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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她又不傻 一条死都不能破的线。


    汪铨安狠狠地皱眉。


    不可能。


    钟锦音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 尸体早就变成了白骨,钩吻之毒压根儿查不出来。


    张究带着衙役走上来。


    衙役将手上的布袋往地上一扔。


    张究拱手道:“晏大人, 我们带猎犬到墓地巡查,猎犬在汪二小姐的坟墓中发现了异样,挖开后,我们在二小姐的坟墓下发现了这些东西。”


    张究挥挥手,衙役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全是腐烂的鹧鸪,各种各样,散发着恶臭。


    另一个衙役拿出一个笼子,里面是一只濒死的老鼠。


    张究道:“我们已经喂老鼠服下这些鹧鸪肉,果然出现了钩吻中毒的症状。”


    晏同殊锐利的目光杀向汪铨安:“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汪铨安最近日日守在墓地,一张脸本就消瘦, 鹳骨突出,这会儿因为怨气,那张阴沉的脸, 更显狰狞。


    汪铨安阴森森地开口:“愿赌服输, 是我汪铨安栽了。但是, 晏大人, 你是怎么找到的这些的?难不成有人看见了?”


    晏同殊冷静道:“你做事小心谨慎, 挑选的墓地十分空旷, 又将周围一片都买了下来,自然不会有人看见。”


    汪铨安如毒舌一样盯着晏同殊。


    晏同殊不为所动:“本官是将自己代入了你。本官假设自己如果是凶手会如何下毒。不能出现,不能明显,必须要有不在场证明,那就只有延缓中毒时间。钩吻毒发时间那么短,怎么延缓中毒时间才能不让人怀疑?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胃。趁猎户不注意, 将毒药强行喂进鹧鸪的肚子里,阻止胃溶液消化毒药,只要胃酸没有接触到毒物,那鹧鸪就没有中毒。


    那怎么才能延缓消化呢?在药的外面裹上一层东西,必须消化掉这一层保护壳,鹧鸪才能接触到毒药,才算真的服下毒药。现在有什么东西可以最大限度的减缓鹧鸪的胃酸溶解保护壳呢?本官的人查到,你买了糖和猪肉,猪肉是后腿肉,筋膜多最多的部分。糖这种东西,做得好,完全消化掉需要两三个时辰。


    钩吻外面裹上糖,再裹上油筋膜,一层又一层,能很大程度上延缓胃部消化。每一层油筋膜都能调整固定的时间,但最大的问题是,要如何才能确认这种消化需要的时间,保证顺利进行。只有试验,一次又一次的试,所以你假借高盛梅爱吃鹧鸪,一次又一次地买鹧鸪,回去烹饪。鹧鸪是鸟,说不了话,并且鹧鸪性情温和,本来不会伤人。它是被你折腾到了应激,加上胃部不舒服才会啄伤厨娘的手。”


    “不错。”汪铨安干脆利落地认了:“是我下的毒,是我在钩吻外面裹了一层糖,又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油筋膜,延缓中毒时间。因为死的鹧鸪太多了,又不能随便处理,不然周围的猎狗蛇虫吃了死亡,会引起注意。墓地周围还会有偷供品的流民,这些都要防备,所以我只能将鹧鸪埋进初凝的坟中。但是,晏大人,我杀宁渊,这个罪我认了。那豫国伯府呢?”


    他高声喝问:“宁渊杀我妻女这笔帐怎么算?”


    “你胡说八道!”豫国伯当即冲了过来:“我儿子都死了,你还要往他头上泼脏水!”


    “不然怎么可能那么巧?”汪铨安冲到豫国伯面前,如豺狼一样盯着他:“我刚威胁完他,我妻子,我女儿就死了,紧接着,那个害死他儿子害澹台明珠流产的贱人也死了。还都是失足落水!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不是你们动的手,是因为什么?”


    晏同殊目光投向澹台明珠。


    澹台明珠低垂着头,温顺安静。


    豫国伯一把将长久没洗澡身怀恶臭的汪铨安推开:“汪铨安,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不管是高盛梅,汪初凝,还是汪玉颜,她们的死都和我豫国伯府没有任何干系。”


    “是吗?”汪铨安一字一顿:“我!不!信!”


    豫国伯又气又恨,想杀了汪铨安又没办法,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你这个疯子。”


    汪铨安冷笑:“对,我汪铨安是疯子,你最好把这个疯子救出来。不然,我前头在牢里断气,下一秒,你豫国伯府的所有人都要给我陪葬。”


    啪!


    惊堂木一响,打断汪铨安和豫国伯的争论。


    晏同殊厉声道:“既然汪铨安已经认罪,左右衙役,将其带入地牢,七日后,菜市口问斩。”


    衙役:“是。”


    汪铨安丝毫不反抗,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要他死,豫国伯府就得给他陪葬。


    这样,也不亏。


    待汪铨安被待下去,晏同殊对黑沉着一张脸的豫国伯道:“豫国伯,案子已经结了,你可以走了。”


    说完,她看向前方:“其余与案子有关的人等,皆可自行离去。澹台明珠,你留下,处理一下恢复良籍的事情。”


    澹台明珠颔首:“是。”


    待所有人都离开,晏同殊对澹台明珠招招手,让她走到跟前。


    晏同殊凝视着澹台明珠的眼睛。


    澹台明珠的眼睛很大很漂亮,黑白分明,映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这个世界对她不公平。


    晏同殊问:“你有话和我说吗?”


    澹台明珠眸光清亮:“也许是大人有话要对我说。”


    晏同殊抿了抿唇,“澹台福是赌徒,你知道这种人毫无人性,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杀人放火。所以你向他示好,暗示他,只要没有宁渊,你就能对他好,再将他放进豫国伯府。你在为宁渊制造足够的死亡风险。”


    澹台明珠静静地看着晏同殊,不置可否。


    晏同殊:“宁渊一开始生病喝的是鸡汤,鸡,豫国伯府自己的农庄养的有,菜,豫国伯府也有自己信任的进货渠道。这样,豫国伯府毫无破绽。所以你主动给豫国伯府制造了第一个破绽,就是鹧鸪。你故意以给宁渊补身体为由,选择了春季不易得的鹧鸪,与猎户作交易,增加不确定性。给汪铨安制造机会。


    到宁渊死的那天,你通过观察,察觉到了鹧鸪的异样,又让人给靳大人传消息,让他们戌时进府拿东西。为什么确定是戌时,因为鹧鸪汤在你手里,你可以随时控制宁渊的死亡时间。戌时过半,你故意让豫国伯发现丢失致命的东西,全府大搜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宁渊毒发也求救无门。”


    澹台明珠纤细的睫毛细微地颤动着:“我承认,我受靳大人所托,帮他查找线索,寻找账本。但是,晏大人,我和汪铨安素来无交情,又怎么会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又如何能知道他与世子有仇?”


    “你知道。”晏同殊锋利的目光直视她的眼睛:“你常年待在宁渊身边,你是他的妾,你的人身权在他一人手里,他对你设防却又不设防,以你的细心和聪慧很容易察觉到他和汪铨安之间的矛盾,并从中探究出什么。然后,你收买了看押汪玉颜的衙役,给汪玉颜带了一封信。信被烧了,无从得知你写了什么。但很明显,汪玉颜选择了自寻死路去成全汪铨安的死期。


    汪玉颜死了,令本就疑心深重的汪铨安更怀疑汪初凝和高盛梅的死不是意外。有没有证据无所谓,对于汪铨安这样身处利益核心枢纽区,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朋友的人而言,一旦怀疑就是定罪。甚至,汪铨安也察觉到了你的目的,所以他知道有人在给他保驾护航,你们两个产生了无声的默契。所以你在发现鹧鸪出现了异样之后,立刻让风荷催促厨娘,避免汪铨安的计策落空。”


    澹台明珠微微一笑:“明珠很高兴。在晏大人眼里我是如此聪慧。但是——”


    澹台明珠话锋一转:“晏大人,抓贼抓脏,捉奸捉双。证据呢?前面的一切皆是你的猜测。即便你猜的都是对的,我又犯了什么法呢?人不是我杀的,汪铨安也不是我指使的,澹台福更不是我能控制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死在我的手里。”


    晏同殊抿着唇没说话。


    是啊,澹台明珠没杀任何人,上述的一切她也没有证据。


    就算证明了,又能怎么样呢?


    澹台明珠只是恰到好处地主动露出了破绽,恰到好处地将本就无法控制自己欲念的人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一切都是这些人自己的选择,自己亲手犯的罪。


    晏同殊此时此刻忽然想起了岑徐。


    岑徐也说过,他很疯,当他发现他能轻而易举摸透他人心中的欲念,并且利用这些欲念让人们自相残杀的时候,他的血液在沸腾,灵魂在叫嚣。


    他惧怕这种东西,怕自己有一天变得连人都不是,所以才会人为地给自己设了一条原则和底线。


    一条死都不能破的线。


    澹台明珠也同样能摸透别人的欲念,并恰到好处,轻而易举地利用。


    但是澹台明珠和岑徐不一样,岑徐是察觉到了自己也被这种想毁灭的欲念所控制了,但澹台明珠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犯我,虽远必诛。


    算了。


    纠缠这些似是而非的真相有什么意义呢?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去吧,去恢复本该属于你的良籍吧。之后,暂时寻个安全的地方躲着,别回豫国伯府。我想这样的地方,你应该已经找好了。”


    澹台明珠扇动睫毛:“是,我已经找好了。我在豫国伯府只负责赚钱,至于每年的利润流向了哪里,他们一直防着我,不让我知道。我帮靳大人他们找账本,靳大人答应我,会帮我恢复良籍。没想到,在这之前,晏大人就已经帮我实现了这个愿望。谢谢你,晏大人。”


    晏同殊好奇地问:“账本已经找到了,是一直在清点吗?为什么还没抓人?”


    澹台明珠摇摇头:“豫国伯府很奸诈,即便是他们自己的账本也是真假掺杂,他们自己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是外人不知。我和靳大人都认为里面肯定有规律,可惜我们一直没找到。”


    “这个好办。”晏同殊抿唇一笑。


    澹台明珠愕然看着她。


    晏同殊笑道:“去户部调档案,户部抓过不少巨贪,每个巨贪都配备有不止三个专精造假账的账房先生。正经账房查不出来的东西,让他们查,保准没错。”


    澹台明珠大喜:“多谢晏大人提点。”


    说着她就要走,晏同殊拉住她:“先别急,带着张通判一起去,让张通判全程参与。”


    澹台明珠不解地看着她,晏同殊笑道:“张通判是乾丰三十三年的探花,他有一手绝技。”


    澹台明珠虽然还是不明白,但是点头表示会照办。


    晏同殊松开手:“去吧,但是以后不要再做同样的事了。”


    两个人都知道“同样的事”指的是什么,心照不宣。


    审完了案子,公堂空了,晏同殊站起身,左右活动。


    这个官架子真的很难支棱,每次审案强撑官架子,都折腾得她腰疼。


    好在审完了。


    可以放松了。


    晏同殊活动完腰,愉快去找珍珠。


    ……


    澹台明珠让风荷先去靳池准备的安全屋等她,办完户籍更改手续后,找到了张究,一番了解,张究了然,立刻跟着她去了官舍。


    靳池见到他二人一起来,颇为惊讶。


    澹台明珠将晏同殊的话一说,靳池茅舍顿开,立刻进宫,奏禀圣上,并拿着圣旨前往户部。


    户部尚书易应达是先皇老臣,明面上,明亲王和皇上谁都不站。


    正因为他谁都不站,明亲王才会想尽办法让宁渊和汪铨安结亲,收汪铨安这个户部右侍郎为麾下大将。


    从户部调出档案,靳池又快速去服刑地提人。


    很快,他便收集了十个精于造假账的人才。


    靳池托孟铮潜入豫国伯府偷来的账本只是第一步。


    要先从豫国伯府的账本中,剔除虚假账目,整理出真正的账本,然后在结合靳池在江南任转运使时的江南钱粮账目,进行比对,整理,然后根据这些梳理出来的证据,安静地去钱庄抓人,并将账目拿回来,再返回去比对,因此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十个人彻夜不休地对账,大家都不知道这对账对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官舍内,四面被神卫军把守,算盘声噼里啪啦,从早到晚。


    晏同殊百无聊赖地转着毛笔玩。


    昨儿个听说宁渊下葬了。


    匆匆忙忙。


    开封府地牢她也加强了防守,汪铨安威胁豫国伯让他救他,不然就让豫国伯给他陪葬,摆明是留好了后手。


    但豫国伯府到现在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秘密谋划些什么?


    卧槽。


    晏同殊手中毛笔啪嗒一声掉桌上,不会是准备劫囚吧?


    不对!


    等等。


    她脑子浆糊了吗?怎么前面一直没想到。


    汪铨安手握豫国伯府的把柄,他如果死,豫国伯府也会死。


    汪铨安这种疑心深重的人是不可能相信任何人的。


    他的所有人脉关系都是利益捆绑。


    他唯一真心信任的只有当初跟他一起在烂泥里打滚的高盛梅。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他死之前,会将一切交出来,带着豫国伯府一起死,而不是他已经安排好了人手。


    汪铨安自从高盛梅死后,就一直在修墓。


    她傻啊!


    现在才反应过来。


    东西就在高盛梅的墓里!


    “珍珠,快去快去,叫人!召集衙役,立刻马上!让他们佩刀!”晏同殊说得紧急,连嗓子都在发颤,珍珠不敢耽搁,立刻去通知衙役集合。


    汪铨安入狱后,豫国伯府一直没动静,可能是在做两手准备,一救汪铨安,二找到证据并销毁。


    必须快!


    耽误了这么多天。


    豫国伯府说不定也找到了线索,将目标瞄准了墓地。


    趁着衙役集合的时间,晏同殊写了一封公文,让人交给新任神卫军都指挥使,请求协助。


    新任神卫军都指挥使卓越据说是个读书少,但很爽朗的人,只听军令,不听其他的。这样的人,她的手令可能调不动,若是她等卓越拿着手令,请示等批复,那就晚了。


    她不能等。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整肃装备,骑马带着衙役,快马一刻不停地穿过城门,朝着高盛梅的墓地疾驰而去。


    开封府一众人还没到墓地就看到有人正在掘高盛梅的坟。


    那些人浑身筋肉虬结,双眼凶煞,蒙着面,腰配利器。


    班头当即留下两人护住晏同殊,自己挺身向前,厉声高喝:“开封府办案,尔等何人?速速住手,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对面二十余人骤然转身,齐刷刷抽出兵刃。


    很显然,在东西挖出来之前,他们宁死不退。


    班头表情凝重,开封府的衙役只是寻常差人,并不是身经百战的军人。


    但是对面的人,一看体格就知道绝对是经过严格专业训练的。


    但是,哪怕再怕,也不能退。


    他们是开封府的兵。


    是开封府的人。


    那可是开封府啊!!!


    班头虎目圆睁,大喊一声:“跟我上!”


    衙役们齐声高喝:“是!”


    郊野长风呼啸,卷起墓地纸钱。


    晏同殊死死攥紧缰绳,紧盯着战局。一旦局势不佳,她随时准备下令撤退。


    她又不傻。


    要是真打不过,干嘛拿开封府人的命去填,证据丢了,大不了以后再找嘛,人,才是最重要的。


    几瞬之后,眼看差距有点大,再打下去,开封府就要出现伤亡。


    晏同殊当即举手:“撤——”


    刚开了个音,一支白羽箭破空而至,直取蒙面人面门,蒙面人挥刀去挡,叮的一声,箭矢落地,班头一看,趁此良机,长刀猛然刺入对方腹部。


    “上!”


    随着一声冷峻的喝令响起,马蹄如雷,甲胄铿锵,无数神卫军冲了过去。


    晏同殊蓦然回首。


    孟铮端坐马上,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他下颌线紧绷,周身锐气凛然,他手中长剑,剑锋冷冽,映着天际阴云。


    孟铮双腿一夹马肚子,腾身跃下马,长剑杀入敌方,势如破竹。


    不一会儿,蒙面人被迫撤退,孟铮收剑回鞘,他走回晏同殊身边,目光将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没事吧?”


    晏同殊摇头:“你怎么会来这里?”


    孟铮下颌线紧绷:“卓越收到你的公文,到神卫军请示。我怕出事就带兵快马赶过来了。”


    晏同殊:“谢谢。”


    孟铮:“嗯。”


    两人说完话,晏同殊从马上下来,一个神卫军士兵走过来:“老大,那帮蒙面人炸了坟,但坟内除了一具尸体和一些陪葬的金银珠宝什么都没有。”


    晏同殊走过去,高盛梅的棺材被扒开了,露出里面已经腐烂的尸身。


    汪铨安很爱高盛梅,他就算要将证据交出来,也绝对不会让人去挖高盛梅的坟,所以东西必然不在墓穴里。


    但汪铨安一直在修建墓地外墙。


    晏同殊提醒道:“扒外墙,挖下面的墙基。”


    开封府衙役立刻领命,孟铮也让神卫军过去帮忙。


    外墙全部扒了,墙基也挖了,下面什么都没有。


    那就怪了。


    不在墓里,不在外墙,还能在哪?


    晏同殊看向茅草屋。


    她一个一个的扒,就不信找不到。


    晏同殊带人过去,把那茅草屋直接推倒,一个一个地检查,还是没有。


    难道她猜错了?


    那她猜错了,刚才那些蒙面的也是找错了?


    晏同殊环顾这一整片的墓地。


    该拆的都拆了。


    一片废墟。


    还有哪里没有找过呢?


    换个角度想想,还有哪里是思维盲点,是不会去找的。


    “我知道了。”晏同殊下意识看向孟铮。


    孟铮条件反射地问:“在哪?”


    “跟我来。”晏同殊带着孟铮来到汪初凝的墓前,对一旁的衙役说道:“当初带猎犬过来寻找掩埋的鹧鸪的人出列。”


    话音落下,站出来三个衙役。


    晏同殊再问:“你们是在哪里挖出鹧鸪的?”


    衙役指向汪初凝墓堆东南边沿。


    晏同殊下令道:“好,就挖这个地方,往深处挖。”


    班头不解,问道:“晏大人,这个地方已经挖过了。”


    晏同殊严肃道:“挖过了再挖,往深处挖。”


    “是。”班头应了一声,带着疑惑,开始指挥人挖。


    果然,没挖一会儿,从里面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盒子,班头将东西递给晏同殊,晏同殊打开,里面全是一些汪铨安和豫国伯的密信,以及户部亏空的账目。


    汪铨安一直在和豫国伯府合谋侵吞国库税银。


    汪铨安这个狗东西。


    他将账目和密信藏在腐烂的鹧鸪之下,如果他毒杀宁渊的事情没有被曝光,那么他可以顺利脱罪。


    如果被曝光,鹧鸪被挖出来,这么一个挖过的地方自然不会再有人去查,他就能守好秘密,继续威胁豫国伯府。


    晏同殊将东西收好,班头整理开封府队伍,大家一同回城。


    晏同殊和孟铮骑马并行走在最前面。


    两人走了一节,夕阳于天边轻拢纱衣。


    孟铮目视前方:“你打算将东西交给谁?”


    “我还没想好,你觉得交给谁比较好?”晏同殊侧首看向孟铮。


    孟铮抿了抿唇:“靳大人吧,他正在查豫国伯府。”


    晏同殊一口答应:“好。进城后,我让开封府的衙役先回去,我们一起去官舍。”


    孟铮:“嗯。”


    入城后,开封府的衙役先回去,孟铮也让神卫军的兵回营。


    两个人一起走入官舍。


    靳大人最近正在查账,官舍这边层层士兵把守,需要通传。


    晏同殊和孟铮等在园中。


    夕阳西下,晚霞断续横斜,院中水池波光粼粼,荷叶铺了三分之一。


    两个人静默无言。


    晏同殊忽然开口道:“谢谢你的花灯,特别精致,比我做的小花灯,漂亮好多好多。”


    第97章 画像 与晏同殊年龄相仿的适婚女子,个……


    “嗯。”孟铮应了一声:“也谢谢你的佛珠手串, 我很喜欢。”


    晏同殊余光下瞥,孟铮手腕很干净, 什么都没戴。


    两人站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时有士兵出来:“两位大人请暂且等一等,靳大人正在会客。”


    晏同殊好奇地往里探,有证据,靳大人都不急着出来,里面怕是很大的大人物。


    多大?


    秦弈?


    豫国伯府这事都涉及到了国库了,皇上势必是要过问的。


    “其实。”孟铮转身看向晏同殊:“那个小花灯,我很喜欢。”


    晏同殊嗯了一声,看向他,眨了眨眼。


    孟铮抿了抿唇:“它一直都好好地挂在我卧房内。”


    晏同殊:“我以为你早把它扔了。”


    孟铮:“我没有怪你。我也知道我不该怪你。”


    孟铮垂下眸子:“我只是, 对自己很失望。”


    晏同殊眉宇间浮起疑惑,她不明白孟铮在说什么。


    孟铮声音很低:“山匪案处刑的时候,我说, 不管是下次, 还是下下次, 不管发生什么都会站在你那边。我没有做到。作为他的儿子, 我应该毫不犹豫, 全力以赴地去救他, 我也没有做到。所以,我没有全然做好父亲的儿子,也没有全然坚持自己的理念。我在进退维谷时,还需要你帮我解开困境。为将者,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晏同殊……”


    孟铮抬起头,目光直达晏同殊眼底:“我从来没有记恨你, 也不会记恨你。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清楚。”


    晏同殊眼眶酸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须臾,晏同殊终于开口道:“孟铮,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真的太高太高了。


    其实孟铮才二十出头。


    换算到现代,本科也才刚毕业,才刚出社会找工作。


    她刚毕业的时候,完完全全被现实捶打得体无完肤。


    无数的理想,信念,认知,一次次打破重建。


    那时,她也很痛苦。


    那时,她想,人在青春期时身高如果突然猛蹿,会有生长痛,生长痛代表着在长大。


    也许,现在就是另一种生命的生长痛。


    晏同殊轻声道:“孟铮,我们是人,是人就不可能不徘徊,迷茫,挣扎,只要是人都会这样。你太苛求自己了。”


    还是非常高标准的苛求。


    那样的情况,没有人能全凭理智去决断,去处理,去承担。


    没有人的。


    孟铮站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晏同殊。


    晚风拂过晚霞,拂过杨柳,吹动莲叶,池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孟铮抬起手,一把将晏同殊拉入怀里。


    过了一会儿,两人身侧响起干咳声。


    孟铮放开晏同殊。


    那士兵低垂着头道:“两位大人,靳大人有请。”


    晏同殊点头,和孟铮一起走进靳池的房间。


    进去之后,晏同殊便明白为什么靳池没有激动地出来拿证据了,他确实是在面见大人物。


    还是最大的那一个。


    晏同殊和孟铮跪拜行礼:“臣晏同殊(末将孟铮)拜见皇上。”


    秦弈目光停留在晏同殊身上,复又转向孟铮,脸色十分阴沉,他将手中茶杯放回桌上。


    不知是不是没有掌握好力度,晏同殊听见噔的一声。


    秦弈语气冷漠:“起来吧。”


    晏同殊和孟铮起身。


    靳池迫不及待地问:“晏大人,孟大人,你们找到了证据?”


    晏同殊颔首,将证据交给靳池:“余下的便辛苦靳大人了。”


    靳池一边翻看一边说:“都是为皇上效命,不敢称辛苦。”


    靳池略微翻看,便知道这是什么了,双手呈递给秦弈,秦弈一页一页慢条斯理地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恭敬道:“臣在。”


    秦弈问:“哪儿找到的?”


    晏同殊:“臣偶然灵光一闪,想通了一些关节,带开封府衙役在汪铨安为继夫人和继女购买的墓地中挖出来的。臣携开封府众人到的时候,已经有蒙面人挖开墓地,意图抢先一步抢走证物,开封府众人拼死力战,仍然不敌,幸好孟大人率神卫军及时赶到,这才将证物保下。”


    秦弈翻看账本的手一顿:“你受伤了?”


    他看向晏同殊,目光一寸寸在她身上扫过。


    晏同殊诚实回答:“臣幸得开封府众人拼死保护,未曾受伤。”


    说完,晏同殊将期待地目光投向秦弈。


    她都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了,皇上应该明白她的意思吧?


    开封府众衙役和神卫军立功了,拼死抢下证据,该论功行赏啊。


    目光和秦弈对上,晏同殊百思不得其解,证据拿到了,靳大人查账顺利,狗皇帝表情怎么这么难看?活像有人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似的。


    秦弈不自然地收回视线:“下次直接去神卫军,带足了人再去。”


    晏同殊心里纳闷,表明仍然恭顺:“臣懂得。只是这次臣一开始只是想抢时间,没有想到就那么巧,两边人马刚好撞上。幸好臣出发之前,写了手令给神卫军,神卫军及时赶到,个个英勇无比,将敌人尽数击退。”


    秦弈继续翻看账本,没回这话。


    晏同殊更纳闷了。


    狗皇帝是真傻还是装傻?


    她都暗示得这么明白了,连点赏银都不给吗?


    这么抠门,以后谁还给他办事?


    秦弈看完,将账本还给靳池,这账本作为孤证还不够,要和靳池手里的证据合起来,才是铁证。


    秦弈余光瞥向晏同殊,见晏同殊一副呆头呆脑,他心中更为光火,三品命官,竟然在外面跟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好了,退下吧。”秦弈淡淡开口:“晏同殊留下。”


    孟铮不解地和晏同殊对视一眼,行礼告退。


    晏同殊无聊地站着。


    该了解的东西都了解得差不多了,秦弈起身离开,靳池恭送。


    晏同殊正要恭送,秦弈冷不丁开口:“跟上。”


    晏同殊默默低着头跟着秦弈。


    行至外间,秦弈忽然止步,面冷如霜,猛地转身盯着她。


    晏同殊一动不动地看着秦弈。


    怎么了?


    她没干什么坏事啊?干嘛一副要吃了她的模样恐吓她?


    “晏同殊。”秦弈开口。


    晏同殊老实回应:“臣在。”


    秦弈恼道:“你给朕回去好好重读官员行为手册,在外面行为不端,丢的朝廷百官的脸。”


    说完,秦弈带着大步离开。


    晏同殊惊呆了。


    好没道理。


    狗皇帝失心疯吗?


    她刚立了功,他一个赏没有,还训斥她,说她行为不端,丢了朝廷百官的脸?


    她哪儿行为不端了?


    抠门,小气,毒舌,神经病!


    这种情绪不稳定的老板,以后鬼才给他干活!


    ……


    月上中天,夜风清凉。竹枝簌簌,烛火摇曳。


    福宁殿,已到三更天。


    殿内灯光昏暗。


    秦弈却嗅到了一阵花香。


    是桃花香。


    他往下看,脚下堆满了柔软的花瓣。


    落红随风在半空中烂漫,像羽毛一样在空中纷飞。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弈看过去,晏同殊用力将手中花瓣往上一抛,更多的粉色花瓣,像一帘红雨飘下,将整个世界染成粉色。


    晏同殊笑盈盈地看着他:“皇上英明神武,睿智无双。”


    然后她伸出手,像一只快乐的鸟儿扑向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接住她。


    秦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那粉色的梦于他而言,无异于惊魂噩梦。


    他单手撑着头,太可怕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九州四海,天下万民,他梦什么不好,梦晏同殊?


    “路喜!”秦弈沉声喊道。


    今日本不是路喜守夜,但秦弈喊了,其他太监也只得回了秦弈一声,然后迅速将路喜叫了回来。


    路喜紧张地扶着秦弈从床上起来:“皇上,还没到早朝的时辰,要不要再歇一歇?”


    秦弈摇头,“给朕泡杯茶。”


    路喜:“是。”


    不一会儿,茶端了过来,秦弈抿了一口,身上的冷汗也发尽了,秦弈在桌边坐下:“距离晏同殊的生日还有多久?”


    路喜轻声道:“回皇上,还有三日。”


    秦弈:“朕让你找的与晏同殊相配的适婚女子呢?


    路喜瞥了一眼外边的天色,这个时辰吗?


    他问:“皇上可是现在要审阅这些女子的画像?”


    秦弈点头。


    虽然不明白秦弈这是突然怎么了,但路喜不敢惹秦弈不快,飞速小碎步退出大殿,将那些女子的画像取了回来。


    秦弈一张张地翻开。


    这些画像,除画了适龄适婚女子的长相外,还标注了她们的身高年龄家世性情,都是内廷司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容貌品行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配任何人都绰绰有余。


    然而秦弈越翻看脸色越难看。


    路喜瞧皇上脸色不对,偷偷用余光去打量这些画像。


    没问题啊。


    个个貌若天仙,学识出众,家世优越,还温良恭俭让,一看就适合晏大人。


    晏大人那脾气,正直得不得了,很容易得罪人,就需要一个贤内助,帮她打理内宅,处理繁琐的人情交际。


    翻到最后,秦弈脸比用了十年的锅底还黑:“不用心,重新挑。”


    啊?


    这些可都是汴京城最好的姑娘。


    再挑,没有比这些更好的了。


    路喜试着问:“皇上,一个合适的都没有吗?”


    秦弈抿了抿唇,没回应,路喜只得伸手去将画像拿回来:“奴才这就让内廷司重挑。”


    “等等。”秦弈抬手压住那一叠厚厚的画像,语气生硬:“其中有一些还算勉强。”


    路喜发出一个疑问的啊。


    秦弈又挑了一番,挑出五张画像:“就这五张,你好生收着,等晏同殊生日,拿给她选。”


    还好还好,还好陛下挑了五位出来,不然内廷司全员头都要炸了。


    路喜松了一口气:“是。”


    ……


    鱼村。


    晏良容和晏良玉带着着急来的女医一家一家地敲门询问需要需要大夫,并且赠送基础药物。


    这些药物,是晏良容和钱不平牵头,收集来的善款购买的。


    律司没有实权,朝廷的拨款也有限,一切都需要自给自足。


    晏良容敲开一扇门:“你好,听说你婆婆生病了。”


    她一抬头,看到了应篱。


    应篱穿着简朴的罗裙,头上挽着妇人髻,显然已经成亲了。


    两人乍然再见,彼此都十分尴尬。


    晏良容笑了笑,又问:“听说这里有病人,我带了女医,可以免费看病。”


    应篱低下头,将门彻底打开:“我相公和公公出去了,家里只有我和婆婆两个人。我婆婆从五年前起就一直咳嗽,身体不舒服,脚还烂了,有味道,您别介意。”


    晏良容点点头,带着女医进去。


    女医给应篱婆婆把脉,问道:“你是不是平常总是觉得口渴,无论喝多少都无法解渴?平常多尿、身体日渐消瘦?”


    应篱婆婆点头:“刚开始不明显,最近两年越发严重了,现在连脚都烂了。”


    女医点点头,掀开被子,查看应篱婆婆的脚。


    脚发烂,有溃疡,脚趾发黑坏死。


    女医说道:“是消渴症,我给你开一些药。“


    应篱婆婆嘴唇蠕动:“很贵吧?”


    女医笑道:“您放心,是免费的。”


    应篱婆婆住的屋子很小,女医开药,两个人便在屋外等候。


    应篱低着头,手搓着衣角:“那个,夫人,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


    “没关系。”晏良容淡淡道:“不过,现在我和郑淳已经和离了,你不用叫我夫人了。”


    应篱愕然抬头:“和离?”


    她眼底漫起内疚:“是因为我吗?”


    晏良容摇头:“不是,是因为我和他性情已经不相和。”


    应篱仍然十分愧疚,她嘴角动了动,又低下了头。


    晏良容笑道:“如果你不知道该叫我什么,可以叫我大人。朝廷开设了律司,为女子免费提供救助,我是第一批考进去的官。是九品女史。”


    “啊。”应篱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晏良容:“您也是大人了,好厉害。”


    “嗯。”晏良容淡淡地应了一声。


    应篱想了想又道:“您吃桃子吗?”


    她到凉水井那洗了两个桃子过来,递给晏良容:“这是相公的姑姑前日送来的,只有两个。很甜。您帮我婆婆看病,送药,谢谢您。”


    晏良容拒绝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些女医和草药都是筹集的善款购买的。律司的每个人和参与的商户都出了力,你不必……”


    见自己不吃,应篱十分难过,晏良容从应篱手里拿过一个:“那我就收一个,一会儿拿回去,和律司的同仁们一起分。”


    听到这话,应篱一下高兴了:“嗯。”


    应篱笑靥如花:“你是个大善人。”


    晏良容笑道:“我不是纯善人。”


    应篱:“嗯?”


    晏良容看着应篱:“不要把人想得太好。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纯善人,也不是坏人。我想帮助病人的心是真的,但是我也想建功立业。律司刚成立,半年后要根据立下的功劳,评估后,进行官位调动。


    我想帮助人,也想升迁。应篱,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别人只要对你施舍一点点的小恩小惠,你就会在心里把对方美化成世界上最好的人。这样不好,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晏良容不知道应篱有没有听见去,应篱甜甜地一笑,感激地看着她:“谢谢您教我。”


    晏良容扶额,这孩子都成亲了,还是很天真单纯。


    看完病,留下药,女医从屋内出来,晏良容带着她去下一家。


    应篱送晏良容到门口,等晏良容一走,她身后蹿出来个影子,那姑娘一身简朴,脸色发黄,脏兮兮地抹着泥,一双眼睛又黑又大,她小声地问:“应篱姐姐,你认识那位大人吗?”


    冷不丁蹿出个人,把应篱骇了一跳,她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陶姜,你吓死我了。”


    陶姜赶紧低头道歉:“对不起,应篱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陶姜年纪小,才十四,应篱哪会真怪她,她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会怪你。”


    陶姜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应篱姐姐,你和那位女大人认识吗?她是好人吗?”


    应篱点头:“那位大人全家都是特别特别好的人。那位女史大人姓晏,开封府的知府老爷是她弟弟,是晏同殊晏大人。”


    陶姜死死地抓住应篱的袖子,迫不及待地追问:“晏大人是谁,她很聪明吗?她是不是好人?”


    应篱一个人嫁到这个村子还不足两月,尚没有教到好朋友,陶姜姐姐半年前病了,一直没好,两姐妹日子艰难,所以应篱时不时地会送一些吃的给她,两个人关系变相较于旁人好一些。


    应篱心眼大,人又单纯,没注意到陶姜声音里的颤抖,只觉得有人陪自己说话,十分高兴,拉着陶姜到一旁,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开封晏大人的故事。


    陶姜捧着脸,津津有味地听故事,眼底闪烁着跃动的小火苗。


    “哇,好厉害,连驸马公主做了坏事,都被抓了。”陶姜双手抓住应篱的手臂。


    应篱点头:“是啊,可厉害了。那位女史大人也很厉害,她是晏大人的姐姐。是律司的大人,是专门来帮我们的。你看,她专门筹集了善款,请人免费给我们看病赠药呢。”


    陶姜双手紧了紧:“所以,她们是好人。那个女史大人什么都会帮我们吗?”


    应篱点头。


    “那、那如果……”陶姜眼底闪烁起泪花:“如果……陶姜也干了坏事,会抓陶姜吗?”


    应篱歪头想了想:“应该会吧,开封府从来不放过一个坏人。”


    陶姜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陶姜猛地站起来,撒腿往家跑。


    她刚跑回家,就见晏良玉在敲她家门。


    “不要!”


    陶姜喊了一声,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门口:“你们走开。”


    晏良玉上前一步解释道:“小妹妹,你别怕,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律司的人,敲门是想询问家中有无病人需要诊治。你放心,大夫和药都是免费的。”


    陶姜抿了抿唇,眼底积蓄起泪花:“不需要!”


    晏良玉感觉陶姜的态度不对,再度解释道:“小妹妹,我们不是坏人。”


    陶姜身子紧绷,倔强地不让一步:“好人也不要。”


    “啊——”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陶姜浑身一僵,糟了,姐姐发病了。


    她推开门,屋内,陶姜的姐姐陶漾手里抓着一片尖锐地瓷片,一下又一下地在手臂上划。


    她那条嫩白的手臂被划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是那条手臂,一整条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划痕,每一道都很深很狰狞,有些结了疤,有些刚结痂。


    这说明陶漾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残一次。


    陶姜担心姐姐想冲过去,抢走她手里的碎瓷片,但是陶漾疯了一样,拿着碎瓷片对准每个人:“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滚!都滚!”


    晏良玉一把抓住陶姜:“你先别过去,看看情况。”


    陶姜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我姐姐,我姐姐……”


    晏良玉将她拉到身后:“别怕我来想办法。”


    “这位姑娘。”晏良玉挪动步子:“你怎么了?我们不是坏人,你的手臂受伤了,要不要包扎?”


    “受伤了?”


    陶漾喃喃自语,低头看向自己受伤的手臂,“嘿嘿,受伤了。受伤好,受伤好,我就不该活着,我该死,我该去死!”


    她大叫着,将碎片扎入了自己的手臂。


    晏良玉来不及害怕,趁着碎片扎进手臂,拔不出来的时候,冲过去,将陶漾扑倒,那边已经吓傻的女医立刻上前,和她合力压住拼命挣扎的陶漾。


    陶姜也哭着扑过去,压住陶漾:“姐姐,你别动,你别动……呜呜呜……姐姐,姐姐……我是陶姜,我是你妹妹,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三个人合力用绳子将陶漾捆住。


    女医将碎片拔出来,清理伤口,给陶漾包扎。


    这会儿,晏良容听到响动也赶了过来:“怎么回事?”


    晏良玉摇摇头:“这姑娘好似有疯病,刚刚想伤害自己。”


    晏良容仔细检查晏良玉,紧张到冒汗:“你没受伤吧?有没有摔着?”


    “姐姐,我没事。”晏良玉道。


    晏良容检查她的手臂:“还说没事,手都擦伤了,手臂都摔青了。肯定没少疼吧。”


    晏良玉摇头:“只是青了,不疼。”


    晏良容拿出药给晏良玉上药。


    陶姜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晏良容和晏良玉,她们也是姐姐和妹妹欸。


    第98章 生辰 汴京男子,盛行簪花


    晏良容给晏良玉上完药, 那边女医也将陶漾的伤口处理干净了。


    晏良容蹲下,给陶漾检查, 看到她血淋淋的手臂,整个人都呆住了,“她这是?”


    陶姜低着头,不敢搭话。


    晏良容看向陶姜:“她是你姐姐?你姐姐得的什么病?”


    陶姜将头埋得更低。


    女医道:“大人,据脉象显示,此女子是受惊过度,肝胆郁结,忧思过度,引发的臆症。发病时,形若疯癫, 意识混乱。”


    晏良容轻生问陶姜:“你姐姐是怎么生病的?”


    陶姜低垂着脑袋:“您别问了,姐姐就是病了。”


    晏良容追问:“什么时候病的?”


    陶姜声音怯懦:“您别问了。”


    这孩子什么都不说,她们怎么帮她姐姐治病?


    女医也道:“小姑娘, 臆症有很多种, 你若不告诉我们病因是何, 我们要如何对症下药?”


    陶姜眼眶红了又红:“您们别问了。”


    陶姜坚持, 晏良容她们也没办法, 这时陶漾又发病了, 她被绑起来了,身体动不了,便用后脑勺砸墙:“是我,我该死,我是罪人。我应该去死,我是罪人,我该死……”


    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晏良容拿了一个枕头, 俯身想垫到陶漾身后,陶漾忽然发狂,一口咬在她的手臂上。


    “姐!”


    陶姜和晏良玉同时冲过来,晏良容咬着牙,忍着疼,没推开陶漾。


    陶姜跪趴在陶漾身边,大声哭喊道:“姐!你清醒点!这位是大人,是来帮你的!她不是坏人,应篱姐姐说她是好人。”


    陶漾一把推开晏良容,害怕地缩成一圈:“不,他不是人,是鬼,是魔,是可怕的怪物。”


    在陶漾的意识里,晏良容是仇人,恶人,是恶魔,她咬得极为凶残,哪怕已经松口,晏良容的手臂仍然在滴血。


    晏良玉心疼地扶着晏良容,眼睛都红了。


    陶姜跪着爬到晏良容面前,一边抽泣一边磕头:“大人,您别怪我姐姐,她是疯子,傻子,她有病,她不是故意的。您别怪她。你要是想出气,就打我吧。我身体好,抗揍,您随便打。”


    晏良容吃疼,眉头紧皱,但仍然尽量语气放轻:“怎么动不动就磕头?我几时说要打你们了?起来吧,好好照顾你姐姐。”


    陶姜呆楞在原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晏良容让女医留下药,在晏良玉的搀扶下离开了。


    来到外面,找了个地方坐下,晏良玉拿出药,给晏良容上药:“姐,你做什么?”


    她语中带气。


    晏良容柔声问:“怎么啦?”


    “你故意的。”晏良玉真的生气了,但她虽生气,手上力气却又不敢重。


    她又气又心疼道:“你平常那么谨慎,真要用枕头,肯定先让我们按住人,但你偏偏自己上前,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那生病的姑娘伤你。”


    晏良容冷静道:“这样才能取信那小丫头啊。看那小丫头三缄其口的样子,她姐姐的病必有大文章。咱们律司刚成立,半年后就要论功升迁,若是半年内立不下大功,如何能出头?”


    晏良玉还是好气,立功就立功,也没得伤害自己这样的做法啊。


    她不能理解。


    晏良容再度道:“我想帮她们姐妹的心是真的,急于立功的心也是真的。好啦,我知道我受伤,你心疼,我保证,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已经受伤了,又不能让时间倒流。


    晏良玉只能说道:“你保证。”


    晏良容举手发誓,笑道:“我保证。”


    第二天,晏良容再度带着女医和药过来到鱼村。


    陶家就两个小姑娘,一个十四,一个生病,陶家没有进项,自然没有钱修房子,因而两个人的房子是最简单的茅草房,摇摇欲坠。


    好在陶姜虽然年龄小,又胆小天真,却是个勤快的人,将房子里外都打扫得很干净。


    晏良容刚到陶家附近,便看见一个妇人打扮的女人,将两个又白又光滑的大馒头,放在陶家院门口。


    放下馒头,她透过竹门缝隙怯生生地探向陶家,她看了一会儿,听见院内传来响声,立刻快步逃离。


    晏良容打量着那女子的背影,穿着十分朴素,衣服上有不少补丁,像也是村里人。


    女医见晏良容好奇开口道:“那个妇人叫丁馨,十八岁,去年七月成的亲,可惜命不好。”


    晏良容:“怎么说?”


    女医叹了一口气:“那姑娘从小命苦,爹早早地就去世了,和母亲,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前年的时候,爷爷奶奶也过世了,家里一贫如洗。去年,家里断了粮,母亲又生病,她便找了媒人,说亲把自己嫁了出去。本以为这下找到了依靠,也能有钱给母亲治病。没想到她嫁的那个相公平日里看着好好的,一喝酒就爱打人,她每次被打得浑身是伤。


    昨儿个,我是跟着左女史进行的义诊,刚好去她家。那姑娘的袖子撩起来,哎呀,那个惨哟,没一块好肉。我和左女史心疼她,说只要她愿意,可以帮她和离,让她丈夫赔她钱。可丁馨直摇头,说自己挨打是活该,是赎罪。这姑娘怕是被打怕了,我们怎么说,都不搭话,只摇头。”


    晏良容拧眉,对于底层老百姓而言,白面是很珍贵的食物。普通人家尚不敢奢侈地每日吃白面馒头,何况拿白面馒头送人。


    但这丁馨明明自己挨打,日子过得艰难,还要拿大白馒头救助陶家姐妹。


    若是纯正地出于善良,那也太善良了。


    晏良容思来想去,又问道:“丁馨的夫家条件好吗?”


    女医:“只能说比村里的大部分人好上一些。”


    晏良容:“能每日吃白面吗?”


    女医摇头:“最多一月吃个五六次。”


    太奇怪了。


    晏良容带着女医走到陶家屋前,将地上的白面馒头捡起来,敲门。


    “谁啊?”


    屋内传来陶姜怯懦的声音,她抱着大木棍,从门口伸出脑袋,见是晏良容,立刻放下了警惕。


    她将大木棍放到一旁,走过来,打开院子外沿的竹门,轻声唤道:“大人。”


    “昨日看你姐姐的病情很严重,今日我请了擅长此病的女医过来,重新为你姐姐把脉。”晏良容将大白馒头举起:“刚到这里,看到地上有两个白头,约莫是有人送给你们的。我怕留在地上被哪儿来的野猫野狗叼走,就擅自帮你们捡起来了。你知道是谁送你的吗?”


    陶姜接过两个馒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泪水冲走了脸上的脏泥,露出嫩白的小脸。


    晏良容这才发现,这小丫头竟然长得如此好看。


    她转念一想,这也正常。


    陶漾虽然疯病缠身,行为骇人,人也过于消瘦,导致面颊凹陷,但是仔细看,陶漾的五官十分出色,双眼皮大眼睛,嘴唇形状小巧精致,脸部线条流畅,若是健康,必定是个令人眼前一亮的美人。


    晏良容脑海中浮现出丁馨的模样,虽然只有侧面,但那张瓜子脸,眉骨优越,应当也是个长相不俗的美人。


    晏良容伸出手,将陶姜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咱们先进去吧,让女医给你姐姐好好看一看。”


    进屋之后,女医去给陶漾把脉,晏良容将背着的背包解下来,放到桌上,里面是一些对症的草药和吃的大饼。


    女医看后,给陶漾施针。


    趁着这个功夫,晏良容拉着陶姜的手,将她拉到跟前,“头发乱了,有梳子吗?我给你重新梳一个发髻。”


    “有。”陶姜乖巧地拿了梳子过来。


    那梳子中间缺了两个口,上面布满了划痕,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说不定是陶姜这小丫头从哪里捡来的。


    晏良容接过梳子,十分耐心地给陶姜梳着头,“你喜欢什么样的发髻?云髻,双蟠髻?”


    陶姜声音微小,紧张地搓着衣角:“要普通的,不好看的。”


    晏良容抓着梳子的手一顿。


    两姐妹,一个得了疯病,一个年纪又小。


    所谓怀璧其罪,两姐妹长得又好看,在村子里,怕是少不得被一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欺负。


    所以,陶姜连开门都要抱着大木棍出来。


    “好。”晏良容温柔地应了一声,细心地将陶姜的头发梳顺,扎了个最普通的发髻。


    末了,她让陶姜站起来转了一圈。


    小姑娘脸上的泥花了,看着像个小花脸猫似的。


    她拿出怀里的绣帕,想将陶姜的脸擦干净,陶姜害怕地后缩了一下。


    “不要。”她小声嗫嚅道。


    晏良容想到陶姜想要最普通的发髻,猜到脸上这泥是这小姑娘的保护色。


    晏良容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根红发带,放到陶姜手里:“先收着,等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咱们再好好打扮。”


    “嗯。”


    陶姜含着泪点头,她看着眼前的晏良容,这位大人的笑容是那么亲切,那么和煦,像以前的姐姐。


    可是后来某一天,姐姐就变了。


    姐姐受了委屈,性情大变。


    陶姜情绪上涌,扑到晏良容怀里,哇哇大哭。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陶姜的肩膀。


    晏良容比晏同殊大四岁,比晏良玉大十岁。


    可以说,晏良玉是她看着长大的,跟半个女儿没区别。


    这会儿她看着陶姜嚎啕大哭的样子,想起了以前,晏良玉受了委屈就是这样在她怀里哭的。


    她心头泛起一股酸,这孩子才十四岁,一边要照顾有疯病的姐姐,一边还要防着外人欺辱,如何能不难过,不委屈啊。


    过了会儿,女医诊病结束,陶漾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她茫然地大眼睛在狭小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姜,姜……”


    她似乎是在叫陶姜。


    陶姜跑到陶漾面前,抱住陶漾,一般抽泣一边说:“姐,你记得我了?”


    陶漾乌青的嘴唇抖动:“跑,快跑……跑……”


    她的眼睛无神浑浊,渐渐地,眼底积蓄起疯狂。


    不好。


    晏良容暗叫一声。


    陶漾又发病了。


    她一把姜陶姜拉出来,陶漾又哭又笑,嘴里一直念着“我是罪人”“我该死我该死”。


    陶姜哭到抽抽。


    女医叹了一口气:“我尽力了,针灸只能短暂地恢复一丝清明。要想好起来,需要长期治疗。”


    晏良容道:“麻烦了。”


    女医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拿出纸和炭笔,写了一张药方。


    晏良容收好药方,摸了摸陶姜的脸:“药的问题,我来解决,你不要担心。”


    陶姜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我们没有钱。”


    晏良容安慰道:“这是律司的职责,所以你不用担心。”


    晏良容安抚好陶姜,带着女医离开。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陶姜忽然追了出来,她一边抽噎一边问:“律、律司,会一直帮我们吗?”


    晏良容点头。


    “那、那……”陶姜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人欺负我们,律司会抓坏人吗?”


    晏良容郑重道:“陶姜,姐姐的弟弟是开封府权知府,在开封,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职责。律司没有抓人的权限,但是姐姐的弟弟有。她很正直,不论是谁,只要做了坏事,她都会抓,都会罚。”


    晏良容本以为这么说,陶姜会更信任她,没想到陶姜身子瞬间僵硬。


    她眼泪流得更加凶,却不敢再开口说话。


    晏良容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陶姜哭着说:“陶姜不是好人,陶姜的姐姐也不是好人。”


    说完,她转身跑回了房间,将房门死死地关上。


    晏良容不理解陶姜的行为。


    太奇怪了,完全不合常理。


    陶姜为什么说自己和陶漾都不是好人?


    她们做过坏事?


    她们两个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能做什么坏事?


    ……


    生辰当天,晏同殊早早地就来到了开封府,屁股刚落在凳子上就开始处理政务。


    她要飞速将政务处理完,然后回家,吃大餐,过生日。


    晏同殊埋头苦干,刚干了一小会儿,李复林敲门进来:“晏大人,昨日官舍起火。”


    “哦。”晏同殊继续抱着官印疯狂盖章,“官舍起火不是很正常吗?”


    “什么?”李复林身子往前倾,他是不是听错了,晏大人说的是‘不正常’不是‘正常’。


    官舍起火怎么可能是正常的呢?


    官舍建立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起过火。


    李复林试探性地问:“晏大人,你说什么?”


    晏同殊啪啪啪盖章:“我说,官舍里面那么多账本,那么多人对账,眼瞅着账目就要对完了,起火太正常了?”


    李复林无比疑惑地“嗯”了一声。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放下官印,看向李复林。


    看,这就是阅历的差距。


    火烧账目,火烧粮仓,这种事情,无数历史小故事,电视剧,小说,都演了几百回了,她听都听出茧子了,但李复林却觉得很奇怪。


    晏同殊问:“有死伤吗?”


    李复林摇头:“账本审查后,会存放在严密的地方,重兵看守。所以暂是没有。”


    晏同殊:“放火的人抓到了吗?”


    李复林摇头:“那官舍的衙役放完火之后就自杀了,而且那衙役是个孤儿。”


    也就是说什么都查不到呗。


    “哦。”晏同殊抱起巨大的官印,继续盖章。


    快盖,死手,快盖啊!


    朝廷没有规定下班时间,处理完公文她就能回家了。


    李复林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晏大人。”


    晏同殊眼珠子飞快在公文上移动,看完她就盖印。


    李复林一言难尽地问:“晏大人,你不担心吗?咱们辛苦查到的账目被烧了。连抄录的备份也被烧了。”


    晏同殊抬起头,奇怪地看了李复林一眼:“张究在,咱们需要担心什么?”


    见李复林一脸不解,晏同殊无奈地提醒他:“你忘了张究有什么本事了?”


    李复林猛然哦了一声,然后问:“什么本事?”


    你不知道,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做什么?


    晏同殊气愤地瞪着李复林。


    李复林微笑:“请晏大人赐教。”


    晏同殊一字一顿:“张通判,一身绝技,记忆力惊人。海量天书读之记之,经年不忘。账本也是如此。”


    李复林顿时了然。


    对啊,当初宋家带到京城的账目张究便背了下来。


    “但是……”李复林:“这次的账目比宋家那次,更多,更庞杂。”


    晏同殊低头,继续疯狂审阅公文,啪,她将鲜红的印章盖上,淡淡道:“我相信他。”


    下午,申时四刻,晏同殊早早地将公文处理干净,站起身,左右活动腰身后,带着珍珠金宝,如鸟儿一般,愉快地飞向家门。


    这一天,她除了公文,还收到了开封府众人送的许多礼物。


    桃子,草莓,春饼,各种各样。


    李复林送了她一套香膏,玉兰香味的,汴京城官员书生流行抹香,钟爱各种香薰香料香膏,玉兰香最为珍稀。


    回家的路上,路过繁华的街道,马车一步一礼物。


    各种各样的小食被投喂给晏同殊。


    珍珠金宝眉开眼笑地整理。


    少爷过生日,他们最高兴。


    因为全汴京最好吃零嘴的小摊老板都会免费送一份给少爷。


    而少爷一个人压根儿吃不完,然后他们就会分到很多。


    他们吃不完,其他的丫鬟家丁也会分到不少。


    晏同殊飞扑到晏夫人怀里:“母亲,我回来了。”


    晏夫人宠溺地笑着:“今儿个回来这么早?”


    晏同殊抬起头,望着晏夫人:“早点回来,早点向母亲讨生辰礼。”


    晏同殊伸出双手。


    晏夫人笑着摇头:“给你备着呢。”


    晏夫人递给晏同殊一个盒子,是一个皮革和苏绣合着做的一个包,斜挎背在身上,特别轻巧,时尚。


    对,没错,就是时尚。


    晏夫人不仅手艺超绝,而且审美一流。


    整个包身采用了牛皮材质,周身线条圆润,还是翻盖形状,盖子正面绣着儒雅雪白梨花与圆滚滚的圆子的真丝面料,将盖子盖上,有个银色的扣子,扣上简直完美。


    这样的包包即便放到现代,也绝对是令人艳羡的潮流。


    “太好看了。”晏同殊背着包,三百六十度转圈给晏夫人展示:“母亲,我明天就背着这个包去开封府。”


    晏夫人看着晏同殊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喜欢,若是早知道,就多给你做几个了。”


    “以后时间还长着呢。母亲可以一年给我做一个,这样也不会累坏身体。”晏同殊拉着晏夫人撒娇,晏夫人握住她的手:“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以后每年生日都要一个这样的包包。母亲答应你。”


    晏同殊笑:“母亲最好了。”


    “母亲好,姐姐和妹妹好不好?”晏良容和晏良玉走了进来。


    晏良玉的礼物是一套襕衫,她和陈美蓉一起做的,上面的一针一线,从绣花到缝制都是亲手做的,那用心程度是普通工匠完全比不了的。


    晏良容准备的则是她亲自设计找工匠定做的玉冠,白玉莲花,儒雅清正。


    “啊?”珍珠忍不住小小的啊了一声。


    大家看向她。


    珍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夫人,大小姐,二小姐。奴婢失礼了。”


    晏同殊打趣道:“怎么?礼物准备重了?”


    珍珠扭捏地不说话,拉了拉一旁的金宝,金宝飞快去将他们二人合力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


    他打开匣子,是一盒子的绢花,争奇斗艳,栩栩如生。花与花之间合起来,可组成花环,戴在头上,也可单独拆开,插入发间。


    汴京男子,喜爱簪花,蔚然成风,尤其是春夏两季,最是流行。


    珍珠知道晏同殊是女子,喜欢漂亮的首饰,但没有办法戴。


    金宝十三岁,是前两年才跟着晏同殊的,他不知道晏同殊女子的身份,但是知道晏同殊爱玩爱美。


    于是珍珠一提议做簪花用的绢花,他立刻答应了。


    两人偷偷摸摸准备了一个多月,还差点被晏同殊发现。


    这么多礼物,晏同殊激动坏了,立刻回屋换上漂亮的衣服,戴上白玉玉冠,又挑了几朵花簪头上,再背上晏夫人的挎包。


    主打一个端水,谁送的礼物都不浪费。


    晏同殊换好,出来,在大家面前转了好几圈。


    今儿个是她的生日,哪怕她这打扮略微有一些“过满”,大家仍然十分捧场地夸她玉树临风,翩翩若仙,把晏同殊哄得飘飘然,快升天了。


    过了会儿,陈美蓉来了,晏夫人让管家叫厨房上菜。


    菜刚上桌没多久,路喜带着一群内廷太监来了,路喜笑呵呵道:“晏大人,皇上知道今日是您的生辰,让奴才给您的生辰家宴加几道菜。”


    内廷太监将精致的菜肴端上桌,晏同殊看过去,全都是她在秦弈生辰宴上最爱吃的。


    狗皇帝,哦,不对,皇上万岁。


    晏同殊默默在心里纠正对秦弈的称呼。


    送完菜,路喜又拍拍手。


    金银玉器,古画文玩如流水一样端出来——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除夕快乐,大大地快乐新的一年红红火火,不劳而获,财运滚滚!!!


    第99章 特赦 晏同殊,我们做朋友吧。


    将秦弈的东西送完, 路喜这才将自己准备的礼物,双手递给晏同殊:“奴才没什么拿的出手的, 只有一块皇上早年间赏的好玉,托人雕成了腰带扣,晏大人莫嫌弃。”


    “怎么会?”晏同殊看着盒子里精美的腰带扣,整个人都震惊了,这雕工,巧夺天工啊。


    晏同殊真诚地看着路喜:“路喜公公,谢谢你。”


    路喜笑道:“晏大人喜欢就好。既然礼物已经送到,奴才就不打扰晏大人了。告辞。”


    待路喜离开,庆贺正式开始。


    管家开了一坛女儿红,珍珠金宝警铃大作, 严防死守,以至于宴席都吃完了,晏同殊愣是一口酒没喝到。


    晏同殊唉了一声, 她不过就是稍微忘形喝醉了两次, 现在便一口酒也不让喝了。


    吃完宴席, 晏同殊依然舍不得脱下一身行头。


    对着镜子疯狂臭美, 圆子喵了一声, 用爪子指着地上的叶子。


    那是一片特别漂亮圆润的叶子, 翠绿可爱,边沿没有锯齿。


    “呜呜呜。”晏同殊感动极了,这一定是圆子精挑细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将圆子抱起来,对着圆滚滚的脑袋疯狂亲。


    这时,敲门声响起。


    管家站在门口道:“少爷。”


    晏同殊打开门:“怎么啦?”


    管家:“有两件事,刚才孟府家丁送来了生辰礼。”


    管家将东西呈上, 晏同殊打开,里面是一套袖中箭,一套有十支箭,是防身用的。


    晏同殊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


    “另一件事是……”管家让开半个身位:“有人在院子里等您。”


    袖中箭做礼物,晏同殊自然而然问道:“谁啊,孟铮吗?”


    管家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摇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天子。”


    晏同殊愣住了。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衫,随管家来到秦弈等候的亭子。


    秦弈端坐在亭内,路喜站在旁边。


    他敛眸垂目,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月下光辉清冷,清透干净的肌肤,如玉莹光。


    秦弈今日出宫,穿的是一身浅青色襕衫,上面绣着翠竹,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这亭亭如竹,皎皎清润的气质,怕是会让人以为是哪家圣人君子误入人间。


    晏同殊忍不住在脑海中回忆对秦弈的初次印象,第一次是什么样的来着?似乎已经记不清了。


    她走到秦弈跟前,恭敬行礼:“皇上。”


    秦弈看向她,明眸皓齿,玉冠花容,他目光幽深,喉结滚动,开口道:“起来吧。”


    晏同殊站起来,两人目光对上,秦弈下意识地错开视线,开口道:“晏同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大满则溢,月盈则缺?”


    晏同殊气鼓鼓地磨牙。


    狗皇帝一开口就损她。


    晏同殊提醒道:“皇上,臣今日生辰。”


    秦弈回眸,目光停留在晏同殊地脸上,又错开:“尚可。”


    晏同殊胸脯剧烈起伏。


    什么意思?


    不在皇宫待着,专门过来损她吗?


    秦弈再度改了口:“好看。”


    言不由衷。


    晏同殊气呼呼地问:“皇上,你来寻臣是有急事么?”


    秦弈这才想起正事,示意晏同殊在自己旁边坐下,晏同殊坐下,路喜将秦弈精挑细选的五张画像拿出来。


    秦弈微微挑眉,让晏同殊看。


    晏同殊翻开:“这是什么?”


    秦弈淡然开口:“给你的生辰礼物。”


    晏同殊数了数,一共五张,她问:“五位花容月貌的姑娘都给臣做老婆?”


    啪。


    秦弈手中折扇敲在晏同殊脑袋上:“宰相都不敢娶五个,你还真敢想?”


    晏同殊摸了摸头:“那皇上的意思是?”


    秦弈:“选一个,朕给你赐婚。”


    狗皇帝。


    晏同殊咬紧了牙,她不过开个玩笑,狗皇帝是真敢干啊。


    晏同殊深呼吸,一边假装仔细挑选,一边在心里骂狗皇帝疯狂发泄。


    发泄够了,晏同殊琢磨。


    皇上好心赐婚,不能直接拒绝。


    那她就委婉拒绝。


    晏同殊温声道:“皇上,这五位姑娘皆是国色天香,配臣绰绰有余。但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若是臣相中了五位姑娘中的一个,那五位姑娘没相中臣,那岂不良缘变孽缘?皇上……”


    晏同殊看向秦弈,目光真诚:“您看,这样成不?臣若是相中了哪位姑娘,您准臣和姑娘相处一段时间,若是两厢投缘,再请你玉成好事,若是性格秉性不投,也不勉强。”


    秦弈盯着晏同殊的脸,目光沉了沉,“你先看。”


    没反对,那就是答应了。


    那她就相处以后说性情不和,将婚事拒了。


    晏同殊这下松了一口气,开始挑了起来。


    晏同殊挑了一张出来,画像上的姑娘,长相端庄,大气,雍容华贵,如牡丹国色。


    旁边写着姑娘的年龄,家世,并特意标注,此姑娘熟读诗文,棋琴书画无一不精。


    秦弈垂眸仔细端详:“这个痴迷下棋。”


    那怎么了?


    晏同殊一脸茫然。


    秦弈薄唇开合:“你棋艺不行,两个人聊不到一块去。”


    晏同殊咬着牙道:“臣!可!以!聊!别!的!”


    秦弈抿了抿唇:“换一个。”


    晏同殊翻出下一张:“这位似乎也不错,长相清雅如兰,一双含情眼,温柔婉转。”


    秦弈:“这个不行。”


    晏同殊木着脸看向秦弈:“皇上,这位姑娘又是哪儿得罪您了?”


    秦弈默了半晌,吐出四个字:“她有点黑。”


    哪儿黑了?


    这画像是水墨勾勒,衣服着色,脸都没涂色,姑娘的脸就是宣纸本身的颜色。


    狗皇帝纯找茬。


    晏同殊咬牙问:“皇上见过这姑娘。”


    秦弈不自然道:“并无。”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劝自己,弑君是重罪,暴揍皇帝也是,忍一忍,将人送走就好了。


    晏同殊翻开下一张:“这位,英姿飒爽,气质卓尔。”


    总没问题了吧?


    晏同殊看向秦弈,秦弈墨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晏同殊试着唤了一声:“皇上?您若是没意见,那臣就去约这位姑娘。”


    秦弈:“这个会武。”


    晏同殊太阳穴狠狠地一跳。


    会武怎么了?


    她就喜欢会武功的!


    秦弈缓缓开口:“她习武,你不会,你打不过她。”


    人家姑娘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和她互殴?


    晏同殊忍无可忍:“皇上,您今日是专程挑臣生辰,过来洗涮臣的?”


    秦弈目光深沉,抓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薄唇抿了又抿,似乎很是纠结又疑惑。


    他目光下垂盯着画像,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就不满意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五个绝色佳人。


    “算了。”他停顿片刻,将画像收起来:“这五个都不合适,朕再给你挑更好的。”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如果是现代,秦弈这种人绝对没朋友。


    哦,他是皇帝,说不准现在也没有。


    哈哈哈。


    晏同殊正想着,秦弈忽然转身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鼻子,再到嘴唇,然后忽然开口道:“晏同殊,我们做朋友吧。”


    晏同殊瞪大眼睛。


    这人真有读心术?


    她再度在心里说,狗皇帝不能人道。


    秦弈表情没变化。


    哦,真不是读心术,只是巧合。


    晏同殊整理自己的表情:“皇上,臣不能和你做朋友。”


    秦弈疑问道:“为何?”


    晏同殊坦然且真诚道:“皇上,朋友是平等的,但我们是君臣。”


    秦弈垂眸思索了片刻:“你怕死?”


    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晏同殊沉默了。


    秦弈看向路喜:“备纸笔。”


    路喜躬身:“是。”


    不一会儿,纸墨笔砚端了过来,秦弈拿起毛笔,在宣纸上挥墨大书几个字:赦一切大不敬之罪。


    他将纸张轻轻推到晏同殊面前。


    晏同殊眨了眨眼,一切大不敬之罪?


    晏同殊问:“那……欺君之罪?”


    秦弈薄唇轻启:“不包含。”


    晏同殊“哦”了一声,那用处不大。


    秦弈:“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晏同殊眨眼。


    你说是就是吧。


    虽然赐婚的人选没有选中,但到最后,秦弈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他起身离开,晏同殊送他。


    两个人到门口,秦弈转身:“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目光如水:“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晏同殊点头。


    秦弈上前一步,贴近晏同殊,张开双臂:“像朋友那样,抱一下,做道别。”


    晏同殊张开手,虚虚地抱住秦弈,秦弈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往下一按,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抱在了一起。


    秦弈低头,在晏同殊耳边轻声道:“晏同殊,生辰快乐。”


    直到秦弈走了许久,晏同殊还愣在原地。


    晚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冷颤,赶紧回屋睡觉。


    晚上,福宁殿,三更天。


    秦弈睁开眼,眼前,彩灯高悬,如梦似幻。


    耳畔充斥着欢声笑语,似花灯节那日一般。


    头顶,一簇簇烟花轰然盛放,似滚烫的星河倾泻,璀璨得令人心颤。


    “公子。”


    一声清亮的呼唤穿透喧嚣。


    秦弈看过去。


    晏同殊拨开熙攘人群,朝着他快步跑来。


    她眉眼弯弯,颊边映着流转的灯火,整个人鲜活灵动。


    身上那件浅青色襕衫,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浮动,其上绣着的几只翠竹在光影间若隐若现,清逸高洁。


    她在秦弈的面前停下,随即张开手臂,轻快地转了一圈,发梢扬起细碎的微光。


    晏同殊一双炯炯的眼睛神采飞扬:“公子,好看吗?”


    秦弈唇角微动,下意识想回:“一……”般。


    晏同殊一个眼刀砍过去,秦弈改了口:“一绝。”


    话音落下,他自己亦微微一怔。


    晏同殊笑了笑,抓住秦弈的手臂,往前凑了凑,将那张被烟火勾勒得格外生动的脸仰得更高,“真的?”


    寒冬的花灯节,她的手带着一股暖意,隔着薄薄的衣衫,透过皮肤,一点点侵蚀蔓延。


    “好看。”


    秦弈一瞬不瞬地看着晏同殊,太好看了,如惊鸿一梦。


    他抬起手,还未做什么,晏同殊一下扑进他的怀里,环着他的腰,笑盈盈地抬头,“公子。”


    “嗯?”他身子微僵。


    晏同殊叮嘱道:“以后每次见面都要夸我。”


    呼——


    秦弈从龙榻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疯了疯了。


    他最近怎么做梦总梦见晏同殊?


    还好看?


    呆头胖鹅……


    秦弈手扶着额头,今日的打扮确实很漂亮。


    但是……


    这不对。


    就算他梦到晏同殊也应该是在一起商议国是,讨论朝政,而不是花灯节,不是烟花下,不是她穿着生辰日漂亮的衣服,簪着花,问他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这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真是鬼迷心窍了。


    秦弈深吸一口凉气,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明日召见法师,做法驱魔吧。


    ……


    第二天,晏同殊愉快地来到开封府。


    临近中午,张究从官舍回来了。


    他眼下乌青,显然熬了夜。


    晏同殊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张究笑:“但,幸不辱命。”


    那就没问题了。


    晏同殊敬佩地看着张究,这记忆力,最强大脑啊,那么多账本,那么多算出来的新账,一一比对,核实,整理,张究竟然把原始真假参半的账本和新整理出来的全背下来了。


    晏同殊对着张究竖起了两根大拇指。


    五日后,所有一切证据清理完毕,秦弈直接跳过各司,命神策军和神威军抓人,一夜之间,抓捕了主犯三十二人,抄了二十六家。


    澹台明珠在朝廷的保护下,更名改姓离开了京城。


    晏同殊将那几日的讯息整合后,得出结论,豫国伯府和户部勾结,私自侵吞国库税银,并用豫国伯府做生意为名,将税银用船运出,在外地换成各项物资,再分散售卖,这几道弯操作下来,钱就洗白了。


    所以,豫国伯府的庞大产业,当初多是赔钱,却仍然在持续运行,一直到澹台明珠过来,开始管明面上的经营。


    生意越好,越方便他们私下操作。


    后来,户部右侍郎的汪铨安发现账目不对,开始和豫国伯府勾结。


    户部尚书易应达是先帝老臣,虽然谈不上清廉,年纪也大了,有些糊涂,但大是大非分的清楚,立场鲜明,没有参与户部倾吞税银一事,不过虽然他没有参与,但监管不力,仍然被撤职了。


    总的来说,这些人的被捕,皇上的人上任户部尚书,是秦弈赢了。


    但是他也没全然赢下。


    因为单凭一个豫国伯府没办法打通这么多关节。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些被输送到江南的税银,在江南被换成了各种各样的物资,大米,面粉,布匹,古董,药材等。


    他们顺着账本查找,只查找到了其中一半的下落,确定这些东西被换成了钱,又流了回来,分了下去。


    那另一半呢?


    去哪里了?


    布匹,古董,首饰都好说。


    那米面和药材呢?


    这么大量,往哪销?哪儿又能全部无声无息消化掉,找不到一丝线索。


    这么多线这么多账本,居然抓不到明亲王一点把柄,这老狐狸,不是一般的谨慎啊。


    晏同殊一边转着毛笔一边思考。


    正当晏同殊想得入迷的时候,李复林过来唤她。


    赏赐又到了。


    这一次,秦弈大手一挥给开封府的每个人都涨了俸禄。


    晏同殊接下圣旨,满意了,她还以为上次给开封府讨赏,皇帝没听进去了,原来是为了等事情了结再论功行赏。


    这次涨薪涨的真不少,至少涨了三分之一。


    好吧,这个老板勉强还行。


    晏同殊拿着圣旨,和开封府众人一起庆祝。


    开封府内热热闹闹,大家还约了时间,找个空档,到郊外吃烧烤庆祝。


    ……


    鱼村。


    晏良容再度来到了陶漾的家。


    她刚走到院门口,又在门下面发现了吃的,这次不是馒头,是一些炊饼。


    高启背着背篓,探头问道:“这是朋友送来的?”


    晏良容摇摇头。


    她刚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尖叫的声音。


    晏良容立刻让高启破门。


    两个人冲了过去,只见陶姜摔在地上,额头出了血,那根她用来护身的大木棍掉在了一旁,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胡乱地在陶漾身上摸着:“小美人,疯就疯吧,哥哥疼你。”


    陶漾因为疯病被捆着,根本反抗不了,而且她的脸颊红肿,分明是被男人打的。


    “狗东西!”


    高启怒骂了一句,扔掉背上的背篓,冲过来,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


    男人一看“好事”被打扰,怒从心头起,刚要摸刀,便瞧见高启身上的衙役服,顿时吓得腿软。


    他不敢凶横了,一把推开高启就想跑,高启一脚踹他屁股上,将人踹翻,骑那人身上就开始揍。


    晏良容扶起被撞得头晕眼花的陶姜,检查她的身体:“除了额头,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陶姜哭喊了一声“大人”扑进晏良容的怀里。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陶姜的肩膀,帮她顺气,同时冷声喝止高启:“高启,够了。”


    她命令道:“把人绑起来,押送开封府。”


    砰!


    高启用尽全力,对着那男人的脸挥上一拳,等那男人昏死过去,这才去找绳子。


    陶家别的没有,绑人的绳子到处都是,没一会儿,高启就将男人五花大绑起来,他绑人的手法很熟练,一根绳子从嘴巴那绕了两圈,保证这人一句难听的脏话都吐不出来。


    晏良容等陶姜哭够了,放开她,拿出手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但没有擦掉陶姜脸上的泥巴。


    晏良容柔声说道:“坏人已经被抓了,不会再伤害你和你姐姐了。乖,咱不哭了,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给你出气,让开封府重判他。”


    “嗯。”陶姜一边抽噎一边说:“姐、姐姐昨天晚上发病,又是拿头撞墙,又是大喊大叫,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累了,睡着了。我就想着熬点稀饭,煮点大人你送我的豆子,我和姐姐一起吃。没想到我刚点燃火,这个——”


    她指着那个男人,“这个皮三拿刀撬开了门,进来就摸我姐姐。我拿起大棍子想打他,他抓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撞,我一下就没了力气,棍子也脱了手。然后他就去亲姐姐,姐姐不愿意,挣扎,他就打姐姐,把姐姐打得奄奄一息。”


    畜生。


    高启一脚踹那皮三小腿上。


    人家两姐妹相依为命,无父无母,已经这么可怜了,还要欺负,简直毫无人性。


    “好、好。”晏良容牵着陶姜的手,站起来:“别怕,一会儿,我回去的时候,就把这皮三押送开封府,开封府公正严明,保证让他蹲大牢。”


    “嗯。”陶姜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不哭了,但是刚才嚎啕大哭的劲儿还没过去,仍然有些轻微的抽抽。


    高启将刚才扔掉的背篓捡起来,抱过来:“别哭了,看晏女史给你带什么了?”


    高启打开背篓,南瓜藤,大米,面粉,黄瓜,还有肉。


    陶姜看到肉,整个眼睛都亮了,拼命地吞口水。


    她好久好久没吃过肉了。


    上次吃,还是去年,姐姐卖布赚了钱,买了一小块肉回来,两个人一人吃了三片。


    晏良容笑了笑,让高启将东西放进厨房。


    晏良容将掉在地上的炊饼捡起来:“这是我在门口看到的,也是上次送馒头的姑娘送过来的吗?”


    陶姜诚实地回答:“应该是卢姐姐。”


    晏良容:“卢姐姐?”


    陶姜点头:“她就住在隔壁村。”


    从隔壁村专程过来送东西吗?


    晏良容微微有些诧异,但是她再问多的,陶姜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晏良容笑着问:“你和你姐姐中午吃东西了吗?”


    陶姜摇头。


    陶漾病的时候长,醒的时候短,有时候几天都醒不了一次,根本离不开人。


    这样,陶姜就没法赚钱,只能靠四处挖野菜为生。


    两姐妹孤苦无依,还经常被人欺负。


    晏良容心疼地叹息。


    今日这种事,怕是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晏良容和陶姜一起生火,没一会儿饭煮上了。


    她打量着厨房,调味料什么都没有,连盐都没有,她给了高启一锭银子,让他跑快一点,去隔壁谁家买点盐,先用着。


    没一会儿高启回来了,晏良容用菜炒了肉。


    陶姜端着饭出来,先给陶漾喂。


    陶漾灰白的眼睛动了动,“姜、姜……”


    “姐姐,是我,你认出我了?”陶姜激动地看着陶漾。


    陶漾眼珠子转向四周,熟悉的房子,陌生的人,“姜,几号了?”


    陶姜没记日子,一时之间回答不出来。


    晏良容走过来,开口道:“六月十九。”


    “六月十九……六月十九……”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晏良容,然后眼泪滚了下来,她对晏良容说:“快跑。”


    第100章 自虐 必须受到惩罚,才配活在这个世界……


    见晏良容没反应, 她又说:“快跑!”


    晏良容在狭窄的床边坐下,她问:“有人伤害了你吗?”


    她摇头, 死死地盯着晏良容,然后艰难地抬起身子,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又迫切地说:“快跑,你要跑。”


    晏良容蹙眉:“我为什么要跑?是有坏人吗?你别怕,我是朝廷命官,我会帮你的。”


    陶漾仿佛听不见晏良容的声音,她只是看着她的脸:“你长得漂亮,要跑。跑,跑……”


    她又糊涂了, 问不出来了。


    晏良容只能暂且算了。


    等陶姜喂陶漾吃完饭,她送晏良容出门。


    晏良容双手放在陶姜肩膀上:“陶姜,你相信我吗?”


    陶姜用力点头。


    晏良容弯腰, 目光与陶姜平视:“陶姜, 如果你相信我, 你就把你姐姐的事情告诉我。我向你保证, 不管是谁伤害了你姐姐, 犯了罪, 我不会放过他,无论是谁,都一定会把他抓进牢里。”


    陶姜身子细微地颤动,仿佛很害怕。


    高启压着皮三,敏锐地察觉到了陶姜的异样,赶紧插话道:“陶姜,咱们晏女史, 自己是官,妹妹是官,弟弟更是大官。你就是一品王爷犯了事,也得砍头。但是,凡事有例外,要是举报有功,将功折罪,说不准不用罚了。”


    陶姜眼睛里的小火苗细微地蹿了一下,她不断地抠着指甲,还是很怕很犹豫。


    晏良容也不勉强,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和高启一起离开。


    路上,晏良容不解地问高启:“你刚才怎么那么说?你这么说,万一陶姜担心那人有功,没法处罚,反而招致报复,她不是更不敢开口了吗?”


    “唉呀。”高启挠挠头:“晏女史,这你就不懂咱们这些底层小老百姓了。咱们天然就怕官,怕官府。你说犯了事,绝对不放过。咱就更怕了。你想啊,咱们泥地里打滚,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谁没干点小偷小摸的事?咱这种出生,哪有全然干净的?就比如我,官府没落下档案,但是我以前干的灰产可不少。


    什么倒票啊,黑市倒腾美白粉啊之类的。那小丫头的姐姐去年就疯了,两个人活了快一年了,这她要没有干点偷鸡摸狗的事,还真活不下来。小丫头看着就是个单纯的性子,又不懂法,心里肯定怕。不过……”


    高启满脸疑问:“那炊饼可是好炊饼。”


    晏良容疑惑:“好炊饼?”


    高启说道:“晏女史,您是富贵人家出身,吃的用的都是好的,不了解底层老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您最多只能看出来,白面馒头和那野菜糠皮豆粉之类做的馒头的区别,但是炊饼,您看不出来。”


    这就是生活经验的差别了。


    高启正经道:“那炊饼用的都是好小米,还有猪油,我刚才一闻,香着呢。这年头,小米可贵了,猪油就更贵了,拿猪油做饼,自家都舍不得吃。那人却专程从隔壁村送过来。送过来之后,还不讨要人情,放下就走。怪,太奇怪了。”


    这要是换了他,那不得好好吆喝一下,让人记下这份大人情,以后还回来啊。


    炊饼的好坏,晏良容看不出来,但是从隔壁村特意送过来这点,晏良容也很介意。


    尤其,她问过周围的人,陶姜两姐妹是外地过来定居的,父母早就死了,在这边没亲人。


    难不成是朋友?


    来到村口,晏良容让高启将皮三交给其他人押送衙门,带着他来到了隔壁村。


    晏良容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送东西的姑娘是谁。


    毕竟,从一个村送东西到另一个村,还是那么好的炊饼,本身就很引人注意。


    那大娘给晏良容指路:“卢蓝啊,就这条路,往前一直走,到尽头,左拐,前边那茅草屋就是了。”


    晏良容点头。


    那炊饼在高启口中千好万好,晏良容以为卢蓝的家境应当不错,没想到到了之后才发现,卢蓝的生活也很贫寒。


    那茅草屋本就矮小,昨夜雷雨交加,又被冲倒了一半,烂糟糟的。


    卢蓝脱掉了鞋袜,踩着借来的梯子,爬到了屋顶。


    她的奶奶站在下面递给她绑好的稻草,她站在屋顶,接过,铺上去。


    晏良容站在远处,没有打搅。


    等卢蓝下来的时候,一脚踩空,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然后,她迅速爬起来,拍拍屁股,笑道:“没事,咱皮实,摔不坏。”


    摔不坏吗?


    手都摔流血了,胳膊也不自然,怕是摔伤了。


    太奇怪了。


    晏良容带着高启往回走,刚才那大娘在地里忙,见二人回来了,闲聊道:“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没留下吃饭?”


    晏良容笑:“在忙着修房子呢。”


    大娘哎哟一声:“都跟那死丫头说了,房子不急着修。昨儿才下过雨,容易摔,等她叔回来,帮她修,怎么就是不听呢?”


    大娘又怨又心疼。


    晏良容走近大娘:“您和卢蓝很熟?”


    “那可不嘛。”大娘笑着说:“那死丫头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可怜,爹娘走得早,六岁就没了,一直和她奶奶一块过日子。咱邻里邻居的,总得搭把手不是?没想到啊,我家那傻小子和她看对眼了。我和孩儿他爹,高兴着呢。”


    晏良容笑着揶揄道:“那您还叫她死丫头啊?”


    大娘不好意思地笑笑:“叫习惯了。卢蓝那丫头,性子倔,小时候塞她东西,怎么都不要。我就骂她死丫头。叫着叫着,叫了好多年,顺口了。你说的对,这得改。”


    晏良容笑道:“她性格很倔?那可巧了,我家里有个妹妹,性格也很倔。”


    大娘努努嘴:“那丫头性子哪里只是倔哦,下地干活,能自己干的,从来不叫人帮忙,瞧着心酸。不过,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那丫头性格有点变了。”


    晏良容:“怎么说?”


    大娘也闹不明白,摇了摇头:“说不上来,看着还是挺开朗活泼的,就是总感觉不对劲。以前那丫头机灵着呢,干活麻溜,从来不让自己受伤。去年下半年开始,那丫头就变了,人好像变笨了,不管干什么都会受伤。我和她叔看着心疼,买了药膏给她,她不要,也不治伤。


    那胳膊上,脖子上,腿上,折腾的全是伤。我家那小子做工回来,瞧见她受了那么多伤,心疼得不得了,硬是拖着她去城里找大夫看伤。又说给她找个轻松活计,她不要,就在家里待着,还是隔三差五的受伤。唉,死丫头,咋那么倔呢,看得我都想打她一顿了。”


    其实大娘想不明白,晏良容也想不明白。


    陶漾一发疯就撞墙,拿碎片划自己胳膊。


    丁馨嫁给了打她的男人,说什么也要忍着,哪怕对她不好也绝不和离。


    这个卢蓝也是一样,她刚才亲眼看见,卢蓝下梯子的时候,第一下是踩中的,不知道为什么踩实后,脚又抬了起来,然后踩虚,这才摔下来。


    她刚才一直以为是意外,现在回头一想,更像是故意的。


    这三个姑娘是故意在找虐吗?


    晏良容看向高启,高启拼命摇头,“不不不,这我可不知道。我就能知道一点咱们底层小老百姓自己的事。”


    晏良容实在想不明白,便在晚上找到了晏同殊,将事儿一说。


    晏同殊拧眉思索:“你是说,她们三个很有可能都在自虐或者自残?”


    晏良容点头。


    晏同殊垂着眸子仔细思考。


    自虐?


    三个姑娘,一个精神失常,不知道本身的性格,一个柔弱胆小,一个爽朗率直。


    但是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不同的方式伤害自己的身体。


    晏同殊开口道:“姐姐,一般自虐,只有几种可能。第一种,享受这种痛苦,适当的身体上的伤害能给自己带来愉悦感。但显然你说的三个姑娘都不是这个情况,第二种,解离,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后,情感麻木,需要疼痛提醒自己,让自己觉得还活着,而不是已经是尸体了。第三,自厌,自我厌弃,病态的愧疚,觉得自己必须受到惩罚,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能是这个。”晏良容说道:“陶漾发病的时候说她该死,她不该活着。”


    晏同殊敏锐地追问:“这三个姑娘以前相互认识吗?”


    晏良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是,丁馨和陶家姐妹在一个村子,是认识的,但是以前没有密切交往。卢蓝和她们不在一个村,本来不认识。但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卢蓝就经常给陶家姐妹送东西。丁馨也一样,哪怕每次送东西都会被丈夫和公婆殴打,她仍然坚持送。”


    晏同殊摇摇头,单凭晏良容的口述,她无法判断。


    晏同殊说道:“姐姐,你明日还去吗?”


    晏良容点头:“明日要带女医去义诊,路过鱼村,我打算让女医再给陶漾看看。”


    晏同殊:“那我们一起去。”


    晏良容:“好。”


    第二天,晏同殊换上常服和晏良容,女医一起来到陶家。


    晏良容又在院门口发现了别人送的吃的。


    这次是是一把干面条。


    晏良容照例敲了敲门。


    陶姜听见声音抱着大木棍出来,见是晏良容,立刻扔开木棍,兴冲冲地跑过来,打开门:“大人。”


    晏良容笑着摸了摸她的脸,给她介绍晏同殊:“这位是我弟弟。”


    弟弟?


    陶姜看向晏同殊,晏同殊冲她扬起一个笑脸。


    陶姜立刻害怕地躲到晏良容身后,“大人,她就是那个你说过的,官很大的弟弟吗?”


    晏良容笑着点点头:“你别怕,同殊除了在公堂上,平常都没有官架子。”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陶姜肉眼可见更害怕了,拉着晏良容的衣服不撒手。


    晏同殊弯腰看向陶姜,逗她:“这么怕我,你干坏事了?”


    陶姜身子紧绷,唇也抿得紧紧的。


    晏同殊微微皱眉,这孩子真干坏事了?


    晏良容笑道:“好了,别逗她了。陶姜胆子小,不禁吓。我们进去吧,让女医给陶漾再把脉看看。”


    晏良容牵起陶姜的手往前走,晏同殊和女医跟在后面。


    高启和徐丘则守在门口。


    晏同殊环顾四周。


    陶家的院子是用简易的竹竿搭起来的,没有什么防护作用,而且十分偏僻,远离人群。


    但陶家的房子虽说看着十分旧,但却并不破败,相反修葺得十分精细,看得出陶家以前的条件并不差。


    院子四周围长着许多树木竹枝,这么多的竹子,春天吃笋也能凑合过活。


    晏同殊走进陶家的小房子,女医已经在为陶漾整治。


    陶漾被绑着的手腕,脚踝上垫着布,显然陶姜很爱姐姐,哪怕姐姐疯了,必须绑起来,也不愿意弄伤姐姐。


    晏同殊打量四周。


    墙上贴着一些破旧的画和褪色的红色福字。


    桌子上放着的碗,虽然有缺口,但带着花纹,这年头的老百姓用的碗都是最便宜的碗,这种碗不会有花纹。


    晏同殊正猜测着两姐妹靠什么赚钱,便在角落看到了刺绣用的布料和针线。


    晏同殊看向陶姜:“你姐姐会刺绣?”


    陶姜点头:“姐姐的手很巧,她会的针法特别多,绣出来的布料,每次都被人抢着要。都怨我,当初姐姐在时,她教我,我没好好学,现在什么都不会,一点用都没有。”


    陶姜羞愧地低下了头。


    晏同殊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去年的话,陶姜十三岁。十三岁,照顾一个疯癫的姐姐,相依为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晏同殊看向陶漾的手。


    陶漾手上布满了伤口,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她的手指修长纤细。


    而且她的手保养得很好,除去伤口,看得出皮肤细嫩。


    刺绣是一项细致活,手稍微粗一点就会勾坏丝线,所以手部皮肤必须时刻保持湿润细腻。


    屋子的窗户被从内钉死了几根木条,应当是用来防止外人偷摸进来伤害她们姐妹的。


    周围时不时的有蝉鸣声响起。


    女医给陶漾把好脉,开始开药,忽然陶漾身子僵了一下,又开始发疯,嘴里念着‘我该死’,然后拼命地撞墙撞床,甚至要咬舌,晏良容和晏同殊赶紧按住她。


    陶姜抱着她拼命叫姐姐。


    晏同殊仔细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


    女医给她把脉结束,起身,推动椅子,然后去拿药。


    椅子在地下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椅子是木作的,陶家的地面比普通人家的泥土地更平整一下,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不会闷沉,反而会有一些尖锐。


    是这个声音刺激了陶漾吗?


    晏同殊正想着,外面传来一个很小的口哨声,陶漾又开始剧烈的挣扎,这次她没发疯,只是浑身发抖,躲在角落里,拼命哀求:“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晏同殊放开她,来到外面,走了没多久,看到一个大娘用手指戳自家小孩的脑袋:“一个没留神,你跑这来了,看回家你爹不打你屁股。”


    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用果核磨出来的哨子,他仗着自己受宠,一点不怕大娘口中的爹,笑嘻嘻地将哨子放到嘴边,吹了又吹。


    晏同殊赶紧上前,“小弟弟,你这个哨子很别致,是用什么做的?”


    有人夸自己的宝贝,小男孩立刻高兴了起来,得意地炫耀:“我自己拿桃核磨的。哥哥,你看,是不是特别好看?”


    小男孩兴奋地将自己的桃核哨子举起来。


    这桃核他非常耐心地将四周全部磨得圆润光滑,然后磨出一个孔,将里面的桃核细细地挖空,再将孔洞打磨光滑,这样就能发出声音了。


    晏同殊笑着蹲下来问道:“小弟弟,你这哨子特别别致,可以卖给我吗?”


    小男孩有些犹豫,毕竟这是他一点点亲手磨出来的宝贝。


    大娘好奇地问:“这位公子,你买这个做什么?这就是小孩子的玩意。”


    晏同殊笑:“我是听着这哨子的声音十分别致,造型又独特精致,十分具有艺术感,一看就是个好东西,所以心动了。若是小弟弟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知音啊!


    小男孩赫然抬头,将哨子递给晏同殊:“我卖。”


    晏同殊:“多少钱?”


    小男孩扬起笑脸:“一个铜板。”


    晏同殊递给他三个铜板:“这个哨子用了非常多的心思,它值得。”


    自己的劳动被认可,小男孩捧着三个铜板,如同捧着一座金山般满足。


    晏同殊收好桃哨,转而看向大娘:“大娘,我瞧你腰间挂着算盘和铃铛,你是货娘吧?”


    大娘乐呵呵地笑道:“是啊,我跟孩儿他爹都是走街串巷卖货的。”


    晏同殊:“那您知道陶漾吗?”


    大娘叹了口气:“哪儿能不知道吗?我以前还帮忙卖过她的绣品,那姑娘手巧,绣出来的花样紧俏着呢。可惜啊,去年开始疯了,唉……”


    晏同殊:“大娘,你走街串巷,见识多。周边几个村子应该都熟。”


    大娘咂摸出味儿了,问道:“这位公子,你要是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晏同殊轻声问:“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咱这周边几个村子有没有别的姑娘性情忽然变了?”


    “我以前还真没注意过,你这么一说,还挺多的。”大娘仔细在记忆中搜寻:“那隔壁杨村的,杨二花以前多活泼一个人啊,具体哪天变得,我也不知道,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每回见着她,脸都阴沉沉的。还有卢蓝,以前多机灵的人啊,现在笨手笨脚,动不动就受伤。还有不少人,忽然什么都不要连夜就搬走了,影儿都没了。要是时间不局限在去年下半年,欸?”


    大娘忽然瞪大了眼睛,冷汗直冒:“我以前怎么没把这些事情连一块想过呢?”


    大娘一副细思极恐的表情,弄得晏同殊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她问:“怎么了?”


    大娘疑惑地说:“我咋感觉每年,都在下半年,总有那么几个年轻貌美,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不太对劲呢。要么是忽然就扔下所有东西搬家了,要么就是性情大变,开朗的变阴郁,腼腆的变得更胆小,连门都不出,还有我上次去还笑着找我买布料做新衣服,转头就疯疯癫癫跳河自杀的。”


    听完,晏同殊心中有了计较。


    有人专挑这些无依无靠的貌美女子下手。


    但是,这些姑娘遭遇了什么呢?


    她们活着,身体健康地活着,逃脱之后没有报官,也不对任何人说,将秘密藏在心里,又不断地自虐,企图获得心灵上的安宁。


    到底是什么,能把好好地正常人逼成这样?


    晏同殊拿着桃哨来到陶家附近,站在窗户下,吹动哨子。


    哨声一响,陶漾立刻瑟瑟发抖,拼命求饶。


    她果然是对哨声和类似与哨声的一切声音敏感,恐惧。


    晏同殊看向手中的桃哨。


    哨声?


    吹狗哨?


    但这只是个比喻啊。


    从陶家出来,晏同殊和晏良容去丁馨的婆家。


    一路之上,晏良容将丁馨婆家的情形细细说与晏同殊。


    丁馨的婆家姓牛,丈夫名叫牛百食,他父母盼他一生衣食无缺,故取了这个名字。


    牛家在村子里算富户,有四亩良田,一年耕种下来,比村子里的普通农家宽裕许多,而丁馨的母亲生病,常年需要吃药,所以她才会选择嫁给牛百食。


    当初议亲时,丁馨唯一的要求,便是牛家须全数承担她母亲的药资。


    牛百食矮,胖,脾气不好,还爱喝酒,成天和村里游手好闲之徒厮混,家里的地不种,也不找个正经营生,然后眼光还挑,这媳妇矮了胖了丑了,水性杨花,不贤惠的,坚决不要。


    牛百食挑,丁馨长得漂亮,又急于找个有钱的给自己母亲治病,媒人一撮合,两人一拍即合,刚见面完三天就匆忙成亲了。


    大家都调侃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牛百食刚开始对丁馨很疼爱,但是他本身脾气不好,周边的闲言碎语又多,听多了,心里便窝起一股邪火,时常拿丁馨撒气。


    尤其牛百食的那些狐朋狗友,全是无所事事的小混混,一个二个平常就嫉妒牛家有钱,做局从牛百食手里掏钱,他们看牛百食娶了个漂亮媳妇,心里更是恨得牙痒痒,天天给牛百食上眼药,煽风点火,撺掇着牛百食打老婆,恨不得拆散了两人,自己娶丁馨。


    晏同殊和晏良容刚到牛家院子门口,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混乱中,污言秽语的骂声还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呜咽,刺耳传来。


    晏同殊和晏良容赶紧冲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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