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在承德山庄的日子悠闲却也过得飞快,转眼已经是仲秋时节,山间的风都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两位皇子与八旗子弟们的“秋狝历练”接近尾声,骑射围猎都小有成果,少年们的肤色被晒深了些,精神气却更足了。
胤禛虽然嫌少参与,但都看在眼里。
这日晚膳后,胤禛难得没有立刻埋首奏折,而是信步来到了年嘉瑶正在纳凉的水心榭。水榭临湖,晚风带着荷香与水汽吹散了些许秋老虎的燥热。
年嘉瑶正倚在栏杆边看着宫女们采摘最后的莲蓬,见胤禛来了,忙起身相迎。
“皇上今日得闲了?”年嘉瑶笑着奉上茶。
胤禛接过,呷了一口,目光投向暮色中渐显朦胧的湖山,随口道:“今日折子少些,方才听苏培盛说了些山庄里的趣事,倒是比看那些冗长奏报轻松。”
年嘉瑶心念微动,知道他必是听说了两位阿哥的事,便顺着话道:“可是四阿哥、五阿哥他们又淘气了?”
“淘气倒谈不上。”胤禛唇角微扬,带了些许笑意,“弘历那孩子行事是越发稳重了。听说与富察家的格格偶遇了几回,交谈甚洽?听说富察夫人回去对他赞不绝口,说四阿哥温和知礼,学识也好。”
年嘉瑶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反而隐有赞许,便放心道:“臣妾也听说了。四阿哥性子静,富察格格也贞静知礼,两个孩子能说到一处,确是难得。熹妃姐姐私下里也与臣妾提过,觉得那孩子极好。”
“嗯。”胤禛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富察家是勋旧大族,家风清正,李荣保也是实心办事的臣子,他家的格格教养不会差。弘历能与她投缘,可见眼光不错,这倒省了朕许多心思。”
这话已是极明确的认可了。年嘉瑶笑道:“皇上说的是。这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可见是天定的良缘。”
胤禛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你倒是会说话,那弘昼呢?他那‘缘分’,又唱的是哪一出?”
说到弘昼,年嘉瑶的笑意里便多了几分无奈与莞尔:“五阿哥那儿可就更‘热闹’了。他与吴扎库家的格格自打春日宴上吵了一架,到了这儿又比箭输了,两个人见了面,不是瞪眼就是斗嘴。那吴扎库格格性子虽直,箭术却实在了得,连教习的侍卫都夸。五阿哥嘴上不服,私底下却偷偷加练,还跑去问人家兄长射箭的诀窍”她将弘昼如何憋着劲练习,如何“偶遇”秋月时故意挑衅反被怼,又如何暗地里打听秋月喜欢什么小玩意给她送礼物,虽然送的方式很笨拙等琐事娓娓道来。
这些都是她刻意留心,从997那听来的。
年嘉瑶只将两个人明面上的互动告诉了胤禛,其余的也不说多。毕竟虽然弘昼这边已经对秋月心动,但秋月还处在对感情之事懵懂的阶段,怕是有得等呢!
胤禛听年嘉瑶说,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最后摇头失笑:“这个弘昼,从小到大就没个正形!输了比试,不想着如何精进,倒跟人家小姑娘较上劲了。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若真是一味胡闹,反倒简单。朕听说,他后来虽还是嘴硬,但再没说过吴扎库格格‘不懂射箭’之类的浑话?那格格说他,他虽当时恼了,回头却真去琢磨了?”
“正是呢。”年嘉瑶点头,“教习师傅也说五阿哥近来射箭,确实比以往沉心静气了些,准头也好了。那吴扎库格格虽说话直,却是一语中的。耿嫔妹妹也是又气又笑,说这泼猴,总算有人能镇得住他几分了。”
“镇得住他?”胤禛手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朕看,倒不全是‘镇得住’。那吴扎库家的丫头,爽利是真爽利,胆色也有,但心思并不坏,指点的也是正理,所以弘昼才能听进去。弘昼那小子面上虽然不服,心里怕是有些服气的。不然,以他的性子,早躲得远远的了,还会巴巴地往前凑,变着法子惹人家注意?”
年嘉瑶心中一动,皇上这话,竟是看出了几分少年人别扭心思下的真情实感。她顺势道:“皇上圣明。臣妾冷眼瞧着,五阿哥对吴扎库格格,或许起初是气恼不服,但这几日下来,倒像是真有些不同了。只不过那格格对他,虽然也并非全然厌烦,但有时被他惹急了,还是会瞪他。只不过吴扎库格格瞪弘昼的眼神,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胤禛品味着这个词,忽然笑了,“这倒有趣,他俩针尖对麦芒偏偏又谁都不肯先服软,这缘分,倒是比弘历他们更‘热闹’些。”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夜色中星火点点的山庄,缓缓道:“看来这承德之行收获不小。弘历那边既是两情相悦,富察格格的家世品貌又都合适,等回京后择个吉日,朕便下旨赐婚吧,也好了却熹妃一桩心事。”
“皇上英明。”年嘉瑶真心为弘历和静姝高兴。
“至于弘昼”胤禛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玩味,“朕倒觉得他未必不喜欢那吴扎库家的丫头,只是他自己还没弄明白,或者说,拉不下那个脸。那丫头虽说性子烈了些,但家世清白,父兄忠勇,本人也非那等骄纵无脑之辈。若真能磨磨弘昼的性子,让他收收心,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
年嘉瑶没想到胤禛对弘昼和秋月的事看得如此开明。
但吴扎库秋月毕竟还没表现出对弘昼的心思,她谨慎道:“皇上说的是。只是两个孩子年纪都还小,性子也未定,尤其是弘昼。他俩的这桩事是否再观察些时日?毕竟指婚非同小可。”
“嗯,不急。”胤禛颔首,“回京之后总还有机会,让他们再多接触几回也无妨。朕也想看看,弘昼这小子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若他能因着这份较劲真正长进些,懂得责任与担当,那这吴扎库格格便是他的良配。若他还是浑浑噩噩,只知胡闹”他语气微沉,“那便是朕看走了眼,这婚事,不提也罢。”
年嘉瑶这才放心了。若是盲目赐婚,两个人说不定会成为一对怨偶,还不如再多接触一段时间。她立刻道:“臣妾明白了,回京后,臣妾会继续留意的。”
“你办事,朕放心。”胤禛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孩子们的事让你费心了。这些时日协理宫务,安排此行,你也辛苦。”
“为皇上分忧,是臣妾本分。”年嘉瑶温顺道。
夜色渐浓,湖上起了薄雾。胤禛又休息了片刻便起驾回正殿继续办公了。年嘉瑶独自留在水榭,回味着方才的对话。
弘历与富察静姝,看来婚事已定,只待佳期。而弘昼与吴扎库秋月皇上那句“朕倒觉得,他未必不喜欢”,竟与她不谋而合。只是这条路怕是要曲折些,需要更多的碰撞与磨合,也需要时间让两个少年人看清自己的心。
不过无论如何,这次避暑之行,两个孩子的姻缘都看到了明朗的希望,也让她这些时日的筹划与辛劳,都变得值得。
希望接下来的一切也都顺利吧!年嘉瑶想——
秋风送爽,銮驾自承德返回紫禁城时,京城已是一派天高云淡的深秋景象。
舟车劳顿后,年嘉瑶在宫中休整了几日,待一切复归井然有序后,才择了个晴好的上午前往体顺堂探望皇后。
她将承德山庄之行的诸多事宜,尤其是关于两位皇子的婚事细细禀报。
乌拉那拉皇后的病经夏日将养,虽未痊愈,但比之前已经好了许多。她现在基本上不用再每日汤药,只需要喝点补品,也能妥善处理些不算太劳神的事务。
她靠在大引枕上,面色虽然仍显苍白,但眼神清亮,在听年嘉瑶娓娓道来。
“四阿哥与富察家的格格静姝偶遇过几回,言谈颇为投契,富察夫人对四阿哥亦是赞不绝口。”年嘉瑶斟词酌句,将弘历与静姝那几次含蓄而美好的相处,描述得清新自然,“熹妃姐姐瞧着也觉得富察家那孩子贞静娴雅。她的品貌德臣妾看了行皆是上选,家世也清白贵重,确实是良配。”
乌拉那拉皇后听着,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她轻轻颔首:“本宫虽未亲眼见着,但听你这般说,想来是极好的。弘历那孩子,性子是静的,能有个知书达理、性情相投的福晋,是好事。富察家家风清正,李荣保大人也是皇上的得力臣子,确是良配。”
她久居中宫,看人看事自有其眼光与格局,虽然弘历不是她亲生的皇子,但她也会认真对待。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年嘉瑶笑道,“皇上在承德时亦曾提及,说四阿哥眼光不错,富察家是好的,陛下已经打算为两人赐婚了。”
“陛下圣明。”乌拉那拉皇后点点头,又问:“那弘昼呢?听说他与吴扎库家的格格闹得颇有些不对付?”
即便在病中,宫里的那些风吹草动她也并非全然不知。
年嘉瑶便将弘昼与秋月从争吵到比箭,再到后来别别扭扭的互动挑着有趣的说了些。
末了,她道:“五阿哥性子跳脱,吴扎库格格爽利泼辣,两人凑在一处,确是鸡飞狗跳。不过臣妾瞧着五阿哥经此一事倒似比从前沉静了些,射箭也肯下苦功了。皇上说,那丫头虽直,却指点的在理,弘昼心里怕是有些服气的。”
皇后听罢,莞尔一笑:“倒是一对欢喜冤家。弘昼那皮猴儿寻常人怕是管不住,吴扎库氏格格听你说来胆色心性都不差,若能镇得住他、引他向正路上走,未必不是好事。只是”她沉吟道,“他俩还都没成性,还需再看看。此事不急,等弘历的婚事正式定了,再议他的也不迟。”
“娘娘思虑周全。”年嘉瑶深以为然。
又与皇后说了些各宫安顿的闲话,见皇后面露倦色,年嘉瑶便适时告退。
自体顺堂出来,年嘉瑶心中大定。皇后这边通了气,且态度明确支持,弘历的婚事便再无阻碍。
果然,没过几日,胤禛便在养心殿召见了李荣保及其夫人,正式提及婚事。李荣保夫妇自是感激涕零,叩谢天恩——
时令进入冬月,京城落下今冬第一场雪的时候,赐婚的圣旨终于颁下。
圣旨以明黄绫缎书写,遣礼部、内务府官员,至富察府宣读。旨意中盛赞富察静姝“毓质名门,秉性端良,德容俱备”,特指婚于皇四子弘历为嫡福晋。同时,宫中厚赏亦随之送至富察府,金银绸缎、珠宝器物无数,彰显天家恩荣。
消息传开,朝野上下恭喜之声不绝于耳,富察家更是门庭若市,贺客盈门。
熹妃宫中亦是喜气洋洋,她得了皇帝、皇后不少赏赐。弘历本人虽依旧沉稳如常,但眉宇间亦能窥见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欣悦与期待。
紧接着,胤禛便命钦天监择选吉期。钦天监官员不敢怠慢,翻阅大量典籍,结合两位新人的生辰八字,反复推演测算。
终于,钦天监监正捧着几份精心择选的吉日,入养心殿面圣。
胤禛细细看过,最终朱笔圈定了一个日子——雍正五年七月十八日。
他将选定的日子告知年嘉瑶时,解释道:“钦天监说,明年流年于弘历略有冲撞,不宜大婚。后年盛夏,光华普照,正是吉兆。七月十八,天德合,月德合,诸事皆宜,时间上也充裕,富察家备嫁,内务府备婚,都可从容应对。”
年嘉瑶屈指一算,雍正五年七月,那便是还有一年多的光景。
她点头道:“皇上考虑得周全。时间充裕,一应事宜方能办得隆重妥帖,不负天家体面,也全了四阿哥与富察格格的体面。”
“嗯。”胤禛颔首,“你与熹妃多费心,内务府那边也需时时督促。这是朕登基后头一桩皇子大婚,又是弘历的婚事,务必办得风光圆满。”
“臣妾谨遵圣谕,定当与熹妃姐姐同心协力,督饬内务府,将四阿哥的大婚事宜筹备妥当。”年嘉瑶郑重应下。
对胤禛来说,这不仅是一场皇子婚礼,更是向天下展示皇室威仪、雍正朝气象的重要仪式,丝毫马虎不得。
婚期已定,富察静姝正式成为了未来的四福晋,开始了在娘家更为精心的备嫁时光。
年嘉瑶派了宫里的嬷嬷到富察府,专门为富察静姝进行宫中的规矩教导。
弘历除了日常功课的学习外,雍正也开始有意识让他接触一些实际事务。
经过几个月的历练,弘历的言行举止间也愈发有了未来“大人”的沉稳气度。
翊坤宫里,琅怡和茹茹也听说了四哥哥要娶嫂嫂的事,好奇地围着年嘉瑶问个不停。
年嘉瑶耐心地解释,看着女儿们天真烂漫的脸庞,心中亦是一片柔软。
孩子们的成长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转眼间,弘历都要大婚了。而弘昼那小子年嘉瑶的目光投向窗外纷扬的雪花,纯净的雪让紫禁城银装素裹。
想起两个人的冤家相对,想起弘昼意气用事又别扭非常的表情,想起吴扎库秋月嘟嘟囔囔的拒绝,年嘉瑶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弘昼的路或许还要拐几个弯,但终究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112章
雍正四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缓。正月里的寒气还未散尽,朝堂之上,一股更为凛冽的暗流却已开始汹涌碰撞。
青海大捷的余温犹在,年羹尧受圣眷如日中天。他并未如常驻京享清福,而是被皇帝委以重任再度外放,实授川陕总督,并兼管西北军务粮饷,权柄之重,一时无两,堪称西北之王。其门生故旧、依附之辈也随之水涨船高,遍布要津。
而另一边,隆科多作为皇帝舅舅,又是从潜龙时期就拥立胤禛的重臣。他身兼步军统领、理藩院尚书等要职,同样树大根深,党羽众多。
两位皆是雍正登基初期倚仗的柱石,往日虽有龃龉,但在皇帝强腕之下,尚能维持表面平衡。
然而,权力的蛋糕只有那么大。当利益冲突尖锐到一定程度,表面的和气便再也维持不住。
导火索源于户部右侍郎一职的空缺。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侍郎之位至关重要,乃各方势力必争之位。年羹尧欲推举自己的心腹——原西安知府胡期恒继任。胡期恒在年羹尧麾下办事得力,深得其信任,若能入主户部,无疑将能更方便西北军需调拨。
而隆科多则属意自己的门人——吏部郎中阿尔松阿。阿尔松阿精于算计,擅长理财,在隆科多看来是更合适的人选。且若能安插自己的势力入主户部,对巩固自身和佟府的权势、平衡年家的权利至关重要。
双方皆志在必得,私下活动频繁,互相拆台。起初两人还只是暗中较劲,年羹尧毕竟不在京中,无法在皇帝面前委婉进言,只能靠写信举荐。但隆科多近水楼台先得月,经常在胤禛面前陈述己方人选之优,暗示对方人选之劣。
年羹尧听说以后,在西安大骂隆科多无理。但他不在京中又是事实,因此他只有趁着过年的功夫回京,在皇帝面前多活动活动,企图一举拿下户部侍郎的位置。
但皇帝还是迟迟未做决断,态并且度暧昧。可双方的耐心渐渐耗尽,摩擦日渐升级。
年后的第一场大朝,气氛就已经格外凝重了。
年羹尧还没来得及回西安,自然还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待日常政务奏毕,隆科多忽然出列,手持奏本,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的怒意:“皇上,臣有本奏。臣要弹劾川陕总督、一等公年羹尧,恃功而骄,黩货营私!”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年羹尧和隆科多身上。年羹尧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乍现。
胤禛端坐御座,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讲。”
隆科多展开奏本,一条条列数:“年羹尧自实授川陕总督以来,以筹措军需、整饬吏治为名,行敛财之实。其于西安将军任上便有收受属下‘孝敬’、‘程仪’等贿银多达三万八千两之巨!此为其一。”
“其二,其保举官员,多重私谊而轻公义,凡其门下、旧部,不论贤愚,多予超擢,甚至公然买卖官位。如胡期恒资质平平,以逢迎得升迁,竟妄图觊觎户部侍郎要职,实乃公器私用,败坏吏治!”
“其三,年羹尧在西北还截留国家钱粮以充私库,军中早有怨言!臣恳请皇上明察,以正纲纪!”
一条条罪名,直指年羹尧贪墨、结党、营私,尤其是“收受贿银三万八千两”,数目清晰,若查实,便是重罪。
年羹尧听得怒火中烧,不待皇帝发问,当即出列,厉声反驳:“陛下!隆科多血口喷人,纯属诬陷!臣自受命以来,夙夜匪懈,所有钱粮出入,皆有账可查,何来三万八千两贿银?至于胡期恒,他才干突出,廉洁奉公,臣保举他乃为国荐贤,何来私心?”
他猛地转身,怒视隆科多,声音陡然拔高,“倒是隆科多你!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排除异己,才是真正的大清蛀虫!”
他亦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高举过顶:“皇上,臣亦要参奏隆科多!其与已故逆臣阿灵阿、揆叙余党往来密切,收纳其门下逃奴恶仆,暗中勾结,图谋不轨!且其任步军统领期间,任用私人,九门提督以下多为其党羽,京畿防务,几成其私家之兵!此等行径,岂是忠臣所为?请皇上明鉴,铲除奸佞,以安社稷!”
“年羹尧!你休得胡言乱语,竟然还敢反咬一口!”隆科多气得胡子直抖。
“隆科多!你构陷功臣,其心可诛!”年羹尧也就不甘示弱,直白反击。
两位权倾朝野的重臣,就在这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大殿之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互相指着鼻子,脸红脖子粗地争吵起来。两人言辞激烈,互揭老底,将往日那些桌面下的龃龉、猜忌、利益冲突彻底撕扯开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够了!”
一声冰冷刺骨、蕴含着滔天怒意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殿中。
胤禛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他面色铁青,额头青筋隐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扫视着下方争吵的两人。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
“乾清宫上,天子面前,尔等竟如市井泼妇般争吵撕咬!成何体统!”胤禛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每个人心中,“一个是朕的肱股之臣,一个是朕的舅舅!不思同心协力、辅佐朝政,竟为一己私利互相攻讦。在朝堂上满口污言秽语,在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年羹尧与隆科多被这雷霆之怒震慑,齐齐跪倒在地,方才的气焰瞬间消散大半,只剩下惶恐:“臣惶恐!皇上息怒!”
“息怒?”胤禛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清晰可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心上,“年羹尧!隆科多参你贪墨三万八千两,可是属实?”
年羹尧急忙叩首:“皇上明鉴!绝无此事!此乃隆科多构陷!臣愿与他对质,所有账目,尽可核查!”
“隆科多!”胤禛又转向另一边,“年羹尧参你勾结阿灵阿、揆叙余党,把持九门,可是属实?”
隆科多顿了一下,也连连磕头:“皇上!此乃年羹尧血口喷人!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阿灵阿、揆叙乃先帝定罪之人,臣避之唯恐不及,岂会与之勾结?九门提督人选,皆按例升迁,绝无私心!”
“哼!”胤禛冷哼一声,停下脚步,目光如刀般在两人身上剐过,“没有实证就敢在朝堂之上肆意弹劾重臣,你们是打量着朕糊涂,还是觉得这大清的江山,是你们可以随意搬弄是非、党同伐异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不要以为你们做的事情朕不知道。”
两人俱是一惊,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年羹尧!”胤禛冷声道,“你身负西北重任,当以国事为重,谨言慎行,约束部下。举荐官员,更需出自公心,避嫌远疑!岂可授人以柄?今日之事,无论真假,你已失大臣之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给朕好好想想,何为臣子本分!”
“臣领旨谢恩。”年羹尧咬牙应下,心中憋屈愤懑,却不敢再辩。
“隆科多!”胤禛又看向另一边,“你真当朕不知道你干得好事?你身为国戚重臣,理当为百官表率,和睦同僚。你的家仆牛伦依仗权势索取贿赂竟然高达十万两白银,真当朕不知道?”
“臣臣惶恐!”隆科多连连求饶,“臣不知啊皇上!”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胤禛冷冷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将死之人,“你的次子玉柱品行恶劣,不仅与阿灵阿逆党结交,还收其贿赂,真当这些事能瞒得过朕?”
“传朕旨意,隆科多削太保和一等阿达哈哈番世职,去阿兰善等处修城开垦土地,以后不必回京了。”胤禛最后道,“牛伦,斩。”
“谢皇上隆恩。”被彻底戳破儿子的犯罪事实,隆科多也不敢再多言一句,只能接受现实。
一旁的年羹尧倒是乐了,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听胤禛继续道:“年羹尧,管好你的人。”
年羹尧连连应“是”。
“户部侍郎一职。”胤禛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缓缓道,“朕自有考量,不必再议!”这也是明确否决了年羹尧的人选,也掐断了争端的直接源头。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胤禛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其他人也听好了,若再让朕听闻彼此门下有互相攻讦、结党营私之事,朕定严惩不贷,决不姑息!退朝!”
说罢,胤禛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惊胆战的臣工,以及跪在地上、脸色难看至极的年羹尧与一脸灰白的隆科多。
一场突如其来的朝堂风暴就这样结束了,隆科多一家都被胤禛收拾了。隆科多被赶出了京城,怕是以后都不会很难再回来。
在康熙朝如日中天的佟佳府就这样一朝衰败了,听说者无不唏嘘,只感慨当今天子的薄情寡义。
隆科多好歹也是他的舅舅宫里的小佟佳皇贵太妃听说以后,也脱簪到养心殿为佟府求过情,但胤禛却铁了心要对付隆科多,只答应继续保留小佟佳皇贵太妃的荣耀。
至于胤禛为什么没有处置年羹尧,一部分人猜是因为年羹尧确实没有收贿三万八千两,一部分人猜年羹尧收贿了,但没有被彻底戳破都是因为宫里的那个贵妃娘娘。
京中人人都知晓当今圣上后宫里最受宠的就是那个出身年府的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说什么陛下都答应,可以说是万千宠爱在一身。
为了贵妃娘娘的母家荣耀,皇上就将年羹尧收贿一事轻拿轻放了。
至于事实的真相如何,京中人并不晓得。
但小佟佳皇贵太妃也确实来求年嘉瑶帮忙了——在年羹尧被训斥和隆科多在朝堂上被贬的消息如风般传入后宫的当天。
翊坤宫内,年嘉瑶听闻年羹尧和隆科多的消息,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溅出几滴茶水。
皇上虽未深究,但那“罚俸思过”的旨意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警钟。兄长放纵下人,终究是惹来了祸端。
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细想如何帮助二哥,就听到小佟佳皇贵太妃前来寻她。
年嘉瑶猜到了或许是因为佟府的事情,但年嘉瑶对此确实无能为力。
“不见了吧。”年嘉瑶说——
虽然胤禛的惩罚已下,年嘉瑶还是没忍住在年羹尧离京前召他入宫。
隆科多既然能抛出“收受贿银三万八千两”如此具体的指控,无论真假,这污名一旦沾上,便是洗刷不尽的隐患。尤其,皇上最恨的便是贪墨渎职、结党营私。
年嘉瑶已经向997问明白了这钱确实不是年羹尧贪的,但是他手底下人狐假虎威收受贿赂,若是再任事态发展下去,真的有可能走年家覆灭的老路。
她必须给兄长最严厉的警告。
“翎儿。”年嘉瑶放下针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请二哥递牌子进宫,就说本宫有要事相询。”
“是。”翎儿心领神会,匆匆去了。
第四日午后,年羹尧面色沉郁地来到了翊坤宫。他刚被罚俸、闭门思过,心中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与屈辱,见到妹妹,也未像往常那般轻松,只草草行了礼:“臣给贵妃娘娘请安。”
“哥哥请起,坐吧。”年嘉瑶挥退所有宫人,暖阁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炭火静静燃烧,气氛却比屋外更加凝滞。
年嘉瑶没有迂回,直接开口,目光紧紧锁住年羹尧:“哥哥,前些日子朝堂之事我已尽知。隆科多参你收受贿银三万八千两,可有真此事?”
年羹尧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显是怒意未平,他冷哼一声:“隆科多那条老狗,血口喷人!我年羹尧为朝廷出生入死,岂会贪图那点银两?简直荒谬!我缺那点钱吗?”
“那这‘三万八千两’从何之说,又从何而来?”年嘉瑶追问,语气并不放松,“无风不起浪。哥哥,此处只有你我兄妹二人,我要听实话。”
年羹尧见她神色严峻,不似寻常关心,沉默了片刻,才有些烦躁地挥手道:“是底下几个不成器的家伙,在西安任上手脚不干净,借着我借着总督府的名头,收了下面一些州县的孝敬。我也是后来才有所察觉,已经严加惩处了!该撤的撤,该查的查,银子也追缴了大部分!如何能算到我头上?”
年嘉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兄长又是这副敷衍样子,一点也不把胤禛最痛恨的事情当回事。他或许没有亲手去拿,但他驭下不严,纵容甚至默许部下借他的权势敛财,这在皇帝和天下人眼中,与他自己贪墨有何区别?
“二哥!”年嘉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痛心,“你糊涂!底下人贪,便是你贪!你是川陕总督,是他们的上官!他们敢如此行事,仗的是谁的势?出了事,天下人骂的又会是谁?皇上看到的,又会是谁的失察纵容之罪?”
年羹尧被妹妹疾言厉色说得一愣,面上有些挂不住:“我已经处置了!难道还要我替那几个蠢材顶罪不成?”
“处置了?”年嘉瑶站起身,走到年羹尧面前,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与失望,“哥哥,你忘了魏之耀的事了吗?这才过去多久?你的家仆敢冲撞怡亲王仪仗,你的部下敢在西北重地贪墨敛财!一次是偶然,两次呢?在皇上眼里,在那些盯着年家、等着抓你把柄的人眼里,这意味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话语中的分量却更重:“这意味着你年大将军居功自傲,治家无方,驭下无术!意味着你年羹尧的部下、家人,可以借着你的功劳和权势,为所欲为,目无法纪!哥哥,皇上最恨的是什么?是贪腐,是结党,是权臣欺君!”
年嘉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如锤,敲在年羹尧心上:“皇上这次只是让你你回去闭门思过是警告,是给你留了最后的脸面!他没有深究那三万八千两是因为西北现在需要你,朝廷眼下还需要平衡!但这不意味着事情就过去了。这笔账,皇上心里记下了,若是再有下一次,若是再被隆科多之流抓住更确凿的把柄”她顿了顿,看着兄长骤然变得凝重的脸,一字一句道:“到那时,别说你是一等公,是抚远大将军,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救不了年家!”
“你想想现在佟家的情况吧!当初先帝在时,佟府是何等的辉煌荣耀,你可知那日消息传到后宫后,佟佳皇贵太妃来找我替她向皇上求情?因为皇上根本不见她!皇上是铁了心要治罪佟家,隆科多都被流放了!”年嘉瑶说罢,只觉得力竭。若是年羹尧再不听劝告,年家就是今日佟家的结局。
年嘉瑶只觉得头疼,她倚靠在榻上的软枕边,用手撑着额头。
“娘娘,您没事吧?”年羹尧看年嘉瑶脸色不佳,连忙问。
“都是被你气得!”年嘉瑶摆摆手,“若是你再目无法纪,也管不好下面的人,我还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重重咳嗽了两声,声音之大惊得年羹尧连忙冲出去差人喊太医。
琅怡刚好在偏殿等着额娘和舅舅说完话,见到舅舅如此关心额娘,没忍住对年羹尧哭诉道:“舅舅,额娘已经好几天没有怎么吃饭了,额娘也睡不好,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哇,琅怡好担心额娘——”年羹尧哪见过这场面,更没想到无忌童言却如针一字字深深扎在他的心上。
那是他最宠爱的妹妹,他怎么忍心看她食不下咽?
年羹尧抱着琅怡,觉得真该给自己一巴掌。尤其是听刚来的太医说娘娘忧虑过深、心思操劳过重以后,更是觉得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行为尤为伤人。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年羹尧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悸取代。妹妹虚弱的状态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头的怒火和不忿浇熄了大半,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他忽然想起皇上那冰冷的目光,想起那句“失大臣之体”的评语“我我知道了。”年羹尧的声音有些干涩,终于低下了头,“回去之后,我会再彻查一遍,绝不姑息。”
“不止是彻查。”年嘉瑶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哥哥,你要真正收起那份骄矜之心!约束部下,不只是惩处几个贪官污吏,更要立下规矩,严明法纪。举荐官员,更要避嫌,要真正以才干德行取人,而非私谊。你的每一个举动,现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年羹尧默默点头。
年嘉瑶揉了揉额角,更加疲惫了,琅怡在一旁给她捶背。她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一事,抬眼看向年羹尧,眼中带着更深的忧虑:“还有一事年富那孩子,近来如何?”
年羹尧一怔:“富儿?他在西安随我,还算安分。”年富是年羹尧最喜欢的儿子,自幼娇惯,性格顽劣。
“安分?”年嘉瑶苦笑,“哥哥,我听到的风声,可不是这样。他在外与人交往,言行颇为张扬,以‘公爷世子’自居,挥霍无度,甚至我听说他还与一些名声不好的宗室子弟往来甚密。哥哥,你如今身处风口浪尖,多少人想从你家人身上打开缺口?年富年少无知,若被人引诱行差踏错,届时你被人参一个‘纵子行凶’、‘教子无方’的错处,当如何自处?”
年羹尧脸色又是一变。对于这个儿子,他确实溺爱多于管教。
“管好你的儿子,哥哥。”年嘉瑶语重心长,“不止是为他,更是为你自己,为整个年家。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比谁都该懂。如今,收敛锋芒,谨言慎行,约束家人部属,或许还能保得长久平安。若再放任下去”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年羹尧已然明了。
离开翊坤宫时,年羹尧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妹妹的话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望着兄长离去时略显萧索的背影,年嘉瑶疲惫地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该说的,该警告的,她已经尽了全力。希望二哥是真正听进去了,真正收敛整改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113章
第113章年羹尧重返川陕总督任上后,时光倏忽便过了大半年。紫禁城从严寒走向酷暑,又迎来了落叶纷飞的秋天。
养心殿内,关于川陕地方的奏报与密折,一如既往地呈送到胤禛案边。
奏报显示,年羹尧回到西安后并未因前番受挫而消沉或更加跋扈,反而雷厉风行地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吏治整顿。
他首先拿自己开刀,公示总督府一应收支用度,严令自上而下杜绝一切节日、生辰等可能会存在的额外行贿。随后,他以清查军需粮饷账目为由,派出手下得力且相对清廉的官员会同朝廷派去的监察御史,对川陕两地重要衙门、尤其是涉及钱粮物资的岗位,进行了彻查。
这一次,年羹尧显然动了真格。被他查实有贪墨行为的官员,无论是否为其旧部,一律严惩不贷。情节较轻者革职查办,追缴赃款;数额较大、影响恶劣者,直接锁拿进京,交刑部议罪。
短短数月,川陕官场风声鹤唳,落马官员不下十数人,其中甚至包括两名早年曾随年羹尧在西北征战、颇有苦劳的武转文官员。年羹尧并未念及旧情,依然依律严办,此举在当地引起极大震动。
与此同时,年羹尧重新审定了一系列钱粮转运、军需采购的章程,削减中间环节,明确责任到人,并设立了定期轮换与交叉稽核制度。
他本人更是常常轻车简从,亲自巡查重要仓库、关隘,甚至微服私访市井,听取商民对官府办事效率、军纪影响的真实反馈。
密折中也提到,年羹尧对其长子年富的管束骤然严厉起来。不仅将其身边那些趋炎附势的清客伴当尽数驱散,更责令其闭门读书,未经允许不得随意结交外客,尤其严禁与那些名声不佳的宗室子弟往来。
年富起初不服,闹了几场,被年羹尧动用家法严惩之后,终于老实了许多。
效果是显著的。到了秋末,来自川陕的奏报中,关于吏治清明的褒扬之词渐渐多了起来。钱粮转运效率提升,军中冒领克扣现象锐减,地方官员办事推诿索贿的情况也得到遏制。连一向对年羹尧颇有微词的都察院御史在密奏中也不得不承认,川陕官场的风气为之一肃。
看得出,年羹尧此番是下了狠心。
胤禛在养心殿批阅完这几份关于川陕秋粮入库、账目清晰无虞的奏报后,难得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缓色。他放下朱笔,对侍立在侧的苏培盛道:“去翊坤宫传贵妃过来。”
年嘉瑶接到传召,心中微凛,不知何事。她整理仪容,来到养心殿,行礼后,便见胤禛面色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
“贵妃,坐。”胤禛示意她坐下,将手边他刚写给年羹尧的朱批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年嘉瑶恭敬接过,快速浏览,只见胤禛果然还是她印象里的那个胤禛,给年羹尧的朱批可以说是非常符合她对他的刻板印象了——“有你这样封疆大臣,自然蒙上苍如此之佑。但朕福薄,不能得如尔之十来人也。”①年嘉瑶:“”哈哈,无论什么时候看她都觉得好尴尬。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分毫,她放下奏报,抬眼看向胤禛,“陛下对二哥如此爱重臣妾真是为二哥感到高兴!”
胤禛看着她,目光深邃:“年羹尧回陕之后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他能痛定思痛,不徇私情,大力整顿积弊,改善川陕吏治、军需转运,朕很欣慰。此番他算是没有辜负朕的期望,也没有辜负你的苦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年嘉瑶连忙起身,继续和胤禛互吹道:“皇上言重了,兄长能有寸进,全赖皇上训诫警示,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臣妾人微言轻,不过是尽了劝诫本分,岂敢居功。”
年嘉瑶一直秉信这点:领导夸你不要飘飘然,反夸领导才是正确的。
“你不必过谦。”果然,胤禛听罢更是高兴,他抬手虚按,让她坐下,“你的苦心,朕明白。年羹尧能及时醒悟,收敛骄矜,整饬吏治,约束家人,这里面,你这做妹妹一直清醒谏言,功不可没。若非你时时提醒,以年羹尧的性子,只怕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慨:“年家满门,如今看来,最是头脑清醒、知晓进退的,反倒是你这个深居宫中的女儿。年羹尧有才却需时时敲打,你能在宫中恪守本分,协理六宫井井有条,教养子女尽心尽力,还能不忘规劝兄长走正道,实属难得。”
这番话,评价极高,但年嘉瑶一向谦虚不居功自傲。她垂首道:“皇上谬赞,臣妾愧不敢当。臣妾只是牢记皇上教诲,时刻不忘身为贵妃、身为年家女儿的本分。惟愿兄长能永记圣恩,持身以正,为国效力,方不负皇上天高地厚之恩。”
“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胤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年羹尧此番表现不错,你这个做妹妹的规劝之功,朕也要赏。”
他扬声唤苏培盛:“传朕旨意,赏贵妃东珠一斛,赤金累丝嵌宝头面一套,宋徽宗《瑞鹤图》摹本一卷,蜀锦十匹,另赐御制‘淑慎温恭’匾额一面,悬于翊坤宫正殿,以示嘉奖。”
这些赏赐,尤其是“淑慎温恭”的御笔匾额,在外人看来分量极重。
但对年嘉瑶来说,赏个亲笔御赐还不如银票实在——怪不得弘历也爱给他的后宫赏御笔匾额,敢情是跟他爹学的呢!
但年嘉瑶表面上仍旧微笑感激,她离座,端端正正跪下,行了大礼:“臣妾叩谢皇上隆恩!皇上厚爱,臣妾铭感五内,惟有益加勤谨,克尽厥职,以报陛下万一。”
“起来吧。”胤禛温声道,“匾额稍后便让人送去悬挂。那些东西,你留着赏玩或打赏皆可。”
“谢皇上。”年嘉瑶说。
从养心殿出来,回到翊坤宫不久,皇帝的赏赐便络绎而至。东珠光华灿然,头面精巧绝伦,《瑞鹤图》摹本古雅珍贵,蜀锦绚丽华美。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面黑底金字的“淑慎温恭”大匾,之后就由内务府太监恭恭敬敬地悬挂在了翊坤宫正殿最显眼的位置。
宫中上下自然都知道了贵妃得此厚赏与殊荣,纷纷前来道贺。皇后虽在病中,也派人送来了贺礼。熹妃、耿嫔等人更是亲至,言语间满是羡慕与钦佩。
年嘉瑶一一应对得体,谦逊如常,只说是皇上恩典,自己愧不敢当。
笑死,她真的不在乎这个虚名啊!——
时序更迭,转眼已是秋末。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庭中银杏满树金黄,随风飘落时宛如碎金铺地。
霜降这一日,胤禛在养心殿召见了乌拉那拉皇后与贵妃。殿内炭火已燃,驱散了秋末的寒意。胤禛身着常服坐在紫檀木案后,神色平静中带着惯有的肃穆。
皇后虽仍在养病,但今日气色尚可,由宫人搀扶着坐在下首左侧的椅子上。年嘉瑶则端坐右侧,仪态恭谨。
乌拉那拉皇后不知今日皇帝召见何意,她疑惑地看了年嘉瑶一眼。年嘉瑶回以安抚的笑,两个人静坐等待胤禛开口。
待宫人奉茶毕,胤禛缓缓开口:“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要事商议。”
他目光扫过二人,“明年开春,朕打算举行选秀。”
此言一出,皇后与年嘉瑶皆是一怔。自胤禛登基以来,还未曾进行大规模选秀,如今皇上主动提出,皇后心中微动,面上却平静无波。年嘉瑶则早已从997处知晓胤禛计划,她垂眸静听,不置一词。
胤禛继续说道:“此番选秀并非为充实后宫。”他顿了顿,见两人神情专注,方道,“弘历与弘昼年岁渐长,弘历既然已经定了婚期,自然也要选两个侧福晋之后入府。弘昼跟弘历年岁一般大,自然也该择定福晋。明年选秀首要便是为他二人,以及宗室里几位适龄子弟挑选合适的福晋、侧福晋人选。”
他语气沉稳,显然已深思熟虑:“弘历已有嫡福晋富察氏,此番选秀,当为他择两位侧福晋,一要品性端淑,二要家世清白,不必过于显赫,但须得是知书达理、能辅佐福晋持家理事的。弘昼则不同,他性子跳脱,福晋人选需稳重些,能规劝引导,同时也要选一位侧福晋,门第相当即可。”
皇后听罢,轻轻点头:“皇上思虑周全。两位皇子确实到了该成家的年纪,选秀择配,正是时候。”
年嘉瑶亦附和道:“皇上圣明。为皇子择选贤内助,关乎皇室血脉传承、家门和睦,确应慎重。”
胤禛看向皇后:“皇后病体未愈,此事本不应劳你费心。但选秀乃国之大典,皇后总领六宫,此事还需你主持大局。”
他又转向年嘉瑶,“贵妃近年来协理六宫事务,井井有条,此次选秀,便由你从旁协助皇后,具体事宜多费心操持。”
皇后闻言,微微侧身看向年嘉瑶,温声道:“贵妃心思缜密,处事公正,有她相助,臣妾便放心许多。”她虽在病中,但这话说得恳切,并无半分勉强。
年嘉瑶连忙起身:“皇后娘娘过誉,臣妾才疏学浅,唯恐有负皇上与娘娘重托。但既蒙皇上与娘娘信任,臣妾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娘娘办好此事。”
胤禛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选秀章程仍按旧例,但此次重点在于为皇子、宗室择配,初选时便要留意品性、才德、家世是否匹配,具体人选你们二人商议决定吧。”
“是。”皇后与年嘉瑶齐声应道。
胤禛又补充道:“宗室之中,怡亲王家的弘晓、庄亲王家的弘普等人也到了年纪,若有合适的秀女,也可一并考虑。此事关乎宗室绵延,不可轻忽。”
“臣妾明白。”皇后郑重应下。
从养心殿出来后,皇后邀年嘉瑶一同前往体顺堂商议。两人慢慢步行过去,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框缝隙洒入,温暖中带着凉意。
体顺堂内,药香淡淡。皇后屏退左右,只留贴身宫女在门外伺候。她靠在暖榻上,面色略显疲惫,但目光清明:“贵妃,皇上将此事交予你我,意义非凡。”
年嘉瑶坐在一旁,恭谨道:“娘娘所言极是。为皇子选妻妾,为宗室择配,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臣妾定当谨慎行事,一切听从娘娘安排。”
皇后轻轻摇头:“你不必过谦。这些年来,你协理宫务,本宫都看在眼里。你处事公允,心思细密,更难得的是懂得分寸,知晓进退。”
她顿了顿,目光深远,“此次选秀虽是喜事,却也是陛下的第一次选秀,宗室那边本宫会操持,你只要帮着熹妃和耿嫔给弘历和弘昼选福晋便是。”
“娘娘教导的是。”年嘉瑶点点头,“臣妾明白。”
皇后颔首:“正是此理,弘历是皇上看重之子,他的侧福晋人选尤其要慎重。既要能辅助嫡福晋,又不可有僭越之心。弘昼的福晋则需性情温厚中带着刚强,方能管束他那跳脱的性子。”
她说着,轻轻咳嗽几声,缓了缓才道:“本宫这身子,恐不能事事亲力亲为。贵妃,许多具体事务,怕是要劳你多费心了。”
年嘉瑶忙道:“娘娘尽管吩咐,臣妾必当尽心竭力。只是大事还需娘娘定夺,臣妾年轻识浅,不敢专擅。”
皇后微微一笑:“你办事,本宫放心。这样吧,明日你便着手准备,可以先将历年选秀旧档调出研读看看,内务府那边本宫会交代下去,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是,臣妾遵命。”年嘉瑶说。
从体顺堂出来,已是晚霞满天。秋阳西斜,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年嘉瑶坐在回翊坤宫的轿中,心中思绪翻涌。
如何给弘历和弘昼礼貌而不失正经地选福晋直接指婚的话,应该也没问题吧!
反正到时候是让胤禛选,她只要礼貌开口劝谏就行了。
回到翊坤宫,年嘉瑶先去了女儿琅怡处。见母亲来了,琅怡高兴地扑过来。年嘉瑶抱着女儿软软的身子,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晚膳后,她独坐在书房,面前摊开纸笔。先是给兄长年羹尧写了一封简短家书,只提宫中一切安好,皇上交代了重要差事,自己会谨慎办理,望兄长在西北亦要持身以正,不可松懈。信末依旧是她常写的那句:“兄长安,则妹与侄女安;兄长慎,则年家久。”
写完家书,她又另取一纸,开始列出选秀筹备的初步思路:调阅旧档、联络内务府、拟定初选标准、安排阅选流程年嘉瑶将一项项列出,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边写,她还一边感慨:真是应该让熹妃来帮她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①段引用自历史上雍正写给年羹尧的朱批。
第114章
雍正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腊月,京城就纷纷扬扬落了几场雪。
宫里的日子按部就班,弘昼自从承德避暑山庄回来後,表面瞧着仍是那副跳脱模样,但细心的耿嫔和年嘉瑶都察觉到些微不同——他练骑射的时间明显多了,还偶尔对着弓箭发呆,或者翻看一些兵书游记。弘昼对学习课业知识虽仍不算勤勉,但比起从前纯粹的贪玩,总算多了点认真劲儿。
更让耿嫔暗自欣喜的是,弘昼似乎真的把“认真道歉”和“挽回颜面”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自秋日从承德回京后,他隔三差五便会寻些由头,往宫外的吴扎库府送东西。起初是些宫里的精致点心、时新玩意儿,后来慢慢变成了上好的箭矢、打磨光亮的护臂,甚至有一次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副据说是前朝武将用过的、保养得极好的小巧扳指,也让人悄悄送了去。
这些东西送得并不张扬,往往是以“五阿哥感念秋狝时诸位子弟辛劳,特予赏玩”之类的名目,但每次总有一两份是明显适合女子或特意给秋月的。
吴扎库家起初惶恐,后来见宫里并无怪罪之意,五阿哥也再无其他举动,便也只得收下了。至于那些赏玩的东西,秋月喜欢的就留下,不合适的吴扎库福晋便仔细收好。
秋月一开始对弘昼的印象着实不佳,觉得这位五阿哥骄纵又输不起。可东西一次次送来,虽不言语,那份笨拙的、持续的“示好”之意却难以忽视。
点心是她喜欢的口味,箭矢的制式轻重合她的手,护臂的皮质柔软贴身,那枚扳指更是大小刚好她不是木头,能感觉到送礼之人的用心。她偶尔想起承德溪边少年那羞愤跑开的背影,竟觉得有几分可怜可爱起来,当初那点气恼,便也渐渐淡了。
这日,弘昼得了胤禛许可,带着几个稳妥的哈哈珠子和侍卫出宫去琉璃厂一带逛逛,准备采买些过年用的纸笔玩意儿。
京城的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铅灰色,街道两旁的积雪被扫到墙角,堆得高高的。弘昼裹着厚实的貂皮斗篷,走在清冷的空气里,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刚在一家文玩铺子前驻足,就听得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少女的说笑声由远及近。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身火红骑装、外罩雪白狐裘的吴扎库秋月正利落地从一匹枣红马上翻身下来。她将缰绳丢给身后跟着的仆役,与同行的两个小姐妹说着什么,眉眼飞扬,笑声爽朗,宛如这灰白冬日里一抹亮眼的火焰。
弘昼的心猛地一跳,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自承德避暑山庄一别,已经两月有余了。他只在脑海里想象过再见面的情景,演练过如何“不经意”地打招呼,如何表现得自己“大度”又“有长进”,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弘昼”。
可真当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那些演练好的词句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愣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秋月显然也看见了他。她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落落大方地走了过来,在适当的距离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女给五阿哥请安。”
“起、起来吧。”弘昼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些,“真巧,你也出来逛?”
“是。”秋月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见他似乎有些紧张,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年关近了,出来买些东西。五阿哥也是?”
“嗯,随便看看。”弘昼点点头,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目光瞥见她身后神骏的枣红马,没话找话道,“你这马看着不错。”
提到马,秋月的话匣子便打开了:“它叫‘赤焰’,是贵妃娘娘上回赏的良驹后代,脚力好,性子也稳。”她顿了顿,看向弘昼,“五阿哥今日得空出宫,想必骑射功夫定然又精进了不少吧?”
她的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并无恶意。
弘昼脸上微热,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被冒犯,反而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地道:“比之前是好些了。至少,心稳了些。”他抬眼看向秋月,带着点试探,“上回承德避暑山庄的事,是我不对。东西你可还合用?”
秋月没料到他直白提起旧事并再度道歉,微微一愣,随即笑容真切了几分:“阿哥言重了,您已经说过道歉的话了,臣女也说了,臣女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东西都很好,尤其是那副扳指,很衬手,多谢阿哥费心。”
她想了想,又道,“其实阿哥的天赋和力气都是极好的,只要心静下来,假以时日定能百步穿杨。”
这话说得诚恳,弘昼听了,心里那点残留的别扭彻底散了,涌起一股暖意,还有一丝被认可的欣喜。
他忽然生出个念头,冲口而出:“京郊香山脚下有片跑马地,雪后初晴,景致开阔,最适合跑马。你敢不敢同我去赛一场?就当检验我这段时日有无长进。”
秋月眼睛一亮。她本就是爱跑爱玩的性子,在家拘了这些日子,早想纵马驰骋了。与皇子赛马虽有些不合规矩,但看弘昼眼中纯粹的挑战之意,加之想起他这段时间默默送来的“赔礼”,那点顾虑便被跃跃欲试的心情压了下去。
“有何不敢?”她扬起下巴,笑容明媚,“只是阿哥输了,可不许再像上回那样扭头就跑。”
弘昼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谁跑谁是哼,这次定不会输你!”
两人约定午后在香山脚下碰头,各自回去准备。
冬日午后的阳光稀薄而明亮,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香山脚下那片平坦的草场覆着白雪,远处山峦起伏,勾勒出清晰的黛色轮廓,空气清冽沁人。
弘昼和秋月各自骑着马,相隔数丈。侍卫和仆役们远远候着,既保证安全,又不打扰两位主子的兴致。
“就从前面的老槐树到那边溪水回转处,看谁先到!”秋月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兴奋。
“好!”弘昼握紧缰绳,深吸一口气。
不知谁先喝了一声“驾”,两匹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了出去,踏起阵阵雪沫。寒风迎面扑来,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却更激起了少年人的好胜心与畅快感。弘昼伏低身子,紧催坐骑,眼角余光能看到旁边那一团火红的身影几乎与自己并驾齐驱。马蹄声急促如擂鼓,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
这一次,弘昼全神贯注,心中再无杂念,只盯着前方终点。秋月亦是全力以赴,骑术精湛,丝毫不让。两人你追我赶,差距极小,最终几乎是同时冲过了溪水回转处的界线。
马速渐缓,两人勒住缰绳,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淋漓的尽兴和一丝不服气的笑意。
“算平手!”弘昼喘着气,脸上因为运动和兴奋泛着红晕。
秋月也微微喘息,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笑容却比阳光还耀眼:“阿哥骑术果然长进不少!不过下次,我可不会让了。”
“谁要你让!”弘昼哼道,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明朗快活。
两人信马由缰,在雪地上慢慢走着,聊起承德的山林、骑射的技巧、京里新出的玩意,竟也颇有些投机。弘昼发现,秋月不仅马骑得好,箭射得准,见识谈吐也不输男儿,爽朗直接,相处起来竟十分轻松有趣。
夕阳西斜,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别。回宫的路上,弘昼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
消息自然瞒不过年嘉瑶。晚些时候,她听着手下人低声回禀五阿哥与吴扎库格格在京郊赛马、相谈甚欢的事,手里缓缓拨动着茶盏盖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来,这两个孩子倒真是有缘分。”她对997说,“这算不算是歪打正着?果然还得是真夫妻感情好。”
997:“或许这就是缘分天定。”
这件事很快也传到了耿嫔耳朵里,她听说以后,就立刻跑到年嘉瑶这里来,对吴扎库秋月赞不绝口:“弘昼这孩子终于肯用心、肯低头了。他这段时间投其所好,倒也显出几分真性情。本宫瞧他这么认真,也不忍心瞧他被拒绝,好在秋月那丫头大气爽利,不扭捏,如今他俩的事想来也能成了。”
“秋月能降得住弘昼的跳脱,也能激出他的长处。”年嘉瑶评价说,“两人着实般配。”
耿嫔每每提起秋月眼睛就发亮,年嘉瑶想起胤禛那日虽看穿却默许的态度,心中越发有了底:“姐姐不若去请陛下给弘昼赐婚?”
“现在去,合适吗?”耿嫔问,“陛下才说了明年选秀要给弘昼选个福晋,不如就直接在选秀上定了?”
“也是,明年三月就是选秀之年了。”年嘉瑶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却带着决断,“吴扎库家家风清正,秋月本人品貌出众,性情人品都与弘昼相合。这门亲事,是天作之合,陛下一定会准许的。”
看着两个孩子从争吵、比试到如今能并肩跑马、笑语欢谈,年嘉瑶觉得,这大概便是最好的安排了。
她只盼着这两个小冤家日后真能如她和耿嫔所愿,互相扶持,过得热闹又美满。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115章
雍正五年的春,来得又轻又稳。
宫墙内的垂柳才刚抽出些鹅黄的嫩芽,空气里还裹着未散尽的料峭寒意,但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的八旗选秀已无可避免地成为了京城内外最热闹的关注所在。
体元殿早已被洒扫洁净,布置得肃穆端严。鎏金宝座设于殿北正中高阶之上,明黄缎褥铺陈,两侧设稍矮的雕花座椅。殿内焚着清雅的檀香,气息宁神,尽显天子气派。
辰时正,皇帝銮舆至。胤禛身着石青色常服袍,外罩貂皮端罩,神色是一贯的沉静,细看之下,眉宇间带着连日批阅奏章留下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明锐利。
他缓步登上宝座,端正坐下。随后,皇后乌拉那拉氏与贵妃年嘉瑶也各自落座于两侧。
乌拉那拉皇后穿着香色缎绣八团花卉吉服袍,头戴钿子,仪态端凝持重;年嘉瑶则是一身湖蓝色缎绣兰花纹便袍,同样梳着钿子头,簪戴了些简单而不失贵气的点翠首饰,妆容得体,面色平和。
内务府总管大臣、负责选秀事宜的官员们皆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在殿内两侧,偌大的殿堂,几乎落针可闻。
“开始吧。”胤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
总管太监苏培盛躬身领命,尖细通传的声音一层层递出殿外:“引秀女入殿——”先是正黄旗的秀女。六人一班,由引领太监导引着,低眉顺目,迈着被反复教导过的、大小一致的步子,悄无声息地步入殿中,在指定的朱漆地板位置站定,齐齐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整齐划一,衣裙摩擦的窸窣声都微不可闻。
“抬起头来。”乌拉那拉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这是惯例。秀女们依言微微抬头,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落在地面尺余之前,不敢直视御容。
胤禛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年轻姣好的面孔,大多紧张得面色发白,或努力维持镇定却仍指尖微颤。他并不急于发问,只静静看着。皇后则依照名册,询问前排一名秀女的姓氏年岁、父兄官职。那秀女声音细若蚊蚋,虽有些颤抖,倒也答得清楚。
这般问过两三人,胤禛忽然开口,点了中间一名穿着水绿色旗袍的秀女:“镶黄旗伊尔根觉罗氏?”
那秀女明显一惊,连忙更恭敬地俯身:“奴才在。”
“你父亲在工部办事,前些日子永定河修缮的条陈,是他上的?”胤禛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伊尔根觉罗氏脸色白了白,显然没想到皇帝会知晓此事,且在此刻问起,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变调:“回皇上,是是奴才阿玛。阿玛常说,河工事关民生,不敢不尽心”“条陈写得尚可,有几处考量还算周到。”胤禛打断她,只评点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说,抬手示意继续。
虽只是简单两句,却让那秀女乃至后面待选的人都心弦绷得更紧。皇帝并非只是看看模样,他是真的会留意家世背景,乃至父兄的政绩官声。
一班退下,又一班进来。流程周而复始,胤禛大多时候沉默,只在看到熟悉或感兴趣的姓氏时,才偶尔问上一两句,或关于其父兄的差事,或问一句读过什么书、可习女红骑射。
乌拉那拉皇后则主要负责询问家世细节、女子德容,问题细致而温和。
年嘉瑶端坐一旁,话语极少,目光却沉静地掠过每一位秀女,心中默默比对着可能出现的那些在史书上留有笔墨的女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只闻问话声、应答声,以及太监唱喏“留牌”或“撂牌子”的声音。留牌者,名字记于名册,命运待定;撂牌子者,叩头谢恩退出,可自行婚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期待与不安。
又一轮秀女入殿。
年嘉瑶的目光立刻就落在了其中两人身上。靠左的一位,身着浅碧色缎绣玉兰花纹旗袍,身姿纤柔,皮肤白皙,低眉敛目时自带一股楚楚动人的韵致,正是员外郎高斌之女高楚楚。
靠右的一位则穿着鹅黄色缠枝莲纹便袍,她的容貌清秀,举止显得格外沉稳静气,是佐领讷尔布之女那拉淑敏。
这两位便是为皇四子弘历看好的侧福晋人选了。弘历嫡福晋早已定下富察静姝,侧室不求家世格外显赫,但须品性端良,能辅佐嫡室,安定后院。高楚楚温柔和顺,那拉淑敏稳重识礼,都是上选。
乌拉那拉皇后照例先问了家世。高楚楚声音柔婉,答话清晰,提到父亲官职时,言语间流露出自然的敬慕。胤禛看向她,道:“高斌是内务府主事,办事颇有实效。”
高楚楚微微一愣,随即恭敬答道:“奴才叩谢皇上隆恩。回皇上,阿玛公事繁忙,奴才也鲜少见到他。但阿玛常说,为内务府主事一任,当思皇上重托,为主子办事。”
她语气诚恳,虽带紧张,但言辞有物,并非全然的空谈。
胤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未置可否,转向那拉淑敏:“讷尔布在侍卫处当差勤勉,你兄长也在銮仪卫?”
那拉淑敏稳稳一礼,声音平和:“回皇上,奴才兄长确在銮仪卫行走。阿玛常教导兄长与奴才,侍卫之职,贵在忠谨笃实,尽心王事,外威仪而内惕厉。”
“嗯。”胤禛淡淡应了一声,又看了看两人,对皇后道,“记名吧。”
皇后温声应“是”。太监立刻唱道:“镶黄旗员外郎高斌之女高楚楚,留牌。正黄旗佐领讷尔布之女那拉淑敏,留牌。”
两位少女深深叩首谢恩,姿态比方才更多了几分谨慎的喜意,款款退下。
年嘉瑶心中微定,果然优秀的女子最终都会被选入宫中,甚至都不需要她劝说,胤禛就已经有选为儿子侍妾的意思了。
接下来几班,也有门第相当、容貌出众者被留牌,多是充盈后宫或指婚宗室的人选。殿内气氛稍显凝滞,直到新一班秀女步入。
年嘉瑶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吴扎库秋月站在这一班的第二位。
她穿着一身莲青色暗花绸旗袍,滚着素雅的月白缎边,梳着一丝不苟的小两把头,只簪了两朵绒花并一支简素的银簪,脸上薄施脂粉。她低眉顺目,行礼的动作标准到位,与周遭秀女并无二致,但那股子挺直的脊背和沉静中隐隐透出的精气神,还是让年嘉瑶在心底微笑了一下。
这孩子,到底是将门出身,藏不住那份根骨里的飒爽。
皇后依例问了她父兄官职,秋月应答清晰,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旁人多了一瞬。他自然记得这个丫头,春日宴上的争吵,承德秋狝的比试,乃至贵妃偶尔的提及,都给了他不少印象。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吴扎库布兰泰之女,你父兄皆在军中?”
“回皇上,是。阿玛现任正黄旗汉军副都统,兄长在骁骑营效力。”秋月答道。
“朕听闻,你自幼习练骑射?”胤禛问道,这话问得有些出人意料,并非寻常选秀会涉及的内容。
秋月似乎也微微一顿,旋即坦然应道:“奴才惭愧,确随父兄略学过些弓马,只是皮毛功夫,不敢称‘习练’。”
“皮毛功夫?”胤禛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能开几力弓,骑术如何?”
殿内更加安静了,连皇后都略微侧目。年嘉瑶心中一动,知道皇帝这是有心考量,也是给秋月一个表现的机会。
秋月深吸一口气,依旧垂着眼,声音却稳了许多:“奴才力气有限,常用的是五六力的弓,准头尚可。骑术奴才愚钝,只知握紧缰绳,控稳马身,于苑囿中跑跑尚可,不敢言精。”
她没有夸耀,也没有过于谦卑,回答得朴实,却正好符合将门女子应有的模样,也避开了“女子擅骑射是否合宜”可能带来的挑剔。
胤禛听了未再深究,只道:“满洲旧俗,重骑射,能不忘本,是好事。”他顿了顿,看向皇后,“记下吧。”
皇后含笑点头。
随即,太监高声道:“正黄旗副都统吴扎库布兰泰之女,吴扎库秋月,留牌!”
秋月依礼谢恩,退下时,步履依旧平稳,但年嘉瑶瞧见她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她知道,这丫头心里怕是也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一名秀女被留牌,是佐领章佳阿桂之女章佳荷香。这姑娘生得秀丽温婉,言行举止透着和顺之气,门第适中,正是为弘昼选定的侧福晋人选。胤禛只简单问过其父职守,便点了头。
选秀持续进行,一批又一批的秀女如同精致的瓷器,被呈上、审视、决定去留。日头渐渐升高,透过高大的殿门斜照进来,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待到为近支宗室赐婚的环节,殿内气氛更为肃穆。慎郡王允禧虽年轻,却是皇上颇为看重的幼弟,其嫡福晋与侧福晋的人选,亦需慎重。
不久,两名秀女被引入。为首者穿着绯红色绸缎旗袍,容长脸儿,眉眼秀丽中带着端庄,正是正白旗护军参领祖建吉之女祖氏。其后一位穿着藕荷色衣裳,样貌清秀,举止安静的,是周氏之女。
胤禛对允禧的婚事显然更为关切些。他仔细问了祖建吉的履历,甚至问及祖氏可曾读过书,家中管教如何。祖氏答话条理清晰,提到幼承庭训,略识得几个字,也学过管家理事,言辞间落落大方,不失闺秀风范。
“允禧性子静,好读书,府中需得一位能持家明理的福晋。”胤禛对皇后说道,这话已近乎明示。皇后会意,温言又问了几句管家中馈之事,祖氏对答得体。
至于周氏,门第性情皆可作为侧室之选,胤禛问过家世,见其形容婉约,便也点了头。
至此,最重要的几个人选皆已尘埃落定。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所有秀女才全部阅看完毕。殿内檀香袅袅,阳光已移至殿中,明亮却不觉燥热。
胤禛端起手边温着的参茶,饮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他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于御座之上。
“今日选秀,已毕。”胤禛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朕与皇后、贵妃纵观秀女人品家世,已为皇子及近支宗室择定姻缘,以彰天家恩泽,绵延宗嗣。”
殿下众人皆屏息凝神,垂首聆听。
“皇四子弘历,”胤禛缓缓道,“勤学明理,已娶嫡福晋富察氏。今择侧福晋二人,以辅内闱:镶黄旗员外郎高斌之女高氏,正黄旗佐领讷尔布之女那拉氏。此二女,门第清正,性行温良,可堪匹配。”
负责记录的内务府官员躬身应“嗻”,笔墨迅速落在绢册之上。
“皇五子弘昼,”胤禛的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年嘉瑶的方向,“年已渐长,宜立室家,嫡福晋”他略一停顿,“选正黄旗副都统吴扎库布兰泰之女吴扎库氏。此女出身将门,性情爽直,不忘满洲骑射之本。另选侧福晋一人,正黄旗佐领章佳阿桂之女章佳氏,性行和顺,可侍内宅。”
年嘉瑶端坐着,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下。她能感觉到身旁皇后投来的平静一瞥,彼此心照不宣。
“慎郡王允禧为朕幼弟,品性纯良,勤学不辍。”胤禛继续道,“今为其择嫡福晋,正白旗护军参领祖建吉之女祖氏,端庄明理,可主中馈。侧福晋,周氏之女周氏,性情柔婉,可备侍奉。”
一道道旨意清晰明确,不容置喙。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最后,胤禛提高了些许声调,做出了一个更为罕见的决定:“弘历、弘昼、允禧三人,年岁相仿,今既同日受室家之命,着钦天监择取吉日,命内务府会同礼部,一体操办三人婚仪,于同日成礼。”
叔侄同日大婚,在宫中并不多见。殿内众人,从皇后、贵妃到所有官员、宫人,齐齐离座躬身,山呼:“皇上圣明。”
选秀大典,至此礼成。那些被点中的秀女名字,随着一道道旨意飞出宫墙,迅速传遍相关府邸,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忙不迭地开始准备,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翊坤宫,卸去沉重的吉服头饰,年嘉瑶靠在暖榻上,由着翎儿轻轻为她揉按额角。疲倦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欣慰与松弛。
“主子,这下可好了。”翎儿低声笑道,“五阿哥的终身大事定了,还是您一直看好的吴扎库格格。奴婢听说了那格格今日在殿上应答,想来是个能撑得住场面的。”
年嘉瑶闭着眼,嘴角含笑:“是啊,这孩子骨子里是透亮的。弘昼那跳脱性子,正需要这么一位明白爽利的福晋来撑着。”
她想起弘昼以往种种,又想想秋月的性情,觉得这两人往后的日子怕是少不了热闹之事。
不多时,听到消息的耿嫔就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与欢喜,眼圈甚至都有些泛红。
她握着年嘉瑶的手,声音微颤:“妹妹贵妃娘娘,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秋月那孩子,我是一百个、一千个满意!如今也算是遂了弘昼那小子的心愿了!”
年嘉瑶反握住她的手,温言道:“姐姐快别这么说。这是皇上的恩典,也是两个孩子自己的缘分到了。咱们做长辈的不过是顺势而为,盼他们好罢了。接下来大婚之事,礼节繁琐,内务府和礼部虽会操持,但咱们也得帮着多留心,尤其是弘昼那边,姐姐还得好好提点他,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再一味孩子气了。”
“我晓得,我晓得!”耿嫔连连点头,欢欢喜喜地跟年嘉瑶继续唠着,“我回去就好好说他,定让他风风光光、稳稳重重地把秋月娶进门!”
她已经开始盘算起要给新媳妇准备什么见面礼,新房要添置哪些东西,絮絮叨叨,什么都要问问年嘉瑶。
年嘉瑶也乐得跟她聊这些,反正婚期还有四个月,要到七月份才正式大婚,一切准备都还来得及。
旨意很快就传到了宫里宫外各处。
阿哥所里,弘历平静接旨,谢恩。他对高氏、那拉氏并无太多印象,只知是皇父选定,门第品性应无差池。于他而言,不过是后院多了两位合乎礼制的侧室,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依旧专注于他的功课与皇父可能交付的差事。
慎郡王府上,允禧接了旨,亦是恭敬谢恩。他对未来福晋祖氏略有所闻,知是端庄贤淑的女子,心中倒也满意,开始期待起即将到来的、能自主开府的新生活。
最不平静的,莫过于弘昼了。念着旨意的太监话音未落,弘昼已经“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嫡福晋真是秋月?”
得到确切回复后,弘昼怔在了原地,脸上表情变幻,先是难以置信,接着巨大的惊喜如同炸开的烟花,让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想憋回去,那笑意却从眼睛里、从眉梢眼角满溢出来。
他在屋里无意识地转了两圈,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末了,他停下脚步,对贴身太监道:“去去把我库里那套前儿得的上好文房四宝,还有那个红木镶螺钿的妆奁盒子不不,现在送不合规矩等大婚算了,你先去打听打听,内务府定的送聘礼的吉日是什么时候!”
皇室子弟大婚,聘礼都是由内务府统一承办的。
他语无伦次,心却早已飞到了宫墙之外,飞到了那个敢跟他吵架、赛马、让他又气又恼又忍不住惦记的少女身边。
他已经迫不及待到大婚的那天了。
吴扎库府上此刻亦是一片欢腾而又井然有序的忙碌。接了明旨,阖府上下对着皇宫方向叩首谢恩,感激涕零。
秋月被母亲和嬷嬷们围在房中,看着那代表皇家恩旨的物件,听着姐妹们和仆妇们的道喜声,脸上阵阵发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早已摩挲得温润的旧扳指,心中百味杂陈。那个印象中莽撞又别扭的少年皇子,真的要成为她的夫君了?
秋月被姐妹打趣,少有地羞涩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哈哈大笑]
第116章
雍正五年的秋日,天高云淡,紫禁城浸在一片罕有的、近乎沸腾的喜庆里。
红绸从宫门一直悬挂到深苑,鎏金瓦当在明亮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泽,往来宫人皆身着新衣,步履匆匆却面带笑容。
皇四子弘历与皇五子弘昼同日大婚,这恩典与热闹,多年未见。
年嘉瑶身着贵妃吉服,端坐在宴饮宫殿的上首位置,目光沉静地掠过满堂的珠光宝气、笑语喧阗。她的耳畔是宗亲命妇们的恭贺与寒暄,眼中映着殿外绵延的红色。
作为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之一,她自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只不过年嘉瑶一向也不太喜欢这种人来人往的场景,只淡淡应对。
大婚吉时前后的繁琐仪式,年嘉瑶并未亲临细观,但997一直在为她实时直播大婚的进度。
弘历沉稳持重,一切都按制而行,无可挑剔。弘昼那里则活泼些,据说行礼时脚步都有些急切——年嘉瑶听着,唇边便泛起一丝了然又欣慰的浅笑。
这个泼皮,娶到了心上人就这样高兴吗?
宴席间,她远远望见弘历携着嫡福晋富察静姝,正在向几位近支王公敬酒。富察静姝今日穿着皇子嫡福晋的大红吉服,头戴珠冠,仪态万方。她微微侧首聆听身旁命妇说话,继而含笑低语回应,姿态端庄却不失温和,眉宇间一片清明大气。
弘历立于她身侧,虽依旧表情平静,但目光偶尔掠过福晋时,那份自然而然的默契与认可,年嘉瑶看得分明。
年嘉瑶心中轻轻喟叹。
富察静姝是熹妃看着选中的,家世、品行、样貌无一不佳。如今她亲眼见着这一对璧人站在一处,一个沉稳干练,一个端娴明理,气度相合,宛若璧联。
熹妃今日自然也是喜气洋洋。她鲜少有一直笑意盈盈的时候,但今日的熹妃咧开的嘴角都没垂下来过。年嘉瑶瞧着她高兴,自己心里也觉得舒坦。
年嘉瑶的直播镜头转向另一边,弘昼正被几个年轻宗室子弟围着说笑,脸红扑扑的,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
而他的新嫡福晋吴扎库秋月,则落落大方地跟在耿嫔身侧,与几位年长的福晋夫人叙话。秋月褪去了少女的跳脱,婚服加身,竟也撑起了皇子福晋的架势,言谈间爽利依旧,却添了分寸。
耿嫔拉着秋月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份满足与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年嘉瑶看着,心中亦是暖暖的。看着这对同样“鲜活”的小冤家开始了新的生活篇章,她这数月来的费心绸缪,便都值得了。
正感慨间,年嘉瑶忽觉衣袖被轻轻扯动。
年嘉瑶侧头,见琅怡不知何时悄悄溜到了她身边。琅怡今日也打扮得格外娇俏,一双酷似年嘉瑶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新奇与向往,她也正眨也不眨地望着殿中穿梭的人群、听着喧天的鼓乐。
“额娘,”琅怡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兴奋,“四哥五哥今天真威风,新娘子也好漂亮!听说五哥的福晋还会骑马射箭呢,是真的吗?她们以后就都住在宫里了吗?是不是每天都能这样热闹?”
年嘉瑶被女儿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低声道:“傻丫头,大婚自然是一生一次最热闹的时候,岂能天天如此。福晋们日后便要学着主持中馈,相夫教子,各有各的忙碌。”
年嘉瑶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中蓦地一软,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时光荏苒,仿佛昨日还在怀中牙牙学语的女儿如今也已亭亭玉立了,连她都开始憧憬“新娘子”的模样了。
宴席直至月上中天才散。
回到翊坤宫,卸去沉重的冠饰,年嘉瑶才觉出些许疲惫,但精神却仍沉浸在日间的喜庆与感慨之中。翎儿一边为她通发,一边笑着说起今日的见闻,主仆二人低声聊着,殿内弥漫着安宁的气息。
不久,胤禛驾临。他亦饮了些酒,眉宇间带着一丝放松,但眼神依旧清明。年嘉瑶忙起身迎驾,伺候他换了常服,奉上醒酒汤。
“今日总算热闹过了。”胤禛在炕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沙哑。
“是啊,皇上。臣妾瞧着,一切都顺遂圆满。”年嘉瑶在他身侧坐下,接过宫人手中的热毛巾,亲自替他敷了敷脸,“四阿哥稳重,五阿哥赤诚,都是好的。”
胤禛“嗯”了一声,接过毛巾自己擦了擦手,缓缓道:“弘历与富察氏,你看如何?”
年嘉瑶想起宴席上所见,由衷道:“臣妾觉得,极为般配。富察福晋端庄明理,气度从容,站在四阿哥身边不显怯懦,反有相得益彰之感,四阿哥待她亦敬重非常。这般姻缘,实是佳偶天成。”
胤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评价颇为满意:“富察家门风清正,教女有方。弘历身边正需如此贤内助。”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皇子们成家,朕的心事便了了大半。接下来,也该轮到公主们了。”
年嘉瑶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声道:“皇上慈父之心,时刻惦记着孩子们。”
胤禛看了她一眼,直接道:“琅怡和茹茹年纪都已不小,该是议亲的年龄了。女儿家的青春耽误不得,额驸的人选该提上日程,仔细斟酌了。”
果然来了。年嘉瑶指尖微微蜷缩,稳住心神,试探着问:“皇上的意思,是两位公主的婚事要一并开始相看?”
“朕确有这个打算。”胤禛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早些相看,多些选择,方能挑到真正合适的,总不能事到临头才匆忙决定。”
年嘉瑶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烛花轻爆的声响。她抬起眼,目光恳切地望向胤禛:“皇上,三公主温婉柔顺,确是到了该议婚的年纪,早日为她择一良配,安稳终身,臣妾也觉得妥当。”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柔软却清晰的请求:“只是琅怡那孩子,皇上也是知道的。看着机灵,实则心性单纯,还是孩童脾气。今日宴上,她还只顾着看热闹,问些天真的问题。臣妾私心里,总觉着她还小,还想多留她在身边一些时日。”
胤禛放下茶盏,看向她:“公主终归要嫁人。早些相看,并非即刻就要出嫁。朕看琅怡,也并非全然不懂事。”
“臣妾明白。”年嘉瑶倾身,语气越发诚挚,“正因如此,臣妾才想求皇上一个恩典。琅怡这里,容臣妾再留她两年。一来,让她多享些无忧无虑的时光;二来,臣妾也想趁这两年再好生教导她些出嫁后的道理。宫廷内外的人情往来,理家掌事的细微之处对她来说都还是一片茫然,她现在这般跳脱,臣妾实在担心她。”
她这一番话,情理兼俱,既表达了慈母的不舍与顾虑,也考虑了宫廷的节奏与体面,更未完全拒绝议婚,只是请求缓行。
胤禛凝视着她眼中真切的不舍与期盼,心中亦是一动。他子嗣不丰,对儿女的疼爱自是深刻。琅怡活泼伶俐,常能逗他开怀,他也愿意多看她几年天真烂漫的模样。
更重要的是,年嘉瑶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琅怡性子确需再磨一磨,接连操办婚事也显纷杂。
“你倒是会为她打算。”半晌,胤禛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下来,“罢了,朕看你也是真心舍不得。那就依你所言,琅怡留些时日,朕先让皇后着手为三公主茹茹相看额驸,你也帮着看,务必慎重。”
年嘉瑶心中大石落地,连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臣妾谢皇上体恤!皇上放心,臣妾定当尽心竭力帮助皇后娘娘,绝不辜负皇上恩典。”
胤禛虚扶一下:“起来吧。朕亦是为她将来着想。至于琅怡的额驸人选,你平日也可以多留心着。咱的女儿朕终究是舍不得外嫁的,嫁一个在京中的,年龄合适,家世清白的就行。”
“是,臣妾谨记。”年嘉瑶应道,重新坐下,亲自为胤禛续了热茶——
晨光透过菱花格窗,在体顺堂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浅淡的光影。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寻常宫殿的熏香不同,这气味里带着几分清苦。
年嘉瑶踏进殿门时,乌拉那拉皇后正靠在南窗下的暖榻上,身上搭着一条杏黄色绣万福纹的薄毯。不过几日未见,皇后似乎又清减了些,她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明黄色的皇后常服,仪容依旧端整。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年嘉瑶规规矩矩地行下礼去。
皇后抬起手虚扶了扶,声音温和却带着些许疲惫:“贵妃来了,快坐吧,给贵妃上茶。”
年嘉瑶在榻桌另一侧坐下,目光关切地落在皇后脸上:“娘娘这几日可好些了?瞧着气色仍有些弱。”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老毛病了,秋日里总容易反复,太医开的方子吃着,将养着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年嘉瑶身上,“今日请你过来,是为着茹茹的事。”
三公主茹茹,自幼养在皇后名下,虽非亲生,但皇后待她一向尽心。
“臣妾明白。”年嘉瑶颔首,“皇上日前提过,三公主的婚事该议起来了。”
皇后示意身旁的宫女将一个紫檀木匣子取来。她亲手打开匣盖,里面是几份写得工整的折页。“自皇上提了这事,本宫便让内务府和宗人府将适龄子弟的名册送了过来。这些是初选过一遍的,家世、品貌都还过得去。”她将折页推向年嘉瑶,“只是本宫这身子不争气,看多了便眼花,心思也不如从前清明。贵妃帮着参详参详。”
年嘉瑶双手接过,并未急着翻看,而是温声道:“娘娘为三公主费心了。茹茹那孩子温婉柔顺,能得娘娘这般为她筹谋,是她的福气。”
皇后轻叹一声,目光望向窗外一株含苞的西府海棠:“她虽不是本宫亲生,但这么多年养在身边,与亲生的也无甚分别。女儿家的婚事是一辈子的大事,本宫总要为她挑个稳妥的归宿,将来在那边也好过些。”
公主下嫁,无论额驸门第如何,离开深宫后的日子终究要看额驸本人是否可靠,家族是否和睦。
年嘉瑶这才低头细看那些名册。她一页页翻过去,多是蒙古八旗子弟,也有几个汉军旗出身的俊才。家世、官职、年龄都列得清楚,有些旁边还有皇后用朱笔写的简短批注:“此子父祖军功卓著,然闻其性情骄纵”、“家风清俭,子弟勤学,可再观”、“相貌平平,才具中上”上面的批注字迹工整,可见皇后是逐一看过,认真思量过的。
看了约莫一刻钟,年嘉瑶合上名册,抬眼看向皇后:“娘娘挑选的这些,家世品貌都是上乘。只是臣妾斗胆问一句,娘娘心中,可有什么倾向?是更看重满蒙联姻,还是”皇后微微直了直身子,薄毯滑落些许,身旁的宫女忙上前为她掖好。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本宫这些日子也思量了许多。若是从前,自然首选满蒙联姻,这是多年祖宗之法不可变。可如今”她顿了顿,“皇上推行新政,重用能臣,汉军旗子弟中有才干的也不在少数。茹茹性子柔,不宜嫁入那些关系盘根错节、规矩森严的大家族,怕她受委屈。倒不如寻个门风清正、人口简单些的,额驸本人上进知礼,便是好的。”
年嘉瑶静静听着,心中暗忖。皇后也是真的为茹茹上心,毕竟是养了这么些年的孩子,不舍得她远嫁是正常的。蒙古部落那边是非也多,以茹茹柔顺不多言的性子,嫁进去未必是福。
“娘娘思虑得周全。”年嘉瑶道,“如此说来,倒不必拘泥于蒙军旗。只是额驸本人品性最是要紧,需得宽厚体贴,方能善待公主。”
皇后点头:“正是这个理。所以这些名册里,本宫虽都看过,却总觉着少了点什么。”她看向年嘉瑶,“贵妃平日里交际宽些,可曾听闻哪家子弟品性特别出众的?不拘是不是这名册上的。”
年嘉瑶垂眸。她确实留心过,自从皇帝提起琅怡婚事,她便有意无意地留意适龄子弟的消息。不过历史上茹茹的额附是博尔济吉特观音保,年嘉瑶也打探了,确实是个少年人才。
片刻后,她抬起眼,说:“臣妾倒是想起一个人选,不知是否在娘娘名册上。”
“哦?说说看。”
“理藩院的额外侍郎,博尔济吉特观音保。”年嘉瑶缓缓道,“蒙古科尔沁部出身,今年刚好虚岁二十岁。臣妾听闻,此人通晓满蒙汉文字,办事勤勉稳妥,在理藩院这几年,处理蒙古各部事务颇为得体,且为人谦和,不骄不躁。”
皇后眼神微动:“博尔济吉特氏科尔沁的,可是孝庄太后娘家的那一支?”
“正是。”年嘉瑶点头,“观音保不但是孝庄太后娘家科尔沁部出身,论起来,还是孝惠皇后的从孙。他的家世确实清贵,但本人却并非那等倚仗祖荫的纨绔。他父亲早逝,这一支人口不算繁盛,家风也严谨。”
皇后若有所思:“本宫记得这名册上似有此人。”她示意宫女将名册翻找,果然在其中一页找到了观音保的名字。旁边还有她的朱批:“科尔沁贵戚,才具可,宜再察。”
“原来娘娘已经留意到了。”年嘉瑶微笑道,“臣妾也是听怡亲王福晋提起过。前岁木兰秋狝,观音保随怡亲王狩猎,处事周全,皇上也赞过他几句。怡亲王对他印象不错,说他虽年轻,但沉稳有度,不似寻常蒙古子弟那般粗豪。”
皇后仔细看着名册上的记载,手指轻轻拂过那行朱批:“家世是够的,又是孝惠章皇后从孙,与皇室算是有亲,他家中情形如何?”
“观音保母亲健在,只有一弟一妹,弟尚幼,妹已出嫁,他本人并未有福晋。”年嘉瑶将打听到的情况一一道来,“他府中并无太多复杂亲眷,且他长年在京任职,并非久居草原,公主若下嫁,依旧可安居京城公主府,不必远赴漠北,于公主、于娘娘而言,也少些颠簸之苦。”
这一点显然打动了皇后。她眼中露出几分认真:“若能留京,那是最好。茹茹胆子小,若真远嫁蒙古,本宫实在放心不下。”
年嘉瑶继续轻声道:“娘娘,观音保虽出身科尔沁,但自幼在京读书,考取翻译进士后便在理藩院任职,可算半个京城人了。皇上如今看重蒙古诸部安定,若将公主下嫁科尔沁贵戚,也是昭示天家恩宠、巩固满蒙之谊的良举。且他职位在理藩院,日后于朝廷联络蒙古各部落,也多一份便利,还是桩美事。”
皇后听着,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些神采。她重新靠回引枕上,闭目沉思了片刻,才睁开眼:“贵妃说得在理。这门亲事,于公于私似乎都很妥当。”
她看向年嘉瑶,目光恳切,“只是本宫终究精力不济,未能亲自细察此人品性。贵妃若得空,可否再代为打听一二?总要确保是个可靠之人。”
“臣妾领命。”年嘉瑶郑重应下,“定当仔细探问,绝不敢轻忽。”
从体顺堂出来,已近午时。年嘉瑶没有立即回翊坤宫,而是转道去了养心殿。皇帝此刻应当刚批完一批折子,正是歇息的时候。
果然,苏培盛通传后,年嘉瑶被引进了东暖阁。胤禛正站在窗前活动手腕,见她进来,问道:“从皇后那儿来?”
“是。”年嘉瑶行礼后,将方才与皇后商议的情形,择要禀报了。
胤禛听得很仔细,听到观音保的名字时,眉梢微微一动:“观音保朕有些印象,前年理藩院处理准噶尔部文书,他翻译得精准,条陈也写得明白。怡亲王提过他几次,说是可造之材。”
“皇后娘娘与臣妾商议后,也觉得此人颇为合适。”年嘉瑶温声道,“家世清贵,与皇室有亲,本人才干品行皆可。且是科尔沁部落出身,不影响陛下心中的满蒙联姻之策,但公主下嫁后仍可居京,娘娘也放心些。”
胤禛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这重身份,配公主倒也够格。”他看向年嘉瑶,“皇后身子不好,这事你多费心。观音保那边,朕会让怡亲王再细观察,若果真无碍,便定了也可。”
“臣妾明白。”年嘉瑶应道,想了想又说,“只是三公主毕竟养在皇后名下,最终人选还需皇后娘娘点头才好。”
胤禛“嗯”了一声:“这是自然。皇后既将茹茹视如己出,朕也会尊重她的意思。”他顿了顿,“若定了,便先册封公主吧。茹茹性子静,封号‘淑慎’如何?淑德慎行,倒也贴合她。”
“皇上拟的封号极好。”年嘉瑶微笑。
接下来的日子,年嘉瑶依着皇后的嘱托,又多方打听观音保的为人处世。
她借由命妇进宫请安的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位与理藩院官员家眷相熟的福晋,得到的评价大抵都是“稳重谦和”、“办事认真”、“侍母至孝”。
怡亲王福晋进宫时,年嘉瑶也特意问起,福晋笑着道:“我们家王爷回去还夸呢,说观音保这孩子踏实,不浮夸,交给他的事总能办妥帖。前儿他母亲生病,他连着好几日夜里亲自侍疾,白日里还不耽误衙门公务,也是难得。”
这些话,年嘉瑶一一记下,寻了个皇后精神稍好的日子,又去细细回禀了。
皇后听完,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如此看来,确是个妥当人选,本宫就也放心了。”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雍正六年四月,草长莺飞的时节,圣旨颁下:“咨尔三公主,毓质金枝,秉心玉粹。柔嘉成性,聿彰婉娩之仪;淑慎持身,克效肃雍之范。是用封尔为和硕淑慎公主,锡之金册。兹以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观音保,世笃忠贞,才猷出众,授尔为和硕额驸。择吉于雍正七年春成礼。尔其恪遵妇道,益懋柔规,勿替朕命。钦此。”①册封与赐婚的旨意同下,足见天家重视。
颁旨那日,年嘉瑶特意去了三公主茹茹所居的宫殿。茹茹跪接圣旨后,眼中含着泪,却是喜悦的泪。她拉着年嘉瑶的手,声音轻柔却清晰:“年额娘,谢谢您,谢谢您和皇额娘为我这般费心筹谋。额附我虽未见过,但皇额娘和贵妃娘娘都说好,那定是好的。”
年嘉瑶看着她温顺秀美的脸庞,心中既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感慨。这个从小安静少言的孩子,如今也要嫁作人妇了。她轻轻拍了拍茹茹的手:“公主放心,皇上、皇后娘娘定是为你千挑万选的。日后出了宫,若有任何事,随时递牌子进宫来,娘娘和我都会为你做主。”
茹茹用力点头,泪中带笑。
从公主处出来,年嘉瑶就又去见了乌拉那拉皇后。
皇后坐在步辇上正准备回宫,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她让抬辇的太监停下,对年嘉瑶温声道:“旨意下了,本宫心里一件大事也算落了地,辛苦贵妃这些时日奔波打听。”
“娘娘言重了,这是臣妾分内之事。”年嘉瑶忙道,“只看淑慎公主欢喜的模样,便知娘娘为她选的路是对的。”
皇后望向淑慎公主宫殿的方向,目光悠远:“但愿她此去,能平安顺遂,夫妻和睦。”
顿了顿,她又看向年嘉瑶,语气里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本宫这身子,也不知能撑到几时。琅怡的婚事,贵妃你也要早做打算了。皇上虽答应缓两年,但时光转眼便过,总要提前留心着。”
年嘉瑶心中一凛,郑重应道:“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步辇重新起行,年嘉瑶看着皇后仪仗缓缓远去,消失在朱红宫墙的转角。
年嘉瑶又想起了琅怡的婚事。
公主们的命运从出生那刻起便与这紫禁城紧紧相连。无论是远嫁草原,还是留京下嫁,终究是要离开这重重宫阙,踏入另一段人生。为人母者能为她们做的,也不过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力挑选一个尽可能可靠的归宿,余下的路,终究要她们自己去走。
年嘉瑶哀叹一声,对997道:“我看了这么多青年少年,觉得没有一个适合琅怡的。”
琅怡今年虚岁也十六了,再留两年也不过十八岁。若是定了婚期,琅怡就差不多二十岁了,二十岁在清朝已经算是晚嫁,但年嘉瑶总觉得琅怡还小。
时光飞逝,却并未在年嘉瑶脸上留下太多的印记,她依然年轻如初。如今和琅怡并排走着,不似母女,更似姐妹。宫里人人都羡慕年嘉瑶的保养能力,耿嫔甚至还偷偷问过年嘉瑶保养秘方。
年嘉瑶可不敢说是她有特殊系统,她只送了耿嫔两罐常用的美容配方粉,耿嫔用了,也确实显得年轻了很多。
997说:“宿主不要担心,或许琅怡的良人过些时日就出现了。”
年嘉瑶轻叹一声:“好吧,话虽这么说,但总是不舍的呀。”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①段为引用。
第117章
第117章淑慎公主的婚事既定,宫中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虽然大婚定在来年春天,但公主下降的礼仪规制更为繁复,内务府和礼部早早便筹备起来。
三公主茹茹所居的宫苑里,也开始陆续有嬷嬷和女官进出,教导公主大婚礼仪,量体裁制嫁衣,挑选陪嫁的器物人手。
这一日,琅怡跟四妹妹柔柔在御花园分开后,路过茹茹现在居住的宫苑外,正巧看见内务府的太监抬着几个扎着红绸的箱笼进去。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陪嫁之礼,里面隐约可见各色绸缎的流光。
她驻足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翊坤宫。
年嘉瑶正坐在窗下看内务府送来的秋季份例单子,见女儿回来,脸上神情不似往日活泼,便放下单子,招手让她过来:“怎么了,今日玩得不开心?”
琅怡挨着额娘坐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额娘,三妹妹的嫁妆,是不是已经开始准备了?”
“是啊,”年嘉瑶端起茶盏,“公主下降,礼节多,东西也多,自然要早早备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琅怡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声音低了下去:“方才我看见内务府的人往三妹妹那里送东西了额娘,三妹妹嫁了人,以后是不是就很少能回宫,很少能见到皇额娘和我们了?”
年嘉瑶看着女儿眼中那一丝懵懂的怅然,心下明白,茹茹的备婚,终究是触动了小姑娘的心思。她放下茶盏,将女儿揽近些,温声道:“出嫁从夫,这是自古的规矩。公主开了府,住在京中,虽不能像未嫁时日日进宫,但年节下递牌子请安,或是宫里传召,总还是能见着的。你皇额娘虽不舍,但女儿家总有这一日。”
琅怡靠在母亲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小声开口,带着几分好奇与羞涩:“额娘那将来,我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年嘉瑶低头,看着女儿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知道少女怀春的心事终究是藏不住了。她轻轻抚着女儿的背,语气柔和却认真:“琅怡,你是额娘和皇阿玛的掌上明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固伦公主。你的额驸,皇上和额娘自然会为你千挑万选,家世、人品、才干,样样都要出众,必不会委屈了你。”
“可是”琅怡抬起头,眼中有些迷茫,“家世、才干这些我都知道要紧。可是额娘,那个人他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脸颊更红了。
年嘉瑶闻言,心中既是了然,又涌起一片柔软。她的琅怡,到底还是长大了,开始思索这些属于少女的心事了。她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喜欢这种事,有时候很难说清。或许要见了面,相处了,才知道合不合心意。不过在未见之前,有些东西是可以先留意的。”
琅怡的眼睛亮了起来,专注地望着母亲。
“首要的,便是人品。”年嘉瑶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件最重要的事实,“要心地正直,待人宽厚,有担当。不能是那等轻浮浪荡、心胸狭窄之辈。对你,要懂得尊重爱护,不能因为你是公主就一味逢迎,或是心生怯懦,要能与你并肩而立。并且对父母亲人,要孝悌;对朋友同僚,要信义——这是立身之本。”
琅怡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其次,是相貌。”年嘉瑶看着女儿,微微一笑,“额娘不是要你只挑俊美的郎君,但总要仪表端正,看着舒坦。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若连看一眼都觉得不喜,日子便难过了。当然,相貌倒在其次,关键还是方才说的人品心性。”
“那才学呢?”琅怡追问,“要像四哥那样博学,还是像五哥那样”琅怡一想到弘昼,立刻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要五哥那样的吧!”
“才学自然要有,但不必强武全才、出类拔萃。”年嘉瑶笑着说,“但他总要明事理,有上进之心,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好什么——是走科举文官的路子,还是承袭武职军功,或是像你十三叔那样办差理事,应有所长处。当然,更为要紧的是踏实,不好高骛远,当然,也不能碌碌无为。”
“至于学识,当然是越多越好,额娘当然也想让女儿嫁一个学识广博之人。”年嘉瑶揉揉琅怡的脑袋,“某些时候,学识也代表了一个人的心境,书读的多,见识广博,方知自己的渺小。这也是额娘为什么让你多读书,见得人多了,见的事情多了,心胸也就更广阔了。”
琅怡听着,眼神有些飘远,似乎在脑海中勾勒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过了半晌,她才喃喃道:“心地好,待人宽厚,有担当相貌端正,明事理,踏实”她将这些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却又觉得更加茫然了,“听着是好,可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年嘉瑶看着女儿陷入沉思的侧脸,那上面交织着憧憬、困惑和属于少女独有的淡淡愁绪。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缘分天定,或许属于你的那个良人就在不久之后就能与你相见。”
“嗯嗯”琅怡脸红着点点头。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树叶的细微沙沙声。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入,给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琅怡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年嘉瑶知道,有些路,有些心事,终究要她自己慢慢去想,去体会。她能做的,便是在适当的时机,给予指引和守护
自那日谈话后,琅怡似乎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她依旧快乐得读书、玩耍,偶尔去给皇后和熹妃请安,但有时会一个人发呆。
看着宫中往来年轻的侍卫或偶尔进宫请安的宗室子弟,琅怡的目光里会多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有一次,她甚至私下里问翎儿:“翎儿姑姑,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的?”
翎儿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失笑,红着脸道:“我的小公主,奴婢是年府的家养奴才出身,一切都是要奉献给主子的,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主子的话就是天理。贵妃娘娘大恩大德,愿意让奴婢一直伺候,不打发奴婢离宫,奴婢已经很感激娘娘了。”
翎儿说完,才觉得话扯远了,又连忙道:“公主金枝玉叶,将来额驸必是万里挑一的人物,皇上和贵妃娘娘定会给您选个最好的。”
琅怡听了,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中的困惑似乎并未减少。
年嘉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她知道,女儿的少女心事就如同春日枝头萌发的嫩芽,需要时间和合适的阳光雨露,才能慢慢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形状。
而作为母亲,她能做的,便是在这深宫之中,为她细心留意,耐心等待,在她需要时,给出最坚实可靠的支持——
雍正七年的春天,三公主府邸建成,大婚办得热闹。琅怡今年已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着一身水绿色织金旗装,跟着母亲年嘉瑶赴宴。
大婚宴席设在公主府正厅及东西两廊,朝中重臣及家眷大多到场。琅怡安静地坐在年嘉瑶身侧,目光偶尔扫过满堂宾客。她性子沉静,不喜喧闹,只端坐着听戏台上的唱腔。
戏至中场,不少年轻一辈离席走动。琅怡见母亲正与几位福晋说话,便悄悄起身,由侍女陪着往和硕淑慎公主府的园子里去,想要和新娘子茹茹妹妹说说话。
公主府的后园景致精巧,假山亭台错落有致。琅怡沿着回廊漫步,行至一处月洞门前,忽听里头传来清朗的吟诵声:“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声音温润如玉,字句清晰。琅怡停住脚步,透过月洞门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立在池畔,身姿挺拔,正望着池中游鱼吟诗。春日的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许是察觉到目光,那青年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琅怡心中莫名一跳。青年约莫二十上下,眉目疏朗,气质温润中带着书卷气,见她立在门外,微微怔了怔,随即温和一笑,拱手作揖:“不知贵人在此,惊扰了。”
琅怡忙还礼:“公子客气。”
青年这才看清她的装扮与仪态,知是宫中贵人,神色更恭谨了几分:“学生张若逢,家父张廷玉,打扰贵人了。”
“原来是张大人家的公子。”琅怡轻声应道,想起曾听母亲提过,今科探花郎便是张廷玉的嫡长子,年少才高,模样也生得好。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隔着月洞门说话,张若逢谈吐得体,言语间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拘谨。说起方才吟的诗,他微笑道:“不过是见春色正好,一时兴起,让贵人见笑了。”
“公子过谦。”琅怡道,“这词原是冯延巳的《长命女》,公子吟来,倒是应景。”
张若逢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化作欣赏:“贵人博学。”
正说话间,侍女轻声提醒:“格格,娘娘该寻您了。”
琅怡点点头,向张若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却忍不住回眸一瞥,见那月白身影仍立在池畔,正望着她的方向。目光相触,两人都怔了怔,随即各自移开视线。
回到宴席上,年嘉瑶正与皇后说话,见女儿回来,神色如常,便没多问。只是琅怡坐下后,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远处男宾席。
年嘉瑶何等敏锐,顺着女儿视线望去,便看见了张廷玉身侧那个出众的青年。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宴席散后回宫,马车上,年嘉瑶才温声问:“今日在园子里,遇见谁了?”
琅怡脸颊微红,低声道:“遇见了张廷玉大人家的公子,说了几句话。”
年嘉瑶点点头,故意道:“张大公子确实一表人才,张家家风清正,我听闻现在京中许多贵女都想与他议亲呢。”
果不其然,琅怡愣了一下,旋即眼睛亮了:“他还未议亲?”
“你跟额娘说说,你是不是看上他了?”年嘉瑶把琅怡养得落落大方,她自然什么心事都愿意更年嘉瑶讲。
“嗯”琅怡垂下眸子,将头靠在年嘉瑶的肩膀上,有些羞涩。
之后,年嘉瑶不再多问,但心中已有了计较。
回去以后,年嘉瑶第一时间问997以打探张若逢的性格、家庭状况和办事能力。
张若逢不愧是张廷玉的嫡长子,办事能力堪比在朝中工作了四五年的大臣。而且他洁身自好,府中并未有通房侍妾格格,年嘉瑶听闻更是满意。
997对张若逢的评价很高,既然如此,年嘉瑶也就没有任何顾虑了。
几日后,养心殿内。
年嘉瑶陪着胤禛用晚膳时,似不经意提起:“前儿在三公主府上,瞧见张廷玉家的公子了,那孩子生得真是出众,谈吐也文雅。”
胤禛正在喝茶,闻言抬眼:“张若逢?确是个人才。今年春闱,他的文章朕亲自看过,本当点状元。可张廷玉那老古板,非说什么‘树大招风’,要避嫌,朕看他儿子生得那般模样,点状元也确实太惹眼,便改成了探花。”
他说着,嘴角微扬:“不过那孩子倒宠辱不惊,领旨谢恩时,比那些老臣还稳重。”
年嘉瑶微笑:“皇上圣明。臣妾瞧着,那孩子不仅才学好,品性也端方。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却不浮躁。”
胤禛放下茶盏,看向她:“怎么忽然提起他?”
年嘉瑶斟酌着语气,缓缓道:“皇上,琅怡今年十七了,臣妾这些日子,总忍不住为她将来打算。”
胤禛神色一动,沉默片刻,道:“朕的女儿,自然要千挑万选。”
“是。”年嘉瑶温声道,“臣妾知道皇上疼爱琅怡。那日见她与张公子在园中说话,两人都是知书达理的孩子,站在一处很是般配。”
她顿了顿,继续道:“张廷玉是皇上股肱之臣,清廉忠正,家风严谨。若逢那孩子,既是探花出身,又在翰林院当差,前程不可限量,若能尚主,既是他的福分,也是琅怡的依靠。”
胤禛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半晌不语。
殿内只闻更漏滴答声。
良久,他才开口:“你看得倒细。”
年嘉瑶垂眸:“臣妾只是为女儿思量。自然,一切全凭皇上做主。”
“张若逢”胤禛缓缓道,“那孩子朕确实喜欢。文章写得好,为人也踏实。前几日在南书房,朕考校他经义,对答如流,见解独到。难得的是不骄不躁,有他父亲的风骨,却比他父亲更通人情。”
他顿了顿,看向年嘉瑶:“你既有此意,朕便仔细思量思量。琅怡是朕最疼爱的女儿,她的额附,不仅要才德兼备,更要能护她一生安稳。”
“皇上说得是。”年嘉瑶心中微定。
胤禛又道:“张廷玉那边,朕自会去说。他那个儿子,若能尚主,自然是他张家的荣耀。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向年嘉瑶:“前两年是你舍不得琅怡出嫁,如今却变成了朕”年嘉瑶理解地握住了胤禛的手:“臣妾明白的。”
琅怡是两人最宠爱的女儿,也是现在大清唯一的固伦公主,身份何其尊贵。因此她的额附也必须要能配得上她,两人才放心。
“年家如今虽稳,但到底树大招风,琅怡若能与张家结亲,倒也是桩好事。”胤禛最后道。
这话说得含蓄,年嘉瑶却听懂了其中深意。张廷玉是汉臣领袖,清流代表,与年家这样的勋贵并无深交。若联姻,既能让琅怡远离勋贵间的纷争,又能为年家将来多一层保障。
“皇上思虑周全。”年嘉瑶恭声道。
这便是暂时先定了。
不过年嘉瑶还是打算再考校一下张若逢。虽然从997口中得知张若逢对琅怡也是一见倾心,但若他是个面对感情就过分唐突的人,想来两人也不合适。
于是年嘉瑶就喊了弘历和弘昼过来,让他俩去考校一下张若逢。
弘历听说年额娘要给琅怡选额驸,心中虽不舍,但还是稳重点头;弘昼就不一样了,他恨不得摩拳擦掌,把这个马上要诱拐妹妹的男人打出去!
“你稳重点!”年嘉瑶对弘昼说。
弘昼于是想了个主意,决定邀请张若逢去马场赛马。那马场是他和秋月定情的地方,如今把弘历、秋月和琅怡都叫上,互相之间有个照应,也更能看看张若逢的人品。
年嘉瑶知道这是他们年轻人之间的交流互动的方式,也就点头同意了。
日程安排了,琅怡听到张若逢也去,脸颊不易察觉地泛起点点微红,但更多的是雀跃和期待。
西苑马场在宫城西侧,春日的阳光洒在开阔的草场上,将已经开始泛黄的草叶照得一片金灿。天空湛蓝高远,几缕薄云舒卷,空气里弥漫着干爽的草木气息。
琅怡和弘昼一行人到的时候,张若逢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那边了。
他今日也是一身靛蓝色的箭袖骑装,身姿挺拔,正微微低头抚着其中一匹枣红马的鬃毛。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看到被侍卫宫女簇拥着过来的弘昼和琅怡,目光在触及琅怡身上那套鹅黄色绣缠枝莲纹骑装的身影时,明显地顿了一下。
“给四阿哥请安,给五阿哥请安,给公主请安,给五福晋请安。”他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比平日似乎绷紧了些。
“行了行了,宫外头没那么多虚礼。”弘昼大手一挥,很是洒脱,“马都备好了?哟,这匹雪花骢不错,给琅怡骑正合适,温顺。”
他指了指张若逢身旁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乌黑的骏马。
“是,按五阿哥先前吩咐备下的。”张若逢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琅怡。只见她梳了简单的发髻,戴着小巧的绒花,几缕碎发被风吹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一双杏眼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正好奇地看着那匹雪花骢。
他的脸腾地一下,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颜色。他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只盯着地面:“公主这马性子很稳,您试试。”
琅怡也注意到了张若逢的异样。少年白皙的面庞上那片红晕实在明显,在春日的阳光下简直有些灼眼。她心里没来由地也是一阵慌乱,手心微微出了些汗,原本想大大方方道谢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嗯,有劳张侍卫”。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弘昼看着两人,和秋月对视一眼,两人皆笑了一下。他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催动缰绳小跑了几步,回头喊道:“张若逢,爷的妹妹就交给你了,你伺候她骑马!”
张若逢如梦初醒,忙上前一步,想如往常伺候阿哥们上马那般去扶,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似乎不知该如何摆放。琅怡也有些无措,最后还是旁边一位经验老道的嬷嬷上前,稳妥地扶着她踩镫上了马。
琅怡坐稳,握住了缰绳。那雪花骢果然温驯,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另一边,张若逢也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动作干脆,只是背脊挺得有些过于笔直。
弘昼和秋月已经策马在前头慢悠悠地小跑起来,不时回头招手。
琅怡和张若逢并辔跟在后面,开始都只是看着前方或马头,谁也没说话。马蹄踏在柔软的草皮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嘚嘚”声,反而衬得两人之间的安静有些异样。
草场广阔,春风迎面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两人脸上未退的热度。
还是琅怡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这马果然很稳。”她说着,抬手轻轻摸了摸雪花骢的脖子。
“是,”张若逢立刻应道,声音也有些紧,“是御马监精心驯养的,最合适公主骑乘。”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太干巴巴,又补充道,“公主骑姿很好。”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琅怡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脸颊更热,小声道:“我我其实骑得不多,比不上五哥,也比不上张翰林你。”
“公主过谦了。”张若逢连忙道,这次终于鼓起勇气侧头看了她一眼,正撞上琅怡也悄悄望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一触,又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
张若逢只觉得心砰砰直跳,稳了稳心神才接着道,“骑马贵在放松,与马匹心意相通。公主方才上马的动作很从容,这马也服您,便是极好的开端。”
听他这么一说,琅怡心里放松了些,试着轻轻夹了夹马腹,让马儿步子稍快了一点。张若逢的枣红马默契地保持着相同的速度,不远不近地跟在一旁。
“张翰林常来骑马吗?”琅怡问。
“得空时会来。骑马能松快筋骨,也能让人心思清明些。”张若逢答道,语气渐渐自然起来,“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
“嗯,”琅怡望着远处湛蓝的天际和起伏的草场,感受着微风拂面,由衷道,“宫里很好,但出来看到这么开阔的天地,心里确实觉得舒坦。”
“公主喜欢便好。”张若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话题从马匹说到春日景致,又说到最近京中流行的几样新奇点心。
两人的言语间依旧带着些许青涩的拘谨,时不时还会有短暂的沉默,但那沉默却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懵懂而美好的气氛。
他们的马靠得不远不近,偶尔马头会轻轻碰一下,又各自分开。
弘昼在前头跑了几圈,已然尽兴,兜转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春日草场之上,并辔而行的少年少女,一个鹅黄娇俏,一个靛蓝俊挺,言谈间目光偶尔相遇又闪躲,脸上都带着薄红,那情态既生动又美好。
他勒住马,摸了摸下巴,对着福晋秋月露出一个了然又促狭的笑容。秋月给他比了一个“嘘”,让他不要打扰琅怡二人。
弘昼心领神会,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而是对着一直跟在琅怡和张若逢后面的弘历挥了挥手。
弘历一直在默默观察张若逢。见他眼里爱慕之情翻涌,对琅怡举止言谈却都很克制,弘历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越发觉得他还算是琅怡的良配。
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弘昼才催马过去,朗声笑道:“聊什么呢这么投入?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不然额娘该惦记了。”
琅怡和张若逢这才惊觉时间流逝。张若逢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忙道:“是,五阿哥说得是。”
回程的路上,琅怡安静了许多,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马背上的微风和低语里。
张若逢护卫在侧,也沉默着,只是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前方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将琅怡平安送回翊坤宫后,弘昼与等在宫外的张若逢一同出宫。宫道上,弘昼用胳膊肘碰了碰张若逢,挤眉弄眼道:“怎么样,若逢,今儿这马跑得可还痛快?”
张若逢的脸又有些发热,却郑重地拱手道:“今日多谢五阿哥带挈。”
弘昼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意思,两个少年都心照不宣。
翊坤宫里,年嘉瑶问起女儿下午跑马的情形,琅怡只说很好玩,马很温顺,四哥、五哥、五嫂和张翰林都很照顾她。
她语气如常,但眼眸却比往日更加水润明亮,提到“张翰林”三个字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一点点。
年嘉瑶细细瞧着女儿的神色,心中一片柔软。她没有追问,只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头发,让她早些歇息。
既然两情相悦,那此事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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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118章几日后,胤禛召张廷玉入宫。君臣议完政事,胤禛似是随意问道:“若逢在翰林院,可还适应?”
张廷玉忙道:“蒙皇上恩典,犬子一切安好,时时以勤勉自励。”
胤禛点点头:“那孩子朕看着不错。今年二十了吧,可定了亲事?”
张廷玉一怔,如实道:“尚未。臣想着让他先立业”“立业成家,不冲突。”胤禛打断他,缓缓道,“朕的皇七女琅怡,今年十七,品貌端庄,性情温婉。朕观若逢才德兼备,有意选为额附,你意下如何?”
张廷玉闻言,愣在当场,好一会儿才撩袍跪地,声音微颤:“皇上隆恩,臣臣惶恐。只是犬子年少愚钝,恐有负公主金枝玉叶”“不必过谦。”胤禛抬手,“你的儿子,朕信得过。此事朕已思量妥当,你回去与家人商议便是。”
张廷玉知道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圣意已决,他哪敢不应,当即就深深叩首:“臣遵旨。臣代犬子,叩谢皇上隆恩!”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嘉瑶正在看琅怡绣花。听闻旨意已定,她放下手中的绣样,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琅怡抬起头,眼中有一丝疑惑,一丝期待。
“琅怡。”年嘉瑶温声道,“皇阿玛为你选了个很好的额附。”
琅怡手指微颤,针尖险些刺到指尖。她低下头,轻声问:“是那位张家的公子么?”
年嘉瑶微讶,随即笑了:“你知道了?”
琅怡耳根泛红,声音更轻:“女儿猜的。”
那日园中一见,那清朗温润的身影,早已刻在她心中。琅怡的脸一下子更红了,她扑进年嘉瑶的怀里:“额娘!”
年嘉瑶看着女儿微红的脸颊,心中既欣慰又感慨。她轻轻抚过琅怡的发丝:“张若逢才学品貌都是一等一的,你皇阿玛亲自考校过,很是满意。张大人家风严谨,将来定会待你很好。”
琅怡点点头,眼中泛起水光,不知是欢喜还是羞怯。
窗外春色正浓,桃花开得灿烂。年嘉瑶望着女儿娇美的侧脸,心中默默祈愿。
这桩婚事,于朝局,于年家,于皇家,都是好的。可对年嘉瑶而言,最重要的是她的女儿能得一个真心相待、能护她安稳的良人。
好在张若逢并没有让她失望——
雍正七年的秋天,紫禁城的银杏叶铺满了宫道,金黄一片。赐婚的旨意就在这样一个明朗的日子里,正式颁了下来。
那日辰时,养心殿前肃立着文武百官。张廷玉带着儿子张若逢跪在丹陛之下,太监总管苏培盛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抚育万方。固伦端慧公主琅怡,柔嘉成性,淑慎持躬,敦孝悌于宫中,秉贞静于阃内,享亲王禄,仪仗同亲王例。张廷玉之子若逢,才德兼优,品貌端方,文章华国,器识宏深。堪为公主良配。特旨赐婚,择吉日成礼。钦此。”①张若逢深深叩首,双手接过圣旨时,指尖微颤。那日公主府园中一见,那抹清丽身影便萦绕心间,却不曾想能有此天恩浩荡。固伦公主下降于他,这对他也是莫大的恩赐和鼓舞。
旨意传到翊坤宫时,年嘉瑶正在指点琅怡绣一幅《松鹤延年》。宫女匆匆来报,母女二人对视一眼,放下手中针线,整衣肃容。
前来宣旨的是养心殿首领太监,身后跟着八名小太监,捧着一应册封、赐婚的典制文书。琅怡跪在正殿中央,听太监逐字宣读。
当旨意念完,年嘉瑶抬眼望向女儿,见琅怡垂首接旨,侧脸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册封礼毕,太监又呈上赏赐单子。年嘉瑶接过细看,只见上头列着:“赐固伦端慧公主:东珠一百零八颗,赤金累丝嵌宝头面十套,各色绸缎二百匹,紫檀木嵌螺钿家具全堂,汝窑瓷器三十件,白玉如意十二柄,黄金五千两,白银两万两。另赐公主仪仗:杏黄曲柄伞一、红缎绣花伞二、旗枪八、吾仗四、立瓜四、卧瓜四”②单子长得惊人,年嘉瑶一路看下去,越看越心惊。这赏赐规格已远超寻常固伦公主应有的待遇,甚至比许多亲王福晋的嫁妆还要丰厚。
待太监退下,琅怡才缓缓起身,捧着圣旨,看向母亲:“额娘”年嘉瑶握住女儿的手,温声道:“你皇阿玛疼你,这是天大的恩典。固伦公主的封号本朝非皇后所出而得此封者,你是头一个。皇阿玛越重视你,你出嫁后的日子就越顺心,额附若是敢对你不好,你尽管告诉额娘和皇阿玛。”
琅怡眼中泛起水光:“女儿知道。”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通传声——皇上驾到。
胤禛身着常服踏入殿中,见母女二人正要行礼,抬手止住:“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琅怡手中的圣旨上,神色温和,“旨意都接到了?”
“是。”琅怡恭声应道,“女儿谢皇阿玛隆恩。”
胤禛点点头,在正中坐下,示意二人也坐。年嘉瑶亲自奉了茶,才在下首坐了。
“朕今日来,还有几件事要说。”胤禛接过茶盏,缓缓开口,“公主府已选址动工,就在朝阳门内大街,占地一百二十亩,五进院落,东西各有跨院,后有花园,规制比照和亲王府,略作调整。”
年嘉瑶心中又是一惊——一百二十亩的府邸,这已是顶级亲王的规格。
胤禛继续道:“工部报了图纸来,朕看过了。正殿七间,东西配殿各五间,后寝殿九间,花园引了活水,仿江南园林景致。一应用料都是最好的,楠木梁柱,金砖铺地,朕吩咐内务府,务必在明年三月前完工。”
琅怡起身又要谢恩,胤禛摆摆手:“坐下,朕还没说完。”
他看向年嘉瑶,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另有一处园子,朕命人造在西郊,紧挨着圆明园东墙,取名‘忆琅园’。”
年嘉瑶怔住了。
“园子占地一千六百亩,与圆明园有门相通。”胤禛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里头景致以精巧为主,挖了湖,堆了山,栽了四季花木。朕想着,夏日咱们去圆明园住时,琅怡便可从忆琅园过来,你们母女相见方便。”
年嘉瑶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她也没料到雍正对她和琅怡如此大方。
要知道经过乾隆二次扩建后的圆明园,囊括了之前康熙最喜欢的畅春园和绮春园之后也就才五千二百亩,胤禛赏赐给琅怡的就已经有一千六百亩了!但弘历到现在都还没有园子呢!
年嘉瑶真的被感动的说不出话来,她起身,缓缓跪地,深深叩首:“臣妾代琅怡,谢皇上隆恩!”
这一赏赐,已不是简单的荣宠,而是体贴入微的慈爱。忆琅园紧邻圆明园,等于给了琅怡随时入宫、随时见母亲的自由。这份恩典,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
甚至名字都叫“忆琅”胤禛伸手扶她:“起来吧。你是她额娘,朕自然要为你思量。”
年嘉瑶起身,眼中已有泪光。她抬眸看向胤禛,声音微颤:“皇上这份心意,臣妾不知如何报答。”
“不必说这些。”胤禛语气温和,“琅怡是朕的女儿,朕疼她,也知你这些年教养她不易,自然要给她最好的。”
他顿了顿,又道:“园子的图纸,朕让内务府送来给你看看。若有想添改的,尽管说。”
“皇上思虑已极周全,臣妾再无他想。”年嘉瑶真诚道。
胤禛点点头,转而看向琅怡:“你额娘这些年为你费尽心血,如今你要出嫁,往后要孝顺额娘,常回来看看。”
琅怡郑重应道:“女儿谨记皇阿玛和额娘的教诲。”
“朕还有赏赐给你额娘。”胤禛忽然对琅怡道。
年嘉瑶一怔:“皇上已赏过许多”“给琅怡的是给琅怡的,给你的是给你的,那是两回事。”胤禛打断她,对苏培盛道,“把东西拿进来。”
苏培盛躬身退下,不多时带着四个太监进来,每人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第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套羊脂白玉头面,玉质温润如脂,雕工精细无比。胤禛道:“这是新疆进贡的籽玉,朕让人赶工做了这套头面。你肤色白,戴这个好看。”
第二个锦盒里是一幅画卷。展开一看,竟是唐寅的《秋风纨扇图》真迹。年嘉瑶倒抽一口凉气——这画她知道,是胤禛私藏中的珍品。
“你素来喜欢唐寅的画,这幅给你赏玩。”胤禛淡淡道。
第三个锦盒中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碧绿通透,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第四个锦盒则是一匣子东珠,颗颗圆润饱满,足有百颗之多。
年嘉瑶看着这些赏赐,心中百感交集。她再次跪地:“皇上厚赐,臣妾受之有愧。”
“你当得起。”胤禛让她起身,“这些年协理六宫,教养子女,规劝父兄,你都做得很好。这些赏赐,不只是为琅怡婚事,也是朕对你的心意。”
这话说得直白,年嘉瑶心中暖流涌动。她抬眸看向胤禛,轻声道:“臣妾只尽了本分。”
“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胤禛感慨道,“后宫之中,能时刻记得本分、守住本心的,不多,你是其中一个。这么多年,你将琅怡教育的很好,如今她要出嫁了,朕也不忍心看你神伤。”
他顿了顿,又道:“朕赏你这些,也是给六宫一个表率。让她们知道,只要安分守己,恪尽职守,朕自然看在眼里。”
“臣妾明白。”年嘉瑶恭声道。
胤禛点点头,起身道:“好了,朕还要去批折子。公主府和忆琅园的工程,朕会时时过问,你放心。”
“谢皇上。”年嘉瑶与琅怡一同送胤禛至殿门。
看着皇帝的仪仗远去,年嘉瑶站在廊下,秋风吹拂着她的衣袂。琅怡站在她身侧,轻声道:“皇阿玛对额娘真的很看重,这就是比喜欢更深的爱吗?”
“是啊,你要记住,爱在哪,钱在哪。若是一个人愿意给你最好的一切,他就是爱你的。”年嘉瑶回头看她,温声道:“你只要记住,你皇阿玛是明君,咱们是一家人,便足够了。”
琅怡点点头。
话虽如此,年嘉瑶心中也清楚今日这些赏赐传出,六宫不知要掀起多少波澜。固伦公主府的超规模建造、紧邻圆明园的千亩园林、还有给她的那些珍贵赏赐——这份荣宠,足以让所有人眼红。
果然,不到半日,各宫贺礼便络绎不绝送至翊坤宫。
皇后虽在病中,仍派人送来了赤金嵌宝盆景一对、缂丝屏风一架。耿嫔亲自前来,拉着年嘉瑶的手笑道:“皇上这般厚待端慧公主,都是因为爱重妹妹,妹妹得了这许多赏赐,我看着真是羡慕得紧。”
年嘉瑶谦逊道:“皇上恩典,臣妾愧不敢当,公主婚事,还要姐姐们多帮衬。”
“妹妹客气了。”耿嫔笑容满面,“琅怡的婚事可是咱们后宫的大事,上次弘昼夜同我说了,本宫自然也是会尽心的。”
之后,熹妃、懋嫔等人也相继前来,言语间无不透着羡慕。年嘉瑶一一应对,始终保持着谦和温婉的姿态。
晚膳后,她独坐窗前,看着桌上那幅《秋风纨扇图》,心中感慨万千。这些年,她如履薄冰,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差池。如今女儿得此荣宠,她得此赏赐,也算是不枉她这么多年的辛苦。
“额娘。”琅怡轻声走进来,见她独坐,便为她披了件衣裳,“夜深了,小心着凉。”
年嘉瑶拉女儿坐下,温声道:“今日这些赏赐,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琅怡思索片刻,道:“意味着皇阿玛疼爱女儿,也看重额娘。”
“是,所以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你都要跟皇阿玛和额娘说,受了委屈不能一个人咽下去,这样额娘会担心,知道了吗?”年嘉瑶说。
琅怡郑重应道:“女儿记住了。”
“你皇阿玛赏忆琅园,是体贴你和额娘,也是恩典。”年嘉瑶继续道,“但你要记住,即便两个园子相通,也不可随意往来,一切要按规矩,不可让人说闲话。”
“是。”琅怡道。
年嘉瑶看着女儿沉静的容颜,心中既欣慰又忧虑。她轻轻抚过琅怡的发丝,柔声道:“额娘只愿你平安喜乐,这份荣宠是福,其他的一切都由额娘为你扛着,额娘只想让你继续当快乐的小公主。”
“女儿明白。”琅怡靠在她肩上,“额娘放心,女儿不会让您失望。”
母女二人静静坐着,窗外月色如水。
殿内那套羊脂白玉头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唐寅的画轴静静躺在案上,翡翠镯子碧绿通透。
年嘉瑶知道在这深宫之中能有这般境遇已是难得,她只需继续谨守本心,做好该做的事,便够了。
夜深了,她提笔给兄长年羹尧写信。信中详细说了琅怡册封、赐婚之事,以及皇帝赏赐的种种。最后写道:“圣恩深重,妹与琅怡皆感念于心。兄在西北,当时时谨记皇恩,勤勉任事,持身以正。如此,方不负皇上厚爱,亦保年家平安长久。”
信末,她添了一句:“琅怡得此良缘,妹心甚慰。唯愿她余生安稳,兄亦当以此为念,谨言慎行,则福泽可绵长矣。”
写罢封好,交给心腹宫女明日送出。年嘉瑶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心中一片澄明。
这条路还长,但她会继续走下去,清醒地,坚定地。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也为了那个远在西北、让她时时牵挂的兄长。
秋风吹过庭中银杏,落叶纷飞如金雨。翊坤宫正殿内,年嘉瑶终于放下一切,安然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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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雍正八年六月十六,黄道吉日。紫禁城张灯结彩,红绸从午门一直铺到朝阳门大街的公主府。
固伦端慧公主大婚,这是本朝今年的头等盛事。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翊坤宫已灯火通明。琅怡身着大红织金绣凤公主吉服,头戴赤金点翠镶珠朝冠,端坐在镜前。八位梳头嬷嬷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妆容,胭脂水粉皆是用内务府特制的贡品。
年嘉瑶站在女儿身后,亲自为她戴上最后一支赤金嵌宝步摇。镜中的琅怡妆容精致,眉眼如画,却掩不住眼中的复杂情绪。
“额娘”琅怡轻声唤道,声音微颤。
年嘉瑶俯身,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要欢欢喜喜的。”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眼眶也已泛红。
卯时初,养心殿派了人来请。年嘉瑶为女儿披上大红销金云纹披风,扶着她缓缓走出翊坤宫。宫道两旁站满了宫女太监,皆垂首恭立。
养心殿内,胤禛已穿戴整齐,身着明黄龙袍,端坐御座。乌拉那拉皇后虽病着,但毕竟是琅怡出嫁的日子,也陪侍在胤禛身边,熹妃、耿嫔等妃嫔皆在侧侍立。
见琅怡出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盛装的公主华贵非凡,宛若神女临凡。
琅怡行至御前,缓缓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每叩一次,年嘉瑶的心便揪紧一分。这是女儿最后一次以未婚公主的身份向父亲行礼,从此她便是为人妇的固伦端慧公主。
礼毕,胤禛亲自起身,扶起女儿。他细细端详琅怡的面容,良久,方温声道:“今日起,你便是他人妇了。要孝敬公婆,和睦妯娌,持家有道。”
“女儿谨记皇阿玛教诲。”琅怡声音哽咽。
“张若逢那孩子,朕亲自考校过,是个有担当的。”胤禛继续道,“你嫁过去,他定会待你好。但你要记住,公主之尊不可失,亦不可过。要懂得持重,也要懂得体谅。”
“是。”琅怡轻声说胤禛从苏培盛手中接过一柄白玉如意,放入琅怡手中:“这是朕给你的嫁妆之一,愿你往后日子,事事如意。”
琅怡接过如意,泪水终于滑落:“谢皇阿玛”年嘉瑶在旁看着,心中酸楚难言。她强忍着泪,上前为女儿拭去泪水,柔声道:“莫哭,妆要花了。”
琅怡忙不迭用手绢擦拭泪水。
这时,外头鼓乐声起——额附前来迎亲了。
按照固伦公主仪制,张若逢身着蟒袍补服,骑马至午门外下马,步行至养心殿前。他面容肃穆,举止恭谨,在丹陛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胤禛携琅怡走出殿外,立于丹陛之上。张若逢抬眼望去,见公主盛装立在皇上身侧,华贵不可方物,心中既感荣耀,亦知责任重大。
“张若逢。”胤禛沉声道。
“臣在。”
“朕今日将端慧公主交托于你。你要好生待她,不可有半分怠慢。”
“臣誓死不负皇上所托,不负公主金枝玉叶。”张若逢叩首,声音坚定。
胤禛点点头,将琅怡的手交到张若逢手中。两手相触的一瞬,张若逢感到公主指尖微凉,轻轻握住,低声道:“公主放心。”
这一声“放心”,让琅怡心中稍安。
迎亲仪仗浩浩荡荡出了紫禁城。固伦公主的仪仗极其气派:杏黄曲柄伞在前,红缎绣花伞随后,旗枪、吾仗、立瓜、卧瓜各四对,浩浩荡荡排了半条街。公主乘坐的八抬鎏金凤轿,轿身雕龙画凤,镶满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禁军沿途维持秩序。所有人都想一睹固伦公主大婚的盛况。
年嘉瑶站在午门城楼上,望着渐行渐远的仪仗,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胤禛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轻声道:“回去吧。”
回到养心殿,年嘉瑶仍止不住泪水。胤禛屏退左右,温声道:“女儿出嫁,是喜事,莫要太过伤感。”
年嘉瑶拭泪,声音哽咽:“臣妾知道是喜事,只是只是养了十七年的女儿,一朝离家,心中实在难舍。”
“朕又何尝舍得。”胤禛叹道,“但女儿总要出嫁的。张若逢是个好孩子,也是你和朕亲自挑选的,你大可放心。”
“臣妾不是不放心。”年嘉瑶抬头,眼中泪光盈盈,“只是想到往后不能日日见她,心中便空落落的。”
胤禛走至窗前,望着外头明媚的春光,缓缓道:“朕不是赐了忆琅园么?夏日咱们去圆明园住时,她随时可来。平日里你想她了,也可召她进宫。比起那些远嫁蒙古的公主,琅怡已是极幸运了。”
“皇上恩典,臣妾感激不尽。”年嘉瑶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只是想着她从此要操持家务,侍奉公婆,心中便不忍。她在宫中锦衣玉食惯了,不知能否适应。”
“张廷玉家风清正,不会苛待公主。”胤禛转身看她,“况且琅怡是你教养出来的,知书达理,聪慧明理,定能应付得来。她若是应付不来,还有朕派去陪嫁的嬷嬷们,她们在宫中多年,想来定能好好辅佐琅怡。”
年嘉瑶仍蹙着眉:“话虽如此,可为人媳与为人女终究不同,臣妾只怕她受委屈。”
“她若真受了委屈,难道朕与你还会坐视不理?”胤禛语气温和,“你是她额娘,朕是她皇阿玛,有咱们在,谁敢给她委屈受?朕就不信了,他张廷玉一家还敢亏待朕最疼爱的女儿?”
这话让年嘉瑶心中稍安。她轻声道:“皇上说得是,是臣妾多虑了。”
“为人父母,为儿女思虑是常情。”胤禛道,“但也要学会放手。琅怡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能做的,便是给她最好的依靠,让她无后顾之忧。”
年嘉瑶点点头,泪水又涌了上来:“臣妾只是只是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那么小小一个人,如今却要嫁作人妇了。”
年嘉瑶甚至想起来她刚生下琅怡的那天,她打了止痛针还是疼得不行又累的不行。如果不是她想要一个孩子陪着她,或许她都不会选择怀孕。但是琅怡如此可爱,她一点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朕也记得。”胤禛眼中泛起些许温情,“她三岁时在朕膝上背诗,七岁时给朕绣手帕,十岁时写的字已颇有风骨这些,朕都记得。”
他顿了顿,又道:“但正因如此,朕才更要为她择一良配,让她余生安稳。张若逢那孩子,朕观察了许久,是个可靠的,你且宽心。”
年嘉瑶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臣妾信皇上。”
“好了。”胤禛拍拍她的手,“今日是大喜日子,莫要再哭了。晚些时候,公主府还有宴席,咱们还要过去。”
“是。”年嘉瑶拭干泪水,整理仪容。
而此时,公主府内已是热闹非凡。
张若逢牵着琅怡的手跨过火盆,步入正堂。张廷玉与夫人早已端坐堂上,神色肃穆中透着欣慰。行礼时,张若逢始终小心翼翼护着琅怡,每一个动作都极尽体贴。
礼成后,琅怡被送入洞房。张若逢在外头应酬宾客,却始终惦记着房中的公主。好容易得了空,他匆匆回房,见琅怡端坐床沿,红盖头尚未揭开。
“公主累了吧?”他温声问道,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琅怡接过茶盏,轻声道:“额附也辛苦了。”
“叫我若逢便好。”张若逢在她身侧坐下,犹豫片刻,方道,“那日在公主府园中初见,我便觉得公主与众不同。如今能娶公主为妻,是我三生有幸。”
琅怡脸颊微红,低声道:“额附过谦了。”
“不是过谦。”张若逢认真道,“我虽得中探花,但与公主天潢贵胄相比,仍觉惶恐。唯有尽心待公主,方不负皇上隆恩,不负公主下嫁。”
这话说得诚挚,琅怡心中感动,轻声道:“既成夫妻,便当同心。往后还请多指教。”
张若逢闻言,心中暖流涌动。他轻轻握住琅怡的手,柔声道:“公主放心,我必不负你。”
红烛高烧,映着两人相视而笑的面容。窗外月色正好,公主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而在紫禁城中,年嘉瑶站在翊坤宫殿前,望着公主府的方向,久久不语。胤禛走到她身边,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夜深了,回去吧。”胤禛对她说。
年嘉瑶转头看他,眼中仍有不舍:“皇上说,琅怡此刻在做什么?”
“应当已经礼成,歇下了。”胤禛温声道,“张若逢会好生待她的。”
年嘉瑶点点头,轻声道:“臣妾只是还是不习惯。”
怎么能一下子就习惯了呢?以前每天早中晚上,她都要和琅怡一起用膳。琅怡最爱吃早上吃甜羹,年嘉瑶就让小厨房每天都换着花样的做;琅怡午膳后还会跟她一起在翊坤宫里散步消食。
她在宫中第一年终级任务完成后随机到的延长寿命的丹药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给了琅怡,兑换了什么样的好东西也第一时间给她使用可如今,翊坤宫里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她甚至记得琅怡经常在翊坤宫里的哪棵树下看书,记得琅怡每一次叫她“额娘”时候欣喜的语气,记得她说“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年嘉瑶又有点想哭了。
“朕知道。”胤禛握住她的手,“但你要相信,咱们的女儿,会过得很好。她聪明,懂事,又得咱们如此安排,定会平安喜乐。”
“嗯。”年嘉瑶靠在他肩头,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皇上说得对。是臣妾太伤感了。”
“为人母,都是如此。”胤禛道,“但今日是琅怡大喜之日,咱们该为她高兴。”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春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
许久,年嘉瑶轻声道:“臣妾想,等夏日去圆明园时,要在忆琅园多住几日。”
“好。”胤禛应道,“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朕也会常去。”
“谢皇上。”年嘉瑶想要行礼,却被胤禛拦住。
“不必谢。那是朕给女儿的园子,也是给你的慰藉。”胤禛淡淡道。
夜色渐深,紫禁城重归宁静,唯有公主府的方向依稀还有灯火与欢声。
年嘉瑶知道,从今夜起,女儿的人生开启了新的篇章。而她会在这里,永远守望着,做女儿最坚实的依靠。
就如这些年,她一直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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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雍正八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腊月初,紫禁城已落了数场雪,翊坤宫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这日午后,年嘉瑶正在暖阁里核对年节赏赐的礼单,外头忽然传来皇帝驾到的通报。
胤禛披着玄狐大氅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年嘉瑶忙起身相迎,替他解下氅衣,又递过手炉。胤禛在炕上坐下,面色沉静,却似乎有心事。
“皇上今日下朝得早。”年嘉瑶奉上热茶,温声道。
胤禛接过茶盏,暖了暖手,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朕在想,该给你晋位分了。”
年嘉瑶一怔,随即垂眸:“臣妾如今已是贵妃,仅在皇后娘娘之下,已经殊荣异常,不敢再有他想。”
“贵妃之上,还有皇贵妃。”胤禛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乌拉那拉氏体弱多病,这些年六宫事务多由你协理。你做得妥帖周到,朕想给你这个名分。”
年嘉瑶心头一震,连忙跪地:“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胤禛蹙眉,“你协理六宫这些年,众人有目共睹。晋为皇贵妃,名正言顺。”
“皇后娘娘虽体弱,但并无错处。”年嘉瑶抬起头,恳切道,“臣妾协理六宫,是奉皇后之命,尽臣妾本分。若因此晋为皇贵妃,岂非有僭越之嫌?且皇后娘娘尚在,便册立皇贵妃,于礼不合,恐惹非议。”
胤禛凝视着她:“你可知皇贵妃位同副后?若你得了这个位分,行事会更方便些。这些年你为六宫劳心劳力,朕都看在眼里。”
“臣妾知道皇贵妃之尊。”年嘉瑶声音轻柔却坚定,“但正因如此,才更不可行。臣妾如今协理六宫,皇后娘娘信任,六宫敬服,行事并无阻碍。若贸然晋位,不仅伤了皇后娘娘的心,也会让六宫侧目,朝野议论。皇上,臣妾不愿因一己之位,让皇上为难,让后宫不宁。”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臣妾兄长年羹尧如今在西北,本就引人注目。若臣妾此时晋位,恐会让人觉得年家太过显赫,于兄长、于年家都不是好事。”
胤禛沉默良久,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花无声飘落。
“你总是这般清醒。”最终,胤禛叹道,伸手扶起她,“事事为朕思量,为六宫思量,为年家思量,却很少为自己思量。”
年嘉瑶起身,温声道:“臣妾只是记得自己的本分。皇后娘娘待臣妾宽厚,臣妾不能忘恩。况且,位分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为皇上分忧,为后宫尽力。臣妾如今已能如此,便心满意足。”
“况且,臣妾已经得了陛下的全部宠爱,又怎敢要求更多?”年嘉瑶柔声继续道。
自从入宫以来,胤禛本就鲜少入后宫,每次几乎都是只来翊坤宫里过夜,最多只在其他妃嫔处坐坐,或是关心一下有阿哥的熹妃和耿嫔。
雍正的子嗣不丰,他又独宠年贵妃,朝野上下因此已经不满,但碍于年家势力和雍正本人专断独行,没人敢大声置喙,只敢私下里说年贵妃独霸皇上,不允许皇上宠幸六宫。
雍正管得了宫里,却管不了宫外的部分流言,他甚至有一次被气到要写澄清书证明是他非要宠幸年贵妃的,后宫子嗣不丰不是年贵妃对错,还好被年嘉瑶拦下来了。
年嘉瑶可不想让雍正的《大义觉迷录》的主角变成她!
四大爷这个爱亲自下场对线的癖好怎么就没改过!她也懒得管那些觉得她强霸后宫的,反正他们嘴两句也不影响她什么,她该美还是美,该睡还是睡得好得很!
但年嘉瑶在京中的人缘实在太好,怡亲王敬重她,年家的门生孝敬她,现在就连张廷玉都成了她亲家,因此每每再有流言辱骂她,都会被第一时间辟谣——也没人敢惹这三位府上。
一想到这,年嘉瑶就只觉得她的日子过得简直爽歪了。
果然穿越的最强境界就是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操心了!
胤禛听完年嘉瑶的话,也想起朝野中对她的评价,只好摇摇头道:“罢了,此事暂且不提。”
然而两人都明白,这话既已出口,便不会轻易收回——年嘉瑶迟早有一天会被封为皇贵妃。
转眼到了雍正九年。
正月刚过,乌拉那拉皇后的病情突然加重。
体顺堂里终日飘着浓重的药味。乌拉那拉皇后已无法起身,形容憔悴,却仍强撑着精神处理必要的事务。
年嘉瑶看在眼里,知道皇后的时日不多了,就每日晨昏定省,亲自侍奉汤药,顺便将六宫一应事宜也一肩担起。
她舍不得皇后,但皇后的寿数到了,终究是要离去了。
年嘉瑶于是就将“福寿绵长”buff作用给了乌拉那拉皇后。
“福寿绵长”buff能让病痛减轻,既然寿数已尽,她只希望皇后娘娘能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不要那么痛苦。
二月初三,在buff的作用下,皇后精神终于稍好些了。她召年嘉瑶至榻前,殿内药香弥漫,皇后靠在迎枕上,面色苍白如纸。
“坐吧。”皇后声音虚弱,指了指榻边的红木椅。
年嘉瑶恭敬坐下,温声道:“娘娘今日气色好些了。”
皇后微微摇头:“本宫知道,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娘娘莫要说这样的话。”年嘉瑶忙安慰她说,“太医说了,好生将养,定能痊愈的。”
皇后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方缓缓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
“娘娘言重了,这是臣妾的本分。”年嘉瑶日常谦虚。
“本分”皇后轻叹一声,“这后宫之中,能时刻记得本分的,不多。你是一直是其中一个,也从未逾矩……”
年嘉瑶垂眸:“臣妾只是循规蹈矩,不敢有违。”
“本宫知道。”皇后声音愈发虚弱,“去年皇上要晋你为皇贵妃,你推辞了。这件事,本宫听说了。”
年嘉瑶心头一紧,正要开口,皇后却摆了摆手:“你不必解释,你做得对。”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若你当时答应了,本宫虽不会说什么,心中难免芥蒂。但你推辞了,还说了那番话本宫知道,你是真心敬重本宫。”
“娘娘待臣妾宽厚,臣妾铭记于心。”年嘉瑶诚恳道。
皇后看着她,眼中泛起些许水光:“其实本宫知道,这些年后宫能如此平静,你功不可没。你协理宫务,处处周到,又不越权,让本宫省心不少。”
年嘉瑶认真:“臣妾只是遵照娘娘吩咐行事。”
“你不必过谦。”皇后轻声道,“本宫这些年身体不好,许多事力不从心。若非你在旁协助,六宫不知会乱成什么样。熹妃虽也尽心,但不如你周全,耿嫔她们,就更不用说了,能不让你操心就不错了。”
年嘉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道:“娘娘过誉了。”
皇后摇摇头,示意宫女递上参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本宫这一生,无子无女,唯一的念想便是将这后宫打理好,不负皇上,不负祖宗。如今看来,这个担子,终究要交给你了。”
“娘娘”年嘉瑶心中酸楚,但话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本宫的时间不多了。”皇后平静地说,有一种彻底看开的了然,“有些话,得趁现在说清楚,你听好了。”
年嘉瑶端正坐姿:“臣妾听着。”
“第一,本宫去后,皇上必会晋你位分。你不要再推辞。”乌拉那拉皇后看着她,“这是你应得的,也是为了六宫安稳。你接了,才能名正言顺地主持大局,你做皇贵妃,甚至是未来的皇后,我很放心。它也是你应得的。”
年嘉瑶抿唇,不等她开口,乌拉那拉皇后就继续道:“陛下爱重谁就会给谁最好的一切,他很早之前就想晋你为皇贵妃了,本宫看得出。本宫羡慕你,却也因为了解陛下,所以觉得是情理之中,就像当初在潜邸那样”年嘉瑶也想起了她刚入雍亲王府的时候。那时她入府受尽宠爱,还是福晋带上乌拉那拉皇后也害怕自己手中的权利被剥夺,便对她多有防备和芥蒂,但两人最终说开,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这么多年,她们都未曾吵过架,也一直和睦相处着年嘉瑶缓缓点头:“臣妾明白。”
“本宫羡慕你,却也很喜欢你,你从不僭越,也让本宫省了不少心。”乌拉那拉皇后说着说着,就咳嗽了起来,“若有来生,本宫依然愿意和你做姐妹。”
年嘉瑶听罢,眼眶已经红了。
“第二,熹妃那边,你要安抚好。”乌拉那拉皇后继续道,“她资历比你深,也有皇子,心中或许也会不平。你要给她足够的体面,但大事上不能退让,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拿捏好。”
“是。”年嘉瑶点头。
“第三,懋嫔、耿嫔她们,都是安分的。你只要公允待之,她们自会敬服。”乌拉那拉皇后轻声说,“我相信你的为人,但有时你也太过善良,若是你有个皇子就好了,陛下肯定会立你的孩子为太子,这样本宫也不用担心你的以后”“姐姐,我”年嘉瑶没想到乌拉那拉皇后能为她考虑这么多,声音已然哽咽,“臣妾记住了。”
皇后喘了口气,歇了片刻,才又道:“本宫最放心不下的,其实是琅怡。”
提到女儿,年嘉瑶心头一紧。
“那孩子是你教养出来的,品性纯良,本宫很喜欢。”皇后声音愈发轻柔,“她嫁得好,皇上疼她,额附待她也好。但你要记住,公主之尊虽贵,终究是出嫁女,张廷玉在朝中受皇帝敬重,他府里人若是刁难琅怡你也一定要为琅怡撑腰。”
“臣妾定当时时看着,定不会让琅怡受委屈。”年嘉瑶保证道。
皇后点点头,眼中露出些许疲惫:“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本宫累了,你走吧,让茹茹回来陪本宫一段时间。”
年嘉瑶起身:“臣妾告退,娘娘好生歇息,臣妾这就去让人请三公主进宫。”
“等等。”乌拉那拉皇后忽然唤住她。
年嘉瑶回身,见皇后从枕下取出一只锦盒,递给她:“这个,给你。”
年嘉瑶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这是本宫入宫时,孝懿皇后赏的。”皇后轻声道,“如今给你,算是个念想。”
年嘉瑶眼眶一热:“娘娘,这太贵重了”“收着吧。”皇后摆摆手,“本宫无儿无女,这些东西,留着也无用。给你,也算是物归其主。”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孝懿皇后佟佳氏,是胤禛的养母。她送给乌拉那拉皇后的东西就是意味着是送给她儿媳妇的。如今乌拉那拉皇后将这对手镯给了她,也是告诉年嘉瑶,她才是真正走进胤禛心里的那个人。
年嘉瑶捧着锦盒,深深一福:“臣妾谢娘娘厚赐。”
“去吧。”皇后闭上眼,“本宫乏了。”
年嘉瑶退出寝殿,站在廊下,望着手中玉镯,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不仅是赏赐,更是托付。
三月初,皇后的病情急转直下。初十那日清晨,体顺堂传来消息:皇后薨了。
紫禁城瞬间素白一片。丧仪按皇后规格隆重举行,年嘉瑶主持一切事宜。从成服、设灵、奠献到发丧,每一环节她都亲自过问,严谨周到,无可挑剔。
那些日子,她几乎不曾合眼。
她确实很难从皇后逝世对悲伤中走出,却依然要操持六宫日常,安抚各宫妃嫔,还要处理皇后丧仪的繁杂事务。
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中布满血丝,却始终保持着端庄仪态。
997看着都疼心疼,它连连劝说年嘉瑶保重身体,甚至不忘提醒她还有好几个可以消除疲惫的buff能用。
年嘉瑶只想以己之力送乌拉那拉皇后离开,便没有使用任何buff。
丧仪过后,六宫无主,一切事务自然落在位分最高的年嘉瑶肩上。
年嘉瑶没有有丝毫懈怠,每日早早起身理事,虽然有熹妃帮助,却也夜深才歇。
完全接过六宫事务后,年嘉瑶才深感乌拉那拉皇后的不易。这一年来,她既要安排各宫用度,又要调解妃嫔间的琐事,还要准备皇后的周年祭礼,忙得脚不沾地。
雍正十年的四月初,距离乌拉那拉皇后离世已经一年有余,胤禛在养心殿再度召见年嘉瑶。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胤禛看着她,温声道。
“臣妾分内之事。”年嘉瑶垂首应道,声音很轻,却比之前更加沉稳。
胤禛沉默片刻,缓缓道:“皇后薨逝,中宫不可久虚。朕已决意册你为皇贵妃,一年后晋皇后,摄六宫事。”
这一次,年嘉瑶没有推辞。她跪下叩首:“臣妾领旨,谢皇上隆恩。”
她知道,此刻再推辞已无意义,也无必要。皇后临终前的嘱咐犹在耳畔,六宫需要有人主持大局,而她就是是最合适的人选。
册封典礼定在五月十五。那日天色晴好,坤宁宫前设了香案,文武百官、六宫妃嫔齐至。
年嘉瑶身着皇贵妃朝服——杏黄色缎绣彩云金凤纹袍,头戴金约、领约,耳坠东珠,一步步走向御前。
胤禛亲自将金册、金宝授予她。苏培盛朗声宣读册文:“贵妃年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侍朕多年,恪尽职守;协理六宫,井井有条;抚育子嗣,尽心尽力;规劝父兄,深明大义。今皇后薨逝,中宫需人。特晋封为皇贵妃,摄六宫事。尔其益懋柔嘉,允襄内治。钦此。”①年嘉瑶双手接过金册金宝,深深叩首:“臣妾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皇上重托。”
礼成,六宫妃嫔齐齐行礼:“参见皇贵妃娘娘。”
声音整齐,在殿前回荡。年嘉瑶抬眸望去,见熹妃、耿嫔、懋嫔等人皆垂首恭立,神色各异。她知道,从今日起,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册封礼后,年嘉瑶的翊坤宫又被重新按照皇后的份例增添了许多物品——虽未正式入主中宫,但年嘉瑶的翊坤宫规模已经远超皇贵妃待遇,如今直接按照皇后的份例添加,也算是胤禛特别给予的规制。
至于坤宁宫,年嘉瑶也确实不是很想搬入,就打算按照习惯继续居住在翊坤宫中。只有后宫有重大节日活动或者有众多命妇前来觐见的时候才会使用。
坤宁宫比翊坤宫更加宽敞,陈设因为长久未换甚至比年嘉瑶的翊坤宫还要清简。年嘉瑶没有大动干戈,只让人稍稍整理,摆上了一些不太常用的物品。
乌拉那拉皇后给她的那对羊脂白玉镯则被她收在妆匣最深处,不曾戴过。
之后,胤禛来到翊坤宫。见殿内陈设依旧没有太大改动,颔首道:“你还是这般不尚奢华。”
“臣妾觉得这般便好。”年嘉瑶为他奉茶,“太过奢华,反而拘束。”
胤禛接过茶盏,看着她:“如今你已是皇贵妃,往后行事,可更放开些,不必太过拘谨。”
年嘉瑶却摇头:“正因位分高了,才更要谨慎。臣妾会依旧按从前的准则行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朕知道你。”胤禛叹道,“这些年,你从未让朕失望过。”
他顿了顿,又道:“琅怡前日进宫,说你如今更忙了,看到你瘦了许多,她很心疼。朕也觉得你不必如此操劳,她是咱们的女儿,你也应该放下宫里的事务,常陪陪她。”
提到女儿,年嘉瑶面上露出温柔笑意:“臣妾只是前些日子还没完全适应皇后娘娘的离开,臣妾现在知道了,以后不能总让琅怡挂心。”
“你呀。”胤禛摇摇头,“总是为别人想得多。”
两人对坐饮茶,窗外月色如水。翊坤宫内安静祥和,仿佛与从前在雍亲王时两人对饮时并无二致。
夜深了,胤禛起身离开。年嘉瑶送至殿门,望着他的仪仗远去,这才转身回殿。
从贵妃到皇贵妃,位分变了,但她的心从未变过。
窗外春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年嘉瑶提笔,开始写今日的宫务记录。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如从前每一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终于!!!皇贵妃!!!
写到这里距离完结也没有几章了,关于角色后续都会统一放在番外里,总之阿瑶肯定会长命百岁的,胤禛和弘历也不完全按照历史来。[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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