代,仓促转回头,下一步没踩稳,人往前搀。


    “陛下当心!”庆福心慌,急忙扶住。


    王玉英在后头默睹一切,心头暗暗盘算:虽然徐恒有修饰面色,但他眼底已经开始泛黄,台阶都爬不利索,看来毒已经侵蚀得差不多,死期不远。


    到了亭中,御苑一览无遗。徐恒被愧疚小鬼纠缠,又想如今王玉英还坐在自己身边,不禁看着她,低道:“当初是朕对不起你。”


    王玉英心头一凛,怎么突然认错?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琢磨了会,揣不透,好在她在徐恒面前已经练得喜怒皆假,换上一副风淡云轻神色:“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徐恒看她轻轻摇首,摇散他心中阴霾。


    “等愔愔回来,陛下就把诏书给我吧。”王玉英突然出声。


    徐恒一瞬懵怔,脑内空白:“什么?”


    她说的……难不成是复立诏书?


    真的是复立诏书?


    难以置信,他颤着声问:“你是说……朕御书房抽屉里的……”


    王玉英不等他说完就点头。


    徐恒紧张得呼吸瞬窒,眼里她点的那两下脑袋比太阳光还耀眼,又觉心田里打翻了一缸子蜜,既甜又腻。


    王玉英还要锦上添花,浅笑眺向徐恒腰间系的,几乎不摘的白玉佩:“陛下这块玉已经修好了吧?”


    “早修好了。”开裂都是哪年的事了,他抬手想摘下玉佩给王玉英过目,让她瞧瞧什么叫完好如初。王玉英却突然问:“还能觅到配对的么?”


    徐恒骤然僵滞,掌心贴着玉佩,温润的白玉忽然变成暖炉,穿透手掌,再经胳膊,源源不断向他的身体传递热意,浑身血液沸腾,神采奕奕。


    “能、能!”徐恒急道,就是上天入地也给她配齐了!


    他的鼻有些酸,眼也发热,克制了会,才能用正常声音向庆福下令,让把桌上壶中的养生茶水换成雀舌。


    王玉英阻道:“别了,就喝这个吧。”


    她捧起自己那盏,饮尽。


    徐恒瞧见她的诚意,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酸的甜的什么都有——她终于不再是将就,而是敞开心扉,尝试着再次心甘情愿地接纳他。


    徐恒禁不住变多话,和王玉英说到夕阳将要落山,才放她出宫回家。


    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他又出现在她家门口。


    他目光灼灼,比星辰还亮,越过跪倒的婢女们,直直凝望得知御驾驾临,匆匆出厅的王玉英。


    “陛下怎么来了?”王玉英近前问。


    徐恒攥了攥拳,抑下激动——他也没法控制,约好复立才半日,就迅速变回了第一次悸动的少年,不愿和思慕的心上人久别,想时时见到她。


    “朕忍不住想来看你。”他尽量使语气镇静,瞥见后厨炊烟,没话找话,“还没吃么?”


    “陛下用过晚膳了吗?”王玉英反问。


    徐恒摇头,开春以来,他的胃口一直不大好。最近两月愈演愈烈,稍微多吃点就哽得慌,已经二十来日都只吃一顿午膳。


    “那陛下一道吃吧。”王玉英一面引徐恒进门,一面吩咐做饭的霜天:“多炒盘苦瓜。”


    徐恒笑意愈浓。


    他不想让王玉英失望,破例吃了一大碗饭,清炒的苦瓜更是半盘尽入腹中。


    食完窗外已黑,月晕环星,旁人早识趣退下,仅王徐二人留在厅中。


    徐恒心似闻登鼓,两只无形棒槌正咚咚地敲。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亦知胸腔如何强烈鼓动,良辰美景,花前月下,谁不渴望拥心上人入怀?


    但他亦不复少年,知晓成年男女间的默契,顺手抱了就该吻,吻了就要留宿,水到渠成。


    他虽然有同她欢好的欲.念,却被另一份怯意压过。


    一来为了维持青春,徐恒常年依赖玉容膏,御医千叮万嘱,用时要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方才有效。因此他担心骤然破戒,容颜会急速坍塌、苍老。


    还是先回去问明御医的好。


    二来,这么多年不曾有过,虽然不愿承认,但的确因为陌生,少了三分底气。


    还是先回去筹备筹备,不急一时。


    “要不我送陛下回去吧?”王玉英轻道,“时候不早了,往常这个点我都已经睡了。”


    徐恒紧紧盯着王玉英,从她眸中捕捉一两闪烁后,他突然心底一笑:原来她也怯啊!


    也是,玉势到底死物,她和他一样经年久旷,能不怯么?


    徐恒顿觉宽慰,兼睹见王玉英上下眼皮打架,思及日志奏报里她一惯睡得极早,遂允道:“行,那朕改日再来瞧你。”


    说完他既失落又长松口气。


    王玉英将徐恒送上马车,远处漱玉楼的雅间窗开一缝,有双眼睛在默然窥视。


    是夜,王玉英未去漱玉楼,送完徐恒,径直回屋入眠。


    月底,奉诏理事的皇太女诸务克竣,藏功返京。


    七月初三,帝卜吉辰,祀太庙颁诏,复立王玉英为中宫皇后。


    帝后二人宿缘多年,纠葛久矣,这道圣旨颁下后,众人皆有种“果然如此”的唏嘘,竟无异议,万口同贺。


    帝后大婚定在十月初一,到时行天地之礼,再结同心。这是徐恒亲手甄选的日子,正位俪极,往前往后数三年,都没有比这更好的良辰吉时。


    他想自己当年能从永嘉巷一路挂“气死风”到宫门口,大婚那日的软红也同样能铺三十里,他要用最隆重盛大的婚礼迎娶他唯一的妻。


    即将再逢七夕,徐恒竟然情怯,不敢当面邀约王玉英,挑出一张蜀地鸾笺,铁画银钩,不输大家:经年未共七夕月,今遣诗笺召凤仪。


    临了亲绘一只青鸟,青鸟殷勤为探勘。


    七月初五,王玉英回:大婚未就辞宫宴,愿向尘间度七夕。


    徐恒莞尔,他理解她不愿在宫中过,因为她从前在宫里度过的七夕悲伤远多过欢乐。


    而他也更愿意回到未登基前,他们做一对凡尘俗世的夫妻,彼此唯一。


    徐恒再寄一封鸾笺:不知娘子欲邀约共赴何处?静候佳音。


    七月初六,她再次回复:金风玉露夜,相约漱玉楼。


    “漱玉楼是何处?”徐恒眉头一皱,虽然清楚记得每日的密报上不曾有过此处,却仍追问,“皇后从前有去过吗?”


    “回陛下,是间茶肆,娘娘未曾去过,但离永嘉巷不远,几乎就是隔街。”


    “那里的招牌是什么?”


    “回陛下,是金凤茶和施州玉露。”


    徐恒一笑,他猜得没错,果然是这个金风玉露。但她要金风玉露一相逢也可以,他已经详询过御医,也自己试了一回,他不会让她失望的。


    第88章 · 枯八


    徐恒满心期待,谁知翌日七月初七,早朝突然像炸了堤坝,洪涛奔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北地蝗灾、南地瘟疫,京中御史弹劾贪污……


    连国子监修《礼记》注疏亦产生分歧,一派坚持沿用前朝旧注,另一派主张结合本朝国情增删,僵持不下,也要闹到御前。


    繁如乱丝缠轴,千头万绪难拆。


    他下朝后仍被困在御书房抽丝剥茧,心急如焚,却又不得不提醒自己冷静,别处理错了。


    他瞥眼滴漏,心中估算,忙完最早也要到丑时,岂不是又错过一年!


    他不能再食言,不能再令她失望。


    徐恒眉尾灼烫,扯着抽动,真真体味到什么叫火烧眉毛。


    他最终无意识摆了摆首,沉声下令:“传皇太女!”


    不消一刻钟,昭慧就来拜见。徐恒开门见山:“你母后呢?”


    “母后在家里打扮呢!”昭慧来之前已同王玉英对好口供,对答如流,“光挑衣饰钗环就耗了一早上,不知换了多少身,仍不称意。儿臣离家时母后才刚对镜上妆,敷粉簪花,说是今日要备全。”


    女为悦己者容,徐恒不恼反笑,唤昭慧近前,指桌上道:“这些奏章皆系要政,依典要用玺行署,你要务必谨慎,不可怠忽疏误。”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谨守规矩!”昭慧埋首,“若遇疑难不决者,必遣人问明父皇,绝不擅断!”


    徐恒听见这话眉头微攒,不悦:皇太女这说的,难不成待会还打算打搅他和王玉英?


    他却也只在这句答复后才取出玉玺。


    昭慧躬身,双手举高翻掌。徐恒缓慢将玉玺交到皇太女手上,审视了会她的表情,匆匆离去。


    他直奔福宁殿——王玉英打扮得那般隆重,他也得回去换身衣裳。


    刚穿好梅花方胜纹的宫锦窄袖袍,庆福正服侍戴红鞓玉銙带,就听内侍殿外通传:“启禀陛下,皇太女遇事不决,伏请圣裁。”


    “这个昭慧怎么没一点主见!”皇帝语气不满,唇角的笑却未撇下,允了内侍进殿。原来尚衣局上报了数十款帝后大婚的新装样式,皇太女不敢做主甄选,差人赶紧将图册送来垂拱殿。


    徐恒唇角愈发扬高,仔细过目,从中挑了套最像他和王玉英头婚穿的。他情不自禁再次忆起那时自己婚前,毛毛躁躁、按耐不住,非要提前偷试新郎袍服。


    彼时的紧张和激动重回徐恒身上,心潮澎湃。他甚至开始思忖,如今王玉英能生养了,那再要龙子继承大统也未尝不可……满足感快要从他的胸腔里溢出来。


    待他再次眺望窗外,才惊觉夜幕早至,如钩月正逐渐攀高。


    赴约宁可早到不可迟,徐恒急急乘车,出宫驶向漱玉楼。


    与此同时,漱玉楼中,王玉英正在门前伫立,片刻后,果断抬起双手,齐推房门。


    雅间里除却日常照亮的那只烛台,房顶中央吊着的那盏走马灯亦被点燃,柜上则多出一只芙蓉石耳盖炉,揭了盖子,正扩散淡香。


    郑扬之早伫房中,一直负手凝望门口,二人视线即刻交汇。


    “这是你第一回打正门进来。”他低沉出声,踱向王玉英,一步步走得极稳。


    王玉英抬起双手,缓慢抱住郑扬之,心脏慢得几乎觉不出跳动,有一只兽蛰伏在心房里,按兵不动,只露出一双幽亮的眼睛。


    郑扬之两臂亦绕至前来,与她相拥。


    王玉英不苟言笑,这是自己最紧张,却也最冷静的一回。


    郑扬之臂膀收紧,让她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身上。他低头,王玉英旋即仰首,四目凝对,他抬手拂开她颊上一缕碎发,帮着勾到耳后,而后头再低些,躬身吻上。王玉英狠狠吸了口气,心房中的猛兽破栏飞扑。


    四瓣唇很快都变得滚烫,猛兽撕咬、吞噬,喉间发出低吼,唇齿间漏出灼热气息。头顶竹骨糊绢的走马灯热流升腾,灯臂剪影的武将旋转如飞,红脸白脸,披甲执锐,你追我赶,大刀砍向画戟,青锋剑格挡钢叉,杀个你死我活……


    ……


    徐恒这厢,因为心急,屡番催促马车快行,却又因为良宵佳节,暂解宵禁,街上人多,为免冲撞不得不放缓,甚至停下等待。


    行了半个时辰才过湖边,隔着纱窗瞧见湖面上游船如梭,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岸边情人成双,或立昏柳下絮语,或约放莲花灯。


    徐恒勾唇,终于,今年的良宵他也不再是一个人。


    将来,后半辈子,都不会一个人过了。


    忽响数声如雷,绽放的烟火将天空和湖面一并照亮,耀如白昼。


    徐恒笑意愈深,抬手抚向胸口——王玉英求的那块白玉佩,七月初四就好呈至御前。他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机会给她,今夜鱼水后,可款款相赠。


    徐恒隔着衣料感受到白玉的坚硬,稍稍用力摁了摁,仿佛再次坚定自己的心。


    马车停在漱玉楼正门前,徐恒早已隔窗审视茶肆,下车后又仰头打量——这间比城里其它茶肆都雅,青瓦白墙,素帘微垂,匾额上题的漱玉楼三字秀逸自然。


    偶尔客人进出,皆未喧哗。


    徐恒一笑,王玉英果然是奔着他的喜好挑的地。


    他慢行入内,仍顾忌跛足。


    进门才发现内有洞天,要再穿一道拱门才至正堂。不知漱玉楼的东家是谁,竟别出心裁,在室内斜栽一株青松,占据洞门一角,宛若留白画卷。


    茶博士引徐恒入座,细碎灯花倒映在八仙桌上,他侧首瞥窗,隔帘望月,愈发觉得称心如意。


    他默默笑了笑,方才分唇,尚未出声,掌柜匆匆跑来桌边,先款款施礼,而后方才轻问:“客官可是天姓?”


    声音压得格外低,避免惊扰旁的客人。


    徐恒稍微颔首。


    掌柜继续用极轻的声音道:“徐公子,约您的客官已久候雅室,还请随某移步一叙。”


    徐恒再次点头。


    陌生百姓面前,他愈发不会暴露自己的缺陷,登楼的步子变得更慢。掌柜已经登至三层,徐恒仍在二楼。


    掌柜往下俯瞰,笑着抬手指一远处雅间:“徐公子,她就在那间雅间里。”


    言罢抽身,竟丢下徐恒一行人,去忙别的生意。


    徐恒余光上眺,没想到掌柜的行止如此唐突失礼,漱玉楼的清雅顿减三分。


    但他不想惹王玉英不快,不会计较这些。徐恒继续拾级,耳力不减当年,之前就听出二楼的呼吸和说话声远比大堂少,应该只有三、四包间有客人。


    待至三楼,有人的包间,仅剩一间。


    虚幻平地踱了一步,陡地止住——唯一有响动的,亦是掌柜所指那间,里头不止一人。


    有两个人在里面,且呼吸都不大对劲,是那种……呼吸间交杂着喘息和低吟,徐恒瞬间就明白房中正发生什么。


    可是这是王玉英约他共度七夕的地方!


    里面的人是王玉英吗?


    是不是她出了什么事,被歹人劫持了?雅间里没有她,布置的陷阱?


    太多年了,徐恒对她这方面的细节已全然陌生,但纵使无法断定,亦脚下一软。


    “主公!”随来的庆福旋即扶住徐恒。


    徐恒抬手,命侍卫松开,自己重新站定。


    浑身冰冷,心脏直颤。


    却不得不继续,甚至更仔细的竖起耳朵,从愉悦的轻吟里寻找熟悉感,迫使自己快些,再快些,犹如持一把团扇,驱雾观花。


    扇子摇出重影,但摇扇的手亦一直在抖,雾散尽能见却不敢见,最终绝望的瞧清真是他的那一朵花。


    徐恒胸脯起伏,肩也颤动,强力压下。


    一来顾忌天家颜面,二来他担心她是不是被什么易容成自己的人骗了,又想有楚雄守在暗处,如有不测,亦来得及营救。


    遂沉声下令:“你们都退回楼下候着,将这茶肆团团围住。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踏近一步。”


    他鼻子重重吁出口气,两只胳膊尽力往下压,却依旧颤抖。


    庆福和内侍们领命退下。


    三楼走廊上,仅剩徐恒一人。离得更近,他突然意识到另一道低喘的男声也异常熟稔,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他脑子转得很慢,辨不出来。


    徐恒强忍下一脚揣开的冲动,起手推门,好得很,里头的人未将门反锁,一推即开。


    他突地醍醐灌顶:这两人是故意的,故意等他来!


    一道灵光闪过脑中,徐恒同时辨出了是哪个男人了!


    门一打开,榻上二人就径直扑入徐恒眼帘,他瞬间双目通红。


    这两人连帐子都束着不散,就这么明晃晃让他瞧见!


    徐恒再环视一圈,香炉熏了香都盖不住空气里浓烈的石楠味,褥子上的两道白痕更是刺目!


    显然,眼下已不是今夜的第一回,二人却犹激烈。察觉有人进门,毫无停滞,仅脑袋慢扭向门口,先后瞥了徐恒一眼。


    两个人眸子里皆无慌乱,相继转回头继续,无视徐恒却又受他刺激,一个闷哼一个低哼,数声后双双攀上高峰。


    徐恒眼睁睁瞧着,玉清观袇房的记忆开始在脑中不断闪回。


    恐惧、无助、愤懑……那些困扰他失眠一宿又一宿的情绪再次反扑,他再次陷入无助和无力的深渊。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从深渊里走出来。


    枉他刚才还担心王玉英被人骗,被人伤害,原来是她压根没有重新来爱他啊!


    这一刻自觉身为天子,却没有丝毫自信和尊严。


    眼见之前,他就是绞尽脑汁,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郑扬之身上去。


    第89章 · 枯九


    郑颂彰是什么人啊?她竟然又和这人勾搭到一处!


    她比他还没尊严!


    徐恒表情僵硬,不再假以辞色,他抬步疾走,一瘸一拐得分外明显。


    完事的二人有条不紊穿衣下榻,郑扬之挡在王玉英面前。


    徐恒冷哼一声,咬牙切齿:他个偷.情的姘头,有什么资格护着别人的女人?


    当年就该一剑杀了他!


    四目锁定,眼神交流,郑扬之亦想当年皇帝如果杀了自己,亦或割袍断义,尚敬皇帝三分。


    而他自己,通化寺虽然是心甘情愿相救英娘,但对于男人之间来讲,简直奇耻大辱!


    徐恒相约良宵,想的是柔情蜜意,念的是软玉温香,不曾携带兵器。于是他五指蜷曲,爪若鹰勾,欲扼制郑扬之咽喉。


    郑扬之倒是依旧护着王玉英,如墙不动,王玉英却从后面越过郑扬之肩头,一柄软剑斜着挑刺。


    剑与徐恒掌抵,人肉瞬间被冰冷锋利的剑刃划破,徐恒掌裂一道长口,鲜血如注。


    他低头凝视自己的伤掌,血淋淋不仅滴到地上,亦恍溅心头。


    事到如今,他依旧不可置信,满目痛楚:她为着维护郑扬之,居然不惜杀他?


    徐恒突然一个激灵,恶狠狠瞪郑扬之一眼,接着瞥向王玉英:难不成昭慧是郑扬之的孩子?!


    他手仍抬在空中,保持防御姿势与她对视,胸脯始终肉眼可见地起伏。


    “昭慧到底是谁的孩子?”室内能清晰听见徐恒的吐纳,每一下都极重。


    王玉英不答,郑扬之亦抿唇不言,徐恒试图自己找出答案,视线在二人脸上来回晃荡,却只能瞧见冷漠、不屑,甚至还有数分胜利者的审判。


    徐恒越看越气,真是两个无耻之徒,龌龊!


    “你们何时重新勾搭上的?”徐恒突然环视周遭,“是一直在这?还是在哪?”


    他们到底瞒了他多久?在一起多少回了?是不是一有机会就干柴烈火?


    他们在一起时,是不是像方才那样,觉得特别刺激?


    郑扬之能满足她什么?她就作贱自个,一刻也离不开男人?


    那为什么不找他?


    王玉英缄默,这一刻她完全不想回答徐恒,静静看着他发疯,心里唯有厌恶。


    徐恒读着王玉英的眼神,她在当他是什么?一个可笑的,歇斯底里的疯子?


    徐恒心脏倏地锁紧,疼啊,疼得呼吸不畅,真心痛显然又犯。


    他不想再乱想,脑子却不受控继续:她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他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活生生的人啊!


    二十几年的结发夫妻,她竟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他,伤害他!


    徐恒忽地再次抬起掌刀,袭向郑扬之,他要先杀了这个勾引她的奸.夫!


    王玉英再次举剑阻拦,徐恒自然不会再用肉身挡剑,侧身躲避,同时用恶狠狠,不容置喙的语气警告:“朕要废了昭慧,今日就废了她!”


    王玉英缓勾唇角,他对昭慧的爱果然全是假的,她毫不意外:“陛下有能耐的话,就去废吧!”


    说时手中剑不停。


    徐恒纵身跃起避开,心头一紧,方才气上心头,这会才惊惧楚雄怎么还不现身?!


    他面上尽量稳住,身法灵活:“朕乃天子,乾坤独断,废立之事岂容你来插嘴!”


    徐恒出手还击,振袖一甩,掌风狠厉——瞧她那微扬的下巴、眯起的眼、勾着的唇,一个寡廉鲜耻、伤风败俗的女人,凭什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真令他恶心!


    王玉英亦边打边觑徐恒,他狰狞的表情,淬了毒的眼神,真是无一不丑陋。


    哐——


    一声脆亮巨响。


    徐恒整个人愣住,王玉英亦怔了下——她本意要伤徐恒,人没伤着,却无意间砍断他腰间那枚白玉佩。


    玉佩半边坠地,再发数声脆响,四分五裂。


    另外半边仍系徐恒腰间晃荡。


    徐恒瞬间将楚雄之事抛掷脑后,从怀中掏出心心念念给王玉英重觅的那枚,用力朝她身上掷去:“看来你是忘了,再同他人做夫妻,这辈子不得善终!”


    郑扬之稳稳一挡,玉砸在他身上,亦掉地碎裂,飞溅一角。


    王玉英未瞥郑扬之,只直勾勾盯着徐恒回斥:“那你今生不知负我多少回,三妻四妾,停妻再娶,早该死于非命!”


    三人皆移了位置,王玉英刚好站在走马灯下,武将们还在绕着圈厮杀,不停不休。灯亮得仿佛是她自个在发光,徐恒目光从王玉英脸上移下,盯着她光滑的脖颈,脑子里竟鬼使神差浮现方才瞧见的雪白交缠,她的仰脖轻吟,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这一刻竟对她产生欲.念。


    他收回心神,欲再出手重击,却发现莫说胳膊,突然连手掌都抬不起来。王玉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至徐恒身后,对着他的后背重重一拍,直接将他击得前滑,直到磕上床沿才止住,上身倒趴床上。


    褥上白痕道道,分外刺目,徐恒脖颈还能勉强、僵硬地扭转,回看王郑二人:“你们对朕下了什么?”


    二人皆不应答,徐恒脖颈也不能转了,转动眼珠瞥向香炉——是香,燃的香下了软筋散功的药物,而这俩奸.夫淫.妇事先服了解药!


    徐恒感觉自己不仅迅速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且在快速衰败,不对劲,他们对他下的不只这柱香。


    还下了哪些毒?什么时候下的?


    胆敢弑君谋逆……


    徐恒艰难移目,追锁王玉英视线,盯住以后,咬牙切齿:“朕今日要真死在这里,做鬼也不放过你!过去、现在、将来,都要和你缠在一起。”他已经语无伦次,“你不是最喜欢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吗?朕在下面等着你,下一世必找你报仇,你再报朕下下世,偿你夙愿!”


    他要和她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王玉英先一怔,继而偏头避开徐恒视线,眼睛连眨两下。


    徐恒心底冷笑:呵,她心虚了……


    他终于挣回一点快意,还要再讲,忽见郑扬之移步灭香开窗,不由阖唇警觉,尚未来得及再开口,王玉英竟快步朝徐恒走近,坐上床沿。


    徐恒怒目圆瞪,这两个窃国贼子又打算做甚?!


    房中熏香迅速散去,房门再次被打开,进来的不是楚雄、庆福,亦或徐恒期待的禁卫,而是皇太女、楚英并皇太女党和郑党朝臣各一。


    王玉英手毫不犹豫覆上徐恒手背,牢牢抓着:“七夕夜陛下心脏旧疾暴作,痛极而崩,大行之前颁下遗诏,由皇太女嗣位,继承大统。本宫与郑相共辅新君,朝野一体遵行,共保社稷安宁。”


    徐恒气得身子抖动得愈发厉害——是,他现在的确痛极,但还没死!


    又想她终于不嫌他脏,主动触碰,却是、却是……他一片凄凉,想要扼死自己心底还残存的那一分舍不得,狠狠甩开王玉英的手,可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肢体,发不出声,唯有眼泪不断从眶中溢出。他的眼珠亦无法转动,只能听着昭慧、郑扬之等人的声音在耳畔起伏响起。


    昭慧高呼儿臣遵旨,必不负先帝嘱托!


    郑扬之亦言之凿凿:“臣等遵先帝遗诏,必辅佐新君、共扶社稷,鞠躬尽瘁以报先帝知遇之恩,护佑江山稳固!”


    放屁!放屁!徐恒眼皮直颤,他要杀了他们!杀尽!


    徐恒突然想到王玉英心里头朱砂痣般的男人不是他,和她生儿育女的男人也不是他,将来继续陪在她身边的亦不是……全不是他,全都不是!


    自己这一辈子在忙活什么啊?!


    徐恒睁眼气绝。


    察觉到皇帝呼吸停止,王玉英肩膀震了下。她犹豫片刻,最终未再瞥徐恒,松手下榻。


    郑扬之上前,凝视尸身,抬手在徐恒面上一抚,令其闭眼。


    皇帝圣躬当夜运回禁宫入棺。


    梓宫暂安寿德殿,停灵哭丧。


    八月初四,夜幕幽黑,三更半夜,正是先帝驾崩的第二十七日和二十八日交接。


    寿德殿外殿的案上陈列着太牢祭品和五谷鲜果,僧道们或奉香焚疏,或敲钹和木鱼,正做着九坛道场。内殿中央,太后王玉英一身缟素,跪坐在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前。


    她近日频频回想徐恒遗言,总觉不安,心里上下打鼓——她可不想和他再有一星半点的纠缠!今世来世都不要再相见!


    徐恒即将在清晨下葬皇陵,再拖就来不及,王玉英为求日后安枕酣眠,终于痛下决心,抬手挥了挥。


    殿内亲信禁卫一见号令,旋即遵照懿旨,推开棺材盖。原先伫在柱边的一僧一道解开包袱,取出用具,用朱砂画符咒于黄绢,陆续贴满整个棺椁内壁。再将银粉、玉石并檀香洒在徐恒身上,线若星轨,结成永世不得超生的法阵。


    棺椁重新盖封后,再在殿前空地支起九层莲花灯塔,燃足一个时辰,确保阵法必成,万无一失。


    白幡烛影,光线昏惨,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更漏声。


    东方既白。


    辰时三刻,丧钟九响,十六名身着素缟的力士稳步入殿,将先帝棺椁抬出寿德殿。太后素帕掩面,和女君一道领在发丧队伍的最前面。等棺椁入葬皇陵地宫,封门填实,一切彻底尘埃落定。


    哀乐已止,白幡仍卷,钱纸如雪漫天。太后和女君即将乘车回宫,正并肩前行,太后突然低唤:“陛下。”


    女君旋即挽上太后手臂:“娘,怎么了?”


    她私下更喜欢称呼娘亲而非母后。


    王玉英按住女君手背:“想托陛下一事,召戍西将军回京叙职。”


    女君沉默俄倾,点头应允。是月颁下一道旨意,东南西北四路将军,久镇边陲,风霜常备,新君心中感念,亦是新朝初定,国需协安,诏四路将军轮流还朝叙职,一则叙功论赏,二则稍释戎马之劳,共商国策。


    这道圣旨天下皆知,自然也传进崇文巷的郑相府邸。


    郑扬之静坐桌后,良久不语,始终紧绷两颊,眉头深锁又眉尾上挑。旁边的长随跟随多年,见主子眼神锐利阴冷,禁不住道:“公子,要不路上……”长随对着郑扬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郑扬之面沉如水覷着,他的确本能想这么做,可惜顾忌太多,身为顾命大臣深忌擅专,权高震主,二来若除荆野,自己和王玉英绝对再无可能。


    可是一想到荆野回来将要发生的事……郑扬之闭眼深吸口气,咽不下,实在是咽不下,已经体验了彼此唯一,哪个男人愿意再同他人分享。


    第90章 · 九十


    *


    月坠西峰,夜色浓墨。


    官道上,数匹良驹风驰电掣。


    “驾、驾!”当中一少年连拍三、四下马背,奋力疾驰,终于赶上领头的戍西将军。少年问出憋在心中许久的疑惑:“师父,我们为什么要赶得这么急?”


    戍西将军策马犹若离弦之箭,追风逐电,少年仅问一句就又落到后面。


    少年怔望扬尘,再次拍马:“驾!”


    他赶上后侧首盯着戍西将军,语若连珠:“找间脚店歇一宿,等天亮了再进城不好么?何苦夜行?”


    有他这一问,另一副将亦道:“是啊,荆帅,何必急这一时半会?再则眼下城门开了么?”


    荆野敛容正色,缓分双唇:“城门必启。”


    且新帝所遣之臣必已候于城门口——边将抵京,通常会被即刻宣召面圣,不给边将与在京诸势力交往、勾结的机会。


    所以自己也要恪守本分,顺应帝心,赶着一进京就上早朝。


    渐近城门,见得门洞下仪仗齐整,灯火通明,华盖迎风微扬,禁卫抬鎏金肩舆候于华盖下。


    荆野一近前,立在仪仗最前的礼部侍郎即刻恭敬执礼:“陛下特命以三品仪制迎将军,即刻入朝议事。”


    意料之中,荆野旋即颔首:“大人辛苦。”


    他遵照皇命弃马乘舆,少年和旁的副将瞧着,除了一两多心的,余者无不得意——他们将军真乃翘楚,受此隆遇殊礼,何其荣耀!


    荆野进垂拱殿时天仍黑着,宫灯照不亮夜空。


    他身形魁梧,带着多年杀伐的武将悍气,眉眼间却又蕴藏两、三分文墨涵养,这份自然而然散发的文武兼备、刚柔并济引得殿中百官纷纷侧目。


    荆野却并未左右张望,回应众人。他依照朝堂规制,缓步前行,将趋至殿中时才瞟眼前方,心头微怔——旁人兴许瞧不出,可他常年征战沙场,一眼就能逮着最前方郑相覷他的余光。郑相的眼神既是打量又似警觉审视,和敌将动手前一样。


    荆野收回神思,亦收回视线,忍不住仰望上首——龙椅对于年轻的女君来讲,稍显宽大,琉冕的珠帘半遮半掩她的面目。而女君侧后方,临朝太后的凤座前垂着一道鲛绡珠帘,更望不清。


    他心中陡地酸涩,但至御座前跪倒时,声音稳而不颤:“臣戍西将军荆野,奉旨返京,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和太后娘娘万安!”


    女君起身,从龙椅上一连下两级台阶,笑道:“荆将军快请起,将军镇守边陲,劳苦功高。先帝在时,就常向朕夸赞将军忠勇。”


    荆野并未起身,反而抱拳施礼:“陛下谬赞!为陛下效死是臣的本分。”


    女君虚扶:“地上寒凉,将军还是快起来吧。且边疆风霜铄骨,将军旧日鞍马之创,可尽痊愈?”


    “谢陛下体恤,末将无碍。”


    女君颔首,接着询问了些边疆防务、整军经武,荆野对答如流。女君便赐荆野黄金千镒,宫锦百匹,明珠一斛。


    金砖的耀目照进荆野眼中,令其欣慰,但砖的凉意同时也浸至身上……


    最终,欣慰和知足占上风,荆野匍匐磕头,发自肺腑谢主隆恩。


    鲛绡珠帘后,王玉英看得百感交集,愔愔早慧,曾三番五次向她强调,“我不管我的爹爹是谁,我这辈子就只有娘亲!”


    昨


    她的愔愔……什么都已猜到。


    愔愔想让母亲快乐,所以隐忍了她和夫子的情事;


    愔愔知道为着所有人好,永远不能同荆野相认,只能做君臣,所以她降阶相迎,聊补遗憾。


    珠帘绡帐挡住了王玉英所有表情。


    金阶下,荆野身后,郑扬之默默注视王玉英、女君和荆野,渐渐这三人在他眼里全成模糊轮廓,虽然心里清楚荆野的本分和谨慎,也门清女君更多只是帝王怀柔术,却还是忍不住感情用事,生出一分唯独自己是外人的不是滋味。


    散朝后,女君继续于御书房单独召见戍西将军,垂询戍备,从烽燧斥候聊至士马刍粮,无一不细。问及屯田、马政、御虏等大计,咨以方略。戍西将军据实以对,期间说起塞外敌酋动向,山川形胜,如数掌纹。


    将军出宫时,已是酉末戌初。


    驿馆里,随行的诸位副将和少年早已等得火急火燎,一见荆野归来,旋即邀请一道夜游京师。荆野婉拒,让他们尽兴,自己则独留客舍中。


    窗外落起雨,淅淅沥沥打着竹叶,滴滴答答自檐角坠下,雨声中忽然响起一声叩门,只一声,就停了,但荆野还是听见,起身开门,睹见一头戴幂篱的女子抬着右手,似欲再叩。


    青菜味混着泥腥,飘入房中。


    荆野即刻猜到来人,王玉英亦摘下幂篱:“是我。”


    荆野瞥向她的妇人发髻,复又移下,她的容颜和他日思夜念,自我想象的稍有出入。


    他自然想多看一看,更仔细打量,但雨这么大,还是让她先进来:“太后娘娘快进来吧。”


    他帮她收伞,给她斟茶。


    王玉英刚坐下,一杯温茶就递至手边,她接过后不假思索道了声谢,事后才意识失言。


    荆野听见,犹豫须臾,最终什么也没说,冲她淡笑,手上给自己也斟了盏茶。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王玉英慢且小心地问,多年未曾言语通讯,见面之前十分挂念,见面后却生怯。


    “劳娘娘挂念,他们出去逛街了。”荆野答得从容,不紧不慢。


    “你怎么没去逛呢?”王玉英笑望着他问。


    荆野和她对视了会,移目,笑道:“城里好像没什么变化,就不逛了。”


    王玉英沉默,一时找不到话头。


    半晌,荆野轻道:“陛下虽幼却断政干练,气度从容,浑身帝王威仪,成年后必定更胜一筹,愈发英武……这些年太后娘娘辛苦了。”


    王玉英听他左一口太后,右一口娘娘,心里闷得慌,提了口气,盯着他;“那这些年你呢?”之前有徐恒阻拦,一直杳无音信,她自愔愔登基后才赶着看完所有关于他的密报,“你也辛苦。”


    荆野一笑:“玉门和阳关一直都是老样子,谈不上辛苦。”


    “待陛下稳固,社稷安靖,我打算去玉门、阳关小住,乡思萦怀,颇念故园。”


    是乡思亦是相思,希望他明白。


    “到时臣必亲往躬迎太后娘娘,以尽臣礼。”


    良久,王玉英敛笑,声音脆得像一只青瓷盏摔到地上:“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么?”


    荆野眼帘垂下。


    哪怕不能瞧见他的眸子,王玉英也直直盯着他,毅然决然:“雨太大,我今晚不回去了!”


    她已经是太后了,她想跟谁好就跟谁好!


    须臾,荆野长叹口气,猿臂一展,将她抱来自己膝上。


    侧坐的王玉英旋即并拢双膝。


    荆野瞥了眼她的动作,收回目光,伸两臂将她圈住。


    就这么静静坐了会,他才收臂将她搂紧。


    二人皆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王玉英甚至能听见荆野强健有力的心跳。


    半晌,她扭头看向荆野,两张脸瞬变咫尺,五官迅速放大。她听见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于是抬起两只胳膊,环住荆野脖颈。荆野看着她的袖子滑下,露出两段雪白藕臂。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鬓角,小心翼翼。


    过了好一会,才再在她脸颊上啄一口。


    王玉英心慢跳一拍,经年久远,荆野的吻已经变成完全新鲜的体验。


    荆野却不允她愣怔太久,低头封住她的唇。他的气息越来越粗,吻也越来越重,伸了舌头去探索、侵略,将她的口腔里搅拌得全是他的气息。王玉英被吻得晕头转向,换不过气。她勾他脖颈的胳膊松开,改扒荆野的青袍,剥开一件,又急急两只胳膊重缠住他。


    荆野轻松将她抱起,转半个圈走向床榻。王玉英一被放下,即刻陷入柔软的被褥里,仿佛躺倒云上。


    她的脖颈从他颈上挪开,尚来不及展开垂下,肘仍折着,荆野就双手覆上她的手,掌心相对,十指紧扣。


    他固定好她的手,重新吻下。脑袋换着方向,唇始终紧粘,王玉英越来越晕,他身上散发的雄浑男性气味怎么比以前更重了?叫她喘不上气,只想沉溺。


    他一件件轻柔地解她的系带,盘口,最终重逢。


    王玉英禁不住绷紧身子尤其腿足,柳腰款摆,他比以前更体贴却也更粗犷,一个人是怎么能把两者完美结合,让她有一种被征服的感觉——至少在榻上。


    云散雨歇,王玉英和荆野皆平躺榻上,望着帐子,中间隔着半掌距离,宛若楚河汉界。


    二人虽然未瞥对方,却一直在絮谈。荆野终于敞开心扉讲述这些年的经历,王玉英也挑着告知些许,但先帝她说是死于真心痛,有关郑扬之的更是守口如瓶。


    “要不你别回阳关了,留下来吧。”王玉英轻道,不是留在京城,是留在她身边,“共享富贵。”


    荆野侧身,帮她把被子拢紧,然后就没再转回去,面朝着她道:“陛下才方登基,需要郑相辅弼,没必要因我闹僵。”


    他就这样极其自然地说出来,王玉英脸瞬间一白,继而泛红。


    荆野微笑,从前他真笨,绞尽脑汁想不出郑扬之缘何针对,而今仅需殿上一眼,就尽明白。


    郑扬之也爱她。


    而她,脸阵红阵白,分明也已对郑相生情。


    “从前是先帝不允,以后我估摸会依照旧例,年年回来叙职。再说,你不是会去阳关和玉门小住吗?到时亦有相见机会。”他避在边疆,就不会和郑扬之发生冲突,不会给她和女君添麻烦,让母女俩难作。


    王玉英闻言,明知应该松口气,却愈发难受,对荆野愧疚愈深。


    荆野看着她沉郁的眼,紧皱的眉,其实他也难受,感情之事,他同样不患寡而患不均,但仍宽慰王玉英:“别纠结了,就这么办吧。不是有句话说,‘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王玉英合着唇,被褥里的手一直往左探,直到捉住荆野的手,五指从他指缝中穿过,荆野旋即回握。


    半晌,他突然翻身骑上,但怕自个重压着她,空悬着道:“再来一回吧。”


    与此同时,永安巷郑府。


    自打喋血漱玉楼,郑扬之就和王玉英换了个地,直接在他府里房中过夜,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说起来她还挺贴心,怕他难受,不是陡然乍断,而是扯了个理由,数日不来。郑扬之前几日一个人睡还好,但今夜暗哨回报她微服去了驿馆,他就不行了,整宿徒劳睁眼闭眼。


    郑扬之平躺着伸臂,往右一摸,右侧不仅被单冰冷,且空荡荡,没有他已经习惯的热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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