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真可爱
宜苏将谢春朝一下子拉开,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反复按着,感受手心的温度,想要以这样的方式确定他的存在。他对着谢春朝的脸看了又看,忍不住凑过去,用现在缩小了的脸庞贴过去,然后侧过脸去亲他。
谢春朝一开始觉得别扭,毕竟他们还在吵架,但他不管怎么嫌烦,还是没有推开他。只是当他没有拒绝宜苏靠近后,宜苏就会对着他越亲越过分。谢春朝时常佩服宜苏这一点,此龙真是之前的龙生没有人理会,所以就逮着自己把所有的情感加注进去了。
他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不得不说,自己乐在其中。
“反省了吗?就在做这种事情?”谢春朝明白今天必须给不知天高地厚的龙一个教训,一把抓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往下按。
他本来想要把他的脑袋磕床板上去,可惜两人现在的距离太近,宜苏的头直接就埋进他盘起来的大腿中间。
“淫龙,给我起来!”谢春朝的嘴巴说着这样的话,抓住他的脑袋,提起来后再用力往下磕。
他动手的时候,没轻没重,甚至有时候恨不得磕死对方。
宜苏一声不吭。
谢春朝对他的沉默厌倦了,把手松开,宜苏就这样栽进了他的怀里。
谢春朝把手放到身后,撑着床板,等待他起身。
宜苏的选择时常在他的猜测之外,他的手一动,居然顺着谢春朝的身体,继续往上爬,将他完全往下压在床上。
谢春朝被他压倒,想到他的劣迹斑斑,唯恐宜苏对自己少年的模样行不轨之事,连忙着急地说:“等一下。”
等他变回来。
宜苏确实知错了,但是想要改变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他爬着,身体完全压在谢春朝的上方。人形并非他真正的姿态,更别说变成小孩子的模样了。因为变换成不常用的外形,他的姿态并不稳定,眼眶里面一片漆黑,看不见具体的眼睛模样,仿佛视线被黑暗单独侵袭了。
“我不会再做让你不喜欢的事情了。”宜苏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可怕,情真意切,一再向他保证着,“我会听你的话,所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谢春朝这时候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事情:他居然敢和这种东西谈情说爱,他真是太了不起了!
再来就是,这条龙做错事了,还敢和他谈条件?
他要生气了!
“不要放弃活下去。”宜苏以最恐怖的姿态面对他,手温柔地放在他的脸颊上,唯恐伤害他一点,“不要说什么时间过去了,你就放弃追寻长生不老,不要认命。”
谢春朝愣住,他从来都是决定做什么,就会去实施的人。
他决定在人生的某段时间放弃追寻长生不老,是因为没有时间和精力让他同时做两件事情了。
但是,他不该是逆来顺受,被天道压着到死的人。他的命数,是碾碎宿命,踏平天命枷锁的天格。
“你说得有道理啊!”谢春朝似乎被点醒了,激动得想要蹦起来,可惜的是,他的手一动,就被身体上方的宜苏压得结结实实,根本就无法坐起来,动弹不得,不妨碍谢春朝张开嘴巴,继续叽叽喳喳,“我不应该放弃,我之前是怎么了?”
他想要名扬天下和收拾太虚清宗,根本就不妨碍他继续寻找长生术。
他能同时做两个任务,那么再多一件事情又怎么了?
宜苏听到他的话,漆黑一团的眼睛更加深邃地看向他。
“小龙说话还是很有道理的。”谢春朝夸赞他一声,当是哄宠物了。
他一想到以后还多了一件想要做的事情,完全没有气馁或者感到压力,反而是显示出神清气爽的激动。
只有反复地打破命运的桎梏,才能让他这个人有存在的意义。
“好。”宜苏对于他说的话,总是全心全意地信任。
当谢春朝说自己不会放弃追求更漫长的生命,那么就一定能活下去。
谢春朝的眼珠子一转,看到了宜苏放松的姿态,立即笑容微收,厉声道:“别以为转移话题有用,给我坐好,我的教训还没完。”
宜苏闻言,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随后端端正正地跪坐好。
没有了身上的重物压制,谢春朝马上就爬坐起来,犀利且严苛的眼神投向宜苏,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先震慑他。
宜苏的脑袋低下,视线看着床板,根本就不想和他对视。
就是不想,此龙的逃避心理远超凡人。
“手伸出来。”谢春朝命令道。
宜苏把右手伸向他。
“手心向上!”谢春朝勃然大怒,这条龙是想要耍他吗?把手背向上递给他做什么?是想要他牵住他的手吗?
宜苏不情不愿地将手翻了过来。
谢春朝毫不犹豫地朝着他的手心,就是“啪啪啪”地用力拍打下去。他认为自己没有收力气,对着宜苏发力猛攻,自己的手掌都打红了。宜苏一声不吭,小小的手掌一动不动。
谢春朝不敢置信地望过去。
宜苏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恰好和他对视上,下一瞬间,很快就挪开了眼睛,往旁边看。没有看到谢春朝的脸,他才有勇气说下去:“你在做什么?”
他看不明白谢春朝的意图。
谢春朝痛到抽气,甩了甩手,嘲讽道:“忘记你皮糙肉厚了。”
宜苏就算变得再像人,实则还是龙,凡人的普通力气,不可能对他有任何的影响。要想他真的受伤,起码得用几个神级法术刮过去。
当谢春朝明白过来自己做了蠢事,就被气到一下子往后躺下,不服气地翻滚着。
宜苏看准时机,一把拽住谢春朝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谢春朝再次坐起,并且朝宜苏所在的方向靠近。
“打这里吧。”宜苏抓起他的手掌,放到自己的脸上,给他指明一条正确的道路。
“你的脸皮难道不厚吗?”谢春朝惊天动地地叫了起来,分明就是在挖苦他。
宜苏看了一下他因为说话而动起来的脸颊,心里在想,有你在,没有人能说自己脸皮厚。腹诽是一回事,表达是一回事。宜苏就算再不明白人心,也知道有些话是千千万万不能在生气状态下的谢春朝面前说出来的。
“打这里,会疼的。”宜苏实话实说,他不就是想要教训他吗?
“别以为我不舍得下手?”谢春朝下意识就说了这句话。
“没有这样觉得。”宜苏神色自若,眉眼平和宁静,“我既然让你打,那就随便你想要怎么做。”
谢春朝按在他脸颊上的手一抖,随后一脸受不了的表情,脑袋往后一倒,再回到原来位置的时候,大声嚷嚷道:“我都说了,让你的脑子正常一点,不要唯我是从。”
“你明明就很开心。”宜苏点出谢春朝一系列繁杂的行为中,透露出来的微些真心,“你恨不得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他所言极是。
谢春朝对于他的顺从心花怒放。
他生气的原因是宜苏违反了他的原则,浪费他的时间,操纵他的记忆,背叛他的意志,而不是宜苏满脑子都是他本人。
“我是这样的人吗?”谢春朝张牙舞爪,举止做作夸张,不敢相信他居然就这样把话直接说出来了。
“嗯。”宜苏先回答他的问题,随后提醒他,“打吧。”
谢春朝听到他的要求,手掌轻轻地在他的脸颊上打了几下。
宜苏睁着眼睛看他,等待一个大巴掌扇过来。
谢春朝皱眉,坦诚地告诉他:“你这样看着我,我打不下去。”
宜苏闻言,乖巧地闭上眼睛。
谢春朝找到机会,手掌马上蓄力,往旁边拉开距离,就要大力刮过去。他已经蓄势待发,但是临到动手了,他才发现了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宜苏现在模样完全就是天真无邪的小少年模样。
但凡是有点良知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动手。
宜苏闭上眼睛,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准备好的一巴掌,于是乎,眼睫毛颤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谢春朝的手掌早就不在他的脸颊旁边,甚至谢春朝本人也离开了他的面前,跑到了桌子旁边,坐着喝茶去了。
“好有心机的龙。”谢春朝的眼神一瞥,阴阳怪气地说起他来。
宜苏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夸他有心机,将盘着的腿松开,穿上鞋子,跑到谢春朝的身后,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将脸颊放在他的旁边。
他们两人现在都是小少年的模样,这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在第三人的视角看上去,也许还会很可爱。温暖的黄色烛光落在他们的身上,仿佛覆盖了一层柔美的纱,搭配上两张精致的脸庞,犹如闺中玩乐画。
“你舍不得?”宜苏问这话的时候,还有几分窃喜。
“谁能打一个小孩?”谢春朝快要抓狂了,他不是舍不得,他是良心过意不去。
宜苏闻言,迅速皱眉,好不容易从心底冒出来一丝得意荡然无存。
谢春朝继续喝茶,想要冷静下来,反复告诉自己,打小孩是没有担当的人才做的事情。
原本搭在谢春朝肩膀上的手臂越来越重,宽大的手掌几乎可以覆盖他的胸口。
谢春朝马上转过头。
宜苏已经变回原来的大小了,就这样侧着脸蛋去看谢春朝。
谢春朝眨了眨眼睛。
“如何?”宜苏的意思就是,现在这样子,你能打下手了吗?
谢春朝看了他好几眼,然后忍不住凑过去,直接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的小龙,可真是丰神俊朗。
宜苏愣住。
“你在想什么?”谢春朝问他。
“什么都想不了。”他实话实说。
“那就算了。”谢春朝想要继续喝茶。
宜苏用力,紧紧搂住他,压抑着满心的欢喜,语气几乎要飘起来了,说道:“我什么都想不了。”
他满脑子都只有一个想法:他对谢春朝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他都不忍心惩罚他,谢春朝一定很喜欢他。
“想不到什么也没有办法。”谢春朝伸出小小的手,张开手指,比了一个大小,“毕竟小龙的脑袋就这样小,很多事情想不通是正常的。”
“我不这样觉得。”
“不觉得吗?”谢春朝反问他。
“因为我看得出来,谢春是因为怜爱我,所以才没有真的动手打我。”他说道。
谢春朝笑了,放下茶杯,小声嘀咕道:“就只会在这种地方反应快一点。”
宜苏总能精准地捕捉到谢春朝对他散发出爱意的时刻,尽管偶尔稍纵即逝。
“你我之间的矛盾就到此为止。”谢春朝不想要再牵扯下去了,“今天我和乐回聊了一会儿,太虚清宗已经把请帖送到我们门派里面了,要以太清剑宗违反了道中的规则,讨伐我们。为此已经开始布置了太虚讨逆会,邀请我们十天后赴会。”
“嗯,我会陪你去的。”宜苏毅然决然地给予承诺。
“你当然得跟着一起去。”谢春朝干脆利落地说出自己的打算,“天星槎身为灵界生灵,其力量和凡界的修仙者有差异,到时候,我们需要你来牵扯他。为了防止白幻之境的邪灵作祟,我们会把所有的临渊黑铁剑带上,以及我会处理万籁生。”
“好。”宜苏再次轻易地答应执行他的计划。
谢春朝满腹疑惑地转过头,发自肺腑地问了一句:“你真的听懂了吗?”
宜苏反问他:“重要吗?”
反正他会按照他说的去做不就好了。
谢春朝露出嫌弃的表情,他早就说了,宜苏除了在捕捉他的情感变化上面敏锐一些,平常可真是对什么都不上心。
“小春。”宜苏喊他。
谢春朝好整以暇,毕竟他现在就是小孩子的模样,无比符合这个外号。
“小春你可真是可爱。”宜苏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有所心得,并且直白地表达出来。
谢春朝白眼一翻,身体直接往后靠,直接倒进宜苏的怀里。
“你笑什么?”宜苏看到他上扬的嘴角了。
“别说出来。”他们刚还在吵架。
“哼。”
第177章 已决意
李乐回第二天再去找谢春朝的时候,他悠然自得地坐在院子里喝茶,而宜苏则保持着布娃娃的模样,站在谢春朝的肩头,扒拉着他的脸蛋,又蹭又亲。
“小春小春。”宜苏反复喊着他的名字,仗着没有人在场,大肆散发出情迷心窍的模样。
“干嘛?你也想吃?”谢春朝抓起桌面上一块糕点,递给肩膀上的布娃娃。
宜苏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也不开口说话了,大概是领会到了他的不解风情,只是不放弃地继续靠过去。
“不吃。”尽管他多有意见,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谢春朝的问题,“你自己吃吧,免得晚点饿了。”
“我不会啊,在这里有人给我做饭的。”谢春朝自豪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胸口,“我,是掌门,还是教主!”
“掌门,吃吧。”宜苏没有好气。
他这样说了,谢春朝毫不客气地把手一转,把手中的糕点直接塞进了嘴里。
宜苏郁闷无比,在他的肩膀上坐下,坐稳后,侧过身体去看他吃东西的模样。
“好看吗?”谢春朝吞完一块糕点后,嘴角沾着糕点屑,恬不知耻地指着自己的脸。
宜苏笑出声,拿出手帕,擦干净他的嘴巴,肯定地和他说:“好看。”
谢春朝跟着笑了,眼珠子往旁边一转,看向门口的方向。
李乐回一边走了进来,一边笑道:“你们终于和好了?”
“胡说八道。”宜苏早就知道有人靠近他们,只是懒得理会,他的视线始终看着谢春朝,有些话嘴硬,怎么样都不同意,“我们没有吵架,不需要和好。”
李乐回闻言,看向谢春朝。
谢春朝悄悄翻了一个白眼,只是不管他有再多的怨气,都不会在第三人的面前反驳宜苏的话。
李乐回看笑了,移动着脚步向他们走来,他在哄小孩这方面也颇有心得,因而顺着宜苏的话说下去:“小龙兄和小春确实恩爱非常。”
宜苏听了,满意地点头,同时他不满足于只有李乐回一个人的回应,用小短手推了推谢春朝,要求道:“轮到你说了。”
谢春朝在嚼着第二块点心,嘴里塞满了糕点,问他:“说什么?”
“说你和我恩恩爱爱。”他用最正经的语气,说出最幼稚的要求。
谢春朝思考了好一会儿,好奇地问他:“哪个时间段?”
之前确实是亲密无间,但是这两天可不是。
宜苏闻言,着急地飞了起来,绕着谢春朝的脑袋转来转去。
“小春,你就不要玩小龙兄了。”李乐回委婉地点了点头,一度想要抬起手指指着自己的脑袋,但是因为怕被宜苏一脚踹飞,因而克制了。他倒不是想要说宜苏脑子不好用,而是他的思考方式根本就不是人能跟上的。
“我吗?”谢春朝觉得好笑,伸出手指,看准宜苏飞到他面前的时候,挑了一下他的下巴。
宜苏马上就乖乖地停在他的面前,靠过去,蹭了蹭他的手指。
“我看他挺乐乎的。”谢春朝指出宜苏对于被他玩弄于手心之中的甘之如饴。
“好好好,不要在孤家寡人面前展示你们的恩爱了。”李乐回认输了。
“咳咳。”谢春朝咳嗽一声,故意朝他张开手臂,大方地说道,“你如果寂寞,也可以一起投入我的怀抱。”
李乐回脸上的表情迅速收了起来,朝谢春朝伸出一只手,做出坚决的拒绝姿态。
然而不等他开口,宜苏先一步扑到了谢春朝的怀里,还变成了人形的模样,将谢春朝牢牢地揽进怀里。
谢春朝直白地问他:“你不觉得在别人的面前做这种事情,既无礼又让人觉得害臊吗?”
曾几何时,谢春朝是非常乐于宜苏以人形的模样出现在他的面前,因为他喜欢宜苏的长相,俊朗而又威严,而且金色的眼眸灿烂辉煌。但是,宜苏变成人后,总是对自己的大小没有一个观念,时常以为自己还是那只布娃娃的大小,不经过考虑就往自己的身上一靠。
谢春朝没有被他压死,都得算得上前二十来年学有所成。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谢春朝干脆无视宜苏,看向李乐回。
李乐回听到他问话,这才把看戏的眼神收回来,急急忙忙地把手伸进袖子里,乐滋滋地拿出一本书,兴奋地问他:“你看看这是什么?”
谢春朝见状,手脚并用,想要把宜苏暂时扒拉走。
宜苏察觉到他的意思,马上缩回布娃娃的身体里,直接趴在他的胸膛上,用尾巴艰难地勾着他的衣襟,好保持平衡。
“你完成了?!”谢春朝向他伸出双手,语气又惊又喜。
李乐回先把手中的书塞到他的手里,随后振臂一呼,完成了大事,人自然神采飞扬,自觉无所不能。
“是的,我已经把藏书阁里面藏起来的秘籍都抄写下来了。”
谢春朝手里拿着秘籍,先大概翻了一遍,确定自己记得的内容都能和里面的对上后,便能确定李乐回的撰写不会出一点差错了。他把秘籍塞进自己的袖子里,随后一脸感动地看着李乐回。
“李兄!”
“谢兄!”李乐回用同样亢奋的语气喊他。
谢春朝连忙站起来,大步朝他走过去,张开双手,就要抱他。
李乐回虽然没有断袖之癖,但是奈何谢春朝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他不作他想,就想要接受这个怀抱。
就在两人要抱上的时候,宜苏又在谢春朝的怀里蹦跶了。
李乐回察言观色地收回自己的手臂,同时不甘心地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
他就想要占一点点便宜,这也不行吗?
“我把内容看了好几遍了。”李乐回虽然修炼的天分不怎么样,但是研究文字,根据一些简单的理论推断过程还是没有问题的,“修仙界有一个最简单的底层道理,那就是修炼到足够的程度,就能从凡界飞升到灵界。灵界仙人的灵气和法术比凡界强,但是仙界人若没有机缘,不可能逗留在凡界,因而降级碾压的情况是少之又少,除了小春你说的天星槎。而这本秘籍,里面几乎都是灵界和仙界的法术,绝非凡界人可以掌握。”
想要胜过天星槎和万籁生,就必须掌握灵界以上的法术。
但若是拥有灵界的力量,人就无法逗留在凡界对付那两人。
李乐回第一次理清楚这个悖论后,脑子差点被烧了。
“我有线索。”谢春朝的手一伸,手心躺着一颗发光的珠子。
“三株树之珠。”李乐回认出来了,“说起来,虽然我只是记录文字,但是确实在某一个画面中,看到一棵结满三株树之珠的大树一闪而过。”
他没有想到这种珠子会是关键道具。
“这玩意该怎么用?”李乐回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三株树之珠,用渴求知识的眼神看向谢春朝。
谢春朝蹙眉,和他实话实说:“我只能猜到里面的法术和这颗珠子有关系,但是猜不到怎么用。”
李乐回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伸过去,把躺在谢春朝手中的珠子拿走。
谢春朝毫无意见。
李乐回自然而然地尝试灵气灌入珠子里面,他的思路和谢春朝相似,可惜的是,珠子不受外来灵气的影响。
“真是奇怪。”李乐回握住珠子,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角落。
他想要看看珠子被砸碎后有什么后果。
“我砸过,不会碎。”谢春朝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一次和他见面,聊天就那么愉快了,他们每次决定做点离谱事情的时候,选择的方向相当相似。
李乐回马上就把手收了回来,想要把三株树之珠还给谢春朝。
“那颗珠子,你拿去研究吧。”谢春朝还有一盒子的珠子,不缺那一颗。
“好。”李乐回还是挺喜欢做研究工作的。
“太虚清宗那边已经决定了要开讨伐我的大会了,你到时候要一起去看热闹吗?”谢春朝轻描淡写。
“你确定去了,只是看热闹吗?”李乐回大为震惊。
谢春朝稍微一细想,笑嘻嘻地补充道:“看热闹吗?不小心会死人的那一种。”
李乐回急得抓耳挠腮,最后看了一眼谢春朝堪比春华秋实的美丽脸蛋,痛定思痛地说道:“好吧。”
谢春朝乐开花了。
李乐回在他的桌子旁边找了一个位置,自然地坐了下来。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情。”谢春朝对着李乐回说道,“从前,小龙答应过你,若是他凑齐自己的身体,就可以尝试带你回家。”
宜苏从他的怀中探头,转过头去看李乐回。
如果谢春朝不在这个世上,他无法忍受多一眨眼间的折磨,很快就会跟着他去的,所以如果李乐回想要回家,就要趁他们都还活着。
“有这一回事。”李乐回经过深思熟虑,“但是我想要先留在这里,看到最后。”
想要知道这个世界,最后是人们依旧普通地生活着,过着虽然有纷争和烦恼的生活,还是被一片纯白所吞噬,大地换了一批恶鬼一样的主人。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谢春朝把话和他说得清清楚楚,“越到后面,越难回去。”
因为到了和白幻之境的邪灵彻底开战了,到时候,就很难顾及李乐回了。
“没有关系。”李乐回不得不承认,他在看完了薛晨渊留下来的秘籍和故事后,比任何人都想要知道,这跨越了千年的斗争,最后会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他的好奇心压下了一丝回家的迫切心理,甚至担心如果少了他的努力,会不会让这个世界少了一分被拯救的可能性。
他在这个世界受到了不少惊吓和折磨,但是同时受到了不少照顾和善意。
如果有一天,这里需要他的一份力,他不会吝啬的。
人固有一死,为大义和无数的生灵而死的话,死得其所。
“好。”谢春朝明白他的意思了,对着他指了指自己袖口的方向,“我会好好学习的。”
李乐回欣慰地点了点头。
“人真热闹,幸好我赶了过来。”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陆兄。”李乐回开心地转过头。
陆千山的脚步正好迈开门槛,他看着屋子里的两人一龙,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光看他的模样,哪里有人想到他居然早就变成了没有多少人形的怪物。
“我听说你们找我。”陆千山得意扬扬地伸出手指,清点着在场的人数,开朗地说道,“是不是想要打牌?”
三人一龙,刚刚好啊!
谢春朝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身边就没有多少正经人。
“我找你来。”出乎意料的,宜苏开口说话,并且蹦到了桌面上。
“小龙兄。”陆千山在李乐回旁边的位置坐下,嬉皮笑脸地说道,“有何指教?不想打牌,想要打麻将吗?”
“我能帮你解除现在的身体状况。”宜苏干脆在桌面上坐下。
陆千山看向他。
“食用异兽的人只能继续往上吃,神级异兽之中,没有比龙更高级的了。我能给你一滴龙血,让你变回从前的状态,不再受异兽肉的影响。”他告诉陆千山,“龙和其他异兽不一样,一死,身体的每部分效用都会消失,你若是想要我的血,就得趁我还活着。”
“小龙兄在说什么呢,你当然会一直活着。”陆千山笑着挥挥手,随后,笑容猝不及防地收起,严肃地问他,“我若是食用你的龙血,会得到你的一些力量,还是说,只能单纯地消除我身上异兽的能力。”
“消除。”宜苏不喜欢说废话。
“那么,多谢小龙兄的好意,原谅我拒绝。”陆千山干脆利落地否定了他的方案,视线看向空气,语气的坚定只多不少,“我就等着几天后的讨伐会了。”
活了那么多年,受了那么多的折磨,只为了完成一个任务。
“我需要这副身躯,以及异兽的能力。”
他心意已决,无需再说。
“这样一来,喊你们过来的事情都做不到了。”谢春朝头疼地撑着额头,随后抬眼一笑,不正经地提出建议,“那么,打牌吧。”
“我就说应该打牌!”陆千山早有准备,把一副纸牌拿了出来。
宜苏只得变作人性,加入战局。
他们谁输了,就要往脸上贴一张纸条。牌局玩了大半天,最后,三人一龙的脸上都贴着纸条,谢春朝脸上的最少,剩下的两人一龙不遑多让。
“你是不是出千了?”陆千山顶着半张脸的白色纸条,转过身体去看谢春朝,勇敢地发出质疑的声音,想不通大半天过去,他只输了两次。
谢春朝手中拿牌,不屑地说:“哪里有人作弊,会告诉别人的。”
说完,他把手里的牌全部放下去,兴奋地大喊:“又是我赢了!”
陆千山和李乐回又拿了一张新的纸条,在脸上找不到空余的位置了。
宜苏的情况相同,他拿起纸条,便直接贴在眼皮上。
“好好好,小龙。”谢春朝被逗笑了。
剩下的两人越输越不是滋味,最后找了一些借口溜了。
他们走后,宜苏伸出手,慢吞吞地把脸上的纸条拿下来。当他把纸条一一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才发现谢春朝将手撑在桌面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做什么?”宜苏依旧在摘除纸条,面无表情地问道,“想要和我翻云覆雨吗?”
“咳。”谢春朝提醒他,“我是想要让你收拾一下桌子,我得看看乐回送过来的书了。”
宜苏闻言,站起来把铺满了纸条和纸牌的桌子清扫干净,顺便在黄昏的光中,点了好几根蜡烛,将屋子照亮。
谢春朝将书拿出来,在翻阅之前,又在干扰打扫中的宜苏,喊道:“小龙小龙。”
“干什么?”宜苏说话的语气不太好,但是人走过来了,还顺手带了一杯茶,“渴了还是饿了?”
他对谢春朝的印象也就如此了。
“辛苦你了。”谢春朝在他的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
宜苏就这样被凡人所哄骗,任劳任怨。
谢春朝收起心神,将书翻开。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没有再出过门,只在屋子里反复研究着薛晨渊留下来的秘籍。
法术已经大概学明白了,可惜,始终无法得到充足的灵气来使用这些法术,世上最遗憾的事情莫过于此。
谢春朝学完了法术,再继续看薛晨渊留下来的一些书籍。
如此,时间完全过去。
在谢春朝待在太清剑宗的日子里,修仙界暗流涌动,不少的门派私底下纷纷在交流着眼色。
风媒山庄的弟子大量离开门派,明着暗着出现在所有的门派附近。
修仙界,又到了要瓜分区域和重组势力的时间了。
第178章 生死事
月上梢头,挑灯夜读,皎洁的月光和柔和的烛光混在一起,宜苏今日难得陷入沉睡,他躺在桌面上,身上盖着谢春朝盖上去的崭新手帕。
谢春朝学会里面的法术后,原本想要实施一下,结果发现里面的每个法术都需要超乎他现在拥有的所有灵气,属于是理解了法术的原理,根本就无法实施的程度。他本来想要把宜苏推醒,让他来试一试的,但是当他把视线投向桌面的时候,宜苏的眼睛闭上,一动不动地躺着。
很难得。
谢春朝笑着把书合上,没有打搅宜苏的睡眠。
他慢慢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到院子里晒月光去了。
他坐在石头凳子上,仰头看月亮,手里捏着那本书。他原本只是想要安静地休息片刻,但是突然之间,一股气涌上喉咙,他不受控制地咳嗽了一声。
他的气息极短,这一声咳嗽让身体都在颤抖。他抬起手,原本是想要捂住嘴巴,结果还没有碰到唇瓣,便发现自己的鼻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谢春朝觉得,这个年纪了,还在流鼻涕,实在是太丢脸了。他来不及多想,连忙伸出手,去擦鼻子。
当他的手擦过,一股充斥鼻端的血腥味便无孔不入地重新钻了回去。
谢春朝把手放下,随后,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手上,涂满了鲜血。
“怎么回事?”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另一只手,同样擦过鼻子,也是一样沾了一手的血。
谢春朝终于明白大事不妙,他在大晚上迈开脚步,跑出了院子。
时间已经入夜,自从章柳肃帮忙接手管理太虚清宗以来,道路都会挂上灯笼,好照亮晚上的空间。
就算如此,夜晚的大门派,总是免不了黑暗的角落。
谢春朝快速地在道路上奔跑着,因为心神不宁,脚步有一些踉跄。他对于太虚清宗熟门熟路,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地方。于是乎,谢春朝便独自到达了一个只有一盏灯远远朝着的无人院子前。
他马上蹲了下去,用力捂住自己的鼻子,然而不管他怎么努力,血还是从手指的缝隙中滴落下去,直接落到了地板上。
“呕。”血腥味道将他整个人包裹,谢春朝忍不住发出了呕吐的声音。
他蹲了一会儿,直到冷静过后,才终于认命地把手放了下去。他的半张脸都被血稀稀拉拉地糊住了,并且鼻血并没有被止住。谢春朝的双手垂下,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身体的力气在被慢慢抽走了少许。
他的身体其实早就开始出现问题了。
因而,当他听到李乐回说,人有三十,便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刻,才会有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感。
如今,衰老的迹象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这具躯体里,这个世界开始对他的生命发出了警告。
天命者,时候到了。
“呼。”谢春朝毫不在意地将血吹走,同时自嘲地抱怨道,“我的龙哥哥呢?怎么不来悉心呵护我?”
夜晚静悄悄,唯有夜间的虫子,仍旧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谢春朝低落地看着地板。
“宜苏。”他喊着不常用的称呼,随后抱怨道,“你的夫君都要死了,你还不来看一眼。”
话说出去,他并没有期待得到回应,只是抽着鼻子,因为不清楚究竟应该把鼻血吸回去,还是排出去。
“我在这里。”宽大的玄色袖子从谢春朝的身后出现,一只拿着手帕的手伸了过来,擦了擦谢春朝的脸,“我以为你不想我看到你这副模样。”
所以才没有开口说话。
谢春朝猛地转过头。
宜苏就站在他的身后,正弯腰靠近他,心疼地擦着他的脸蛋。
“你不是在睡觉吗?”谢春朝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是在睡觉,但是你出门了,我难道会不知道吗?”他可是很警觉的。
“不对啊,我怎么不知道你在周围?”谢春朝朝他仰起脑袋。
宜苏越擦他的脸,越皱眉,皆因他不管怎么擦拭,谢春朝脸上的血都仿佛擦不干净一般。
“痛痛痛。”谢春朝发现他的手劲越来越大了。
宜苏只好放弃了整理他的脸,用手劲撕下一些布料,扭紧后塞进他的鼻子里。
“还有哪里不舒服?需要去找大夫吗?”宜苏担心地问道,同时伸出手,将他抱了起来。
谢春朝趴在他的肩膀上,半晌没有说话。
像他这样的修仙者,不找大夫,是因为知道大夫根本就没有办法救他了,这不是病,是一种衰老。
“算了,还是回去睡觉好了。”谢春朝抬起脸,咧开嘴巴,在满脸鲜血的情况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宜苏转过身,把他背了起来,抱怨道,“我都说了,要早点睡觉,晚上看书对眼睛不好。”
谢春朝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的五官中,现在就只有眼睛没事了。
宜苏稳稳地背着谢春朝,走回他们的房间。路途中,谢春朝泄愤一般,用力地用脸在宜苏的肩膀上擦了擦。
宜苏转过头去看他。
谢春朝对着他扁嘴。
“不怕。”宜苏的眼神笃定,想要以此给予谢春朝力量,一字一句都带着抚慰的意味,“有我在。”
谢春朝委屈地说:“不要告诉我,让我吃掉你就可以解决问题。”
“不怕。”宜苏要和他说的已经不会是那句话了,“我会一直陪着你,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我无力回天,我也会一直抱着你,不会让你寂寞的。”
谢春朝陷入了沉默,宜苏当他不想说话,正回脑袋,继续在一排排灯笼下行走。
“小龙,好像长大了。”谢春朝的语气还有一丝欣慰。
“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宜苏的嗓音低沉温和,这样的说话语气,是他专门为了抚慰谢春朝而故意塑造的,“小春本来就怕死,结果因为我,就变得更加害怕了。”
无可否认,谢春朝从来都不想死,但是他对于死的态度是坦坦荡荡的。完成了人生的愿景,死虽然可惜,但是并不足以让他感受到绝望的恐惧。但是后面,他的身边有了宜苏。宜苏认为是自己的错,他不断地把自己最大的希冀寄托在谢春朝的身上,反复强调不希望谢春朝死去这个愿望,这让谢春朝更加深刻地察觉到死亡的恐惧。
是他把死的阴影渲染到了谢春朝的身上。
“不用害怕,我会陪着你生,也会陪着你死,我会始终抱着你,不会让你孤独一人,不会让你感受到寒冷。”宜苏转过头去看他一眼,眼神沉稳,努力收敛自己的强势,他明白现在自己要做的事情,便是稳定谢春朝的情绪,“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谢春朝闻言,用上力气,紧紧地抱着他。
“看来,陪你过家家,还是有点好处的。”他说的是两人在黄粱美梦里面的事情。
“谢公子,不胜荣幸。”宜苏说道,履行他之前许下的承诺,不让谢春朝感到孤独。
谢春朝伸出手,把塞在鼻子里面的两个小布团拿了下来,庆幸地说道:“我好像不会流血了。”
“不能疏忽大意。”宜苏用脑袋去摩擦了一下他的脸颊。
“嗯。”谢春朝趴在他的后背上,满足地叹息一声。
回去的路途并不长,毕竟谢春朝没有跑多远。宜苏担心如果走得太快,会让他不舒服,因而才放慢了脚步,延长了回去的时间。当他带着谢春朝回到房间的时候,一转头,谢春朝已经在他的后背上睡着了。
宜苏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了下来。
谢春朝今晚似乎更容易筋疲力尽,在这个短短的过程中,居然深沉地睡了过去。
宜苏给他扯过一旁的被子,确定他熟睡后,用法术将手帕弄湿,小心谨慎地把手帕放在谢春朝的脸上,耐心地将他的脸擦干净。
“宜苏。”谢春朝在迷迷糊糊中呼唤宜苏的名字,双手挥来挥去。
“嗯?”宜苏将手臂放进他的怀里。
谢春朝紧紧抱住他的手臂,表情缓和下去。宜苏之前对他说的话有了起效,他比从前还要天不怕地不怕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千山和李乐回来找谢春朝的时候,便看见谢春朝衣服都没有穿好,就把脸凑到装满温水的水盆前,宜苏蹲着,仔细给他洗脸,抱怨道:“整天睡醒了就跑出去,也不知道多吃点东西。”
“我不信贤弟没有吃东西,小龙兄,你真是多虑了。”陆千山忍俊不禁,在他看来,说谢春朝不吃饭,是很可笑的事情。
李乐回赞同地点头。
“你们烦死了,我这个年纪,偶尔也会胃口不好的。”谢春朝想要喷人。
“头继续低下,我还没有擦干净。你的前面头发怎么会沾尘,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在草地上打滚的吗?你的年纪多大了?”宜苏絮絮叨叨。
谢春朝被说得不敢反驳。
李乐回和陆千山对视一眼,随后无奈地耸肩,他们也不想总是煞风景,但是这几天注定会很忙的,他们有很多地方需要谢春朝。
“教主,诸位长老有请。”陆千山尊敬地开口道。
谢春朝马上抬起头。
宜苏闻言,马上动手,帮谢春朝的衣服系好带子,还将他的头发用手整理好。他满意地打量谢春朝一眼,随后马上缩回布娃娃的身体里,站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坐下。
“好,出发吧。”谢春朝站了起来。
谢春朝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明亮的宝蓝色衣袍,缠好的辫在后背晃晃悠悠,连带着绑在上面的铜钱撞击在一起。
他大步流星,肩膀上坐着一只拖着龙尾的布娃娃,身后跟着精神抖擞的李乐回和陆千山。
太虚清宗的通道宽敞明亮,两边的道路种满了茂盛的大树,风一吹,阳光穿透叶子间的缝隙,金光闪烁。
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容,双手放在身后,身姿挺拔,一派年轻气盛而又生机勃勃。
年轻人不认命,清楚自己就是天下的主人。
金碧辉煌的大殿,柔软精致的毛毯铺在地面上,精致而又宏伟的家具整齐地摆放着,屋子里面一尘不染,而最高最中央的地方,放置着掌门的位置,最具威严的权力椅子。章柳肃站在阶梯下,双手在后背交叠,仰头看着那个掌门之位。人老了,就会一直回忆年轻时最后的经历。
而他,永远都忘不了,这个位置上,曾经坐着一个号令天下的人。
打断章柳肃脑海记忆的,是身后交错的脚步声,他转过头,便看到从门外走进来的三人一龙。
谢春朝对上他的视线,先是笑了一笑,随后视线往两边掠去。
屋子里的两旁站满了修行不浅的修仙者。
“拜见教主,教主圣安。”他们朝谢春朝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谢春朝对着他抬了抬右手,继续朝章柳肃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章柳肃等着他的到来,等了许久了。
谢春朝走到他的面前,但是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往前走,干脆利落地迈开脚步,走上阶梯,来到了最高的位置上,身体一转,整理衣袍,直接坐下。
章柳肃仰起头,把他此时的姿态看进眼里,把他的身影和记忆中的人逐渐重合。
“五天后,便是太虚讨伐会了,太虚清宗那边派人过来送邀请函,千求万求我们一定得去一趟。”谢春朝双手放在椅子的扶手处,身体往后靠,不甚在意地笑道,“他们情真意切,看来我们是得应邀了。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和我同行的意向?”
两旁的人哗然单脚跪下,一同振声道:“任凭教主差遣!”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不错!”谢春朝改变慵懒随意的身形,倏然间神色一敛,脊背猛地离开椅靠,上身往前倾。他的手肘支在大腿上,手掌交叉撑着下巴,目光沉沉地朝前看去,扫视在场的人,锋利迫人的气势扑面而来。
他的压迫感使人呼吸急促,今日彻底掀开假面,露出雄心勃勃的模样。
“我们这一行,就去夺回号令天下的圣教!”
“谨遵教主法旨!”他们闻言,激动到声音都在颤抖。
他们早就为这一天准备很多年了。
“呵。”谢春朝满意极了。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五天后的事宜。”章柳肃说过了,谢春朝只能当一个真真切切的教主,并不是他们临时决定的象征物。
“当然了。”谢春朝眯起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笑意不达眼睛,“太虚清宗一定想要从道义上攻击我们,把我们设为修仙界的靶子,他们在那之前,已经给我们设下了无数的陷阱了,逃过一劫,还有一劫。他们这一次既然敢公然邀请我们,必然是有了周全的计划。”
章柳肃皱眉,谢春朝就这样把他们的疑虑说出来了。
“你们放心。”谢春朝的眼中闪着明亮的光,“只要有我在,太虚清宗就永远无法从道义的方向来压倒我们。想要和我吵架,没有人能赢。”
因为他的话,不少人的表情缓和。
“做好准备,哪方面都是。”谢春朝向他们点头,直言不讳,“这是战争,免不了牺牲。”
众人表情肃然。
谢春朝猝不及防地站了起来,看着下方的众人,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下去。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他的眼睛直视在场的人,“然而我们这一站,将会从另一个世界的邪恶生灵中保护这个世界,我们会终结延续千年的战争,人们会看到我们的表现,人们这一次不是从历史中,而是从现实中,知道是谁救了他们。你们隐姓埋名,你们勤学苦练,你们持之以恒,都会在这一次的战争中得到应有的成果。你们会名扬天下,你们会伸张正义,这是神圣事业,这是正义之事,我们延绵千年,这是圣教!”
谢春朝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握住拳头。
而他,会和他们一起完成自己的夙愿。
谢春朝的名字将会在修仙界威震四方。
在短暂的沉默后,屋子里的振奋声音响彻云霄。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章柳肃站在人群的旁边,亲眼看见这一切,激动得身体都在颤抖。
死不足惜,天地之间,再刮起一股风暴吧,而后,让这个世间再平稳数百年。
他们需要反复制定和核对五天后的行程,同步掌握各自的情况,这一场会议,足足开了一整天。
当解散过后,众人沿着不同的道路回去。
“千山。”李乐回追上陆千山的背影。
陆千山的脚步停下,转过头。
他们最近这段时间,时常在一起活动。
“我肚子饿了,要不要一起去找点东西吃?”李乐回理所当然地想要和他结伴。
“好啊。”陆千山脸上带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圣教家大业大,就算是大晚上,也有大厨做饭。
当饭菜端上桌子的时候,李乐回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他之所以表现如此,是真的被饿到了。
陆千山拿起筷子,给他夹菜。
“你也吃啊!”李乐回招呼他。
陆千山笑了,先是温和地说:“没关系。”
李乐回没有什么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已经很久没能吃这些东西了。”陆千山把原因补全,自从他开始食用异兽肉以来,人世间的美味就无法进入他的味蕾了。
李乐回的动作一顿,这才想起了这回事,刹那间,惭愧不已,觉得他找陆千山一起吃饭这个行为是在折磨他。
陆千山看到他脸上明显的愧疚表情,乐得哈哈大笑。
“你和谢春朝,可真是一样不怕死。”李乐回郁郁寡欢地埋怨道。
“生死不由人。”陆千山的心态和谢春朝有一点不一样,他更不怕死,因为之前的人生让他受了太多的苦,他时常会有一种只要死得其所,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结局的想法,“你不必在意,快吃吧,不是饿了吗?”
“你让我怎么吃得下去?”李乐回要没胃口了。
“吃吧。”陆千山笑着,再给他挑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他的碗里,“我喜欢看别人吃饭时候的高兴模样。”
会让他想起来,自己还能吃这些东西的日子。
李乐回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在陆千山鼓励的视线中,继续扒饭。
“哎呀,还是得要贤弟啊。”他敢说,他就算在饭桌上要哭了,都不会妨碍谢春朝吃饭。
“我没有他那样的胃口。”李乐回配合谢春朝的饭量。
陆千山笑了。
李乐回吃多了两口饭,逐渐越吃越开心,并且开始口不择言地问旁边的人:“所以你现在饿吗?”
陆千山挑眉,显然没有预想过他会问这样的问题,故意露出阴森的笑容,吓唬道:“当然咯。”
李乐回差点被呛到。
“你怕什么?”陆千山被逗笑了,“我再饿,又不吃人。”
他需要的是异兽肉。
“那你回去吃你的肉吧。”李乐回不想打搅他了。
“也不必了。”陆千山收起笑容,望向天际,无比庆幸战争就在五天后,“神级异兽肉已经快要被我吃完了。”
李乐回愣住。
“如果不控制余量,我很快就会被饿死的。”他需要划分食物,撑到战争结束,在那之前,注定要饿肚子。
李乐回这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吃饭。
“喂。”陆千山察觉到他的气馁,撑着脸颊,露出灿烂的笑容。
“什么?”李乐回有气无力。
“吃你左手边的那道菜,比较贵。”陆千山的嘴里经常听不到什么有用的话。
“我会吃完的。”李乐回愈加明白食物的重要性。
“乖了。”身为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人,陆千山尽一个大哥的责任。
李乐回则是抓耳挠腮,被肉麻得抖了一下。
陆千山和他有说有笑,视线时时望向照耀大地的圆月,缥缈的虚光,仿佛营造出了一条遥远的江河。他不断地在脑海里演示五天后的讨伐会场景,生死一事,已经离他很远了。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唯一可惜的事情,便是不能在这样的景色中,喝上一杯了。
第179章 迎贵客
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这段时间里,太虚清宗里的人就没有片刻的休息时间,大家都以自己的方式做着各种各样的准备。
直到要出发的那一天,谢春朝带着宜苏,去了供奉薛晨渊的地方。
薛晨渊的牌匾干净整洁,香炉里面早就插了不少的香烛,想来是在他们来之前,章柳肃就和一群人过来拜祭他了。
“师父,我要出门了,这次离开,可能得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了。”谢春朝从一旁抽出新香,手指擦过线香身,将其点燃,双手持住,仰起头,看着牌匾,脸上露出笑容,“这应该是第二次和你说这句话了。”
他当年站在同一个位置,其实说的是,我这次离开,也许不会回来了。
谢春朝的视线快速地掠过站在他旁边的宜苏,心里想着:都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把话说得好听了一点。
宜苏看着谢春朝的动作,有模有样地抽出三根香,并且他的动作更加传统,是用插在香炉里面的香烛火点燃的。他走到谢春朝的旁边,学着他的模样举起香。
“这一次,我和小春一起去。”宜苏说道。
谢春朝举着香,表情原本是严肃的,只是听完宜苏的话,他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没有别的事。”谢春朝过来,不是来祈求他的保护,更不是要他保佑他们这一趟顺顺利利的,他要做的事,会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死了的师父只需要安安心心地接受他们的供奉就可以了,“就是出门之前来看看你。”
说完,谢春朝马上朝他拜了三下。
宜苏的眼角一斜,立即如法炮制地拜了薛晨渊。
“等着吧。”谢春朝收敛起表情,左手抓住右手的袖子,再把线香插进香炉里面,“这一次去,不久之后,全修仙界的人都会来为你奉香。师父,是在邪灵的手下,保护了苍生的人。我为你保证,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谢春朝整理好线香后,便退回原来的位置上。他站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宜苏都没有动。
“咳咳。”谢春朝猜想伊苏不懂凡人的祭祀规则,连忙开口提醒他,“把香插进去吧。”
“好。”宜苏上前,把线香整理好。
离出门还有一段时间,谢春朝便在这个大殿的外面坐下,他的双脚往前伸,于清凉的夏风中转过头,去看宜苏,抱怨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跟着我去奉香?”
这条龙就那么呆吗?
宜苏站在他的侧边,玄色的大袖子垂下,若隐若无地擦过谢春朝的脸颊,他说道:“我在和你的师父说话。”
“说什么?”谢春朝来兴趣了,没有想到宜苏还挺懂祭祀的规则的,对了,奉香的时候,就是许愿的时候。
不过他是成熟的大人了,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做。小龙是小的龙嘛,所以难免有一些希望别人给予庇护的地方。
宜苏伸出手,摸着谢春朝的脑袋,嗓音如同碎片在骄阳下软化的瞬间,说道:“当然是保护小春平平安安,一生无忧了。”
他这一生,只有谢春朝让他感受到无能为力,希望神灵保佑的。
谢春朝的脑袋微微一仰,去看宜苏的研究,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身后的辫子被风吹得一摆一摆,犹如动物摇尾巴。
“其实你可以向师父要其他东西的。”谢春朝自豪地说道,“因为师父本来就会保护我。”
宜苏嘴角微勾,朝他弯下腰靠近,说:“那就保佑小春收获天下至宝吧。”
他的所思所想,都是眼前的人。
“不让他保护小春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吗?”谢春朝故意调戏他,语气轻佻。
“这个不需要他保护。”宜苏侧过脸,去亲谢春朝,轻声细语,“我自会为小春实现。”
风一阵又一阵地吹拂过大地,绿叶剧烈地摇动着,谢春朝和宜苏紧靠的身影化为影子,落在草坪上。
可以见惯四季轮回,厌倦太阳的猛烈,是很多人都没有察觉到的珍贵。
集合的时间到了,谢春朝和宜苏肩并肩地走到太清剑宗的门派大门。当他们一起迈过门槛,离开太清剑宗,门外早就站着整齐的队伍。他们神色凛然,目光如炬,规整有序地分好了队伍,一起看向谢春朝,等待他的发号施令。
他们为这一天,已经做了太多的准备,不会犹豫和退缩。
和在场的人相同,谢春朝也为今天,等待许久了。
“听令。”谢春朝有力地举起气势磅礴的右手,整个人如同出鞘的绝世宝剑,不加掩饰的锋利,覆盖上百战淬炼的杀伐之气。
一生的旅程和磨炼,只为得偿所愿。
“出发!”他振臂高呼,杀意和坚毅随风灌入每个人的意志之中。
“谨遵教主命令!”他们呼喊道。
天已黑,世间普通人正在收拾屋外的座椅和罐子,准备迎接黑夜。
在他们的视线接触不到的地方,巨大的仙剑在他们的头顶上,一掠而过。远超他们想象的巨大队伍,正在从宁静的山头,奔向波涛汹涌的战场。
人修仙,拥有比以前更多的力量。而拥有更多力量的修仙者,看待和自己从前一样还没有修炼的人,要有怜惜和爱护的心。
大部分人的存在,支撑起了这个世间。
而他们,则要尽自己的努力,爱护这些大部分的人。
天地因此运转,无大爱者,上天不可降神能。
从太清剑宗赶往太虚清宗需要几天的时间,这一次的路程,是谢春朝经历过的最严肃的。包括他,也没有嘻嘻哈哈的心思。
夜晚,大部分在睡觉,少数人在守夜。
谢春朝蜷缩着身体,不敢让其他人发现,他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咳出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在他压抑着身体的不适时,一只宽大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揽进自己的怀里。
谢春朝慢慢抬起头。
“没有关系,我会帮你挡住声音的。”宜苏向他保证,他会帮他解决一切问题。
“我已经好多了。”谢春朝靠在他的怀里,温和地笑道,“谢谢你,小龙。”
“嗯。”宜苏的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身体,声音淡漠,“不用谢,因为这是我该做的。”
谢春朝闭上眼睛,意图重新入睡,同时笑道:“你的责任有那么多吗?”
“我的雄心壮志,就是要成为小春优秀又引以为傲的夫君。”宜苏干脆利落地说出自己的宏愿。
谢春朝彻底笑出声,因为注意力被转移,身体的情况反而好多了。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很快就感受到了睡意,睡了过去。
宜苏看着他的睡脸,悄悄抬起手,咬伤了手指。他的食指捧着一滴精血,小心翼翼地送进谢春朝的嘴里。
有了龙血的滋养,谢春朝的身体瞬间就变得更加温暖。
而宜苏,白金色的头发变得有一点毛躁,光泽稍稍褪去。
龙的精血取出太多,本来就会损害他的身体。
在宜苏抱着谢春朝的身体时,视线一瞥,刚好对上了另一边的陆千山的视线。
陆千山朝他笑了笑。
“事情完结后,你要马上来找我。”宜苏恢复严肃的表情,因为接下来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好笑的,“我一死,身躯也会跟着覆灭,灵气和效用灰飞烟灭,剩下来的身体毫无用处,也就没有办法帮你解除被异兽改造的身体了。”
如果谢春朝真的在他的眼前死去,他担心自己会因为悲伤过度,根本就没有办法等待陆千山的到来。
“不必担心。”陆千山的手掌伸出,往下压,让他放心,“说不定我活不到那个时候。”
他的饥饿,快要把他逼疯了。
“呼。”宜苏叹了一口气,更加用力抱住怀中的人,“凡人,为何总是要对着我说生死之事?”
他现在最想要逃避的,就是讨论凡人的寿命问题。
陆千山笑了笑,想了好一会儿,实在是无法在昏昏欲睡的情况下,想到一个恰当的话题转移,因而,只能说:“睡吧。”
宜苏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他拙劣的话术。
被宜苏的精血强行撑起了身体,谢春朝后面的时间没有那么频繁地咳嗽和吐血。
一行人,在御剑飞行好几天后,终于开始往下降落了。
他们按照规定,先在太虚清宗门派外的城镇降落。
圣教到来的数量到达五百多人,浩浩汤汤,挤满了天枢州。到达天枢州的修仙者不止他们,而其他的人,看着远超预期的教徒数量,俱是惊诧。
“圣教里面的门派居然有那么多,云隐秘教,无相星城,居然还有凌月仙门的弟子。”
“话说,我听说凌月仙门的玄镜理死了。”
“那剩下的人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来的人太多了。”
“究竟想要做什么?”
“难道道中最近的消息是真的,这一群人在……肃清?”
“哼。”谢春朝冷笑。
满街道的人们瞬间噤声。
“你们留下。”谢春朝他们早就在太清剑宗的时候,就做好了计划,他们只需要五十人一起进入太虚清宗,其他人则是留在天枢州,等待他们的信号。
“是。”圣教的教众自然应声。
随着谢春朝带着中心的五十人往前走,队伍就此一分为二。
谢春朝往前走着,突然发现街道的一旁有几个熟悉的身影。
周子钦、成靖宜和钟鸣又跑来看热闹了,他们看着带领大队伍的谢春朝,瞠目结舌。曾经孤身一人闯荡天下的一人门派的掌门,今日已经拥有了无数的教众。
“你们想要一起去看热闹吗?”谢春朝向着他们伸出手指,指着身后的队伍,“我们正要进行神圣的事业,多多益善。只是,有可能遇到覆灭的危险。”
此三人散修,一味修行,浪荡修仙界,有过雄心壮志,但是越迈进越茫然,找不到人生的终极目标。
此时此刻,他们刚看到天上降下一颗珍贵的种子,就迅速在他们的心中落下、发芽和长大。
三人兴高采烈地拿着剑,加进了大队伍之中,昂首挺胸,踏入太虚清宗的大门。
太虚清宗是一个诡谲多变的地方,只是每当他们主动主持会议,知道会有外人过来,便会把护山大结界打开,故意用优美静谧的环境,来迷惑外来者。
悬在空中的又长又窄的大桥另一头,江云初带着一队备战状态的太虚清宗修仙者,抿着嘴巴、蹙着眉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桥的另一头,一步又一步朝他们靠近的谢春朝一行人。
他们的距离在逐渐缩短,带头的两人近到无法欺骗自己的眼睛。
“恭迎太清剑宗掌门,圣教教主。” 江云初仰起头,静寒剑始终挂在他的腰间,是谢春朝他们最后没有回收的临渊黑铁剑。
“今日特来拜会,多有打扰。”谢春朝笑着朝他抱拳,高山冷风吹过,轻抚他的脸庞,露出他野心勃勃的脸庞。
他的拜会,是要把这个虚假的门派都掀了。
第180章 进敌营
云雾缭绕的高山,只要开始踏进太虚清宗的地盘,便能看见一座高高耸立的白石像。那曾经被谢春朝大肆破坏过的石像,如今再度恢复完美无瑕的模样。他高高在上,背对着众人,呈现出一种淡然自若的姿态。
层层叠叠的灵石石阶光芒流转,江云初和林鹤梦带着一队人,专门在这里守着,为了迎接谢春朝他们这一行人而来。
高山狂风,阵阵吹来,被结界稀释风劲后,只留下一股清风,扬起众人的衣服和长发。
一声招呼过后,两方人员暂时陷入了沉默的对峙状态。
他们心知肚明,尽管这一次的讨伐会邀请了整个修仙界,实际上,太虚清宗想要对付的,始终只有谢春朝和其手下的圣教。
江云初的心情更为复杂,因为他清楚,眼前的人,不仅是圣教的教主,更是他身后整个大门派的所有人。
“教主……”林鹤梦看到江云初不说话,便率先开口,意图杀谢春朝一个威风。
“诶。”谢春朝伸出一只手,阻止他说下去,笑脸盈盈地说下去,“不必如此生疏,我和长老关系如此,喊我掌门就好了。”
之前,林鹤梦曾经以为薛晨渊没有把门派的过往告诉谢春朝,因为谢春朝对他们的表现过于冷淡和漠然,而事情发生到了今天,才会发现他从始至终都对一切一清二楚。这样一想来,他每次故意让太虚清宗的弟子喊他掌门,背后是什么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他知道,他就是这个门派的掌门。
既然他才是真正的太虚清宗掌门,那么你们这群和他背道而驰的弟子是什么东西?
当林鹤梦读懂了谢春朝的言外之意,才终于明白谢春朝一遇到太虚清宗弟子便会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鹤梦恨得直咬牙齿,无法张开嘴巴说话。
“掌门。”江云初见林鹤梦沉默,主动接过话题。
“乖了。”谢春朝微微一笑。
林鹤梦不愿意招呼谢春朝,但是当江云初上当后,又气得把牙齿磨得更响了。就在他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口攻击谢春朝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道凌厉的视线朝他刮了过来。林鹤梦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章柳肃正在用充满威胁性的眼神警告他。
林鹤梦一度想笑,薛晨渊身边最忠诚的狗,在他死后,又跑到他的弟子身边了。
“林长老似乎有话想要说。”谢春朝的脚往前一踏,直接占满了林鹤梦的视线,他稍微一转头,和林鹤梦对视,随后没有任何预兆,身上直接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灵气,精准地攻击到他的身上。
谢春朝对于灵气的操作是精准的,林鹤梦的头顶被一股重力往下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跪。
江云初皱眉,眼疾手快,迅速化解林鹤梦周围强劲的灵气,并且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
林鹤梦虽然即使有江云初的援助,但还是单脚跪了下去。如果不跪,头顶的灵气就要直接冲击他,让他无端受伤了。
防不胜防,谢春朝的功力比上一次见面进步得更多了,现在,他已经不是谢春朝的对手了。
“不说话,却奉上大礼,林长老真是长辈的风范。”谢春朝笑着,为难人本来就是他的强项,林鹤梦一定要撞到枪口上,他只能义不容辞地教训他了,“还是起来吧,我虽然担得起这样的大礼,但是长老这个年纪了,还是得要注意身体剑卡。”
江云初的手中用力,将林鹤梦扶了起来。
林鹤梦站稳后,一言不发。
“掌门的修为又有进步了。”江云初敏锐地察觉到谢春朝的灵气有所改变,变得更加强势了。
“在大道期的修仙者不就这样在这个区间反反复复,直到飞升。”谢春朝不以为意,在他这里,没有真正突破境界,都不算什么。
江云初表情未变,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羡慕。
天才少年,吾辈楷模。
“请进。”江云初伸出手,巧妙地把林鹤梦挡住,并且推到了人群的中间,好让他和谢春朝保持一定的距离,避免再起冲突,“我们的掌门特地让我们来接你,还特意吩咐我们不能怠慢贵客。”
谢春朝笑了一笑,他一般情况下不会为难已经示弱了的人。
“进去吧。”谢春朝想要验证一下他们的待客之道,只是在路过林鹤梦和江云初的时候,淡然地说了一句,“不过谁是客,真是不好说,这个人世间真是有趣。”
坐在谢春朝肩膀上的宜苏对着两人一掠而过,随后,无动于衷地坐稳谢春朝的肩头。
谢春朝伸出手,按住宜苏的下巴,将他的脑袋正过去。
宜苏茫然地摸着自己的下巴,随后屁股一动,就朝谢春朝的脖子靠了过去。
跟在谢春朝后面的圣教教众,纷纷跟上他的脚步。
就在江云初准备快步追上去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他的面前晃过。他抬起头,李乐回对着他笑了笑,甚至一度想要直接上手扒拉他。
“叛徒!”林鹤梦一下子就认出李乐回,大声怒斥道。
李乐回被吓到,只能匆匆忙忙收回手,刚好在江云初到手背上抓了一下。江云初还想要挽留他,就发现李乐回脚步开溜,马上就跟上核心部队,免得被打击报复,就他这个道行,林鹤梦只要起手快一点,他都防不胜防。
“乐回。”前头的陆千山被人撞了一下后背,转头看到李乐回,嬉皮笑脸地勾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前带,“你要往哪跑?”
“别一个人两个人的,就逮着我来恐吓好吗?”李乐回快疯了。
“哈哈哈哈。”陆千山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回荡在太虚清宗宏伟的大门下,守门弟子纷纷侧目,甚至表露出不快的意思。但是他的前面,是谢春朝。谢春朝看了他们一眼,细得肉眼难以捕捉的灵丝在他们的眼球前面飘过。一旦他们有不满的表现,那根灵丝就会迅速从他们的眼球穿刺过他们的脑袋。
弟子们被威慑得不敢动弹,眼珠子不受控制地转过头。
谢春朝正好从他们的位置走过,笑着睨了他们一眼。
机会就在眼前,要么现在出声,要么他们就要离开了。
最后,当然是没有人敢开口说一个字,直到所有的圣教教徒经过,那根细微的灵丝才从他们的眼前撤离。
“教主。”陆千山勾着李乐回的肩膀,就朝他走了过去,嘻嘻哈哈道,“跟着你出门真有面,下次还在你的后面。”
如果只论门派大小,他们这几个门派真的不比太虚清宗弱势多少,但是太虚清宗始终压他们一头,没有人敢公然挑衅,必须维护表面的平静和合作关系。他们的隐忍,换来的是太虚清宗的一步步试探和得寸进尺。
陆千山早就想要公然挑战他们的规则了,只是责任在身,所以从来都不敢轻举妄动。
谢春朝轻轻松松就做了他之前想做,但是没有真的做出来的事情。
“呵。”谢春朝得意地笑了,还故意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宜苏斜视他。
谢春朝纯粹是一个人待久了,才会养成一种思维,什么人他都可以惹,反正有事他就跑,没有任何后顾之忧。陆千山这个傻子还乐呢,完全没有察觉到谢春朝之所以还没有大胆,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那么一大群人的头。
“你看什么?”谢春朝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宜苏看向他的眼神,并且精准地捕捉到他奇怪的情绪。
“看你。”宜苏老实地回答问题。
“我有什么好看的?”谢春朝听到他的答案,嘴角疯狂上扬。
“你好看。”宜苏的回答更加不需要犹豫了,甚至不需要思考的时间。但师姐有一个问题,回答一个问题,就是单纯回答当前的问题,根本就不想要联系之前的话题。
“嘿嘿。”
但是他这种说话方式,时常能让谢春朝感到开心。
“啧啧啧。”陆千山离他们太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宜苏对谢春朝毫无原则的表现。
谢春朝听到他故意调侃自己的话,转过头,朝他举了一下拳头。
这一次回头,同时看到了江云初在加快脚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过来。一阵风从背后吹来,带来了江云初身上的气息,突然之间,谢春朝在风中闻到了两种不同的味道。
“掌门,请走这边。”江云初之所以跑过来,是因为没有忘记万籁生交给他的任务,那就是好好招待谢春朝。
谢春朝的视线紧紧盯在他的身上,半晌没有说话。
宜苏看了,尾巴从他的身后伸到了前面,特意在谢春朝的眼前面晃来晃去。
谢春朝毫不客气按下宜苏的尾巴,朝江云初笑了笑,回应道:“麻烦江公子带路了。”
江云初的性格中有相当一部分隐忍的自大部分,他已经知道了太虚清宗和太清剑宗的渊源,也清楚此行的目的就是接待谢春朝,他理应放低一点姿态,最起码做好一个接待客人的形象。然而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面对谢春朝的道谢,他还是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甚在意地接下这份平起平坐的善意。
“最近天气变得炎热了一些,我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谢春朝莫名开了一个话题。
“心静自然凉。”江云初并非无趣之人,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和谢春朝开玩笑。
“不知江公子最近如何?身体有没有被炎热的天气影响。”谢春朝笑道。
宜苏虽然不清楚谢春朝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一看到他的笑容,就知道他在故意套话,所以才把故意捣乱的尾巴收了回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最近……”江云初还真的下意识想要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他下一瞬间马上就闭上了嘴巴,再张开嘴巴的时候,说的话就和一开始准备的答案不一样了,“身体无恙。”
“那就更好了。”谢春朝的笑容微收。
江云初继续带着他往里面走。
谢春朝不是第一次来太虚清宗了,当他进入走廊后,一个巍峨的大门派就这样直接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里的建筑物风格和太清剑宗有不少相似的地方,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太虚清宗各种走廊的墙壁更高更厚,仿佛要把每个区域都隔离,再给予居住在这里的人无限的威压感。
人在其中,若是没有半分定力,便会忍不住有一种窒息感。
没有杂质的白,没有给人半点安心的感觉,只觉得神魂都要被吸进去,成为墙壁上的一部分。
谢春朝仰起头,视线直接掠过墙壁,又一次看向那座在意的石像。
“这是白石像。”江云初看他感兴趣,给他解释道。
“都是玉吗?”谢春朝露出贪婪的表情。
“是的。”江云初肯定地点头,同时,一个念头从心底一闪而过。你喜欢吗?迟早有一天会是你的。
“这块玉的身上没有连接的痕迹,看上去是一体的,你确定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大的一块玉?”谢春朝提醒他。
江云初的身体一僵,脚步停在原地。
谢春朝说完话,继续往前走。
因为他的警示,江云初才开始认真注视并且怀疑这一座白石像。
当他长久地凝视那座石像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错觉,白石像高高在上,往下睨的眼睛,恰好和江云初对视,并且透露出不愉快的情绪。
一座石像,在表示对他的厌恶。
江云初察觉到自己想法的诞生时,手脚开始发冷。
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掌,将他的注意力转移了。
“嘘。”刚好错过的李乐回终于找到机会和他眉来眼去了。
江云初觉得好笑,但是碍于大庭广众之下,只能轻捏一下他的手掌,作为回应。
太虚清宗太大,他们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才来到了这一次讨伐会的会场。
其实仍旧是之前太虚清宗开各种大型会议的场所,不过是随着会议的内容,更换场地的名字。
整个大堂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修仙者,他们各自为政,并没有马上察觉到新的来者是谁。
“请坐。”江云初带着谢春朝来到了和主台正对面的位置上,并且那里放置着在场上独一无二的大椅子。
谢春朝笑了笑,理所当然地坐了上去,仿佛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属于他的。
“人来了。”终于,有人看到了千年沉木打造的奢华椅子上,有人落座了。
“谢春朝来了。”不少人认出了他。
“哎呀,师弟,说话要小心,现在得叫……教主了。”
随着谢春朝的位置坐稳,跟在他后面的三十人队伍,也在他的身后陆续落座,那些公然站队圣教的掌门们坐得离谢春朝最近,后面个个都是跃至大道期的修仙者们。
他们全部坐下后,整个会议大殿,莫名陷入了沉默,偌大的空间,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谢春朝一只手托着脸颊,吊儿郎当地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等待敌人的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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