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从腊月三十开始,过年的气氛便层层迭起。因不能张灯结彩、大设宴乐,内务府便在“洁净”、“祈福”和“家宴”上做足了功夫。
年节前,各宫殿都进行了彻底的洒扫,帷幔换新,器皿擦得锃亮。虽无艳色,却也处处透着焕然一新的整洁明亮。
御膳房更是忙碌,准备着各种寓意吉祥的素斋、点心、饽饽。
除夕这一日,最重要的仪式是祭祖。
雍正亲率皇子、宗室亲王贝勒,至奉先殿、寿皇殿等处,举行隆重而肃穆的祭祀大典,告慰祖宗,祈求保佑新年国泰民安。
香烟缭绕,钟鼓齐鸣,仪式庄严而漫长,是孝期年节中最重要的活动之一。
后宫之中,皇后乌拉那拉氏主持着内廷的祭祀和诸多安排。
一早她便带领后宫妃嫔至坤宁宫萨满神位前和宫内各处神佛前上香行礼,祈福禳灾。妃嫔们皆按品级着吉服,妆容素淡,举止恭敬,在皇后的带领下,完成了这些必不可少的仪式,企图为紫禁城的新年祈求一份平安顺遂。
午间,皇帝赐下“吉祥饽饽”和“素馅饺子”分送各宫。这算是除夕的“团圆饭”前奏,寓意吉祥团圆。
翊坤宫里,年嘉瑶陪着母亲,看着琅怡小口小口吃着饺子,嘴角沾了馅料也浑然不觉,心中一片柔软。
年老夫人看着女儿和外孙女,眼中满是欣慰,不时低声说些家中旧事,叮嘱些养生之道。
养心殿体顺堂,皇后亦与三公主茹茹一同用膳。
皇后对茹茹虽不算格外亲昵,但态度还是十分温和的,该有的关照一样不少,赏赐的衣物玩器也颇为用心。
茹茹依旧有些拘谨,但比起初入宫时已好了许多,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回答皇后的问话。皇后宫中的宫女们也识趣,说些吉祥话,气氛倒也和睦。
弘历和弘昼则回到了熹妃和耿嫔所在的宫殿。
弘历作为年长的兄长,举止稳重。他一向孝敬熹妃,两人平平淡淡地过年。
弘昼虽然跟耿嫔一起用膳,却颇有些心不在焉,他最近往十二叔胤裪那里跑得勤,满脑子都是那些丧葬仪式的细节,觉得比过年吃饺子有趣多了,只是害怕被揍不敢说出来。
到了晚间,便是重头戏——乾清宫家宴。
虽因孝期免了大型乐舞,规模也从简,但帝后妃嫔、皇子公主、近支宗亲仍会齐聚一堂,共度除夕。
乾清宫大殿内,灯火通明。御座之下,设皇后、贵妃、妃嫔席次,再往下是皇子公主及宗亲子弟的席位。桌上摆放的皆是制作精良的素膳,器皿却极尽精美,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皇帝胤禛与皇后乌拉那拉氏先后入席,众人行礼如仪。
胤禛今日穿着明黄色常服,面容平静,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他看到年嘉瑶扶着年老夫人在贵妃席次旁特设的座位上安然坐下,微微颔首。
众人落座后,,胤禛举杯,说了几句新春祝词,无非是一些感念先帝,勉励众人,祈求新年安康顺遂的话。
之后众人则一同举杯,饮下杯中清茶。
随后,便是依序进献贺礼和吉祥话。皇后领头,献上亲手缝制的衣物和一篇祈福经文;年嘉瑶献上的是和母亲一同抄录的平安经,并代母亲谢恩;其他妃嫔也各有献上,多为女红或手抄经卷,精巧用心。
弘历和弘昼献上功课文章和书法卷轴;琅怡则献上简单的吉祥画。
胤禛皆收下,赏了孩子们一人一个金锞子。
茹茹也献上了一方自己绣的“如意”纹样的绣画,针脚比上次进步了些。胤禛温和地勉励了两句,也给了赏赐。
礼毕,便是传膳。
因着孝期,膳食味道实在是不怎么样,还好年嘉瑶早早在宫里吃了些喜欢的,到此也就简单吃了两口。
年老夫人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宫宴,原先她听年嘉瑶说宫宴味道不怎么样她还不相信。真的体验以后,她不由得感慨还真没年嘉瑶小厨房做的好吃。
那可不,年嘉瑶想。她的小厨房里的厨子都是她从天南海北搜罗来的,开的工资也高,每日的食材都是新鲜送到的,那些海鲜水果之类的难得,基本上都是走水运特意送到。
若不是怕暴露系统,她还想给年老夫人尝尝商城里的那些现代美食,可惜这些都只能她一人享用了。
家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散。
皇帝皇后起驾回宫,众人恭送。随后,妃嫔们各自回宫,皇子公主们也由乳娘嬷嬷们带回。
回到翊坤宫,年嘉瑶服侍母亲安歇。年老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感叹道:“宫里规矩大,但今日看来,皇上皇后都是宽和之人,待你也好。阿瑶,你要惜福,谨守本分。”
“女儿明白。”年嘉瑶替母亲掖好被角,心中感念。
窗外,隐隐传来远处寺庙为祈福而敲响的钟声,悠长而肃穆,宣告着雍正二年的正式来临——
雍正二年的正月还未过完,青海战事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这日晌午过后的养心殿内,胤禛正与户部尚书商议开春后直隶水利工程的款项筹措。
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殿内檀香袅袅,气氛沉静。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压抑着的兴奋低语。
苏培盛疾步走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动,他手中高举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皇上!西北急报!兵部刚送到,青海大捷!”苏培盛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文书高高捧过头顶。
胤禛手中的朱笔顿在了奏折的空白处,一滴朱砂缓缓晕开。他抬起眼,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沉声问:“内容为何?”
“回皇上,是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自西宁发来的八百里加急!青海大捷!逆酋罗卜藏丹津已于乌兰乌苏河被生擒,叛匪主力尽数歼灭,青海已定!”苏培盛兴奋地禀告,殿内回荡着他激动的声音。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户部尚书立刻起身向雍正道喜。
胤禛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苏培盛面前,伸出手接过了那封捷报。
他展开纸张,目光迅速扫过上面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
“好!”胤禛只说了一个字。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随即,胤禛的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那数月来一直深锁的眉宇彻底舒展,一种如释重负的、混合着巨大欣慰与骄傲的光芒,从他眼底迸发出来。
他没有像苏培盛那样失态,但紧抿的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握着捷报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回荡。
随即,他转向还跪在地上行礼的户部尚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蒋廷锡,你都听到了。青海已定,天佑大清!即刻通知兵部、吏部、礼部主事官员至养心殿候旨!张廷玉呢?立刻传他过来!”
“臣遵旨!”户部尚书蒋廷锡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起身,声音都带着颤。
之后,胤禛不忘对苏培盛道:“派个人去告诉贵妃这个好消息。”
苏培盛:“是。”
年羹尧青海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官员们奔走相告,脸上尽是喜色;紧接着,六部九卿,凡得到消息的官员,无不精神一振,相互道贺。
很快,捷报也传入了后宫。
翊坤宫内,年嘉瑶正陪着母亲年老夫人做针线,琅怡在一旁的厚毯上摆弄着几个布偶,殿内暖意融融,气氛安宁,却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像背景音一样萦绕着。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年嘉瑶的心下意识地一提。抬眼望去,只见翎儿几乎是半跑着进来,脸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竟一时忘了规矩,声音发颤地喊道:“主子!主子!大喜!天大的喜事!”
年嘉瑶早就从997那得知了青海大捷的喜讯,如今看到翎儿身边前来传话的小太监是养心殿的人,她也就猜到了大概。
“青海大捷了!”小太监喘着气,脸上是遏制不住的狂喜,“大将军年大将军在青海生擒了叛匪头子罗卜藏丹津,叛军全完了!青海平定!捷报已经送到皇上那里了!宫里都传开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得知消息年老夫人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宫女那句“大捷了”、“生擒了”、“平定了”在脑海中反复震荡、放大。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瑶儿!瑶儿!”年老夫人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手中的活计早已掉落,颤巍巍地站起身,扶住女儿的手臂,连声呼唤。
年嘉瑶连忙支撑住老母亲。
被年嘉瑶这么一搀扶,年老夫人终于慢慢回过神,巨大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镇定和强装的坚强。
她“啊”地一声轻呼,却不是惊呼,而是一种情绪满溢到极致的宣泄。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可她却在笑,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又哭又笑,整张脸都因这极致的情绪而生动明亮起来。
“赢了,我的儿赢了总算是平安了还立了大功”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站起身,却因腿软踉跄了一下,被翩儿和年嘉瑶连忙扶住。
她抓住年嘉瑶的手,用力握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瑶儿,你听到了吗?你二哥他没事!他打赢了!打赢了!”
年老夫人年龄毕竟大了,年嘉瑶还是很担心她的身体状况的,她连连安慰她:“额娘,我知道,我听到了。”
她二哥这一仗打得属实不易,尤其是被困西宁的时候,额娘担忧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年嘉瑶看在眼里,也担心着母亲的身体。
如今终于青海大捷,额娘的心终于可以落回嗓子眼了。
一旁的宫女翩儿也激动地落了泪,不住地用袖子擦泪,连连点头:“佛祖保佑,皇上保佑!真是天佑大将军!”
琅怡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丢下布偶跑过来,抱着年老夫人的腿,仰着小脸,有些害怕:“郭罗妈妈你怎么了?”
年老夫人弯下腰,一把将外孙女紧紧搂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肩膀不住地抖动,泣不成声。
数月的提心吊胆终于结束,骤然松懈下来的年老夫人终于得到了巨大的宣泄。她抱着外孙女就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琅怡,琅怡,你二舅舅赢了!”
年老夫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外孙女,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明亮的笑意,“你二舅舅打胜仗了!他就要平安回来了!”
琅怡想起那个许久不见的、对她很大方的二舅舅,自然心情愉快:“那是不是很快又能见到二舅舅了!”
“当然,等琅怡的二舅舅回京,你就能又见到他了!”年嘉瑶笑着说。
“太好了,琅怡也想念二舅舅了!”琅怡用小手拿着手帕给年老夫人擦眼泪,“郭罗妈妈不哭,琅怡给郭罗妈妈唱个歌好不好。”
“哎呀,这是高兴的泪水。”年老夫人接过琅怡的手帕将眼角的泪珠拭去,“怡儿不用担心。”
又过了好一会儿,年老夫人才勉强平复下激动的心情,但她脸上的红晕和眼中的光彩却久久不散。她吩咐翩儿和翎儿立刻去准备香案,她要谢天谢地,谢皇恩浩荡,谢菩萨保佑。
年嘉瑶被她额娘激动的状态惊讶到了,她还不忘跟997感慨道:“早知道就提前给额娘打个预防针了,我真害怕她晕过去。”
“老夫人现在身体康健着呢!”997回她,“宿主每年都给老夫人做体检,之前的那些毛病也都在一直调养着,老夫人能活到九十多!”
“那才好!”年嘉瑶一想到他们一家人能陪伴彼此许久的时间,更是眉开眼笑,“不枉我做了那么多任务攒积分。”
消息传遍后宫,整个翊坤宫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氛围中。翊坤宫的宫人们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过会儿晚膳的时候,臣妾就去给陛下谢恩。”年嘉瑶叮嘱宫人照顾好老夫人和琅怡,她则重新梳洗,换上一身庄重而不失喜庆的藕红色常服,就让翎儿带着食盒跟她一起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外,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虽然宫人们依旧垂手肃立,但眉眼间都带着一丝轻松,连苏培盛见到年嘉瑶,脸上的笑容也洋溢了许多。他行了礼,低声道:“贵妃娘娘来了,皇上刚与几位大人议完事,这会儿正歇着呢,奴才这就去通报。”
很快,年嘉瑶被请了进去。
殿内,胤禛正站在巨大的大清疆域舆图前,背对着门口,目光落在青海那片广袤的区域上。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与年前那疲惫凝重的神色不同,此刻的胤禛眉宇舒展,目光明亮,虽依旧威严,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大捷的喜悦,显然也深深感染了他。
“臣妾给皇上请安,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青海大捷,这是社稷之福!”年嘉瑶端端正正地行下礼去,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喜悦与感激。
胤禛走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朕想着你一直念着年羹尧,消息到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了。”
“陛下念着臣妾,臣妾不胜感激。臣妾听闻捷报,和陛下的心情一样,额娘听闻后终于放下心。”年嘉瑶起身,眼圈又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但这次是纯粹的高兴与感动。她看着胤禛,认真地说:“皇上,臣妾此来,是特来叩谢皇上天恩的。”
胤禛挑眉,走回御案后坐下,示意她也坐:“这有什么好谢的,朕与你之间自然是互相扶持的。”
年嘉瑶却不肯坐,依旧站着,语气恳切:“臣妾一谢皇上在兄长困于风雪、朝议纷扰之时,对兄长毫无保留的信任!”
“臣妾二谢皇上力排众议,驳斥那些猜疑兄长的话语,一直坚定支持兄长;更谢皇上不惜代价,严令保障前线军需。若无皇上这份信任与支持,兄长纵然有万夫不当之勇,恐也难在那冰天雪地之中坚持下来,更遑论取得今日之大捷”年嘉瑶的口才自不必说,她三言两语就能哄的胤禛心花怒放,更何况是这种用心的夸赞。
她的声音虽然微微发颤,却不失沉稳:“陛下不仅保全了兄长,成就其功业,更给了臣妾从未有过的殊荣,此恩此德,臣妾与年家没齿难忘!”
说着,她又要跪下去。
“好了,阿瑶。”胤禛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心中也颇感慰藉。
他亦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你所言,朕心领了。但此战之功,首在年羹尧忠勇善战,调度有方,次在数万将士浴血奋战,不畏艰险。朕虽居庙堂,不过是做了君主应做之事——用人不疑,保障后方罢了。”
胤禛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为君者,应知人善任。信之专,任之重,此乃本分。若因天时不利、一时困顿便疑心重重、临阵换将那才是自毁长城,亦非明君所为。年羹尧没有辜负朕的信任,以赫赫战功回报朝廷,这是他自己的本事,也是他应得的荣耀。”
他看向年嘉瑶,语气放缓:“你是他的妹妹,为他高兴,为他感激,朕明白。但这份功劳,是年羹尧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是他和前方将士用命换来的。你替他将这份功劳记在心里,督促他日后戒骄戒躁,继续为国效力,便是够了。谢恩不必过于挂怀。朕信任他,支持他,亦是出于公心,也是为了大清江山。”
年嘉瑶何等聪慧,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深意——皇帝的信任不是私恩,而是基于对臣子能力的认可和对国家利益的考量。兄长立下大功,荣耀已至顶峰,接下来要做的,不应该是一直是感念皇恩,而是如何持盈保泰,不骄不纵,不负这份信任与功勋。
年嘉瑶猜测或许年羹尧又犯了什么错让胤禛不高兴了,但她面上不显,打算回去再问997。
她再次敛衽,郑重道:“皇上教诲臣妾铭记于心。兄长能有今日,确是赖皇上圣明烛照,简拔于微末,信任于危难。臣妾定会将这些话转告家中,让父兄皆明白,功虽在己,源在皇恩,日后定当更加勤勉谨慎,以报效朝廷,不负皇上期望。”
胤禛见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回去好好歇着吧,这些日子你也一直在担惊受怕。如今捷报传来,便可安心了。”
“是,谢皇上体恤。”年嘉瑶这才恭顺地将食盒里的糕点拿出来,“夜快深了,臣妾知道陛下一直勤于政务,特准备了些许糕点给陛下,陛下休息时可用。”
“朕知道了。”胤禛看到桌上放着他最近偏爱的白玉霜方糕,立刻取了一块品尝。
“那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了,臣妾告退。”年嘉瑶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2章
第102章夜深人静,翊坤宫寝殿内只余一盏守夜灯发出昏黄的光晕。年嘉瑶靠坐在床头,望着身旁熟睡的琅怡,忽然心有所感。
额娘过几天就要回年府了,年羹尧大概还要三四个月才能收拾完残局回京。
就在此时,脑海中那熟悉又久违的电子提示音清脆响起。
【滴!检测到宿主身份已稳定为贵妃,后宫地位稳固,影响力达到新高度。】
【滴!“母仪典范”终级任务模块激活。】
【滴!终级任务已开启!】
年嘉瑶心头一动,轻轻起身回到自己的主殿,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997的声音带着欢快:“宿主,恭喜您,任务已更新,系统根据您当前的身份和处境,量身定制了‘贵妃专属’终级任务哦!”
这时,年嘉瑶眼前的浮现出了精美的宫廷画轴,徐徐展开。
画轴正中写着几行端庄的楷体字:【终级任务:母仪风范,福泽绵长】
【任务核心:以贵妃之尊,修身齐家,辅佐中宫,教养子女,和睦六宫,成为雍正后宫真正的贤德典范与稳定基石。】
年嘉瑶细细看去,任务被分为几个清晰可行的板块。
【一、协理之责:协助皇后妥善管理分派宫务,不出纰漏;提出至少一项改善后宫用度、节省开支的可行建议;在年节庆典、宫中仪式时妥善协助,彰显贵妃仪范。】
【二、教养子女:确保固伦公主琅怡健康长大;对养女三公主茹茹视如己出,关心其学业与生活;若有其他皇子公主需照拂,亦尽心尽责。】
【三、六宫和睦与皇后保持恭敬,与其余妃嫔和睦相处;在其他妃嫔需要时,与其谈心关怀,了解其困难;化解妃嫔间小摩擦,维护后宫安宁。】
【四、承恩不骄保持谦逊本分,不因家族功勋与个人恩宠骄纵;适时劝谏皇帝保重龙体,勿过度操劳;家族得势时,常写信提醒父兄谨言慎行。】
年嘉瑶一条条看下来,心中渐渐有了底。这些任务虽然看起来繁琐,但每一项都是她作为贵妃本当履行的职责,并无什么超出能力范围的苛求。
“这些任务看起来还挺实在。”年嘉瑶说道。
“那当然!”997语气雀跃,“系统可是根据宿主现在的真实处境量身定做的!这些任务都是宿主日常在做或应当做的事情,只不过现在有了明确的指引和奖励激励!”
“说到奖励——”年嘉瑶最关心这个。
“任务奖励体系依然按月、季、年度评估发放。”997说“但是宿主不再需要每日完成任务,而是在终级任务触发之后直接结算。”
“例如,若是明日宿主对皇后提出关于后宫管理的意见和建议,则积分会直接发放。每完成一个任务,都以50积分计算。”
“其他妃嫔来找宿主谈心也是一样的,比如上次耿嫔因弘昼阿哥前来感谢宿主一事,接受终级任务后若妃嫔再有类似的事情需要宿主您的帮助,则您在解决问题后亦可积50分,同时还可能有更多关于您个人修养的buff掉落。”997解释说。
50积分可在系统商城兑换美容养颜丹药、安神香方、精致食谱,buff“容光焕发”状态可让年嘉瑶气色红润,精神饱满持续七天。
年嘉瑶继续问:“那每月如何评估?按完成任务的次数吗?”
“对。”997说,“宿主每个月保底完成3项任务即可达成,月度任务的奖励依旧是200积分,但会再随机获得一项生活小技能,如改良绣法、糕点新配方等。”
随机生活小技能“这个小技能可以作用在别人身上吗?”年嘉瑶问。
997跟了年嘉瑶这么久,自然知道年嘉瑶想说什么,“是可以的。宿主可以选择技能提升的人选。”
“那太好了!”年嘉瑶觉得这个系统简直棒极。
如果她抽取到糕点的新配方,就能作用在小厨房的糕点师傅身上,这样她就又能开发出新的美食了!
“季度任务奖励依旧在连续三月完成月度任务后发放,奖励除了固定的1000积分,也同样会有buff加持,比如‘康健之佑’状态buff——可以增强抵抗力,预防风寒小疾三十日。”
“年度任务奖励也依旧是在全年综合评价达标后发放,除了宿主自身的寿命延长,同时还可能随机掉落‘延年益寿丹’一枚,可作用于其他人,服用后可温和调理身体,延寿约一至三载,无副作用。还可能掉落‘福寿绵长’buff加持,使晚年病痛减少。”
“当然,年度任务的奖励不止这些,每年只会随机掉落一个附加奖励,附加奖励类型众多,宿主可自行查看。”997说。
年嘉瑶迫不及待点开页面,发现附加奖励还有:特殊物品“安康玉符”——随身佩戴可宁心安神,可小幅改善周围亲近之人的睡眠质量。
“聪慧宁和”天赋buff——可使附带buff者智力与心性小幅提升,养成端庄坚韧的品格
年嘉瑶的目光在“延年益寿丹”和“福寿绵长”buff上停留许久,这奖励实在是太有用了!
这不就是她作为贵妃、母亲、也是子女最朴素的愿望吗?
——健康,长寿,子女安/□□活安稳。
“这些奖励应该都能真的实现吧!”年嘉瑶忍不住确认。
“绝对可以!”997肯定道,“这些丹药和状态都是系统基于宿主所在时代的医学认知极限,进行最优融合提炼而成,完全符合此世界运行规律。比如延年益寿丹,其实就是将最精粹的滋补药材原理发挥到极致,帮助身体维持最佳状态,自然活得长久。福寿绵长的加持也是同样原理,只是效果更好。”
“那‘聪慧宁和’天赋buff呢?这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这只是一种倾向性引导。”997解释,“比如宿主时常亲自教导琅怡公主,系统可在宿主教学时,辅助一些更易被幼儿接受理解的记忆方法或情绪安抚技巧,长期下来,公主自然显得比同龄人更沉静好学。这并非强行改变心智,而是优化养育过程。”
年嘉瑶彻底明白了。这个终级任务,其实就是将她作为贵妃应走的路和应尽的责任,清晰化、系统化,并给予她最渴望的回报作为激励。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每项奖励都落在切身之需。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到大清时,只求安稳度日,身体康健;后来有了系统,想着种田养殖,赚积分换健康;如今成为贵妃,系统给她的“终极道路”,竟是让她好好做这个贵妃——做一个贤德、称职、福泽自身与周围人的贵妃。
这条路,她愿意走。
“我接受这个终级任务。”年嘉瑶在意识中郑重说道。
【滴!终级任务“母仪风范,福泽绵长”已接取!系统将按月、季、年进行自动评估,奖励达标即发。愿宿主修身养德,福寿安康!】
【附:日常种植和养殖等兴趣任务仍可照常接取,积分独立计算,为宿主提供额外乐趣与资源。】
声音消失,年嘉瑶的意识回归现实。
这个系统还真有意思,之前的任务依然可以继续接取,那她能挣到的积分就更多了。
“我一直以为终级任务会在我被册封为贵妃那天出现,没想到是局势彻底稳定以后。”年嘉瑶跟997吐槽,“这个系统怎么还看人下菜碟?要是我二哥没有打赢青海战役,是不是我这个贵妃地位不稳定,就没有现在这个终级任务了?”
997打哈哈:“997也不知道。”
“算了算了,现在这个奖励我非常满意。”年嘉瑶摆摆手,心中一片澄明安宁。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上精致的刺绣。既然命运将她推到这个位置,既然系统为她指明了这样一条踏实可行的路,那她便好好走下去。
做雍正的贤明贵妃,做皇后的最强助力,做子女的慈母,做六宫的和睦者。在这深宫之中,求得自身的福寿安康,也护得身边人的平稳顺遂。
这,便是她的“终级任务”了。
窗外的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年嘉瑶静静坐了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温和而坚定的笑意。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回到榻边,掀开锦被一角,重新躺下,掖好被角,闭上眼。
夜色深沉,翊坤宫内外一片宁静——
第二日,年嘉瑶就开始计划着做任务了。
——就先从给皇后提建议开始吧!
接下来的几日,年嘉瑶细细翻看了内务府送来的去岁后宫用度账册,又命人悄悄打听了各宫日常开销的习惯,心中渐渐有了些想法。
二月初一清晨,去向皇后请安后,年嘉瑶并未如常告退,而是待其他妃嫔散去后,恭敬地对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妾近日整理宫务册子,有些浅见想禀报娘娘,不知娘娘此刻可得空?”
乌拉那拉皇后正端坐饮茶,闻言抬眸,见年嘉瑶神色认真,便温和道:“贵妃有事但说无妨。”
年嘉瑶谢过后,斟酌着开口道:“娘娘,臣妾查阅了去岁后宫各项用度,又观今春各宫份例支取,发觉有几处或可稍作调整,既能维护持宫中体面,又可为朝廷节省些开支。”
皇后放下茶盏,来了兴致:“哦?贵妃详细说说。”
“是。”年嘉瑶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上面是她这几日整理的要点,“臣妾愚见,主要有两处。”
“其一,各宫日常灯烛用度。”她缓缓道,“臣妾留意到,不少宫苑无论主殿偏殿,入夜便灯火通明,有时甚至空置的屋子也点着灯。固然是彰显天家气派,但长明灯烛耗费甚巨。臣妾想着,可否定个章程——各宫主殿、常有人走动之处照旧,但偏殿、库房、少人去的回廊等处,若非必要,入夜后只留巡夜必要之灯,其余亥时后便可熄灭。各宫按月核算灯烛,若有节余,可酌情给予该宫管事些许奖赏,以资鼓励。”
皇后听着,微微颔首:“此事本宫也曾想过。只是恐妃嫔们觉得苛待,或面子上不好看。”
“臣妾以为,可先从中宫与翊坤宫做起。”年嘉瑶接口道,“娘娘与臣妾率先行之,并言明此为体恤皇上操劳国事、节省用度以充国用之举,非为吝啬。再则,如今国丧期间,一切从简,提倡节俭本就是应有之义。待形成惯例,众人自会效仿。”
皇后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贵妃思虑周全。此事可行。接着说。”
年嘉瑶心下稍安,继续道:“其二,是关于宫中绸缎布匹的领用与再利用。”她指着素笺上的第二项,“按例,妃嫔们每季皆有新衣料份例,但臣妾发觉,许多旧年衣料其实尚好,只是颜色花样不再时新,便束之高阁,或赏给下人,实则可惜。内务府织造每年采买、织造所费不菲。”
她顿了顿,见皇后听得认真,便道:“臣妾想着,可否让内务府与绣坊商议,设立一个‘改制司’——将各宫不用的、尚完好的旧衣料收集起来,由手艺精巧的绣娘重新设计、拼色、刺绣,或制成新款式的衣裳,或改为坐垫、帐幔、荷包等物,再赏还给各宫使用。如此,既显巧思,又物尽其用。妃嫔们得了新鲜物件,内务府也能减少部分新料采买。”
皇后这次眼中光彩更盛:“这主意甚好!本宫记得先帝在时,也曾提倡节俭,太皇太后晚年便常将旧衣改给孙辈穿用,传为美谈。如今宫中若行此事,正是承继祖宗美德。”
“娘娘英明。”年嘉瑶微笑道。
两条建议说完,年嘉瑶静静等待皇后的反应。
乌拉那拉皇后沉吟片刻,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忽然笑了:“贵妃这两条建议条条在理,且切实可行。尤其是衣料改制一事,不仅节俭,还能彰显宫中巧艺与俭德,甚好。”
她看向年嘉瑶的目光多了几分深切的欣赏:“难为你如此细心,又能想出这般周全的法子。本宫原本想着,你兄长刚立大功,你又在陪老夫人,该好生休养才是,不想你仍如此尽心宫务,为后宫着想。”
年嘉瑶忙起身道:“臣妾身为贵妃,协理六宫本是分内之事。能为娘娘分忧,为皇上省一份心,便是臣妾之幸。且这些只是粗浅想法,具体章程还需娘娘定夺。”
“你的想法已经很周全了。”皇后示意她坐下,“这样,灯烛一事,便按你说的,先从景仁宫和翊坤宫做起。本宫明日就吩咐下去,你也回去安排。衣料改制一事,本宫召内务府总管和绣坊管事来商议细则。这个牵涉稍广,需谨慎些,本宫先与内务府说说,看看如何施行最为稳妥。”
“娘娘考虑得是。”年嘉瑶由衷佩服皇后的稳妥。
“贵妃今日所言,本宫甚慰。”皇后语气温和,“后宫安宁节俭,皇上在前朝才能更无后顾之忧。你兄长在西北立功,你在宫中亦能如此辅佐,年家果然满门忠谨。”
又和皇后探讨了些细节后,年嘉瑶方才告退。
走出景仁宫时,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年嘉瑶心中一片明朗——两条建议都被皇后采纳了,而且看皇后的态度,是真心赞赏。
回翊坤宫的路上,她脚步轻快。刚到宫门前,脑海里便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滴!月度任务“协理之责”任务完成一次。】
【提出改善后宫用度、节省开支的可行建议——完成!】
年嘉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嘴角泛起一丝笑意。50积分到手了,这奖励来得正是时候,她可以在额娘离宫前给她再次做个体检。
走进正殿,琅怡正由老夫人陪着玩七巧板,见她回来,张开小手呼唤道:“额娘!”
年嘉瑶弯腰抱起女儿,只觉得周身似乎真的轻松了些,连抱着琅怡都觉得不那么费力了。她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对翎儿道:“去将秦嬷嬷唤来。”
很快,翊坤宫的管事嬷嬷的秦嬷嬷来了。年嘉瑶将皇后关于灯烛节俭的决定说了,吩咐道:“自今日起,咱们宫里除正殿、暖阁、本宫与公主的寝殿,以及你们值夜轮守之处必要照明外,其余偏殿、库房、游廊等处的灯烛,亥时后一律熄灭。你拟个细则,安排好巡查看护的人,既省了灯油,也要确保安全。”
秦嬷嬷连忙应下:“主子放心,奴才一定安排妥当。主子这般为皇上、为朝廷着想,奴才们定当尽心效力。”
“对了,”年嘉瑶想起什么,“将我库里那匹去年赏的、还未动用的湖蓝色妆花缎找出来,再挑几样我往年不甚常用的料子,一并整理好,过几日皇后娘娘若设‘改制司’,咱们翊坤宫第一个响应。”
“是!”秦嬷嬷脸上露出敬佩之色。贵妃主子不但自己节俭,还如此积极响应皇后倡议,这才是真正的贤德。
秦嬷嬷去后,翎儿好奇问年嘉瑶:“主子,怎么皇后娘娘突然提倡节省开支了?”
“是本宫提的。”年嘉瑶说,“二哥在外征战用了太多银子,陛下又初继位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如今宫内节俭些总是好事。”
“瑶儿真是长大了。”年老夫人见年嘉瑶逐渐有了当家主母的样子,不由得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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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进入二月,宫中的年节气氛渐渐淡去,恢复了素日井然有序的步调。
年老夫人自腊月二十三入宫,陪伴女儿与外孙女已一月有余,虽享天伦,终究不合长留宫闱的规矩。
年老夫人留在宫中的最后一天是二月二龙抬头。
这一日,年嘉瑶伺候母亲用过早膳后,握着母亲的手,轻声道:“额娘,您在宫中已住了一月有余,皇上恩典,女儿感激不尽。只是宫中规矩大,您久留不便,且父亲一人在府中,女儿也实在是放心不下。”
年老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笑容慈祥中带着了然:“额娘明白。这些日子,能日日见着你,看着琅怡,额娘心里不知多满足。你阿玛那边,虽常有书信,到底年纪大了,我也惦记。是时候该回去了。”
话虽如此,年嘉瑶心中仍是不舍。这一个月,有母亲在身边,西北的忧惧、宫中的谨慎,都在母亲温和的话语和眼神中得到抚慰。母亲看着她处理宫务,教导琅怡,偶尔提点几句,都是多年世家大族当家主母的智慧,让她受益匪浅。
“女儿已禀明皇后娘娘,娘娘体恤,准您明日出宫。”年嘉瑶声音微哽,“内务府那边也已安排妥当车马护卫,定将您安稳送回府中。”
“好,好。”年老夫人眼中也泛起泪光,却强笑道,“我的瑶儿如今是贵妃了,行事周全妥帖,额娘放心。”
年嘉瑶推了其他事务,专心陪着母亲。她亲自整理给父亲和兄嫂侄儿们的礼物——有御赐的药材补品,有内务府新制的上好衣料,有她为父亲抄的养生经卷,还有给侄儿们准备的文房四宝和精巧玩器。每一样都细细过目,妥帖装箱。
之后,她还特意让翊坤宫小厨房做了几样母亲爱吃的点心,装在食盒里,让母亲路上或回府后享用。
琅怡似乎也觉察到外祖母要离开,格外黏人,一整日都赖在年老夫人怀里,奶声奶气地问:“郭罗妈妈,您为什么要走呀?琅怡舍不得您。”
年老夫人搂着外孙女,心都要化了:“郭罗妈妈也舍不得琅怡。可家里还有事呀,琅怡的郭罗玛法一个人在家,郭罗妈妈不放心,要回去照顾他。等天再暖和些,琅怡让额娘带你出宫,再来郭罗妈妈家玩,好不好?”
“好!”琅怡用力点头,又补充道,“琅怡给郭罗妈妈和郭罗玛法带糖糕!”
童言稚语,冲淡了离愁。
傍晚,胤禛来到翊坤宫。他知年老夫人明日离宫,特来相见。
年老夫人欲行大礼,被胤禛亲自扶住:“岳母不必多礼。您在宫中这些时日,陪伴贵妃,照顾琅怡,辛苦了。”
“皇上言重了。”年老夫人每次听到“岳母”二字都会紧张一下,连忙恭敬道,“老身得蒙天恩,入宫与女儿团聚,已是莫大福分。皇上日理万机,还如此体恤,老身感激涕零。”
胤禛温言道:“岳父教女有方,年羹尧忠勇报国,年家满门忠谨,朕心甚慰。岳母回府后,代朕问候岳父,让他好生颐养天年。贵妃在宫中,朕自会照拂。”
这话已是极重的恩典与承诺。年老夫人再次谢恩,心中大定。
胤禛坐了约莫一盏茶工夫,说了些家常话,又赏了些东西让老夫人带回府,方才起身离开。
帝王的亲自过问与赏赐,无疑是为年老夫人此次入宫更加体面,也再次彰显了年家的圣眷。
二月三日清晨,天色微明,翊坤宫已忙碌起来。
年嘉瑶亲自为母亲整理衣装。她为母亲准备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诰命服,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藏青斗篷,既庄重又保暖。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上了内务府特制的、符合一品诰命规制的头面。
“额娘,路上若冷,食盒里有手炉,您记得用。”年嘉瑶细细叮嘱,“回府后,定要替女儿向阿玛告罪,是女儿不孝,不能常侍膝下。那些药材,记得让府医看了方子再用。给兄嫂和孩子们的东西,都分门别类装好了”她絮絮叨叨,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年老夫人只是含笑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满是不舍与欣慰。
用过早膳,出宫的时辰到了。年嘉瑶搀扶着母亲,琅怡由乳母抱着,一行人缓缓走出翊坤宫。
春寒料峭,晨风依然带着凉意。宫道两旁,内务府安排的仪仗与车驾已等候多时。四名太监抬着一顶暖轿,后面跟着装载行李赏赐的马车,护卫太监宫女十余人,排场虽不奢华,却足够彰显贵妃之母的尊荣与皇帝恩典。
在翊坤宫门前,年老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瑶儿,”她看着女儿,目光殷切,“送到这里便好。你如今是贵妃,身份贵重,不必再远送,免得招眼。”
年嘉瑶眼圈已红,强忍着泪意:“额娘,让女儿再送送您”“听话。”年老夫人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颊,如同儿时一般,“你在宫中好好的。你一定要谨守本分,孝敬皇后,辅佐皇上,教养好琅怡,和睦六宫。额娘和你阿玛,便再无所求。”
她又看向一旁的琅怡,柔声道:“琅怡要听额娘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郭罗妈妈会想你的。”
琅怡也很不舍得年老夫人,她用锦帕擦擦眼泪:“琅怡也会想郭罗妈妈的。”
年老夫人终究没忍住,上前抱了抱外孙女,在她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才松开。
“回去吧,外面风大。”年老夫人最后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在宫女的搀扶下稳稳坐上暖轿。
轿帘垂下,隔绝了视线。
年嘉瑶站在原地,看着仪仗缓缓启动,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宫门方向行去。她一直站着,直到那队伍转过宫墙拐角,再也看不见。
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
翎儿上前,为她披上一件披风:“主子,回吧。老夫人已经走远了。”
年嘉瑶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道,转身,缓步走回翊坤宫。
正殿里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桌上放着母亲昨夜未做完的针线,小几上摆着母亲常握的佛珠。一切如旧,却又分明不同了。
琅怡被乳母放下地,跑到年嘉瑶身边,抱住她的腿:“额娘,郭罗妈妈还会来吗?”
年嘉瑶弯腰抱起女儿,将脸贴在女儿温软的头发上,轻声道:“会的。等琅怡再大些,额娘就再去求皇上恩典,再带琅怡出宫去看郭罗妈妈和郭罗玛法。”
“那琅怡要快点长大!”小女孩认真地说。
年嘉瑶笑了,心中的离愁被女儿的稚语冲淡了些许。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晨光熹微,天空泛着鱼肚白。母亲此刻应该已出了宫门,坐上回家的马车了吧。
这一月的陪伴如同涓涓的细流,让她在兄长征战、自身立足未稳之际,有了最温柔的陪伴。
“翎儿。”她转身,声音已恢复平静,“让秦嬷嬷将老夫人住的厢房好生收拾,物件都妥善收好。另外,将本宫前日整理出的那份各宫用度节略再拿来,本宫再看看。”
“是。”翎儿应声退下。
年嘉瑶将琅怡交给乳母,自己走到书案前坐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宣纸上。
她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这是给父亲和兄长的家书,报平安,诉思念,也转达皇上的问候与恩典。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端庄秀雅。离愁化作墨迹,思念融入字里行间。
宫门外,年老夫人的车驾已驶出皇城。她掀开轿帘一角,回望那巍峨的宫墙,心中默念:瑶儿,好好的。额娘和你阿玛,永远是你的后盾。
轿子平稳前行,向着年府的方向。宫中一月,如同一场温暖而珍贵的梦。如今梦醒,各自回归本位,但血脉亲情与彼此的牵挂,却会永远相连。
翊坤宫内,年嘉瑶写完家书最后一笔,轻轻吹干墨迹,封好。
她站起身,走到廊下。庭院中,母亲亲手照料过的那几盆黄白菊,已然开过最盛的花期,却依然挺立着青翠的叶片。
春天,真的来了——
青海大捷彻底清除余孽又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转眼便到了春末时节。
年羹尧终于回京了。
他褪去了厚重的铠甲,换上了一品公爵的朝服,四团龙补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黄带、紫辔彰显着无上恩荣。他脸庞比出征前黑瘦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杀伐决断的锐气与功成名就的意气风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盛。
青海的战事细节和善后安排,他早已写成条理清晰的奏折快马先行送入京中。此番奉旨回京“述职”,名为汇报军务,实则是享受胜利的荣耀,接受朝廷的进一步封赏,也是皇帝要向天下展示他这位肱股之臣。
想到皇帝,年羹尧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若非皇上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在风雪绝境中倾力支持,他未必能熬过来;有自豪——他终究不负圣望,打了一场漂亮仗;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意识到的高傲得意。
毕竟,古往今来,能立下如此战功、得此殊荣的将领,又有几人?
离紫禁城越来越近。早有兵部、礼部的官员在宫门外等候迎接。
鼓乐声中,年羹尧下了马,与迎接的官员见礼寒暄。众人见他,无不恭敬有加,言辞间满是钦佩与恭维。年羹尧虽尽力保持谦逊,但眉梢眼角的得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想到前一日入城。
入城这日,京城万人空巷。
皇帝特旨,准年羹尧“骑马夸功”,自正阳门入,沿御道前行,接受百姓瞻仰。道路两旁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京兆尹派了兵丁维持秩序。人们踮着脚,争相目睹这位平定青海、生擒叛酋的大将军风采。
年羹尧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上,身披御赐的靛蓝马褂,头戴双眼花翎凉帽,腰佩皇帝亲赏的宝剑。他目光平视前方,面容肃穆,尽力保持着武将的威严,但胸膛却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
他的耳畔是百姓的欢呼与议论,眼前是熟悉的京城街景,而这一切的尊荣,都是他用血战换来的。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位极人臣”。
怪不得古来的状元探花都喜欢在京城游街,这样的好事他也有幸体会了。
回到家沐浴洗去一身疲惫后,第二日,年羹尧奉旨入宫。
官员带着年羹尧行至午门外。按照规矩,他需在此下马,步行入宫。宫门内,早有太监在此等候。
“年大人,皇上在乾清宫等着您呢。请随奴才来。”为首的大太监笑容满面,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年羹尧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朝服袍角,深吸一口气,再次迈步踏入了这座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大门。两侧巍峨肃穆的宫殿带着一种与战场上截然不同的、属于庙堂的庄重与压力,扑面而来。
乾清宫大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御座之上,雍正帝胤禛端坐如松,面容平静。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年羹尧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行至御阶之下,年羹尧撩袍跪倒,声音洪亮清晰,回荡在大殿之中:“臣年羹尧,奉旨回京述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禛看着阶下跪伏的爱将,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和满意。他抬了抬手:“爱卿平身。”
“谢皇上隆恩!”年羹尧再拜,方才起身。
“青海一战,爱卿辛苦了。”胤禛开口,声音沉稳,“捷报朕已细览。爱卿临危不惧,调度有方,于冰雪绝境中扭转乾坤,生擒元凶,荡平余孽,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臣不敢居功!”年羹尧忙又起身躬身,“此战全赖皇上运筹帷幄,信臣专任,后勤无虞;亦赖前线将士用命,不畏生死。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爱卿过谦了。”胤禛示意他坐下,“功过赏罚,朝廷自有制度。卿之功,朕与天下皆看在眼里。”
接着,便是正式的述职环节。年羹尧将早已烂熟于胸的战事过程、战术运用、敌我得失、青海现状及善后建议,条分缕析,一一奏报。他口才便给,叙述生动,听得殿中众臣时而凝神,时而颔首。胤禛亦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发问一二,年羹尧皆对答如流。
述职毕,胤禛当殿宣布了进一步的封赏:加授年羹尧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职,赐御笔亲书“柱石”匾额一面,赏黄金千两,御马十匹,另有一应珍宝器物无算。其子孙荫封可以世袭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职,亦有加恩,几乎是做到了人臣封赏的极致。
年羹尧再次离座谢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爱卿一路劳顿,且在京中好生休养些时日。”胤禛温言道,“府邸朕已命内务府重新修缮扩建,一应供给,皆按最高规制。三日后,朕在宫中设宴,为爱卿庆功。”
“臣,叩谢皇上天恩!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年羹尧重重叩首。
退朝后,年羹尧被官员们簇拥着走出乾清宫。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昔日同僚、下属,甚至一些品级高于他的老臣,也都对他客气非常。
年羹尧一一应酬,心中那份“功成名就”的满足感达到了顶峰。
他没有立刻出宫,而是按规矩,先去叩见了皇后乌拉那拉氏。皇后亦给予了隆重的接待和丰厚的赏赐,言语间颇多勉励。
最后,他才被引着来到了翊坤宫。
翊坤宫门前,年嘉瑶早已得到消息,带着琅怡在宫门前等候。兄妹相见,自是一番感慨。
“臣年羹尧,参见贵妃娘娘。”尽管是兄妹,宫规在前,年羹尧仍要先行国礼。
“二哥快快请起!”年嘉瑶听说年羹尧入宫,早就在等着了,她笑眯眯地亲手扶起兄长,仔细打量,半开玩笑地说,“瘦了,也黑了但精神还挺好。二哥,你终于平安回来了!”
看着妹妹关切的眼神,年羹尧心中涌起暖意,这才流露出属于兄长的温和笑容:“让娘娘挂心了,臣一切都好。”
“舅舅!”琅怡认得这个给她带过许多新奇礼物的舅舅,虽然隔了许久,但被母亲教导过,此刻也乖乖行礼。
年羹尧见到外甥女,更是欢喜,碍于规矩不敢抱,只连声道:“公主长大了,更标致了,也更像娘娘了!”
“那不然呢!”年嘉瑶瞋他,“听说陛下赏你了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职,你打算让哪个儿子世袭继承?”
“年富吧。”年羹尧虽然说着,语气却不大高兴的样子,“娘娘怎么想得这么远,你二哥我还好着呢!”
“我自然知道!”年嘉瑶轻叹声,“这不是想着年富和年斌都陪你上了战场,兄弟俩总得按功分配不是?”
“年斌我自有打算,不会让他失望的。”年羹尧如是说。
之后,年嘉瑶细细问了兄长在西北的辛苦,年羹尧也略说了些,但更多是谈及胜利的辉煌与受到的荣宠。
年嘉瑶听着,心中既为兄长高兴,又隐隐有些难以言说的担忧。兄长身上的那股锐气与傲气,似乎比离京前更盛了。
但她没有立刻泼冷水,只是再度温言道:“二哥立此大功,实乃年家之幸。皇上恩宠有加,哥哥更需谨记皇恩浩荡,凡事谦虚恭敬,方是长久之道。”
年羹尧沉默片刻,再道:“娘娘对臣说了太多次,臣一直都记得,陛下如今如此器重臣,臣自然一切要按照陛下的意思来。”
可话虽如此,年羹尧语气中那份志得意满却难以完全掩饰。
话不投机半句多。
年嘉瑶心中轻叹,知道年羹尧这是真飘了。有些话此刻多说无益,她只好转而问起家中父母兄嫂,又让兄长看了她为家人准备的一些宫中用品。
话题落于家中后,兄妹二人叙了半晌家常,年羹尧方才告退出宫,回府与家人团聚。
送走兄长,年嘉瑶站在翊坤宫殿前,望着兄长远去时那挺拔甚至略显张扬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年羹尧的荣耀现在是达到了顶峰,年家的恩宠也一时无两。但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的背后也可能是和历史一样的万丈深渊。
雍正的恩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年羹尧的性情却依旧如此轻狂,年嘉瑶不得不担心年家未来。
恐怕只有让年羹尧摔个大跟头,他才能意识到帝王的无情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4章
时间很快就进入了夏天。
原本夏天是要搬去圆明园居住的,但年初胤禛就开始了圆明园扩建计划,所以今年众人便都留在了紫禁城里。
胤禛不愿秋猎,会见蒙古王爷的事情就都落在了十三阿哥胤祥身上。
作为雍正的好弟弟,大清的“常务副皇帝”,胤祥自雍正登基以来就没有清闲过。
胤禛见胤祥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命庄亲王胤禄掌管宗人府左宗正一职,协同管理宗室事务。
胤禄,胤禛登基后为避名讳改称为允禄,是圣祖康熙帝的第十六子,在康熙晚年诸子争位时年纪尚幼,未曾卷入漩涡中,因此胤禛对他相对而言比较信任。
他性情谨慎平和,精于算学、乐律,虽无显赫功绩,但才学品行在宗室中颇有清誉。胤禛启用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弟弟,也是对允禄才干的认可。
允禄领旨谢恩,心中感激,亦知责任重大。数日后,他依例携福晋郭络罗氏和女儿入宫谢恩。
谢恩后,允禄想起他额娘密太妃说出宫之前她受如今的小佟佳皇贵太妃诸多照料,于是允禄便申请带着福晋和女儿去拜见小佟佳皇贵太妃。
胤禛当然准奏。
小佟佳皇贵太妃无子无女,如今便住在寿康宫颐养天年。
太后去后,小佟佳皇贵太妃就是前朝太妃里地位最高的。不过兴许是帮康熙管理后宫管累了,她现在一向不喜后宫诸事,把权职移交给乌拉那拉皇后和年嘉瑶后,她就彻底进入了养老期,每日清闲享受度过。
这宫中无所事事了一年多,如今有别的小辈还愿意来看望她,她自然欣然欢迎。
允禄与福晋郭络罗氏育有两子一女,养到序齿的只有那个女儿,名唤柔柔,年方十岁。
柔柔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继承了母亲的秀美与父亲的温和,性子更是乖巧恬静,说话细声细气,行动间礼仪周全,极为惹人怜爱。
夫妇二人一向把柔柔视若珍宝,此番入宫,便将女儿一同带了来。
在小佟佳皇贵太妃所居的寿康宫偏殿,允禄夫妇向皇贵太妃行礼拜见。
小佟佳皇贵太妃虽不再过问宫中事务,但地位尊崇。她年纪渐长,喜欢清静,亦喜孩童绕膝之乐,只是先帝嫔妃所出公主多已成年或出嫁,宫中现有的二公主琅怡和三公主茹茹皆养在皇后、贵妃处,并不常在她跟前。
因此当乖巧可人的柔柔被引上前,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向小佟佳皇贵太妃请安时,小佟佳皇贵太妃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小佟佳皇贵太妃招手,语气温和。
柔柔看了父母一眼,见阿玛额娘点头,才迈着小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站定。
小佟佳皇贵太妃细细打量,见她眉眼精致,神态安宁,举止有度,心下更是喜爱,便问了年岁、读了什么书、平日喜欢做什么。
柔柔一一轻声答了,虽有些紧张,但条理清晰,显是家教良好。
“真是个好孩子。”小佟佳皇贵太妃拉着柔柔的小手,对允禄夫妇笑道,“庄亲王和福晋教女有方。哀家看着,心里就喜欢。”
允禄夫妇连忙谦谢。
小佟佳皇贵太妃又问了些家常,留他们用了茶点。其间,柔柔始终安静地坐在额娘身边,偶尔抬眼悄悄看看这辉煌又肃穆的宫殿,与小佟佳皇贵太妃目光相触时,便露出一个腼腆羞涩的笑容,更是让小佟佳皇贵太妃心生怜爱。
待允禄一家告退后,小佟佳皇贵太妃独自坐了许久,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身边寂寞,早想有个孩子陪伴,只是不便开口。如今见了柔柔,无论是模样性情,还是出身都极为合意。
思虑再三,小佟佳皇贵太妃还是派人去请了胤禛来。
胤禛对小佟佳皇贵太妃向来尊敬,毕竟喊她一声姨母,当初她在宫里也对年嘉瑶多有照拂。他听闻召唤,很快便来到寿康宫。
小佟佳皇贵太妃也不拐弯抹角,待胤禛请安坐下后,便道:“皇帝,今日庄亲王带着福晋和女儿来请安。他家那个大格格,名唤柔柔的,你可知道?”
胤禛点头:“朕知道。允禄方才已携家眷向朕谢过恩,那孩子看着确实乖巧。”
“何止是乖巧。”皇贵太妃眼中带着期盼,“哀家一见就喜欢得很。模样好,性子静,规矩礼数一点不错,说话也伶俐。哀家这宫里,平日太过冷清皇帝,你看,能否将那孩子接到哀家身边来?哀家定会将她当作亲孙女般疼爱。”
胤禛闻言,微微沉吟。他明白皇贵太妃的寂寞,也乐见她有个寄托。收养宗室女为公主,寄养在长辈宫中,前朝本有旧例,并非不可行。只是,柔柔毕竟是庄亲王和福晋的长女,已经养到这么大了,不知他们是否舍得?
“皇贵太妃喜爱,是那孩子的福气。”胤禛缓缓道,“只是此事需问过庄亲王的意思。若他们同意,朕便下旨收养柔柔为公主,定为四公主,寄养于您膝下,由您亲自教养。一应份例,皆按公主规制给予。”
小佟佳皇贵太妃听闻大喜:“若能如此,哀家便心满意足了!皇帝且去问问庄亲王,哀家便等着好消息。”
胤禛办事素来果决,当即召庄亲王允禄入养心殿。
允禄还没回到家中就连着听闻皇帝亲自召见,心中有些忐忑,不知何事。待听得皇帝转述皇贵太妃之意,并提出欲收养柔柔为五公主时,他愣住了。
惊愕过后,巨大的荣耀感与同样巨大的不舍冲击着允禄的脑海。女儿被皇贵太妃看中,被皇帝亲自提出收养为公主,这是天大的恩典!意味着女儿从此拥有最尊贵的身份,前程不可限量。
可柔柔也是他和福晋唯一养大了的孩子,是他们俩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一旦入宫,便是骨肉分离,再见不易。
胤禛看出他的挣扎,温言道:“十六弟,朕知你与福晋爱女心切。皇贵太妃是宫中最为慈和的长辈,品行高洁,由她亲自教养,是柔柔的造化。柔柔入宫后,你们仍可时常递牌子请安探望。她得了公主尊位,将来一切,朕与皇贵太妃自会为她安排妥当。这于她,于你府上,都是好事。”
允禄跪倒在地,心绪复杂翻腾。皇帝话已至此,恩宠与压力并重。
他想起柔柔乖巧的模样,想起皇贵太妃温和的眼神,也想起皇帝对前废太子女儿的妥善安置最终,理性与对女儿未来的考量压过了不舍。
“皇上隆恩,皇贵太妃垂爱,臣感激涕零!”允禄叩首,声音微颤,“柔柔能得此福分,是臣全家之幸。臣无有异议,谨遵陛下圣意。”
“好。”胤禛点头,“你放心,朕与皇贵太妃必不会亏待她。”
圣旨很快下达,震动较之胤禛收养前废太子胤礽之女时更甚。庄亲王允禄之女,被小佟佳皇贵太妃看中,皇帝亲自下旨收养为四公主,寄养于寿康宫皇贵太妃膝下。
庄亲王府中,郭络罗氏搂着女儿哭了一场,终究还是为孩子换上最精致的衣裳,细细叮嘱。
柔柔似乎也明白自己要离开阿玛额娘,去一个很远很尊贵的地方,眼中含泪,却忍着没哭出来,只是紧紧抱着额娘。
入宫那日,仪仗虽不及皇子,却也极为隆重。小佟佳皇贵太妃欢喜非常,亲自在寿康宫正殿受了柔柔的礼,立刻赐下许多珍宝玩器,又指派了最稳妥的嬷嬷宫女伺候。
消息传遍六宫。皇后乌拉那拉氏与年嘉瑶贵妃皆至寿康宫道贺。见新收的四公主果然玉雪可爱,安静知礼,也都心生喜爱。小佟佳皇贵太妃更是笑容满面,精神似乎都好了许多。
年嘉瑶看着依偎在皇贵太妃身边的柔柔,又想到宫中的二公主琅怡和三公主茹茹,如今再加上这位四公主,宫里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
年嘉瑶心中暗忖,柔柔如今养在皇贵太妃膝下,地位特殊,日后需多加留意,与其他公主和睦相处才好。
乌拉那拉皇后见小佟佳皇贵太妃开怀,宫中又添了一位讨喜的小公主,亦觉此事办得妥帖。
这既慰藉了长辈寂寞,施恩于宗室,又为宫中增添一份祥和之气,可谓一举数得。
只是寿康宫中,这几日夜深人静时,刚搬来不久的年幼的柔柔偶尔会从睡梦中惊醒,望着陌生的锦帐纱帷,小声抽泣。
这时,皇贵太妃总会亲自过来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哼唱歌谣,直到她再次安睡——
雍正二年的秋天很快到来。
康熙皇帝的“再期忌辰”——即驾崩两周年祭礼也逐渐临近。这是最后的孝期内一次极为重要的祭祀,按制当由嗣皇帝亲自主持,若皇帝因故不能亲往,则需派遣至亲重臣或皇子代祭。
朝会上,胤禛端坐御座,待日常政务奏报完毕后,缓缓开口,声音在肃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皇考驾崩,忽忽已近两载。再期忌辰将至,朕本应亲谒景陵,叩祭皇考在天之灵。然,今岁西北初定,百废待兴,政务繁剧,朕实难离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终落在皇子班列中:“皇四子弘历,自幼聪慧,勤学知礼,孝思纯笃。去岁太后忌辰,其曾代朕往祭,行事稳妥,礼仪周备。今再期之祭,朕意命皇四子弘历代朕前往景陵敬谨行礼,以申哀慕。”
此言一出,殿中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合乎礼仪的附和之声。多数臣工对此并不十分意外。去岁太后周年忌辰,皇上便未亲往,而是派了年仅十三岁的皇四子弘历代祭,已显露出对这位皇子的特别看重。如今先帝忌日也派弘历去,无疑说明胤禛更加看重四阿哥了。
然而,在这片附和声中,站在皇子班列稍前位置的皇三子弘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低垂的眼睑下,眸色骤然暗沉,宽大朝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
又是弘历!
凭什么?!
他是皇三子,是如今序齿最长的皇子!去年太后忌日代祭是弘历,今年皇玛法忌日代祭的还是弘历!父皇眼里,难道就只有弘历吗?弘历比他小了整整七岁,读书是比他强些,可他是长子!宗法礼制,长幼有序,如此重要的、代表皇帝祭祀先帝的差事,难道不该优先考虑他这个年长的儿子吗?
去年那次,他虽心中不快,但想着或许是太后去得蹊跷,皇阿玛不愿去才找的弘历。他甚至安慰自己,是弘历年纪小,父皇不想去才派弘历去,自己作为兄长当有容人之量。
可今年又来!这分明是父皇偏心,是明晃晃地告诉满朝文武,他看重的是老四!
弘时只觉得一股混杂着委屈、不甘、愤怒的火焰,从心底猛地窜起,烧得他胸口发闷,脸颊发烫。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维持住面上平静的表情,没有当场失态。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那目光里或许有同情,有探究,也有看好戏的意味。
他听见身旁的弘历出列,用那少年老成、永远挑不出错的声音恭敬领旨:“儿臣领旨。必当竭尽诚敬,代父皇叩祭皇祖,不敢有丝毫怠忽。”
他又听见父皇温和的勉励:“此去景陵,路途不近,祭祀礼仪繁琐。你需谨言慎行,遵从礼部与内务府安排,诸事细心,勿负朕望。”
“儿臣遵命。”弘历恭敬说道。
朝会在一片看似平和的气氛中散去。弘时随着人流走出乾清门,初秋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有些发冷。周围的官员、宗室们低声交谈着,他隐约听到“四阿哥”、“圣眷”、“稳重”之类的字眼,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上书房,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进门,他便屏退了所有太监宫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强行压抑的怒火与屈辱此刻再也控制不住。
他抓起桌上的一方砚台,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端砚应声碎裂,墨汁四溅,染黑了光洁的地砖。
“凭什么凭什么又是他!”他低吼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不甘与怨恨,“我才是长子!我才是!”
无人应答。空旷的殿宇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回响。
他又想到了去年皇玛法一周年祭礼的时候。
去年此时,父皇带着弘历弘昼一起去祭祀皇玛法,却说他还需多读书,多历练,就没有带他去。父皇定是看他年纪尚轻,他信了,也憋着一股劲,读书比以往更用功,待人处事也力求稳重。
可结果呢?他所有的努力,仿佛都成了笑话!父皇根本看不见!父皇眼里只有弘历!弘历做什么都是好的,做什么都是对的!
弘时想起去年祭祀归来,弘历和弘昼得到了父皇的嘉奖,赏赐了许多东西,连带着两人的生母熹妃钮祜禄氏和耿嫔也脸上有光。而自己呢?除了按例的份例,什么都没有。那些宗室大臣们,对弘历的态度也越发恭敬亲近。
难道就因为他读书不如弘昼灵光,性情不如弘历沉稳,就不配得到父皇的看重吗?难道就因为他没有额娘,所以长子的身份就一文不值吗?
愤怒过后,是无尽的委屈和一丝恐慌。皇阿玛如此明显地偏爱弘历,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日夜萦绕在心头的可能——储君之位皇阿玛也已经心属弘历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不,不会的他才是长子!弘历的额娘也不受宠,他凭什么!可是,本朝自圣祖爷开始,便不是完全遵循“立嫡立长”父皇自己就不是长子登基弘时越想,心越乱,也越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小太监胆怯的声音:“三阿哥福晋派人来问您是否过去用午膳……”
弘时猛地惊醒,看着地上狼藉的墨迹和碎砚,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让人看出他的失态,尤其是福晋。福晋和他关系一向不好,若是再被发现他的失态,又不知该如何嘲讽他。
“知道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告诉她,爷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着窗外庭院里开始飘落的黄叶,眼神渐渐变得幽深。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委屈更是无用。父皇的心偏了,他改变不了。但他不能就此认输。他是皇三子,是长子。
他还有机会。
弘历顿时想到三公主茹茹。
茹茹入宫以后地位尊崇,就连她之前的额娘见了她也要跪下来行礼,就因为茹茹是当今皇后乌拉那拉氏的养女。
弘时一点也看不起这个唯唯诺诺的所谓妹妹,但他平时也不怎么跟她见面,便没有显露出来。若是能让皇后将他寄养在名下不行,皇阿玛已经给皇后一个养女了,应该不会同意皇后再收养他。更何况当年他额娘李氏死了以后,若是皇后有收养他对心思早就收养他了,不会到现在还没有半分表示。
那年贵妃呢?
弘时瞬间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皇阿玛最爱重贵妃,甚至超过了皇后,贵妃无子,若是他能劝动贵妃将他收养膝下,皇阿玛一定会立他为储君!
等他登基了再报当年贵妃故意陷害他额娘的仇!
弘历咱们走着瞧。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惯常的、略显平淡的表情,走出书房。只是那眼底深处,已种下了一根名为“嫉恨”的刺,并且在父皇又一次明显“偏心”的举动下,扎得更深,更牢。
而此时,接到旨意的弘历,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听师傅和礼部派来的官员讲解此次祭陵的详细流程与注意事项。
少年面容平静,眼神专注地听着,还时不时用笔记下重点。
他自然不知三哥弘时心里掀起了什么样的惊涛骇浪,他只想认真完成这次的祭陵,不能让皇阿玛失望。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5章
入了秋,紫禁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寒风吹过宫墙殿宇,带着刺骨的凉意。
翊坤宫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琅怡怕冷,宫里早早就用上了炭火,年嘉瑶正倚在暖榻上,看着琅怡和茹茹在厚厚的地毯上玩翻绳游戏,偶尔轻声指点两句,气氛安宁和乐。
自接取终级任务以来,她更加勤谨地处理宫务,教养子女,与皇后、其他妃嫔和睦相处,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系统每月评估的积分和状态奖励也如期而至,让她感到踏实。她几乎快要忘记这深宫之中,除了后妃间的微妙平衡,还有皇子们日益成长的心思与暗流。
直到弘时未经通报,几乎算是闯入了翊坤宫后,她才缓过神来。
“三阿哥,您慢些容奴才先通报贵妃娘娘”守门小太监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年嘉瑶微微蹙眉,抬眼望去,只见弘时已掀开厚重的棉帘,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皇子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貂皮氅衣,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眼中那股压抑不住的、近乎偏执的激动光芒,以及紧抿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嘴角。这与平日在人前那个略显沉闷、循规蹈矩的三阿哥形象颇有些不同。
琅怡和茹茹停了游戏,有些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兄长。
年嘉瑶示意乳母将两个孩子带到内室去,自己则坐直了身体,脸上保持着惯有的温和,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属于贵妃的端肃:“三阿哥来了,何事如此匆忙,怎不让宫人通传一声?”
她并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翎儿看座。
弘时却并未立刻坐下,他站在暖榻前几步远的地方,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是一路疾走或是情绪激动所致。他直直地看着年嘉瑶,那目光复杂得让年嘉瑶心下微沉——里面有急切,有渴望,有委屈,还有一种她看不分明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
“年娘娘”弘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在下定最后的决心,“儿臣儿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三阿哥有何事,但说无妨。”年嘉瑶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飞快转过了几个念头。弘时与她素日并无太多交集,仅是按规矩请安问候而已。他这般失态地闯来,所求定然非同一般。
“宿主想的没错,弘时确实所求非同寻常。”997适时出现。
还没等年嘉瑶问是什么,她就见弘时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话语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儿臣想求年娘娘求年娘娘收养儿臣为子养!让儿臣记在您的名下!”
年嘉瑶:“”年嘉瑶:“”暖阁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炭盆里银炭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年嘉瑶愣住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收养?弘时?记在她名下?
不是,他有病吧?
年嘉瑶无语对997吐槽:“他怎么想的?跑来找我寄养他?他忘了他额娘是怎么对我的了?”
翎儿、秦嬷嬷还有在场的其他宫女也全都惊呆了,她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语出惊人的三阿哥。
997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形容这件事:“他非常有自信,觉得自己将来一定能登基,甚至还想对你秋后算账。”
年嘉瑶:“算他额娘被送到庄子里然后悲惨死去的账?”
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李氏自作自受吗?
年嘉瑶因为太过无语,甚至有点想笑。
怎么会有这么自信且神经质的人?
怪不得历年的影视剧对弘时的评价都是——大清巨人三阿哥。
三阿哥这是真的只长个子不长脑子啊!
之后,年嘉瑶眨了眨眼,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三阿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弘时见年嘉瑶没有立刻斥责,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急切地上前半步,语速更快了,“儿臣是认真的!年娘娘您如今是贵妃,位同副后,出身年家,兄长是朝廷一等一的功臣!您身份尊贵,若是若是儿臣能记在您的名下,那那”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年嘉瑶已经完全明白了。
——是因为弘历。是因为弘历这次被皇上看重代祭景陵,风光无限。弘时觉得,自己之所以不如弘历受重视,是因为生母已逝,没有一个尊贵的额娘,他不如弘历有生母熹妃钮祜禄氏,所以才盯上了她这个家世显赫、圣眷正隆的年贵妃。
他觉得,只要换一个“高贵”的额娘,他就能扭转局面,就能得到父皇的青睐,就能压过弘历!
荒谬!幼稚!更是恶心!
年嘉瑶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十成十的警惕。
弘时这是被嫉妒和不甘冲昏了头脑,才会想出如此昏招!且不说皇子过继是关乎国本宗法的大事,岂是他一个少年皇子能随意开口求取的?单就说他这话里隐含的对生母的嫌弃和对皇帝择人标准的臆测、以及对储位那赤裸裸的渴望,就足以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她看着弘时那因为激动和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心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深深的无语和十足的晦气。
这孩子,终究是太年轻,也太沉不住气了,被心魔驱使,走上了最错的一条路。
“三阿哥,”年嘉瑶的声音冷了下来,甚至可以说是强硬,带着贵妃不容置疑的威严,“此言荒谬至极,以后切不可再提,本宫也没有这个心思。”
弘时眼中瞬间迸发出不可置信的光,似乎在好奇年嘉瑶这个没有儿子的妃嫔怎么敢拒绝他这样的“好意”,但他还是急切地说:“年娘娘!儿臣是真心的”“住口!”年嘉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极有分量,“本宫问你,李氏是你的生身之母,她未逝世前多年来对你悉心抚养,关爱备至,你怎可生出此等念头?此乃不孝!”
“再者,”她目光如炬,盯着弘时,“皇子玉牒,关乎皇家血脉宗法,岂是儿戏?岂是你我可私下议论、随意更改之事?皇上圣明烛照,对诸位皇子自有考量,岂会因生母出身而有偏颇?你此言,是将皇上置于何地?又将宫中诸位妃嫔娘娘置于何地?”
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冰水,浇在弘时发热的头脑上。他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那些“理由”在年贵妃冷静而严厉的诘问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甚至.是如此大逆不道。
“儿臣儿臣只是”他嗫嚅着,方才那股气势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慌乱和后知后觉的恐惧。
年嘉瑶见他如此,心中叹息,语气稍缓,却更加语重心长:“三阿哥,你如今最该做的是静心读书,修身养性,孝顺嫡母,敬重父皇,而不是整日胡思乱想,徒生妄念,行差踏错!今日你这话,本宫会如实禀明陛下。你回去好生反省,日后谨言慎行,方是正道。若再让本宫或旁人听到此类言语,莫怪本宫无情将你请出宫去!”
最后一句,已是明确的警告。
弘时浑身一颤,脸色惨白。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蠢事,说了多么危险的话。若是年贵妃真的把事情捅到父皇那里他不敢想象后果。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他慌忙跪下,连连道:“儿臣儿臣失言!儿臣糊涂!求年娘娘恕罪!儿臣再也不敢了!年娘娘不要告诉皇阿玛!”
“起来吧。”年嘉瑶淡淡道,“回去好生待着,没有本宫的允许,近期不必来翊坤宫请安了。翎儿,送三阿哥出去。”
“是。”翎儿上前,客气却不容拒绝地引着失魂落魄的弘时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方才那场荒唐的对话所带来的震动,却久久未散。
年嘉瑶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累。弘时的愚蠢和急切,超出了她的预料。皇子们渐渐长大,权力与野心的诱惑会影响着他们每一个人。
她想起系统任务中“六宫和睦”、“教养子女”的要求,又想起皇帝对弘历的明显看重。弘时今日之举,无疑是对她将来的任务一次沉重的打击。
她的任务若是因为弘时完成不了那她真的要生气了!
“主子,三阿哥他”翎儿送人回来,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
“今日之事,你们都把嘴巴闭紧,这件事不能从本宫宫里的流传出去。”年嘉瑶神色严肃地吩咐,“本宫会亲自禀明陛下,但再陛下做出决断之前,任何人不准议论此事,违者到慎刑司去领罚。”
年嘉瑶不让议论这件事倒不是为了包庇弘时,而是这种事情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只会引发更多猜忌和风波。
“奴才明白。”翎儿和其他宫人连忙应下。
年嘉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弘时经此一事或许会暂时收敛,但他心中的不甘与嫉妒真的会消失吗?
年嘉瑶觉得不会。
她觉得此事耽搁不得,等胤禛有空了,她必须立刻禀明。
这件事若是从旁人口中传到胤禛耳朵里,还不知道他那个小心眼的会怎么想她。有万分之一被怀疑的可能年嘉瑶都不允许,她一定要保证自己在胤禛面前的绝对忠诚——
主动禀明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技巧,既要让胤禛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又不能显得自己是在搬弄是非、离间父子,更要撇清自己的一切干系。
年嘉瑶先派人去养心殿打听了一下,听说今日胤禛午后或许略得闲暇,便在这时候前往养心殿求见。
胤禛正在批阅奏折,见她来,略感意外,放下朱笔:“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年嘉瑶屏退左右,只留苏培盛在门口伺候。她先行了礼,然后并未起身,而是依旧跪着,神色郑重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委屈。
胤禛见状,眉头微蹙:“起来说话。何事如此郑重?”
年嘉瑶这才起身,却未就座,而是垂眸,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将前日弘时闯入翊坤宫,请求她收养的经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弘时的“狂悖”,只是客观陈述,甚至连弘时那些“觉得生母出身不够高贵”、“若有贵妃为母便能不同”的潜台词,也通过复述其原话的方式,自然呈现。
叙述完毕,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鎏金兽首香炉中逸出的青烟,笔直上升,显示着空气的凝滞。
胤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起初是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铁青的震怒。他没有立刻发作,但搁在御案上的手,指节已捏得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那双平日深邃锐利的眼睛里,此刻仿佛酝酿着雷霆风暴。
“他当真如此说?”胤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碴。
“臣妾不敢有半句虚言。”年嘉瑶再次跪下,这次是真切地感受到了帝王之怒的威压,心头发紧,但话语依旧清晰,“臣妾当时便严词斥责了三阿哥,言明此念不孝不义,荒谬绝伦,并告诫他绝不可再提,更不许对外人言。三阿哥当时亦知错悔惧,臣妾便命人送他回去了。此事除翊坤宫当日当值的心腹宫人,再无旁人知晓,臣妾亦严令他们封口。”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一丝水光:“臣妾本不想以此等琐事烦扰皇上,亦知皇家之事,错综复杂。但三阿哥此言此行绝非一时糊涂孩童之语。臣妾思之再三,恐其年少气盛,心思偏执,若无人导正,日后恐行差踏错更甚。臣妾身为贵妃,协理六宫,见此隐患,不敢不报。”
年嘉瑶顿了顿,继续道:“且三阿哥找到臣妾头上,臣妾心中实在惶恐不安,若不说与皇上知晓,臣妾便是日夜难安!望皇上明鉴!”
她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又表明了自己严斥在先、保密在后,尽了本分;既说明了不得不报的原因,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女子遭遇此等荒唐事后的后怕与委屈。
这话是她和997演练了一遍之后才确定的,为的就是能让自己在这件事上无可指摘。
明明她也是受害者好吧!弘时这么一闹腾,苦的是她!
果不其然,胤禛胸膛起伏了一下,他似乎被气得不轻。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雷霆似乎被强行压下,但那份冰冷与失望,却更加深刻。
“好好一个弘时!”他几乎是从齿间迸出这几个字,“朕竟不知,他心中有如此多的不平,如此多的贪念!嫌弃生母?觊觎非分?他倒是敢想!”
“皇上息怒。”年嘉瑶轻声道,“三阿哥或许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受人挑唆,也或是读书压力太大,钻了牛角尖。”
“一时迷了心窍?”胤禛冷笑一声,“他这般年纪,已能想出这等‘捷径’,可见其心性!嫌弃生母,是为不孝;妄议父皇择人标准,是为不忠;觊觎兄弟之位,是为不悌!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朱笔都跳了跳:“朕看他就是被那些不着调的奴才、或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捧昏了头!真以为长了几年,学了点皮毛,就了不得了!”
年嘉瑶不敢接话,只静静跪着。
发了一通火,胤禛看着跪在下方、神色恭谨中带着些许苍白的年嘉瑶,怒气稍缓,心中涌起另一股情绪——愧疚与怜惜。
贵妃何其无辜?因着年家的声势和她本人的恩宠,竟被卷进这等糟心事里。弘时那混账东西,竟敢去骚扰她,提出如此不堪的要求!若非贵妃清醒明智,严词拒绝并立刻禀报,若她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私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年嘉瑶面前,亲手将她扶起。触手之处,感觉她的指尖微凉。
“你受委屈了。”胤禛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此事与你毫无干系,全是那逆子糊涂狂妄!你能当即严斥,并即刻禀告于朕,做得很好,极有分寸。”
他拉着她在旁边的榻上坐下,握着她微凉的手,继续说道:“你身为贵妃,协理六宫,遇此事能分清利害,以大局为重,以皇家体统为重,朕心甚慰。换做那等心思不正或胆小怕事之人,只怕或暗自窃喜,或隐瞒不报,反倒酿成大祸。你能如此,足见你贤德明理,不负朕望。”
这番话已是极高的评价和定心丸,年嘉瑶心中一暖,知道自己的冒险和坦诚,换来了皇帝更深一层的信任。
“臣妾只是尽本分而已。”年嘉瑶顿了顿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说,只低声问,“只是三阿哥那里”“朕自有处置。”胤禛眼中寒光一闪,“他既然心思不静,书也读不进去,那就好好静一静!从明日起,弘时闭门读书,无朕旨意,不得出阿哥所半步!朕会另派严苛师傅,好生教他明白什么是孝悌忠信,什么是皇子本分!身边那些可能挑唆的奴才,一概彻查,发配净军!”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闭门禁足,更换师傅,清理近侍,几乎等于暂时剥夺了弘时作为皇子的一切活动与社交,是对其前途的一次沉重打击。
年嘉瑶心中微凛,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怒,也是要狠狠敲打弘时,甚至借此敲打所有可能存有类似心思的人。
“皇上。”她斟酌道,“三阿哥毕竟年轻,此番重罚,或可令其幡然醒悟。只是还请皇上稍留余地,莫要伤了父子之情。”
年嘉瑶这话说得极为小心,既是劝谏,也再次撇清自己“搬弄是非”的嫌疑。
胤禛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朕心中有数。此番若不重罚,他如何知错?又如何警示他人?你放心,朕不会要他的命,但该受的教训,一点不能少!”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此事你处理得极为妥当。往后若再有类似事情,无论涉及何人,都需立即报与朕知。朕的后宫,绝不容许此等歪风邪气!”
“臣妾遵旨。”年嘉瑶郑重应下。
从养心殿出来,年嘉瑶感到一阵疲惫,但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皇帝知道了,震怒了,也明确肯定了她的处理方式。弘时将受到严惩,短期内应不敢再有什么动作。而她,虽然被卷入一场无妄之灾,却也因此再度赢得了皇帝更深的信任。
只是,想到弘时那偏执不甘的眼神,想到这深宫中日益成长的皇子们和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各种心思,年嘉瑶依旧无法完全轻松。
她在完成终级任务的道路上,看来注定要经受更多的考验了。
年嘉瑶抬头望了望一旁乾清宫巍峨的屋檐,最终也没再多言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6章
弘时之事带来的些许阴霾很快就因年嘉瑶投入到日常宫务与教养子女的忙碌中渐渐消弭。
年嘉瑶猜懒得搭理弘时,知道胤禛惩处他以后就不再过问。
转眼又过了些时日,眼看重阳节将至,宫中各处开始预备过重阳的事宜。
年嘉瑶一直记挂着新入宫的四公主柔柔,自入宫后,除却必要的宫宴场合见过打招呼,还不曾有机会好生亲近说话。
这日天气晴好,虽仍是秋日,阳光却难得明媚。年嘉瑶早早处理完手头几件琐事,便唤来琅怡和茹茹。
“琅怡,茹茹,今日天气好,额娘带你们去寿康宫给皇贵太妃请安可好?”年嘉瑶一边为琅怡整理衣襟,一边温声问道。
琅怡眼睛一亮:“去找柔柔妹妹玩吗?”她记得那个漂亮安静的小妹妹。
茹茹也乖巧点头:“儿臣听额娘的。”她在宫中渐久,在年嘉瑶和皇后的照拂下,胆子比初来时大了些,但仍是最安静守礼的那个。
“是呀,柔柔公主如今是你们的四妹妹了。”年嘉瑶笑着纠正,“到了寿康宫,要守规矩,先给皇贵太妃磕头请安,问什么答什么,不可顽皮。见到柔柔妹妹,也要友善,带着她一起玩,知道吗?”
“知道!”琅怡脆生生应道,小脸上满是期待。茹茹也认真点头。
于是,年嘉瑶带着两个女儿,只由秦嬷嬷和几个贴身宫女跟着,一路往寿康宫去。路上,她又不厌其烦地轻声叮嘱着礼仪规矩。
寿康宫一如既往的宁静肃穆。通报后,很快有宫女引着她们入内。
小佟佳皇贵太妃正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佛经,身旁依偎着的,正是穿着簇新杏黄色小袄、梳着双丫髻的四公主柔柔。小姑娘似乎正在听皇贵太妃说着什么,小脸仰着,神情专注。
见年嘉瑶领着两个公主进来,小佟佳皇贵太妃放下经卷,露出慈和的笑容:“贵妃来了,快坐。琅怡、茹茹也来了,都长高了。”
年嘉瑶领着两个女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臣妾给皇贵太妃请安。琅怡/茹茹给皇贵太妃请安,愿皇贵太妃凤体康健。”
“好好,快起来。”皇贵太妃抬手,又对柔柔道,“柔柔,见过年贵妃娘娘,还有二姐姐、三姐姐。”
柔柔从榻上滑下来,学着嬷嬷教的样子,端端正正地福身,声音细细软软的:“柔柔给年贵妃娘娘请安,给二姐姐、三姐姐请安。”
“五公主快免礼。”年嘉瑶忙虚扶一下,细细打量眼前的小女孩。比入宫时似乎圆润了些,脸色也红润了,看来皇贵太妃照顾得极精心。只是眼神依旧带着初来乍到的怯生,看向琅怡和茹茹时,既有好奇,又有些腼腆。
琅怡已经按捺不住,眼睛亮亮地看着柔柔,又看看皇贵太妃和年嘉瑶,得到允许的眼神后,才小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锦缎缝制的布老虎,献宝似的递过去:“柔柔妹妹,这个送给你玩!是我自己做的。”
柔柔看着那憨态可掬的布老虎,眼睛眨了眨,流露出喜欢的神色,却没立刻去接,而是先抬头看了看皇贵太妃。
皇贵太妃含笑点头:“姐姐给的,便收着吧,要说谢谢。”
柔柔这才伸出小手,接过布老虎,紧紧抱在怀里,对琅怡露出一个羞涩却甜甜的笑容:“谢谢二姐姐。”
茹茹也走上前,她比琅怡文静,拿出的是一方自己绣的、角上有一朵小小梅花的手帕,针脚虽稚嫩,却很整齐。“五妹妹,这个给你。”她轻声说,“这是也是我做的。”
柔柔同样先看皇贵太妃,然后才接过,小声道:“谢谢三姐姐。”
见孩子们有了互动,皇贵太妃脸上笑容更深,对年嘉瑶道:“贵妃有心了。柔柔这孩子乖巧,就是初来,没什么玩伴,平日里哀家这里也清静。有姐姐们来陪她,再好不过。”
“皇贵太妃言重了。”年嘉瑶笑道,“本就是姊妹,理应多亲近。柔柔公主玉雪可爱,臣妾看着也喜欢。琅怡和茹茹平日也念叨着妹妹呢。”
皇贵太妃便让宫女在暖炕旁另设了小桌小凳,摆上几样精致的点心果子,又拿出些九连环、七巧板之类的玩具,让孩子们自去玩耍。柔柔起初还有些放不开,紧紧抱着布老虎,坐在小凳上看着琅怡和茹茹玩。琅怡性子活泼,主动拉着她一起摆弄七巧板,茹茹则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讲解。
小孩子之间最容易熟络,不过一盏茶工夫,柔柔紧绷的小肩膀便放松下来,也开始试着将手里的方块放到合适的位置,偶尔拼对了,琅怡便拍手叫好,柔柔也会抿嘴笑一下,眼中怯意渐渐被欢喜取代。
年嘉瑶与皇贵太妃在一旁喝着茶,看着三个小女孩头碰头地玩在一起,画面温馨。
“看着她们,哀家便觉得这宫里都热闹了不少。”皇贵太妃感慨道,目光慈爱地落在柔柔身上,“这孩子刚来时,夜里时常惊醒,如今好了许多,有个伴,果然不同。”
“都是皇贵太妃慈爱照拂。”年嘉瑶真心道,“四公主气色比刚入宫时好多了。”
“也是她自己乖觉。”皇贵太妃叹道,“只是毕竟年幼离了亲生父母,心中总是缺了些什么。有姊妹情分填补些,总是好的。贵妃日后得了空,常带琅怡、茹茹过来坐坐。她们年纪相仿,一处读书习字、做些女红玩耍,彼此都有个照应。”
“臣妾遵命。”年嘉瑶应下,“这也是她们的福气。”
两人又说了些宫中过年预备的闲话。那边孩子们玩得越发融洽,琅怡甚至开始教柔柔和茹茹玩一种简单的翻花绳游戏,柔柔学得认真,小手虽笨拙,却努力跟着做,失败了几次也不气馁,终于在琅怡的帮助下成功翻出一个花样,高兴得小脸都红了。
看着柔柔脸上终于露出属于孩童的、毫无阴霾的开心笑容,年嘉瑶心中也觉宽慰。这孩子被卷入宫廷,虽得了公主尊位,却远离父母,内心想必孤独。能让她与年龄相仿的姐妹建立友谊,感受到些许温暖,也是功德一件。这正符合她终极任务中“六宫和睦”、“教养子女”的要求。
果不其然,柔柔这边交到了新朋友,年嘉瑶就听到系统已经在为她结算了。
又得到50积分,年嘉瑶这个月的三项任务已经基本完成。
终级任务对她来说实在太过简单,年嘉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超额完成。
之后,在寿康宫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孩子们都有些乏了。年嘉瑶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琅怡还有些舍不得,拉着柔柔的手:“柔柔妹妹,下次我们再一起来玩!我还有个会唱歌的鹦鹉,下次带来给你看!”
会唱歌的鹦鹉是前些日子年羹命人送进宫的,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黄色鹦鹉,脸颊两侧还有一对红彤彤的腮红。
这个品种的鹦鹉叫“玄凤”,年嘉瑶在现代的时候见过,清朝时还是稀有品种,尤其是会唱歌的更是难得。
琅怡得到以后欢喜异常,给鹦鹉命名为“小英”,每天都要跟它说会话才行。
柔柔听罢,好奇的目光投过来,甚至还万分羡慕。她用力点头,眼中满是不舍:“谢谢二姐姐,谢谢三姐姐。”
茹茹也温声道:“四妹妹,我们回去了,你要听皇贵太妃的话。”
三个小女孩互相道别,倒是有了几分姊妹情深的味道。
皇贵太妃亲自送年嘉瑶到殿门口,看着她们离去,对身旁的嬷嬷感叹道:“年贵妃是个妥帖人,有她时常带着公主们过来,柔柔也能更快适应宫中生活。”
回翊坤宫的路上,琅怡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和柔柔妹妹玩了什么,茹茹则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两句。年嘉瑶牵着她们的手,听着女儿们纯真的话语,看着她们红扑扑的小脸,心中一片柔软。
在这深宫之中,纯真的孩童情谊或许是最能温暖人心的东西之一。而守护她们的情谊,也正是她作为贵妃可以且应该做的。
彼此作伴,共同成长,总是好的。
阳光洒在宫道上,将母女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间很快就到了雍正二年的冬天。
进入十一月,京城的寒风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冽。刚入冬不久,几场凛冽的北风过后,紫禁城便彻底笼罩在了一片萧瑟的寒意中。炭火的需求陡然增加,各宫的地龙都烧得比往年更旺,但似乎仍难以驱散那无孔不入的湿冷。
体顺堂内,皇后乌拉那拉氏的病便是在这样的天气里骤然加重的。
其实皇后的身体素来不算强健,自康熙朝时为雍亲王福晋起,便时常需要静养。入主中宫后,虽不若妃嫔需争宠劳神,但统领六宫、协理祭祀、处理繁杂宫务,亦是耗心耗力。胤禛勤政,后宫虽不奢华,但规矩严谨,事务繁多,皇后事事力求妥帖,不敢有丝毫懈怠。
常年下来,乌拉那拉皇后的精力消耗甚巨。原本去年冬里她便有些咳嗽气短,开春后略好些,入秋时又犯了旧疾。太医院精心调理许久刚有好转,本以为能安稳过冬,不想刚进寒冬,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便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彻底倒下了。
起初只是头痛畏寒,乌拉那拉皇后并未十分在意,只让人煎了常用的驱寒汤剂。
不料当天夜里,乌拉那拉皇后便发起高热,咳嗽不止,胸闷气短,竟已经有起不来床的倾向了。
太医院院判立刻赶到亲自诊脉,开出方子后,才私下向皇帝回禀,说皇后此乃“积劳成疾,元气亏损,复感时邪,邪入肺络”之症,需要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劳心劳力,否则恐生变数。
胤禛闻讯,亲至体顺堂探望。
他见皇后躺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即便在昏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显是极为不适。他心中既忧且愧。皇后是他的结发妻子,多年来相敬如宾,虽无炽热情爱,却有深厚恩义与默契。她为他打理后院,抚育子嗣,入主中宫后更是兢兢业业,从无过失。如今病成这样,他岂能无动于衷?
“务必用最好的药,需什么人、什么东西,直接向内务府支取。”胤禛沉声吩咐太医,“皇后凤体关乎国本,尔等需竭尽全力。”
“臣等遵旨!”太医连忙应下。
皇后昏沉了几日,在药力和精心照料下,高热渐退,人终于清醒了些,但依旧虚弱不堪,咳嗽时断时续,说几句话便要歇上好一会儿。她知道自己这次病得不轻,恐怕短期内难以理事。
这日,精神稍好,她强撑着唤来年嘉瑶。
年嘉瑶进入寝殿,见皇后倚在厚厚的锦被靠枕上,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与平日里那个端庄雍容的中宫形象判若两人,心中也是一惊,忙上前询问道:“皇后娘娘,臣妾听闻您病了十分担忧,但没想到您竟然病得如此之重。”
乌拉那拉皇后微微抬手,声音沙哑无力:“贵妃来了坐吧。”
年嘉瑶在榻前的绣墩上小心坐下,关切道:“娘娘感觉可好些了?太医今日怎么说?”
“好些了只是这身子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皇后喘息了一下,目光落在年嘉瑶脸上,带着信任与托付,“本宫这一病,宫中诸事,怕是要多劳烦你了。”
“娘娘言重了,协理六宫本是臣妾分内之事。”年嘉瑶忙道,“娘娘只管安心静养,万事有臣妾,有内务府,必不敢让琐事烦扰娘娘。”
皇后点点头,她信得过年嘉瑶的能力和品性。顿了顿,她眼中流露出几分忧色和温柔,缓缓道:“还有一事便是茹茹那孩子。”
年嘉瑶心领神会:“三公主目前一切安好,娘娘勿要挂心。”
“本宫如今病着,这殿内药气重,人来人往,又怕过了病气给她。”皇后咳嗽两声,才继续道,“她年纪小,身子也不算顶壮实本宫想着,能否让她暂去你翊坤宫住一段时日?由你代为照看些日子。等她再大些,或是本宫身子大好了,再接回来。”
这既是出于对茹茹健康的考虑,也是对年嘉瑶极大的信任。毕竟茹茹是记在皇后名下的公主,身份特殊。
年嘉瑶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应下:“娘娘放心,臣妾定会好生照顾三公主,视如己出。琅怡与她本就相熟,正好作伴。臣妾会每日督促她学业,照料起居,待娘娘凤体康复,再送她回来。”
皇后闻言,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有你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茹茹性子静,但心思细,你多费心。”
“臣妾明白。”年嘉瑶点点头。
说完了茹茹的事,皇后又沉吟片刻,道:“还有一事。本宫病了,身边总需贴心人伺候。懋嫔性子沉稳细心,又通些医理药性,且素来本分。本宫想让她过来,帮着照料些汤药,陪着说说话。她份位不高,由她来侍疾,也免得劳动其他高位妃嫔,惹来不必要的口舌。”
懋嫔宋氏是胤禛藩邸旧人,但一直不甚得宠,膝下亦无子女,为人确实谨慎低调,行事稳妥。当初在雍亲王府时,年嘉瑶与她的交集不算太多,但也知道她人不错。
乌拉那拉皇后跟她熟络,选她侍疾既是用得顺手放心,也是存了抬举照顾这位老资历嫔妃的心思,让她在皇帝和众人面前露露脸,得些体面。
年嘉瑶自然明白其中关窍,点头道:“娘娘思虑周全。懋嫔姐姐性子稳当,由她侍疾最为妥当,臣妾稍后便去传娘娘懿旨。”
“好”皇后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缓了缓,才轻声道,“那便有劳你了。本宫累了,你先去吧。”
“臣妾告退,娘娘好生歇息。”年嘉瑶恭敬退下。
出了寝殿,年嘉瑶立刻着手安排。先派人去接了茹茹到翊坤宫,亲自安抚了有些不安的小姑娘,安排她住在琅怡隔壁的暖阁,又拨了细心的嬷嬷宫女伺候。接着,便亲自去了懋嫔所居的宫苑,传达了皇后旨意。
懋嫔是个面容温婉、气质沉静的中年妇人,听闻皇后召她侍疾,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泛起感动与郑重。她深知这是皇后给予的信任与机会,立刻恭敬应下,并表示即刻收拾,前往体顺堂。
“有劳懋嫔姐姐了。”年嘉瑶温言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心情难免郁结,姐姐细心,多陪着说说话,宽宽心。汤药饮食,也烦请姐姐多留心。”
“贵妃娘娘放心,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好皇后娘娘。”懋嫔郑重道。
很快,三公主茹茹暂居翊坤宫、懋嫔为皇后侍疾的消息便在宫中传开。众人皆道皇后安排得宜,贵妃承接稳妥,懋嫔也得体面,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翊坤宫里,因着茹茹的到来,琅怡很是高兴,姐妹俩同吃同住,一起读书玩耍,倒比往日更热闹些。年嘉瑶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悉心照料,督促功课,晚间还常亲自检查她们是否盖好被子。茹茹初时有些想皇额娘,但见年娘娘待她与琅怡无异,处处周到,翊坤宫气氛又温暖,便也渐渐安心下来。
而景仁宫内,懋嫔的到来确实让病中的皇后舒心不少。懋嫔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心思细腻。她亲自为皇后尝药,细致安排饮食,冷了热了都及时调整。皇后醒着时,她便坐在一旁,做些针线,或是读些佛经、闲书给皇后听,声音平和舒缓。皇后闷了,她便陪着说些宫中旧事、或是家长里短,既不涉及是非,又能解闷。有她在一旁,乌拉那拉皇后觉得省心又安心,病情似乎也稳定了些。
胤禛得知皇后安排,亦觉妥当。去景仁宫探望时,见懋嫔侍奉在侧,井井有条,皇后气色略有好转,心中稍慰,对懋嫔也温言嘉许了几句,让懋嫔感激不已。
冬日漫长,景仁宫的药香持续不散。皇后的病如这冬天的阴云,沉沉地压在宫廷上空。但好在,宫务有年贵妃稳妥协理,公主有年贵妃细心照看,病榻前有懋嫔尽心侍奉,一切虽不若往日皇后健康时那般严丝合缝,却也井然有序,平稳过渡。
……
年嘉瑶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她处理得有条不紊。每日晨起先处理宫务,然后检查两个孩子功课,下午或去探望皇后病情,或是处理其他事务,晚上还要看顾孩子们安歇。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看着跳跃的烛火,年嘉瑶会想起皇后苍白的脸,心中默默祈愿乌拉那拉皇后能早日康复——
皇后的病情时好时坏,如冬日的天气,总不见彻底晴朗。浓郁的药气仿佛渗入了体顺堂的每一块砖缝,连带着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沉郁之中。
年嘉瑶肩上的担子一日重过一日。
协理六宫本就是繁重之责,如今皇后病重,许多本需皇后定夺或出面的事情,便都落到了她这个贵妃头上。
祭祀礼仪的预备、年节各项用度的审核、各宫份例发放的争议、低位妃嫔间偶有的小摩擦、乃至内务府呈报上来的各种琐碎事务每日送到翊坤宫的账册、文书、请示条陈,几乎堆满了她书房的小半张桌案。
除此之外,年嘉瑶还要照看三个孩子。
琅怡活泼好动,正是需要耐心引导的时候;茹茹安静敏感,寄住在此,需格外留意其情绪;她还时常要去寿康宫探望的五公主柔柔虽都有嬷嬷宫女帮衬,但许多事情仍需她亲自过问,方能放心。
白日里处理宫务、接见管事、探望皇后,晚间督促孩子功课、安抚情绪,几日下来,年嘉瑶便觉得有些精力不济。
这日午后,年嘉瑶强打精神看完内务府送来的几份关于开春后宫殿修缮的预算,揉了揉酸胀的额角,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中暗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皇后病体非短期能愈,自己若事必躬亲,只怕累垮了也未必能周全。需得找个得力之人,分担一部分宫务才是。
年嘉瑶打算继续让钮钴禄氏帮她。
当初在雍亲王府时,年嘉瑶就举荐了钮钴禄氏帮乌拉那拉福晋进行一些后院管理之事。现如今搬到紫禁城来,钮钴禄氏协理自己宫苑事务时,条理清晰,账目分明,对待下人也是恩威并施,颇有些章法。且她性情温和中不失原则,不是那等糊涂或怕事之人。
并且熹妃毕竟是满洲大姓,位份仅在自己之下,资历也够。由她来协助打理部分宫务,名正言顺,宫人也不敢妄加议论什么。且她为人稳当,不冒进,不揽权,正是理想的副手人选。
打定主意,年嘉瑶就寻来了些往日由熹妃经手或她宫中报上来的事务记录,然后直接请了熹妃到翊坤宫叙话。
熹妃如往常一样穿着素雅的藕荷色旗装,发饰简洁,面容平和温婉。她依礼向年嘉瑶请安,态度依旧恭敬。
“熹妃姐姐快请坐。”年嘉瑶含笑让座,命人奉上好茶,“今日请姐姐过来,是关于皇后娘娘和后宫管理一事。姐姐,你我同在宫中多年,你的为人行事,本宫素来是钦佩的。如今这情形,本宫思来想去,想请姐姐出面帮着本宫打理一部分宫务,不知姐姐可愿助本宫一臂之力”熹妃早就猜到了年嘉瑶可能会找她,她侧身坐下,笑着说:“妹妹有需要直说,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做到。”
年嘉瑶轻轻叹了口气,面露愁容:“姐姐也知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景仁宫上下都悬着心。太医说要静养,万不能劳神。可这诺大后宫,每日琐事不断,本宫虽竭力协理,终究精力有限,近日颇觉力不从心。有些事,顾了这头,便难免疏忽那头,心中实在不安。”
熹妃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温声道:“妹妹近日辛劳,六宫有目共睹,不知妹妹有哪些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皇后娘娘将三公主托付给我,我自然要竭尽全力。你也知道我一贯不爱看账本之类的,当初在王府时都是皇后娘娘在管。如今东西六宫的账务开支加起来实在太多,我便想着将东六宫的账务交给你,你看如何?”
听到这,熹妃并没有拒绝,而是道:“妹妹如此信任,臣妾自然尽全力去做。只是臣妾年轻识浅,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妹妹随时指正。”
年嘉瑶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眉开眼笑:“姐姐肯帮忙,本宫便安心了。姐姐的能力有目共睹,本宫也相信姐姐能做好的。”
之后,年嘉瑶便将内务府供职东六宫相关的掌事太监和宫女都喊了来,让他们皆听从熹妃安排。
熹妃记性好,只半刻钟的功夫就已经能将账册上的署名和人脸对上号了。
年嘉瑶越发觉得找熹妃来帮她办事妥帖。
她倒是想当个甩手掌柜,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熹妃做,但终级任务不允许啊!
“除此之外,阿哥们的衣食可能也需要姐姐关注一二。”年嘉瑶又说。
宫里还没有大婚的阿哥只有弘昼和弘历,照顾弘历本来就是熹妃的份内之事,如今只是又添了弘昼需要多注意些,对熹妃来说也不是问题。
弘昼这孩子虽然桃子,但她和耿嫔一向相熟,耿嫔自会帮她教导。
“你我姐妹同心,必能将这后宫事务料理妥当,让皇后娘娘安心养病,也让皇上无后顾之忧。”年嘉瑶道。
接着,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具体分工。年嘉瑶将早已准备好的一部分账册、名册、以及近期待办事项的清单交给熹妃。
接下来的日子,熹妃果然不负所望。她接手事务后,并不急于求成,而是先花时间将各项规程、旧例理清,然后才着手处理。她办事极有条理,每日定时到翊坤宫与年嘉瑶沟通进展,呈报重要事项,请示疑难问题,态度始终恭敬勤谨。
经她手核对过的用度账目清晰明了,有疑问处必追查到底;她督促的器物修缮进度也很快,用料核实严格。她接手后紧接着就是月例发放的时间,也没有出一丝错误错,宫人调度则秉持公平、赏罚分明的规则,东六宫的宫人们无不满意。
熹妃的话不算多,但指令清晰,要求明确,底下人不敢怠慢。
有了熹妃分担这些日常琐务,年嘉瑶顿觉肩头一轻,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更重要的宫务决策以及几个孩子的教养上去。
渐渐的,年嘉瑶发现,她与熹妃合作极为顺畅,两人脾性一贯相投,处事原则也相近,许多事情只需稍加点拨,熹妃便能领会并执行到位,甚至能想到她未曾虑及的细节,熹妃实在是一个非常好的同事和下属。
几日后闲暇,胤禛来翊坤宫,偶然问起近日宫务可还顺遂。年嘉瑶便如实回禀,言明自己请了熹妃协助,并盛赞熹妃办事稳当,心思细密,帮了自己大忙。
胤禛听后,微微颔首:“熹妃性子是稳重的,你能知人善用,分派得当,很好。皇后病着,但宫里不能乱,你们二人能齐心协力,朕心甚慰。”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7章
有了熹妃的助力,年嘉瑶在宫里轻松多了。
前些日子雍正再度命年羹尧外放去西安任职,年嘉瑶听说以后,估摸着等他离京之前再让他入宫见上一面。
年羹尧青海凯旋,晋封一等公,恩宠一时无两,堪称人臣极致。年家上下自然与有荣焉,连带着府中的管事、奴才,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腰杆都比往日挺得直些,说话声气也粗了几分。
这其中,尤以年羹尧最信重的一个家仆,名叫魏之耀的,最为张扬。
这魏之耀跟着年羹尧多年,从微末时便鞍前马后,颇得信任,在年府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管事。
年羹尧出征在外,府中许多外务便交由他打理。此番年羹尧立下不世之功,魏之耀自觉身份水涨船高,连带着将那些与年府有来往的官员、乃至一些品级不高的宗室,都不太放在眼里了。
这日,魏之耀奉年羹尧之命去内务府领取几样皇帝新赏的物件。事毕出来,马车行至街口,恰遇怡亲王胤祥的车架回府。按规矩,他们这种皇家家仆见亲王仪仗,也需避让道旁。
胤祥的轿夫侍卫见前方有马车看似要抢道,便出声呵斥。但那魏之耀坐在车里,正因在内务府被几个小太监奉承得飘飘然,闻声非但没让,反而掀开车帘,见是怡亲王府的仪仗,竟嘟囔了一句:“不过是些虚架子,我们公爷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也没见”这话声音不大,但随风飘去,却被怡亲王身边耳尖的侍卫听了个真切。那侍卫当即大怒,就要上前拿人。
还是胤祥在轿中听见动静,问明情况,隔着轿帘看了一眼那马车上标记的年府,眉头微蹙,摆手制止了侍卫:“罢了,正事要紧,不必与下人计较。”他的话虽如此,面色却沉了下来。
怡亲王性情宽和,但并非没有脾气,更非可任人轻辱之辈。他如今总理户部,又是皇帝最倚重的弟弟,地位超然。年府一个家奴,竟敢在公开场合对其仪仗不敬,甚至出言暗讽,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胤祥碍于和年贵妃的交情没有当场发作,回了府,却将此事原原本本记下,并未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然后通过正常渠道,递到了御前——不是弹劾年羹尧,而是以亲王的身份,禀报“有臣子家仆于街市冲撞亲王仪仗且言语失当”之事,请皇上示下如何处置这等“刁奴”,以正纲纪。
奏报送到养心殿时,胤禛正在与张廷玉商议新设会考府、继续填补户部亏空的善后事宜。
他展开胤祥的奏折一看,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年羹尧的家仆魏之耀竟敢冲撞十三弟仪仗,还敢出言不逊?
胤禛捏着奏报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他首先感到的是震怒——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更是对年羹尧治家不严的极度不满!
怡亲王是什么人?是他胤禛唯一全心信任、视为臂膀的弟弟!年家的奴才,竟敢如此嚣张,连怡亲王都不放在眼里了?那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是他们不敢轻慢的?
这哪里是奴才放肆,这分明是主家骄纵,忘了本分!
然而,怒火升腾到顶点,却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眼下他刚对年羹尧进行了恩赏表彰、是笼络其心的关键时期,青海虽定,后续安排、边防巩固还需年羹尧出力。更何况贵妃还在宫中,若是此刻若因一个家仆之事,公开申斥甚至处罚年羹尧,未免显得刻薄寡恩,寒了功臣之心,也容易引发朝局不必要的猜测。
胤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沉静。他将奏报递给张廷玉:“衡臣,你看看。”
张廷玉快速看完,心中也是一惊,暗道这年府奴才真是作死,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此奴着实可恶,竟敢冲撞亲王,出言无状,按律当严惩,以儆效尤。”
“嗯。”胤禛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年羹尧近日在做什么?”
“回皇上,年公爷近日多在府中休沐,偶尔与旧部同僚宴饮。昨日似去了西山别院小住。”张廷玉谨慎回答。
“传朕口谕给年羹尧。”胤禛缓缓道,声音听不出喜怒,“就说,朕听闻他府中有豪奴名魏之耀者,在外行事颇有不检,甚至惊扰了怡亲王车驾。让他好生约束家人仆役,谨守本分,莫要因些许微末之功,便纵得下人无法无天,失了朝廷体统,也损了他忠勇公的清誉。朕念其初犯,且看在年羹尧薄面,此次不予深究,望其好自为之。”
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只是让年羹尧管好下人,实则字字如刀。“豪奴”、“行事不检”、“惊扰亲王”、“无法无天”、“失了朝廷体统”、“损了清誉”哪一句不是重若千钧的敲打?
最后那句“看在年羹尧薄面”、“此次不予深究”,更是赤裸裸的警告:面子给你了,但事,朕记下了。
张廷玉心中一凛,躬身应道:“臣遵旨。”
口谕很快传到了年府别院。年羹尧初听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皇帝小题大做,不过是个奴才言语冲撞,怡亲王未免太较真。
但细细品味那口谕的措辞,年羹尧的后背渐渐渗出冷汗来。皇上这是不高兴了,非常不高兴,只是碍于他的功劳和眼下局面,没有发作而已。
他当即脸色铁青,命人立刻回城,将魏之耀捆了,重责了四十板子,关进柴房,并下令严查府中其他仆役,再有敢在外张扬生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打完魏之耀板子,年羹尧也就继续休沐了。
反正无论怎么说他都已经惩处了犯事的人,不久后他就又要去西安上任,此时不休息何时再休息?
然而,此事虽被胤禛压了下来,但怡亲王是何等身份,他府上的人受了气,消息岂能完全封锁?很快,年府豪奴冲撞怡亲王仪仗、被皇上敲打的消息,便在一些宗室和高层官员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
自然,翊坤宫的年嘉瑶也知道了。
年嘉瑶自然是从997那听说了此事。初闻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之耀——那个她在家时甚至都没有什么印象的管事,竟敢都敢对怡亲王不敬?
怡亲王是谁?是胤禛最宠爱的亲弟弟,是朝中举足轻重的议政王,是被戏称为“常务副皇帝”的权臣,是被皇上亲自安抚重用的心腹,更是在她兄长被困西北、朝中非议四起时,站出来力排众议、为兄长说话的人!
二哥啊二哥,你的奴才竟敢如此对待怡亲王,这不仅仅是奴才跋扈,这简直是将怡亲王、将皇上的脸面踩在脚下!
年嘉瑶听说以后只觉得怒火上涌。
她年嘉瑶在宫中小心翼翼维持的局面,对怡亲王恭敬有加生怕因为年羹尧影响了年府,没想到如今却因为一个管事功亏一篑!
愤怒如同烈火,瞬间燎遍了年嘉瑶的全身。她气得手都在抖。皇上只是口谕申饬,那是顾全大局,是给兄长留面子!可兄长自己呢?难道就打算打几板子关几天了事?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知不知道这会在皇上心里、在怡亲王心里、在那些盯着年家的眼睛心里,埋下多深的刺?
不行!她必须立刻见到兄长!
年嘉瑶也顾不得什么宫规避讳了,立刻以贵妃之名,传谕年府,命年羹尧即刻递牌子入宫觐见。
年羹尧刚处置完魏之耀,心中正有些烦闷,接到妹妹急召,虽不明所以,还是立刻换了朝服进宫。
到了翊坤宫,挥退所有宫人,年嘉瑶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厉声斥责,全然没了平日兄妹相见的温和:“二哥!你好大的威风!好大的面子!你年大将军的门下,如今连怡亲王都敢不放在眼里了?魏之耀是个什么东西?他也配对着怡亲王的仪仗说三道四?谁给他的胆子?是你年大将军赫赫战功给他的底气吗?!”
年羹尧被骂得一愣,脸上有些挂不住:“娘娘息怒,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奴才,我已经重重责罚了”“重重责罚?”年嘉瑶气得眼圈都红了,“打几板子关几天,就叫重重责罚?哥哥,你醒醒吧!皇上那口谕说的是什么?‘豪奴’、‘无法无天’、‘失了朝廷体统’、‘损了清誉’——这是皇上在骂魏之耀吗?这是在骂你!骂你年羹尧居功自傲,纵仆行凶,目无尊上!”
她上前一步,盯着年羹尧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泣血:“哥哥,你知不知道怡亲王在皇上心里是什么分量?你知不知道当初你在西北大雪困顿,朝中多少人要换你帅、要疑你反,是怡亲王在众多群臣面前据理力争,为你担保,说‘请皇上相信年羹尧’!你今日的荣耀,有皇上信重不假,可就没有怡亲王当日仗义执言的一份情吗?你的奴才,就这样回报这份情?就这样打怡亲王的脸,打皇上的脸?”
年羹尧被妹妹这番疾言厉色说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妹妹说的都是事实。他当时只觉怡亲王小题大做,却忘了当初那份雪中送炭的情义,更没深想皇上那口谕背后的雷霆之怒。
“我我”他讷讷不能言。
“哥哥!”年嘉瑶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日妹妹把话放在这里,你若还想年家荣宠长久,还想我这个贵妃在宫里立足,还想外甥女琅怡平安长大,就立刻去给皇上认错,给怡亲王认错。”
“你如果不能彻底地管好你府里上上下下的那些人,本宫不介意命人替你去管。皇上这次给了你面子,下次呢?怡亲王宽厚,不计较,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功高盖主,古来有之,但有多少是毁在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手里的?你难道要步那些人的后尘吗?”
她看着兄长骤然变得凝重的脸色,知道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语气稍缓,却依旧沉重:“回去之后,不止是魏之耀,府中所有仆役,全部严加整饬。该放的放,该罚的罚,规矩立起来!你的功劳,是皇上赏的,是将士们拼的,不是你纵容奴才作威作福的资本!再有下次本宫怕也护不住你,护不住年家了!”
年羹尧看着妹妹苍白却坚定的脸,想起皇上那平静却隐含锋刃的口谕,一想到年嘉瑶那张温润却的脸上可能出现的失望的表情,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冷汗涔涔而下。
他躬身,郑重向年嘉瑶行了一礼:“娘娘教训的是!臣知错了,臣立刻去跟陛下认错!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有此类事情发生!请娘娘放心。”
看着兄长终于听进去了,年嘉瑶心中那股滔天怒火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她挥挥手:“二哥明白就好。算了,一会儿我与你同去。有我为你多美言几句,或许陛下不会对你太过严苛。回去以后你要好好想想,要记住,皇上能给你的也能收回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望二哥好自为之。”——
“陛下碍于情面轻轻放下,怡亲王宽厚不计较,但这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有些刺,若不及时拔除,日后便会化脓,成为隐患。”从翊坤宫到养心殿的路上,年嘉瑶对年羹尧说。
年羹尧被妹妹骂了一顿,自知理亏,一直唯唯诺诺地点头应是。
年羹尧入宫自然会通禀到胤禛那里,胤禛并没有多说什么,证明还有回旋的余地。
因此在年羹尧入宫后,年嘉瑶就立刻先让心腹太监小全子悄悄去怡亲王府言辞恳切地邀请,只说贵妃与年公爷深感府中下人无状,惊扰王爷,心中惶恐不安,恳请王爷得空时能拨冗一见,容当面致歉。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
胤祥接到口信,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不欲再多追究,毕竟皇上已有口谕,年羹尧也责罚了下人。
但年贵妃亲自出面,态度如此谦卑恳切,他若不见,反倒显得小气了。且他素知年嘉瑶在宫中行事稳妥,并非那等仗势欺人之辈,便回了话,说今日午后可得闲暇。
得了怡亲王准信,年嘉瑶才先去求见皇帝,让年羹尧在外等候。
养心殿内,胤禛听年嘉瑶说明来意——欲借午后请安之机,带兄长年羹尧当面请罪,并言明已恳请怡亲王拨冗相见。
“你倒是想得周全。”胤禛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已传过口谕,他也责罚了家奴。此事,本可就此揭过。”
“皇上宽宏,怡亲王大度,臣妾与兄长感激不尽。”年嘉瑶垂眸,声音温婉却坚定,“然,功是功,过是过。兄长驭下不严,致使豪奴惊扰亲王车驾,出言无状,此乃大过,绝非责罚一奴便可轻轻带过。兄长自知有错,惶恐无地,臣妾亦深感不安。若不亲自向皇上、向怡亲王郑重请罪,表明悔过之心,严加约束之志,臣妾与兄长皆于心难安,恐负皇上信重,亦愧对怡亲王往日维护之情。”
她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澄澈的恳切:“臣妾深知,皇上顾念兄长微末之功,怡亲王顾全皇家体面,皆不愿深究。但正因如此,年家更应知进退,懂感恩。此番请罪非为虚礼,实乃年家上下铭记圣恩、敬畏天威、尊重亲藩之诚心,万望皇上成全。”
胤禛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为了娘家兄长,真是费尽了心思。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年家的错处摆得明明白白,认罪态度摆得端端正正,又将他与胤祥的宽容抬得高高的。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年家挽回事态,也是在向他表明,年家,至少她年嘉瑶这个人,是懂得分寸、知道畏惧的。
这份用心,这份维护家族又不失原则的智慧,让他心中的那点不快,消散了大半。
“罢了。”胤禛终于松口,“你有此心,朕便允了。让年羹尧过来吧,十三弟那边,朕也会知会一声。”
“臣妾叩谢皇上恩典!”年嘉瑶郑重谢恩,并告诉年羹尧让他等怡亲王来后再进殿。
午后,养心殿西暖阁。
怡亲王得到闲暇姗姗来迟,与年羹尧在养心殿外打了照面。
之后,胤禛端坐于榻上,怡亲王胤祥坐在下首左侧。年嘉瑶则侍立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
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
通传之后,年羹尧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走进殿内,他此刻未佩戴那些彰显功勋的华丽配饰。进得殿来,他不敢抬头,疾行几步至御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罪臣年羹尧,叩见皇上!叩见怡亲王!”
他的声音沉重,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与悔恨。
胤禛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淡淡问道:“年羹尧,你可知罪?”
“臣知罪!”年羹尧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声音发颤,“臣治家无方,驭下不严,致使府中刁奴魏之耀胆大包天,竟敢冲撞怡亲王千岁仪仗,口出狂言,犯下弥天大罪!此皆臣平日骄纵失察,约束不力所致!臣有负皇上天恩,有负王爷往日回护之情,臣罪该万死!恳请皇上、王爷重治臣罪,以正国法纲纪!”
说罢,他再次重重叩首。
胤祥坐在一旁,看着昔日威风八面、如今却匍匐在地请罪的年大将军,心中滋味复杂。
他本就不是刻薄之人,见年羹尧认罪态度如此诚恳,将过错全揽于自身,气早已消了大半。又见年嘉瑶在一旁,眼中带着恳求与歉意望向自己,更觉不忍。
胤禛将目光转向胤祥:“十三弟,你看呢?年羹尧已自陈其罪。那豪奴,他也已重责关押。”
胤祥起身,先向胤禛躬了躬身,才温声道:“四哥,年公爷言重了。此事本是一件意外,奴才无知狂妄,已受惩处。年大将军功在社稷,近日又已严加整饬府邸,臣弟岂敢以此小事,耿耿于怀?还请四哥从轻发落,以安功臣之心。”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既给了年羹尧台阶,又全了皇帝的脸面,更显自己宽宏大量。
胤禛点了点头,这才对年羹尧道:“起来吧。怡亲王宽宏,不与你计较。但你自己需牢记此次教训。朝廷赏功罚过,自有法度,功是功,过是过,断不能因功掩过。你身为朝廷重臣,更应谨言慎行,约束家人,为百官表率。若再有不法之事,朕定不轻饶!”
“臣谨遵皇上教诲!叩谢皇上隆恩!叩谢怡亲王千岁宽宥!”年羹尧这才敢起身,已是汗湿重衣,又转身向胤祥深深一揖,“王爷海涵,年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犯!”
年嘉瑶此时也上前一步,对着胤祥盈盈一福,语气诚挚:“王爷大度,不怪罪兄长失察之过,臣妾亦代兄长谢过王爷。日后定当督促兄长,恪守臣节,不负王爷今日回护之情。”
胤祥忙虚扶一下:“贵妃娘娘言重了。小事而已,不必挂怀。”
事情到了这里,已然圆满。胤禛见年羹尧认罪态度诚恳,胤祥毫不介怀,年嘉瑶又如此费心周全,心中最后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反而觉得年嘉瑶为这个兄长,实在是操心得过了。
他看着年嘉瑶略显疲惫却强打精神的侧脸,温声道:“贵妃近日协理宫务,又要操心此事,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吧。年羹尧,你也回去,好生反省。”
“臣妾告退。”
“臣告退。”
年嘉瑶与年羹尧一同行礼退出。
走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年羹尧看着妹妹,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瑶儿,今日真是多谢你了,是哥哥糊涂。”
他进殿后,从皇帝的眼神中就能看出皇帝是真的动怒了。年家侍奉雍正多年,去年才被全家抬入镶黄旗,若是因他一人让年府蒙羞,那真的是大大的罪过。
还好年嘉瑶聪明,知道带着他补救。
年羹尧一想到他昨日还想畅游山水玩乐就头皮发麻。
年嘉瑶摇摇头,低声道:“哥哥明白就好。经此一事,望哥哥真正警醒。皇上的宽容,怡亲王的大度都是你应该谨记的恩情。回去吧,府里的事还需你亲自整顿。”
“我知道。”年羹尧郑重应下,目送妹妹坐上仪仗往翊坤宫方向去了,自己才转身出宫。
回到翊坤宫,年嘉瑶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才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这场危机总算是暂时化解了。皇上那里应该不会再多想;怡亲王处的芥蒂也应消除了大半;兄长经此一事,若能真正收敛,或许反倒是件好事。
只是这般劳心劳力、如履薄冰地替兄长周旋、弥补真的有用吗?她能感觉到,皇上最后看她那一眼,除了宽慰,似乎还有一丝别的情绪,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仿佛在说:嘉瑶,你为你这兄长,做得太多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是啊,她做得太多了。可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是年家的顶梁柱,她能怎么办呢?唯有尽力而为,盼他能真正醒悟。
窗外有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年嘉瑶想,或许该给父亲写封信了。有些话她这个做妹妹的说了兄长未必全听,但父亲的话,兄长总该听得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08章
年羹尧回府以后就安生了许多,但不放心的年嘉瑶还是给年遐龄写了家书,让他多劝劝年羹尧。
年遐龄知道年羹尧的管家干了如此冒犯天威的事情后,气得把年羹尧也拿拐杖抽了一顿,让年羹尧把魏之耀打发了,从此年家上下几十口人都谨言慎行,不敢再犯一点错误。
年羹尧离京赴任后不久,雍正三年的春天就到了。
春风拂过,冰雪消融,宫墙根下的泥土里已钻出点点新绿,连带着紫禁城沉重肃穆的气氛也仿佛被这柔和的暖意晕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快。
皇四子弘历与皇五子弘昼今年皆已虚龄十四,按着宗室规矩,正是该开始议亲、预备指婚的年纪了。
胤禛一向关怀两个儿子,自然不忘向皇后和年嘉瑶提及此事。
皇后乌拉那拉氏病体缠绵,精力不济,且膝下无亲生皇子,于此等涉及具体皇子的事务虽总揽其纲,但具体操持、尤其是与皇子生母商议细节之事,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协理六宫的年贵妃与两位皇子生母身上。
于是在雍正提出这件事的第二日午后,年嘉瑶便在翊坤宫暖阁设下小宴,只请了熹妃与耿嫔二人。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雅致的春令点心,茶是新贡的明前龙井,香气清幽。待宫人奉茶后退下,暖阁内便只剩下三位妃嫔。
年嘉瑶先开了口,语气温婉:“今日请两位姐姐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四阿哥和五阿哥的婚事。两位阿哥转眼都已十四,按着规矩,该开始相看、预备着了。皇后娘娘凤体未愈,嘱托本宫与两位姐姐多加留心,先商议一番,看看姐姐们想要选什么样的女子做皇子们的福晋。若是你们有想法,再挑选各家适龄的格格们,有哪些是品貌德行出众、家世也清白的,本宫会拟个初单出来,再请皇上和皇后娘娘定夺。”
熹妃放下茶盏,神色端凝,她虽为弘历生母,但向来沉静谨慎,闻言缓缓道:“妹妹思虑得是。弘历这孩子读书还算勤勉,性子也稳,这选福晋首要便是德行端庄,性情温良,能劝谏夫君,和睦后院。家世倒在其次,只要清白忠谨便可。”
年嘉瑶点点头,表示听见了熹妃的要求。
熹妃的要求也很符合她的想法。她虽然姓钮钴禄大姓,家里却并不突出,对她来说给弘历找一个家世清白的女子就很好了,若是福晋门楣显赫,掣肘太多,反而不利于后宅安宁。
耿嫔性情不如熹妃沉稳,闻言脸上已露出殷切之色,连忙道:“弘昼那孩子性子是跳脱了些,但心性是好的。妾身想着,他的福晋,最好是个性子开朗些、能管得住他、又懂得疼人的。家世嘛自然也要过得去才行。”
年嘉瑶听罢,亦点点头。
耿嫔的要求对弘昼来说就有点高了,弘昼是个鲜少有人能管教的混世魔王。家世优越的女子大都淑女,能管的住弘昼那可太难了。
记下了两个人的要求,年嘉瑶心中已有计较。她微笑道:“两位姐姐说的都在理。皇子福晋,关乎天家体统与皇子前程,德行自是首位。咱们在深宫,外头格格们具体如何,还需多方打听,不过本宫也提前准备了一些名册,两位姐姐可以先看看。”
她示意翎儿取来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册,摊开在桌上:“这是本宫让内务府和几位信得过的老福晋整理的京中满蒙汉军八旗、近支宗室里,今年十三至十五岁、未曾定亲、品貌传闻尚佳的格格名录,附有简略家世说明。”
熹妃和耿嫔闻言,都凝神看去。名册上列了约二十余个名字,后面跟着父亲官职、所属旗籍、家族简况等。
年嘉瑶指着一个名字:“比如这位富察家的女儿就很不错。富察氏是满洲镶黄旗,其父李荣保,官至察哈尔总管,家族累世勋贵,子弟多在军中任职,家风以严谨忠勇著称。家中有一女,今年十三,听闻模样周正,性情贞静,女红出众,可为福晋。”
年嘉瑶直接指出富察氏自有她的想法。乾隆帝弘历和富察皇后的感情她未穿越前就知晓,她还因为电视剧里富察皇后的离世哭没了大半包纸巾,如今有能让两人早早接触的机会,年嘉瑶自然主动出击。
闻言,熹妃目光果然在“富察氏”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富察家是勋旧大族,家风清正,确是不错。”
她并未多说,但显然留意了。
耿嫔也点头,又指向另一个:“高氏?这是”年嘉瑶解释:“高氏,汉军镶黄旗包衣,其父高斌,现任内务府主事,虽非显赫,但也是务实能干的官员。其女今年十四,据说聪慧伶俐,读书识字,性情活泼。”
年嘉瑶特意看了耿嫔一眼,心中却在呐喊:“耿姐姐,这个可不太行啊,这个未来也是乾小四的,总不能让弘昼和弘历上演兄夺弟妾的剧情吧!这不合适!”
但耿嫔还是眼睛一亮:“听着倒和弘昼那顽猴的性子有些互补。”
高斌是内务府官员,虽职位不算顶尖,但实权在握,且是汉军旗,某种程度上或许更易掌控,耿嫔显然动了心思。
年嘉瑶悠悠扶额,连忙换了一个人给耿嫔看:“这个吴扎库氏本宫瞧着不错,她是满洲镶红旗,其父为副都统五什图,听说她一身好骑射手段,为人爽快,落落大方,说不定能管得住弘昼。”
听到这,耿嫔果然对吴扎库氏起了兴趣。
熹妃则缓缓翻看名册,目光扫过几个满洲大姓:钮祜禄氏、伊尔根觉罗氏、他塔喇氏最终,她的指尖在一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那拉氏?”
年嘉瑶看去,解释道:“这是满洲正黄旗一支,并非皇后娘娘本家,其父现任副都统,家族多在军中。其女今年十五,听闻身材高挑,性格爽利,骑射俱佳,颇有满洲姑奶奶的风范。”
熹妃沉吟。弘历性子偏静,若配一个爽利活泼的福晋,或许也能互补?
三人就这样,对着名册,一个个名字讨论过去。年嘉瑶居中调和,既充分听取熹妃和耿嫔的意见,又适时提出自己的看法。
“纳喇氏这位,家世是好的,但其父兄在朝中似有结党之嫌,需再细查”“董鄂氏这位格格,模样是顶好的,但听闻身子骨弱了些”“马佳氏家风淳厚,但这一支近些年似乎有些没落了”不知不觉,一个下午便过去了。名册上的一些名字被划去,一些被重点圈出,还有一些需要进一步核实。
两个人初步的意向也渐渐清晰:熹妃更倾向于家世厚重、德行端方、能管家有能力的满洲大族之女,富察氏、乌拉那拉氏都在其考量范围;耿嫔则更看重未来儿媳的性情是否能与儿子相合、是否有助于“管束”弘昼,对家世门第的要求相对灵活,高氏、以及另一个性情传闻泼辣些的伊尔根觉罗氏格格更合她意。
年嘉瑶将初步圈定的几个名字和需要进一步查证的事项记下,对二人道:“今日便先议到这里。这些人家,还需派人细细打听,尤其是格格们的真实性情、身体状况、有无隐疾等,务必稳妥。过些日子,宫中若有赏花、小宴等机会,也可设法让两位阿哥远远瞧上一眼,虽不合规矩明看,但总有个印象。具体如何,最终还需皇上和皇后娘娘圣裁。”
熹妃和耿嫔皆点头称是,心中对年嘉瑶的周全与公允颇为感念。她们知道,年贵妃并无亲生皇子,但她能如此细心地为两人挑选福晋,还是因为喜爱弘历和弘昼的缘故。
“陛下今年会选秀吗?”说到这,耿嫔问。
今年已然出了二十七个月的孝期,按照以往的惯例,皇帝确实该进行一场选秀了。不过选秀也不一定要给皇上充实后宫,也经常通过选秀给皇子宗室们指婚。
既然雍正说要给弘历和弘昼纳福晋,想来今年是有可能要选秀了。
年嘉瑶倒是没听说有这事,她问了一下997,才知道历史上是雍正五年时进行了一次选秀。
不过她也不敢将话说得太绝对,便回耿嫔道:“本宫也不知道,如果陛下决定选秀的话,应该会告诉皇后娘娘吧。不过两位姐姐放心,弘历和弘昼的福晋一定会让两位都满意的。”
两人自然十分相信年嘉瑶:“是。”
年嘉瑶:“那过几日等皇后娘娘彻底好了,本宫就先将两位姐姐选中的富察氏、高佳氏、那拉氏和伊尔根觉罗氏等几位格格传入宫中邀请小宴,每次约莫邀请六到八位格格,就在翊坤宫或者御花园设宴,说是喜迎皇后娘娘凤体康愈,两位姐姐看如何?”
“我自然是没有异议的。”耿嫔连忙道,“有妹妹操心弘昼的婚事,我觉得我可以放一万个心了。”
熹妃点点头:“妹妹说的是,若是妹妹有任何需要尽管提,我尽量从旁协助。”
年嘉瑶见两人都不反对,就又跟她们商讨了一些宴会细节上的事情。
差不多一切都定下来,年嘉瑶就让两位回去了。
之后,她就去将今日的商讨结果禀告给了乌拉那拉皇后。
乌拉那拉皇后终于能安然下地,听闻年嘉瑶以及和熹妃、耿嫔商量的差不多,并打算以她的名义宴请各家女儿,自然同意。
她也好久没在宫里看到些新面孔了,如今要给弘历和弘昼选福晋,倒也是新鲜喜悦——
在几番斟酌查证后,那名册上的名字筛了又筛,最终年嘉瑶圈定了七家最具潜力、也最需亲眼相看的格格。
除了熹妃和耿嫔瞧上的那几位格格,年嘉瑶还加上了吴扎库氏、钮钴禄氏和一个科尔沁部落的博尔济吉特氏。
春日正好,御花园里几株珍品玉兰、海棠开得如云似霞,正是设宴赏春的好时节。
在年嘉瑶的建议下,乌拉那拉皇后以中宫之名下了懿旨,邀请这几家格格的额娘携女入宫,参加一次小范围的“春日赏花小宴”。
名义上是乌拉那拉皇后情刚好,想召各家福晋格格入宫说话解闷,赏花怡情,实则为何,明眼人心知肚明。
被点到的人家有些欣喜异常,倍感荣耀,又倍加谨慎,有些则面露难色,想着如何能委婉又不失体面的全身而退。
年嘉瑶听997说伊尔根觉罗氏在听说要入宫以后就气哭了,现在她额娘在到处想办法阻止女儿未来进宫,正如当年她额娘那样。
清朝其实很多人家并不愿意讲女儿嫁入皇室。嫁给爱新觉罗有什么好?女儿入了宫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见亲人一面,只能日复一日的在这红墙之中等到老死。若是运气好一点受宠也就罢了,运气不好的、不受宠的在这宫中还不如在自己家里舒服自由。
年嘉瑶的额娘当年就是这样想的,选秀虽然是满蒙汉八旗必须要进行的,但有好几轮,可以花点银子让自家女儿在后期落选,这样就不必永远留在宫中了。
看来耿嫔看上的伊尔根觉罗氏要不成了,年嘉瑶想。
不过有些家族的适龄格格还是为此次宴会精心打扮,反复练习礼仪了,比如高氏,就希冀能在宫中贵人面前留下好印象,甚至能更进一步宴设在御花园的钦安殿,四周花木繁盛,景致极佳。
乌拉那拉皇后虽然身子已经大好,但不能长久吹风,只露面受了众人的礼,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由懋嫔扶着回去歇息了。余下事宜则全权交由年嘉瑶主持,熹妃、耿嫔从旁协助。
各家福晋领着女儿们按序入座,个个低眉顺眼,礼仪周全。年嘉瑶端坐主位,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那些如春日花苞般鲜嫩的少女们,心中暗暗品评。熹妃与耿嫔亦凝神细看,尤其是对自己儿子可能人选的几位格格,更是观察入微。
格格们大多十四五岁年纪,穿着符合身份的旗装,发饰精致而不逾制,容貌或清秀或明艳,仪态或端庄或娇憨,各有千秋。
年嘉瑶注意到那位富察家的格格,闺名静姝,果然如传闻般气质贞静,坐在母亲身侧,背脊挺直,目不斜视,只在被问话时才轻声回答,言谈得体,笑容清浅,给人一种沉稳安然之感。
熹妃显然也留意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富察氏确实温婉美丽。”年嘉瑶也没想到不忘跟997点评。
她现在看这些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就像是在看曾经的自己,对她们只有欣赏和羡慕之情。
年轻真好,年嘉瑶这样想。
另一位年嘉瑶更加注意的是吴扎库家的格格秋月,她比旁的女孩略高挑些,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飒爽之气。
她坐在那里也不甚安分,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悄悄打量着四周,当看到殿外飞过的大蝴蝶时,眼中更是闪过毫不掩饰的欢喜。
耿嫔瞧着她,微微蹙了蹙眉,这性子似乎太活泛了些?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活络。年嘉瑶便提议让年轻的格格们不必拘礼,可到殿外近处赏玩花草,免得闷着。
众家福晋自然称是。
就在这时,早有安排的“偶遇”桥段上演了。负责引导的宫女“恰好”将格格们引向了通往绛雪轩的小径,而小径的另一头,两位下了书房、被特意告知“御花园春色正好可去散心”的少年皇子,也“恰好”信步而来。
正是弘历与弘昼。
两位皇子今日皆着常服,弘历是一身绛紫色的袍子,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沉静;弘昼则穿着宝蓝色箭袖,步伐轻快,眉眼间仍是那股未脱的跳脱之气。
两拨人在御花园的小径处不期而遇。
领路的宫女故作惊慌,连忙领着格格们避让道旁,福身行礼:“给四阿哥、五阿哥请安。”
一众少女也慌忙跟着行礼,窈窕身影与春日娇花相映,暗香浮动。不少女孩已是羞红了脸,偷偷抬眼打量这两位传说中的皇子。
弘历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到这么多女眷,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常态,拱手还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朗:“不必多礼。”他的视线原本只是礼貌性地掠过,却在触及那位站在稍前位置、穿着淡雅藕荷色旗装的少女时,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富察静姝亦在此时抬眸,恰好与弘历的目光相接。少年皇子清正明亮的眼神,与她记忆中那些或轻浮或呆板的少年截然不同。她心头微微一跳,连忙垂下眼睫,耳根却已悄悄染上薄红。
那一瞬间的四目相对,仿佛有细微的电流划过,虽短暂,却清晰。
弘历的心跳似乎也漏了一拍。那少女的眼神清澈如泉,带着些许羞涩,却又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道,让他想起书房窗外那株默默绽放的玉兰,不争不抢,却自有芳华。
他下意识地记住了她衣襟上那枚别致的玉兰花扣。
这边厢是“一见钟情”的微妙寂静,另一边,却已闹出了动静。
弘昼本是漫不经心,目光乱瞟,忽然被一只从湖边草丛里惊飞起的色彩斑斓的蝴蝶吸引了注意,那蝴蝶偏偏朝着格格们站立的方向飞去。弘昼一时兴起,想看得更清楚些,便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了几步。
他这一动,站在边上也在偷偷瞧着蝴蝶的吴扎库秋月没缓过神,一下子被吓到了。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幸亏她身手灵活,自己稳住了,但头上的点翠簪子却被旁边的树枝勾了一下,歪了些许。
“哎哟!”秋月低呼一声,又羞又恼,也顾不得许多,抬头就瞪向“罪魁祸首”弘昼,声音清脆却带着火气,“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的吗?差点撞到人!”
弘昼正全神贯注追着蝴蝶,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循声看去,见是个比自己矮不了多少、杏眼圆睁、腮帮子微鼓的陌生少女。
她正瞪着自己,那神情非但没有寻常女孩的畏惧羞怯,反而像只被惹毛了的小豹子。他何曾被同龄女孩这般当面斥责过?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少年人的好胜心与面子顿时挂不住了,弘昼眉毛一挑,也来了脾气:“谁不看路了?明明是你自己站不稳!再说了,这路是你家的,我走不得?”
“你!”秋月气得脸更红了,她在家也是被父兄宠着,性子直爽,何曾受过这种抢白,“强词夺理!明明是你先莽撞差点撞到我在先!”
“我莽撞?我看你是无理取闹!”弘昼不甘示弱。
“你才无理取闹!”吴扎库氏反驳两个少年人,一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皮皇子,一个是心直口快的将门虎女,就在这御花园的小径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在那一片寂静羞涩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宫女们吓得脸都白了,想劝又不敢。其他格格们更是目瞪口呆,富察静姝微微蹙眉,担忧地看了秋月一眼,又悄悄看向弘历。
弘历也被弟弟这突如其来的争执惊醒了,他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沉声道:“五弟,不得无礼!”他的声音虽不高,却自有一股兄长的威严。
弘昼被他一喝,气势稍敛,但还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弘历又转向吴扎库秋月,拱手一礼,语气缓和:“这位格格,舍弟鲁莽,惊扰了格格,还请格格见谅。”
秋月见四阿哥彬彬有礼,气也消了些,又见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也觉自己方才有些失态,脸一红,福了福身,小声道:“臣女也有不是。”
说罢,她赶紧退回到其他格格身边,低下头,再不敢看弘昼。
一场小小的风波,总算被弘历压了下去。宫女们连忙引着惊魂未定的格格们从另一条路离开,弘历也拉着还有些气鼓鼓的弘昼,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钦安殿那边,早有耳目灵通的宫人将刚刚发生的一幕幕悄声禀报给了年嘉瑶、熹妃和耿嫔。
熹妃听闻弘历举止得体,化解尴尬,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尤其听到他对富察家格格似乎有特别留意时,心中更是微动。
耿嫔则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弘昼这混小子,让他来“偶遇”,他倒好,跟人家格格吵起来了!这这成何体统!简直丢人丢大发了!她又是气又是急,偷眼去看年嘉瑶和熹妃的脸色。
年嘉瑶心中也是哭笑不得。
这结果倒是和历史上的记载不谋而合。弘历和富察静姝那一眼,她虽未亲见,但从宫人描述的细节看,怕是有些意思。而弘昼和吴扎库秋月这俩孩子,倒像是天生的冤家。
就是不知道,这俩冤家将来结亲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言安抚了吴扎库家的福晋几句,又圆了几句场,便将话题带过。
赏花宴在一种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只是各人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年嘉瑶越来越好奇弘昼和吴扎库氏的感情,耿嫔则从刚刚吴扎库氏福晋的回答里咂摸出一点味来——看起来吴扎库氏说不定真能管得住弘昼。
至于熹妃,她对儿子弘历看上的富察氏也是非常满意,不过她本人也很喜欢那个瞧着并不冒尖儿的那拉氏,她的心下还在权衡。
至于在场的福晋们,除了不想让女儿入宫的伊尔根觉罗氏,其他的也是各怀心事。
高氏福晋一直在逢迎年嘉瑶,就差把“想把女儿嫁进宫中”写在脸上了。
年嘉瑶自然看在眼里,她知道高氏迟早会进宫,便只笑着回应,给足了情绪价值。
那拉氏的额娘和她一样是淡淡的,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存在感,但熹妃就喜欢这样简单恬静的相处,于是多与那拉氏福晋聊了些。
科尔沁部落的博尔济吉特氏的额娘也是满军旗,只不过嫁到了科尔沁草原。她难得回京一次,许久没吃到京中糕点,就一直在倾听和享受美食,甚至没太在意女儿
之后宴罢送客,年嘉瑶回想今日种种,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选福晋之路果然不会一帆风顺。弘历那边已悄然生缘;弘昼这边,怕是还得费些周折。
只是不知,那对吵得面红耳赤的少年少女可曾想过,他们的命运或许也已因这一场意外的争吵而悄然系上了更深的羁绊?
“历史上的弘昼跟福晋的关系如何?”年嘉瑶好奇。
“历史上的弘昼跟福晋吴扎库氏的感情非常好,弘昼的大部分子女都是吴扎库氏生下的,也包括了后来承袭了弘昼爵位的嫡子和被乾隆养在宫中的和婉公主。”997回她。
“那我真是更期待他们的故事了。”年嘉瑶捧着脸,已经陷入了嗑CP的粉红泡泡里,“你说弘昼和吴扎库秋月算不算欢喜冤家的类型?”
年嘉瑶自言自语,还不忘点评一下弘历和富察静姝:“一见钟情的剧本也是被他俩拿到了,接下来就是先婚后爱?哦不对,已经有情了,不能算做是先婚后爱。那就是指腹为婚的对象刚好是一见钟情的那个人?这也确实太好嗑了一点吧!”
997:“”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这一章写的好可爱,弘昼和秋月我一边写一边笑[哈哈大笑]
第109章
春日小宴上弘昼与吴扎库秋月那场突如其来的争吵,事后成了宫里好一阵子的谈资。
耿嫔之后甚至又在宫里听到这件事被人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好几遍。旁人或许觉得五阿哥莽撞,吴扎库格格失仪,但耿嫔细品之下,却品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她对弘昼未来福晋的期盼——“性子开朗些、能管得住他”。那吴扎库秋月,可不就是“性子开朗”,甚至可称泼辣,且面对皇子都敢直言顶撞,这份胆量和直率,或许恰恰是“管得住”跳脱弘昼所需的那份特质?
而弘昼呢,平日里被宫人嬷嬷捧着,被师傅约束着,何曾遇到过这样不假辞色、敢跟他瞪眼吵嘴的同龄女孩?他那日的反应,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一种新奇夹杂着不服气的少年意气。
耿嫔心中隐隐有个念头:这俩人一个像野马,一个像初生不怕虎的小豹子,看似针尖对麦芒,说不定反而能撞出些不一样的火花?至少比起那些一见皇子就羞怯低头、唯唯诺诺的格格,秋月这样的,或许更能激起弘昼的真实性情,也更能“降得住”他?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再也挥之不去了。耿嫔越想越觉得两个人般配。
但仅凭一次尴尬的争吵,自然不能定论。她也想多给两个人创造机会,让他们在更自然、更宽松的环境下再多接触几次才能真正看出端倪。
毕竟指婚大事,不能儿戏。
于是耿嫔悄悄跑去把她的心思告诉了年嘉瑶。
年嘉瑶听闻耿嫔也“嗑”上了弘昼和吴扎库秋月,露出标准的姨母笑,调侃她道:“姐姐刚开始的时候还更喜欢高氏呢!”
“哎呀,这不是觉得秋月格格不卑不亢,能让弘昼气成那样,想来肯定是个能管教他的。”耿嫔一想到两人或许有可能,就激动得不行,“弘昼那小子我知道,他若是真不在意一个人,才不会跟对方吵架。他肯定是欣赏秋月格格,又不知道如何跟她搭话,才出此下策。若是两人真有可能,也全了我的一番苦心。”
年嘉瑶哭笑不得。
耿嫔对她儿子的滤镜还是挺重的,她早就问过997了,吴扎库秋月对弘昼的第一印象可不太好,她反而更喜欢弘历呢!
看来弘昼这个“追”妻之路还是很漫长的啊!
答应了帮耿嫔给弘昼和秋月创造机会后,年嘉瑶就想到了夏日的避暑山庄和秋猎。
这日,胤禛来翊坤宫用晚膳,膳后说起近日朝政繁忙,各地奏报如雪片般飞来,江南又有水患迹象,颇觉烦闷。
年嘉瑶替他斟了杯安神茶,柔声道:“皇上日理万机,也要顾惜圣体。眼看夏日将至,京城暑热难耐,不如今年早些移驾承德避暑山庄?那边凉爽,景色也好,皇上处理政务之余,也能松快些。”
胤禛揉了揉眉心:“朕确有这个打算。只是”他顿了顿,“山庄虽好,但往来车马、一应供给实在颇费周章。且朕去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看折子罢了。”
胤禛并非贪图享乐之人,对避暑游猎一向兴致缺缺。
年嘉瑶顺着他的话,道:“皇上勤政,自是万民之福。不过,今年倒是个好时机。四阿哥、五阿哥渐大了,弘历稳重,读书骑射都需历练;弘昼更是跳脱,也该多见见世面,磨磨性子了。不如今年去承德,除了照常的随扈人员,也让两位阿哥跟着,再带上些年纪相仿、品性好的八旗子弟,到了那边,除了读书,也可组织些小规模的秋狝活动,让阿哥们练练骑射,懂得些行伍规矩,与八旗子弟也多些接触,于他们日后有益。”
她观察着胤禛的神色,见他并未反对,才似不经意地补充道:“臣妾想着,既是秋狝历练,也可让一些将门出身的子弟参与。比如吴扎库家,听闻吴扎库氏的男女子皆擅骑射,家风勇武,让这样的家中小辈跟着阿哥一同骑射围猎,既能护卫周全,也能让阿哥们沾染些尚武精神。皇上觉得呢?”
“吴扎库家?”胤禛抬眼看了年嘉瑶一下,他自然记得春日宴上那场风波,“他家那个格格朕倒是记得”年嘉瑶抿唇一笑:“皇上也听说了?小孩子家拌嘴罢了。臣妾倒是觉得,那吴扎库家的格格性子虽直了些,但臣妾观其言行,不失坦荡豪爽,颇有满洲姑奶奶早年的风范。让这样人家的子弟跟着,或许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纨绔强些。弘昼那性子,正需些阳刚勇武之人的影响。”
她这番话,将让吴扎库家随行的理由从“撮合弘昼与秋月”巧妙转化为“让阿哥们历练、接触将门精神”,冠冕堂皇,又合情合理。
“朕看倒像是有人想撮合弘昼和吴扎库家的格格吧”胤禛笑了一下,“说吧,是你的主意,还是耿嫔求你的?”
“其实都有。”年嘉瑶的心思被猜中,倒也不害怕,只柔声撒娇,“所以陛下就成全臣妾吧!”
胤禛沉吟片刻。
他确实有历练皇子的心思。弘历还好,弘昼的跳脱让他有些头疼,若能通过骑射围猎磨一磨,未必不是好事。至于吴扎库家——他想起密报中对那家人的评价,确是勇武实干的将领,家风也尚可。让这样的家族子弟接近皇子,从长远看,或许比那些只会钻营的纨绔子弟更可靠。
“你说的也有道理。”胤禛最后点头,“皇子们是该多历练。京中安逸,承德那边山林开阔,正是演练骑射的好去处。至于秋狝”他微微蹙眉,他对大规模狩猎兴趣实在不大,且觉得劳民伤财,“不必弄太大阵仗,小范围围猎即可,以演练、狩猎寻常野兽为主,务必确保安全。”
“皇上圣明。”年嘉瑶心中一喜,知道胤禛这是允了。
胤禛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亮色,心中了然。他这个贵妃,心思玲珑,处处为皇室、为皇子考量,连弘昼那点“孽缘”都惦记着创造机会去“磨合”。这份用心,他看在眼里。
只要不过分,不逾矩,他愿意成全她这份心思,也算是对她在宫中辛劳、为年家操持的一种回馈。
“此事便由你与内务府和上驷院商议着办吧。”胤禛道,“朕会命人拟定随行皇子、八旗子弟名单,务必精干可靠。至于朕”他顿了顿,“到了承德,朕大抵还是看折子的时候多。围猎之事,朕会命怡亲王安排妥当,让可信的武将统领着带孩子们去便是。朕抽空去看看成果即可。”
这就是明确表明态度了:他主要去避暑理政,秋猎是给孩子们安排的节目,他不多参与,但支持。
“臣妾遵旨。”年嘉瑶盈盈一拜,“臣妾定将安排妥当,不令皇上烦心。”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圣旨随后下达,皇帝将于初夏移驾承德避暑山庄,皇四子、皇五子随行,并挑选部分八旗优秀子弟伴驾,于山庄期间择机举行小规模秋狝,以演练骑射。
消息传出,相关人家自然忙碌起来。
吴扎库府上接到让其子伴驾秋狝的旨意后,既很惊喜,又有些惶恐。秋月得知能去参加皇家的围猎,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早把春日宴上的不愉快忘到了脑后,只盼着能纵马驰骋。其父兄则反复叮嘱,务必谨言慎行,绝不可再冲撞皇子。
翊坤宫内,年嘉瑶开始细致地拟定名单、安排行程、准备一应物事。
她特意将弘历、弘昼的住处与八旗子弟的营区安排得不远不近,又将几次计划中的围猎、篝火、赛马等活动交给了专业人员设计,要求是得既能展现个人勇武,又需要团队协作,还得有给这些少年人适当的“偶遇”与交流空间。
底下的人听了,立刻照办。
年嘉瑶安排完,就把她的计划跟耿嫔说了。说完,她还不忘补充:“不过瞧着秋月格格那个性子,姐姐你还是先别抱太大的期望。”
耿嫔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弘昼那个鬼出息,唉,秋月格格我真是越想越喜欢。”
年嘉瑶:“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的运气说不定就好得很,让你美梦成真。”
耿嫔:“这倒也是。”——
很快就到了出门避暑的日子。
承德避暑山庄的夏天确实比京城舒爽许多。群山环抱,湖泊星罗,草木葳蕤,连吹过的风都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水汽的凉润。
皇家仪仗抵达后,整个山庄便忙碌而有序地运转起来。胤禛果真如他所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正殿处理政务,偶尔才在傍晚时分由年嘉瑶或妃嫔们陪着,在湖边或山径散步片刻。
皇子与八旗子弟们的“秋狝历练”营地设在山庄外围一片开阔的草场附近,背靠山林,前临溪流,既方便骑射操练,也便于管理。
弘历与弘昼兄弟俩被安排在同一座较大的帐篷里但各有侧间。每日上午他们仍需跟着随行的师傅读书习文,午后则是骑射训练或由侍卫统领教导布围、号令等行军知识。
抵达后的第三日,下午的骑射训练间隙,弘昼正拿着自己的弓,对着远处的箭靶有一下没一下地瞄着,心里却有些莫名的烦躁。
来了这几日,除了训练就是读书,虽比宫里自由些,但也未见得多有趣。他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草场边缘那些来往的八旗子弟和他们的随从家仆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不远处,靠近溪流的一片树荫下,几个穿着利落骑装、未着裙裾的少女身影正在说笑。其中那个最高挑、声音最清脆的,不正是吴扎库秋月吗?
她今日梳着简单的小两把头,没戴装饰的金钗,只束了红色发带,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箭袖骑装,足蹬小皮靴,手中还握着一把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角弓,正跟身旁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比划着什么。
阳光下,她小麦色的脸庞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欢快笑容,整个人像一株生机勃勃的白杨。
弘昼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莫名其妙。他下意识地想转过头,装作没看见,可目光却像被黏住了似的。春日宴上她瞪圆了眼睛跟自己吵架的样子和此刻这幅飒爽英姿的模样重叠在一起,竟让他觉得莫名有点顺眼?
就在这时,似乎是训练暂告一段落,弘历也朝着溪边走去,大概是去洗手或是休息。
吴扎库秋月看见了弘历,立刻停下话头,规规矩矩地站好,对着走近的弘历福了福身,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明朗又恭敬的笑容。
弘历似乎也认出了她,停下脚步,温和地颔首回应,还说了两句话。距离有点远,弘昼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秋月笑得更开心了些,还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弓,弘历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
就这简短的互动落在弘昼眼里却像是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凭什么?凭什么对四哥就笑得那么好看,那么规矩,对我就横眉竖眼、吵架顶嘴?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气闷涌上心头,少年人的自尊心和某种模糊的竞争意识被点燃了。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弓,大步朝着溪边走了过去。
弘历正与秋月说完话准备离开,见弘昼沉着脸走过来,有些意外:“五弟?”
弘昼却没看弘历,他的目光直直落在秋月脸上,语气有点冲,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哟,这不是吴扎库格格吗?怎么,不在树荫下乘凉,跑到这训练场边来了?这弓拿着玩的吧,小心别闪了手!”
这话说得颇为无礼,连弘历都皱起了眉头。秋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她挑眉看向弘昼,那双杏眼里没了春日宴时的气恼,反而多了几分审视和玩味?
“五阿哥。”她不卑不亢地又福了福身,声音清脆,“臣女虽是女子,却也自幼随父兄习练骑射,这把弓是臣女常用之器,并非玩物。倒是五阿哥”她目光扫过弘昼手中那把显然更精良的御制弓,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方才远远瞧着,阿哥的箭似乎射得有些随性?可是这山庄的靶子不如宫里顺手?”
吴扎库秋月在形容弘昼的射技时稍微停顿了一下,用的词也颇具玩味,可以说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她竟敢质疑他的箭术!
果不其然,弘昼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是气的,也是羞的。他方才确实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射得才不太准。但被这样当众点出来,还是被一个他“看不起”的丫头点出来,简直奇耻大辱!
“你你懂什么!”弘昼梗着脖子,“本阿哥那是那是在活动筋骨!真要论射箭,你这样的,十个也不够看!”
“哦?”秋月眼中的玩味更浓了,她上前一步,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既然五阿哥如此自信,不如我们比一场?就比五十步射固定靶,每人十箭,看谁中的多,环数高。如何?”
弘昼完全没料到她会直接提出挑战,愣了一下。跟一个格格比射箭?赢了也不光彩,输了不,他怎么可能输!
“比就比!”少年人的好胜心压倒了一切,“不过,你输了可别哭鼻子!”
“五阿哥放心。”秋月笑得像只小狐狸,“臣女自三岁起摸弓,还从没为射箭哭过鼻子。只怕到时候,需要安慰的是阿哥呢。”
“需要安慰的是阿哥呢”——这句话就这样飘进周围所有人的耳朵。
一旁的弘历听见了,也略微有些诧异。
“你!”弘昼气结。
弘历看着这瞬间剑拔弩张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并未出言阻止。他也想看看这吴扎库家的格格,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徒逞口舌之快。再者,让五弟受点挫折,磨磨性子,或许也不是坏事。
消息很快传开,五阿哥要和吴扎库家的格格比射箭!这可比寻常训练有趣多了,不少正在休息的八旗子弟和侍卫们都围了过来,既好奇又不敢靠太近,远远站着观望。
箭靶被重新检查安置在五十步外。弘昼用的是自己的御制弓,力道适中;秋月则坚持用她自己那把看起来略显朴素的角弓。
“你先来。”弘昼颇有风度地示意,实则想看看她的深浅。
秋月也不推辞,利落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弦、开弓、瞄准——动作流畅,姿态标准,隐隐带着将门子弟特有的利落劲儿。只听“嗖”一声,箭矢破空而去,“笃”地一声,稳稳扎在了箭靶红心稍外侧,八环!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格格家能有这手箭术,着实不凡。
弘昼脸色微变,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他凝神静气,也射出一箭,同样中了靶,却是七环。
秋月第二箭,九环。
弘昼第二箭,八环。
第三箭,秋月又是八环。弘昼努力瞄准,却只得了六环,显然心态有些受影响。
很快,十箭射毕,有侍卫上前报靶统计。
紧接着就是公布成绩的时候了。
吴扎库秋月十箭全中,总计八十六环。她最好的成绩是九环,最差也有七环,极为稳定。
弘昼则只中九箭,脱靶一箭,总计七十三环。最好成绩是八环,最差脱靶。
高下立判。
弘昼呆呆地看着靶子上那稀疏落落的箭矢,再对比秋月那边扎得颇成规模的箭簇,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周围那些压抑的议论声,此刻在他听来都变成了嘲讽。他不仅输了,还输给了一个他之前瞧不上的、跟他吵过架的格格!脱靶那一箭,更是奇耻大辱!
秋月收起弓,走到弘昼面前。她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挑衅,反而显得有些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五阿哥承让了。阿哥的弓是好的,力道也足,只是心不够静,手有些晃。射箭,心稳手才能稳。”
她这话说得中肯,是行家指点后辈的语气。可落在惨败的弘昼耳中,却更像是一种胜利者的怜悯和说教。他紧紧攥着弓,指节发白,猛地抬头瞪了秋月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挫败、羞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弄懂的委屈,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连自己的箭都没收。
“五弟!”弘历唤了一声,弘昼却头也不回,径直冲回了自己的帐篷。
秋月站在原地,看着弘昼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眨了眨眼,脸上的平静终于破裂,露出一丝懊恼和疑惑。她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可是,她只是想告诉他问题在哪啊。
弘历走过来,对秋月温和道:“格格箭术精湛,令人佩服。五弟他性子急,好面子,今日受挫,难免如此,格格不必放在心上。”
秋月忙行礼:“四阿哥过誉了。是臣女鲁莽,不该与阿哥争执比试。”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赢是赢了,可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高兴。
不过秋月也没打算想这么多,很快她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明明是弘昼自己技不如人,她在这多想什么?秋月拍拍自己的脸,没办法,谁让弘昼是皇子呢,她总不能让一个皇子承认自己做错了吧!那传到陛下那去,她还想不想活命了!
秋月见好就收,反正刚刚夸赞她的人不少,她听完恭维,就跟密友继续玩去了。
夕阳西下,将草场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色。
弘昼在帐篷里生着闷气,又羞又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脱靶的那一箭和秋月最后那句话,心烦意乱。
“五弟,今日的事情你做错了。”弘历走进营帐,直白对弘昼说。
其实弘昼在回到营帐后已经后悔了,明明是他先挑衅的秋月,结果还真的输了。他当时觉得丢脸,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却没想过他把人丢在那里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
唉,都怪他。
“我之后会去找秋月道歉。”弘昼说着说着,突然站了起来,“算了,我现在就去。”
消息传到年嘉瑶耳中,她感慨一笑,对997说:“看来这次避暑之行,果然不会无聊了。”
吵架,比试,输赢,挫折这不正是少年人相处中最真实的模样吗?
“就是弘昼这次做的真的不像样。”年嘉瑶说,“输了就是输了,男子汉怎么能没有担当,怎么做不到敢于认错?”
另一边的耿嫔听说了今日的事情,和年嘉瑶的反应一样。
她甚至想气呼呼地去骂弘昼一顿!
输都输不起,她都嫌丢人!
“那宿主决定如何?”997说,“惩罚五阿哥吗?”
“他也确实没有实际上的错处,只是道德上容易被诟病。”年嘉瑶说,“秋月赢了,自然要赏,就赏赐她一匹良马和一些珍玩,当作是我对她的肯定。”
这样一来,其他人也没办法在这件事上说秋月的闲话了。
至于弘昼,他虽然道歉了,秋月也原谅了。但在弘昼心里,吴扎库秋月这个名字,恐怕再也无法简单地归于“讨厌的吵架对象”一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110章
年嘉瑶的赏赐分发下去,耿嫔也紧随其后赏了吴扎库秋月不少好东西。
秋月领旨来年嘉瑶和耿嫔这谢恩,弘昼也在一旁,但没得秋月半分眼神。
弘昼自知理亏,虽然道过歉了,但也知道在秋月心里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只好另想办法企图改变对方对自己的坏印象。
年嘉瑶听说以后,对997笑着说:“这算不算追妻火/葬/场?”
997:“”好像还真是。
弘昼为了在秋月面前重刷存在感,现在天天往外围草场营地跑。
相比较弘昼的活动轨迹,弘历的日常活动范围则更靠近山庄内苑一些。他每日上午读书的地方,被安排在“月色江声”岛上一处临水的书斋,环境清幽,适合静心。
这日下午,弘历的师傅因与随行官员商议朝事提前下了课。弘历独自留在书斋,整理完书案后,才信步走出。他沿着湖边曲折的回廊漫步,欣赏着湖光山色,心中却莫名地想起了春日宴上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
他正出神,忽听前方拐角处传来轻微的环佩叮咚之声和女子细语。他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只见回廊那头,富察夫人正携着女儿静姝款步而来,看样子是要去湖心亭观景。
静姝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旗装,外罩月白色琵琶襟坎肩,发髻简洁,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并两朵小小珠花。她微垂着头,听着母亲说话,侧脸在透过廊柱的斑驳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静秀美。
弘历的心不知怎的轻轻一跳。他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袖,站定了脚步。
富察夫人也看到了回廊这头的弘历,连忙停下脚步,带着女儿行礼:“臣妇/臣女给四阿哥请安。”
“夫人、格格请起,不必多礼。”弘历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了几分,他虚抬了抬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静姝身上。
静姝依礼起身,这才抬眸看向弘历。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的脸颊迅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如同染上了天边的霞彩。不过片刻的功夫,她又慌忙又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小片阴影。
春日宴上那匆匆一瞥留下的印象,此刻在更近的距离、更安静的环境下变得无比清晰。眼前的少年皇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清澈而温和,与传闻中那个勤勉好学的四阿哥形象完全契合,甚至比想象中更让人心生好感。
弘历亦是心头微动。
眼前少女的羞涩,非但不显小家子气,反而更衬出那份沉静气质下的纯真。她衣襟上那枚玉兰花扣,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此处景色甚好,夫人与格格是去湖心亭?”弘历试图找着话题,语气自然。
富察夫人忙道:“回四阿哥,正是。听说湖心亭荷花初绽,想去瞧瞧。不想打扰了阿哥清净。”
“并无打扰。”弘历微微一笑,“我也正想走走。若夫人与格格不介意,可否同行一段?”
富察夫人岂会拒绝,连忙道:“阿哥言重了,能与阿哥同行,是臣妇与小女的荣幸。”
于是,三人便沿着回廊缓缓向湖心亭方向走去。富察夫人有意落后半步,让两个年轻人走在稍前。
起初,两人皆是沉默,只能听见脚步声与远处隐约的鸟鸣。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却又并不尴尬。
还是弘历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格格近日在庄中可还习惯?此处比京城凉爽些。”
静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软:“回四阿哥,庄中甚好,清静凉爽。只是臣女初来,许多景致还未曾细看。”
“我也一样。”弘历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同龄人之间才有的淡淡笑意,“整日不是读书,便是骑射,这山庄的妙处,领略的怕不及十一。倒是这‘月色江声’一带,湖光山色,颇为清雅,读书倦了,看看很好。”
静姝闻言,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轻声道:“阿哥勤勉。此处临水荷风送爽,确是读书的好地方。臣女在家时,也最爱临窗读书,听雨观荷。”
弘历眼睛微亮:“格格也喜欢读书?不知平日爱读些什么?”
“不过是些寻常诗书,女训女诫,偶尔也翻看些游记杂记,开阔眼界。”静姝答得谦逊,但提及“游记杂记”时,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光彩。
“游记甚好。”弘历赞同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等身在宫禁出行不易,读些游记,亦可神游天下,知各地风物人情。我近日正在读《徐霞客游记》,其中记述山川险奇,民情物产,令人神往。”
静姝有些惊讶地抬眸,似乎没想到一位皇子会与她谈论《徐霞客游记》这样的书,而且语气如此真诚。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阿哥博学。那本书臣女也略翻过,只是其中有些路途艰险,看得心惊。”
“正是因其艰险,方见霞客公之毅力与胸襟。”弘历语气中带上一丝钦佩,“我辈虽不能亲至,亦当有此求知之心。”
简单的对话,从景致到读书,自然而然。两人都未曾多看对方,目光时而落在湖面荷叶上,时而望向远处山峦,但言语间的交流,却悄然拉近了距离。
弘历发现这位富察格格并非全然沉默寡言,谈及她略知或感兴趣的话题时,也能清晰表达,且见解不俗,她的沉静中透着聪慧,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静姝则觉得四阿哥待人温和,毫无骄矜之气,且学识广博,并非只读圣贤书的迂腐之人,言谈间自有开阔之气,她也有些喜欢。
他们走的很慢,聊的也不深,无非是书与景,偶尔提及京城与承德气候饮食的不同,两人还会相视一笑。但就是这样寻常的交谈,却让两人之间那种初见的陌生与羞涩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舒适的宁静与相互的好感。不似弘昼与秋月那样的火花四溅,仿佛涓涓细流,悄然浸润。
跟在后面的富察夫人看着女儿与四阿哥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的背影,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两个孩子一个沉稳俊秀,一个贞静娴雅,站在一处,竟是说不出的和谐般配。
不知不觉,已走到湖心亭附近。弘历停下脚步,彬彬有礼道:“夫人,格格,前面便是湖心亭了。我还有些功课未温习,便不打扰二位赏景了。”
富察夫人与静姝连忙行礼相送。
弘历对着静姝微微颔首,目光温和:“今日与格格交谈,甚为愉快。告辞。”
静姝再次红了脸,福身:“四阿哥慢走。”
看着弘历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静姝站在原地,望着湖面上初绽的点点粉荷,心中却泛起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怅然若失——
傍晚,年嘉瑶陪着熹妃凭栏纳凉,说着闲话。自有耳报神将下午“月色江声”回廊上的偶遇与交谈细细禀报了上来。
熹妃听着,手中团扇轻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年嘉瑶:“妹妹也听说了?”
年嘉瑶含笑点头:“两个孩子倒是有缘。听底下人说,交谈虽不多,却颇为投契。四阿哥稳重,富察格格沉静,站在一处,连富察夫人都暗自点头呢。”
年嘉瑶早就从997那获得了实时更新,弘历和富察静姝并肩而行的那段她简直嗑生嗑死!
太般配了!太甜了吧!
真夫妻果然就是最好嗑的!
她一边兴奋地吃瓜,一边还不忘对997感慨这次的避暑建议真是太正确了。997则一边吐槽她叫的太大声,一边也确实对年嘉瑶的计划感到赞同。
两人分别后,年嘉瑶甚至还得到了50点积分!
间接促成了两人的感情发展也算贵妃任务的一项——对年嘉瑶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了!
提到富察静姝,熹妃眼中满意之色更浓:“弘历那孩子性子是静的,能与他聊得来的不多。富察家那姑娘,瞧着是真沉稳,不是装的。她的言谈举止,颇有大家风范。尤其是”她顿了顿,“竟也能与弘历说上几句游记散文,可见家里教育的很好。”
“姐姐眼光自是好的。”年嘉瑶笑道,“我瞧着也是极好。富察家世清白贵重,家风严谨,格格本人品貌德行皆是上选,更难得的是与四阿哥性子相合,能说到一处去。这未来的皇子福晋,若能如此,便是四阿哥的福气,也是姐姐的福气。”
熹妃被她说得心中舒畅,却仍保持着谨慎:“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终究还得皇上和皇后娘娘点头。不过”她看向年嘉瑶,语气真诚,“此番承德避暑之行能让他们有机会多接触,多亏了妹妹你的安排。”
“姐姐客气了,本是分内之事。”年嘉瑶道,“孩子们好,咱们做长辈的才安心。我看四阿哥对富察格格,似也有些不同。少年人情窦初开,最是纯真美好。若能成就良缘,岂不美哉?”
对年嘉瑶来说,撮合弘历和富察静姝简直和去小厨房点餐一样简单。弘历对富察氏的感情确实没的说,两个人一见钟情也好,日久生情也罢,总归将来是一对模范夫妻。
所以熹妃既然看上了这个儿媳妇,她也乐得做这个顺水推舟的人情,让弘历和静姝两个人多发展发展,说不定将来感情会更好。
“看来本宫以后得多叫富察夫人进宫说说话了。”熹妃最后感慨道。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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