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笨猫 朋友应该分享。
晏良玉抱着伤痕累累的丁馨, 瑟缩在屋角,牛百食手中攥着一根青竹条, 满脸横肉因暴怒而不住抖动,唾星四溅:“你个贱人,还有脸哭?老子爹妈辛辛苦苦买回来的白面条,你偷拿出去就没了?还有那大白馒头,那肘子肉,说!你孝敬哪个野汉子去了?”
晏良玉虽面色发白,仍瞪圆了眼睛厉声呵斥:“牛百食,我告诉你,你再敢打人,我就报官让你蹲大狱!”
晏良玉从小养在后宅, 哪里见过这等骇人场面?
那牛百食虽然矮,但是胖,长得壮, 一个人的横宽能顶她和丁馨两个。
更何况他手中那根竹条挥得呼呼作响。
她抱抱着丁馨, 浑身发抖, 但还是强撑着喝止牛百食。
牛百食是个浑不吝, 闻言狞笑:“她一个跟野男人鬼混的娼妇, 老子还不能打她了?你给我让开!你要是不让开, 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话音未落,牛百食手中的竹条恶狠狠地落下,丁馨一看,猛地翻身将晏良玉严严实实掩在身下,竹条眼看就要落在她的瘦小身上——
“你敢!”
晏同殊和晏良容冲了过来,双双护在晏良玉和丁馨前面。
紧随其后的高启、徐丘按刀闯入,怒视牛百食。
晏同殊怒指着牛百食:“牛百食, 本官警告你,丁馨不追究你的责任,你能侥幸逃脱法律的制裁,但是你面前站着的是朝廷钦命的女官。殴打朝廷命官,轻则鞭笞三十,重则发配流放。”
牛百食被骇得一滞,嘴上却仍胡搅:“狗屁女官!唬谁呢!老子从没听过女人还能当官!”
牛百食脾气大,那是对内,对外,他若真脾气冲,是个二愣子,不知进退,早让人趁夜敲闷棍扔河里淹死了。
这会儿,他虽然强撑,但实际上已经吓得两股战战。
晏同殊见他想装傻糊弄过去,递给高启和徐丘一个眼神,二人“唰”地抽刀出鞘,冷亮的刀锋在昏暗中寒气腾腾。
牛百食手中鞭子竹条“啪嗒”落地,双膝一软,“咚”地跪倒,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晏良容将晏良玉和丁馨扶起来,她又急又气地责备晏良容:“怎么不带人,一个人就过来了?”
晏良玉弱弱地说道:“平常这时间,牛家人都不在家,我便只带了女医,让其他人去附近周围帮忙。刚才那牛百食忽然回来,一回来就发脾气,又胡搅蛮缠,听不懂人话,我便让女医去叫人了,现在叫的人应该快回来了。”
晏良容气得发抖:“你啊,出事了怎么办?”
晏良玉低下头:“对不起,姐姐,我知错了,下次不会了。”
晏同殊目光如刃,一步步逼近跪着的牛百食:“牛百食,你说没听过女子为官,那本官现在就向你介绍介绍。你刚才差点动手的这位,乃朝廷亲封,今年刚通过新考的律司正九品女史。你意图殴打朝廷命官,哪怕未果,也是重罪,当鞭笞三十。”
“不不不。”牛百食那张猪肝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拼命摆手:“大、大人,不知者无罪,小的不知道啊。小的真不知道。”
他哭着说:“小的要是知道她真是女官,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晏同殊厉声诘问:“是官你不敢打,普通老百姓就活该被你打吗?你妻子就活该吗?”
“这、这……”牛百食嘴唇直哆嗦:“她,她不守妇道,尽把家里的好东西拿出去给奸夫。”
“她没有。”晏良容走上前,声音清晰,“那些米面肉食,丁馨皆送给了她患了疯病的好姐妹陶漾。她重情重义,见陶漾孤苦无依,才施以援手。你不该这么误会她。”
晏良容知道丁馨和陶漾并没有多深的交情,但是丁馨不愿意离开牛家,她为了解释丁馨这一异常的行为,让丁馨以后的日子好过些,只能这么说。
牛百食一脸不信,谁家接济人,不拿粗粮,反而把自家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往外送?
那两个白面馒头换成糠,能吃好几天了。
晏同殊命令道:“高启,徐丘。”
两人肃然应声:“在。”
晏同殊沉冷如铁:“抓起来,押送开封府。”
“别、别啊。”牛百食对着晏同殊拼命磕头:“青天大老爷,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小的真不知道这位姑娘是官,若是知道,给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啊。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丁馨拖着满身的伤痕,踉跄走到晏同殊身侧,屈膝跪下:“大人……民女的相公他……他确实不知情。求您开恩饶过他罢,他往后……不敢了。”
晏同殊蹙眉:“他打你,你还给他求情?”
丁馨低着头,泪水如珠般滚落:“他打民女,是民女活该,是民女命不好。民女造了孽,欠了债,就应当还。他是来帮民女还债的。他打民女,是民女心甘情愿的。”
“律法在前,不由你私意决断。”晏同殊语气放低,“纵使宽宥,也该由当事人来说。”
丁馨懂了,立刻朝晏良玉跪行了几步:“女史大人,求您,放过我相公吧。是民女连累了你,是民女的错,求您大慈大悲,饶过他吧。”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头撞地,咚咚作响:“若您心中实在气不过……便打民女板子罢!让民女替相公挨!”
丁馨的表现全然超出了晏良玉的认知。她怔在原地,一双眼睛,全是困惑与茫然。
这个男人这么坏,还丑,还满嘴污言秽语,对丁馨不好,她是疯了么?
“算了。”晏良玉别开眼,丁馨额头已经渗出了血,晏良玉实在是忍不下心,只能罢了,她说道:“大哥,我没受伤,一点也没有,就算了吧。”
晏同殊的目光紧紧锁在丁馨身上。
她的身上到处都是血红的鞭痕,脸上,脖子上,手臂上。
只要裸露出来的皮肤就没有一块好肉。
可她似乎浑然不觉痛楚。
方才求情时剧烈的动作扯裂了几处伤口,血丝缓缓渗出,她却仍紧绷着身子,仿佛刻意让伤处更加挣开,即便晏良玉已经说算了,丁馨还是下意识地紧绷身体,让伤口被拉扯得更大。
行为太反常了。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既然女史的想法是如此,那本官便暂且将牛百食的事记下,如有再犯,从重处罚。”
她转向牛百食,一字一顿:“牛百食,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动手打人。任何人都不行。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牛百食拼命点头:“小的有这么好的媳妇帮小的求情,小的以后再也不打她了,小的发誓,以后再打媳妇,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晏同殊点点头,余光瞥向丁馨。
牛百食赌咒发誓不再打人,但丁馨似乎并不满意,身子紧绷,脸上反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失落。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晏同殊一行人从牛家出来。
出来后,晏同殊回头看了一眼。
牛百食笑嘻嘻地哄着丁馨,而丁馨面如枯槁,眼神空洞,宛若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牛百食这种人,好面子,又怕戴绿帽子,耳根子软,还喜欢恶意揣测。
他那帮狐朋狗友平日没少嚼舌,若丁馨嫁来时非处子之身,他早就炸毛了,更会坚信有奸夫的存在,甚至将丁馨贬低得一文不值,更会将“破鞋”“□□”挂在嘴边。
但是,牛百食从头到尾都没说过类似的话,他怀疑丁馨有奸夫,也只是因为丁馨将家里的好东西往外拿。
这说明,丁馨嫁给牛百食的时候,还是处子之身。
那如果丁馨和陶漾遭遇的是同样的恶事,导致她们有相同的心理疾病,也导致丁馨怜悯陶漾才会不遗余力地帮助陶漾。
那这件事虽然受害的都是漂亮年轻可怜的姑娘,但是却与那事无关。
受害者那么多,这事怕是牵连很大,得彻查。
晏同殊拿起桃哨,置于唇边,极轻地吹了一声。
只一下,屋内的丁馨骤然如惊弓之鸟,惶然四顾。她猛地推开凑近的牛百食,蜷缩至墙角,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浑身战栗不止,口中不断哀求。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召集衙役,命他们去附近几个村子打听有多少个村子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受害人有多少。
晏同殊叮嘱道:“切记,要换便装,混入其中,不要惹人注意。”
如果那个货娘的话属实,犯罪者持续了好几年,那么今年对方应该还会继续犯罪。
尤其陶漾一直在让晏良容跑。
那么多人,要么是孤儿要么是家中人丁稀少,相依为命,要么深居简出,少与人交流。
这种情况,要想打听到并精准地找到里面漂亮的女子犯案,肯定有内应。
村子里有犯罪者的同伙,那便更不能打草惊蛇。
若是让犯罪者知道他们已经察觉,今年不再犯案那就不好抓人了。
晚上,晏同殊找到晏良容和晏良玉,“姐姐,良玉。”
都是自家人,晏同殊也不讲客套,径直在两人对面坐下:“你们在聊什么?”
晏良容愁眉不展:“我们在想要如何才能让陶姜和丁馨开口,但没有思路。”
“刚好,我过来找姐姐和良玉就是为此事。”晏同殊神色肃然:“陶漾,丁馨,卢蓝,这些姑娘肯定遭遇了一些很恐怖很痛苦的事情,以至于她们每个人都背负严重的心理创伤,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些遭遇是什么,也就无从下手。”
晏良容和晏良玉点头,这就是她们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办法的原因。
晏同殊继续道:“但她们心里肯定是希望将犯罪者绳之以法的。只是她们有顾虑,在害怕,所以不敢站出来告诉别人她们经历了什么。那我们只要消除这个顾虑,就能让她们开口。”
晏良玉问道:“可我们并不知那顾虑究竟是什么?”
“一般来说,漂亮女人遭遇的迫害,是性迫害,所以一开始我也往这个方向怀疑,但是今天丁馨和牛百食的对话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晏同殊目光沉静,“不是性迫害,却又是女子,还是漂亮的单身无依靠的女子。
目前虽然还没统计出有多少受害者,但是可以可断定人数不少。丁馨长相漂亮,娇小玲珑,陶漾身高较一般女子高一个头,格外出众,甚至与大多数男人的身高相比都不逊色。那个卢蓝更是一个能干活有力气的人。
寻常罪犯多择弱者为目标,不会迎难而上。那凶手的人物画像就出来了。对方一定是男人,要么身形瘦小,身体有缺陷,打不过成年男人,要么自卑,平日里受尽折辱,并坚信女子比他弱,所以只敢挑选比他更柔弱的女子,宣泄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怨恨。他享受伤害别人时的掌控感。她们一定遭遇了很深的虐待……”
晏同殊脑海中浮现出陶漾和丁馨的样子,“自虐是一种心里愧疚的补偿,凶手的虐待打碎了她们的自尊,骄傲,让她们自觉卑贱,同时又给她们头顶悬了一把刀。就像陶姜,她肯定知道些什么,她一再确认我们会不会抓捕凶手,可一旦得知‘无论何人皆依法严惩’,便立刻畏缩。故而,在被虐过程中,她们很可能为求存活,被迫做过某些极可怕之事。”
听到此处,晏良容若有所悟:“也就是说……她们的顾虑是,凶手伏法之日,亦会是她们自身亡命之时?”
晏同殊颔首:“以这些姑娘自虐的程度来看,她们都是十分善良的人,才会因自责内疚将自己逼至崩溃,不断伤害自己。所以我相信,她们犯的罪一定不是她们以为的那么可怕,不可饶恕。所以,她们不懂法,才会害怕。只要给她们透彻阐明律条,让她们明白,即便说出来,也没有关系,她们就会说了。”
晏同殊看向晏良容和晏良玉:“但是,有个问题。时间过去太久了,那些犯罪者的线索肯定已经断了,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无法保证,这些姑娘说出来之后一定能抓到凶手。而且村里有内应,敌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就不能引人注意,不能再频繁去陶姜和丁馨的家里。
甚至就算科普法律,也不能出现特殊对待,打草惊蛇。我们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陶姜她们身上,要让更多我们还尚不知晓的姑娘懂法知法,才能让受害者真正地站出来。要做到这一点,只有律司可以。”
晏良玉指了指自己:“我们?”
晏良容解释道:“律司乃朝廷新设,职责之一正是宣讲律法条文。我们以律司之名行事,为众人讲解,无人会生疑。但是,同殊,我们试过,愿意听的人寥寥无几。大家为了生计疲于奔命,日夜操劳,根本没有力气坐下来听那些枯燥的法律条文。”
晏同殊:“张通判不是写了故事吗?”
晏良容轻叹:“城中人爱听书,村民却不喜。”
“那便唱戏、演剧。”晏同殊眸光微亮,“寻人将我们所需普及的律条,如举报可将功折罪、自首可减刑罚等,编成戏文演绎。傍晚时,农活做完,大家休息时,最爱的就是看大戏。乡间唱大戏,几乎场场爆满。”
晏良容和晏良玉到底是官家小姐,哪怕善良,但深入基层的时间短,对底层了解的不多,她们不知道村子里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所以总会陷入思维死胡同。
晏良容细思片刻,问:“我们花钱请人唱?”
晏同殊:“也可以邀请村民参加,给他们钱,让他们演,让他们自由发挥,说出自己最委屈最想要的东西,加进张通判的故事里。”
晏同殊语气恳切,“越是真实,越贴近百姓心声的,便越能动人,越可口耳相传。”
晏良容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开始找人。”
晏同殊叮嘱:“要快,我让衙役去问过了,陶漾疯了的那天在七月二十六,她被虐待回来之后,不是当天疯的,是受不了持续的心理折磨,自己把自己逼疯的,所以出事的日期,肯定在七月二十六之前。”
晏良容一口应下:“好!”
晏良容速度很快,两天时间就将唱大戏的草台班子拉起来了。
连续在附近的村子表演了五天,其他律司的姐妹见这东西有效果,很多老百姓看了,真情实感地相信故事里的事和人,开始主动找她们求助,律司的其他姐妹们也开始组织人员唱大戏宣传。
人多力量大,一下覆盖范围就笼罩了周边十几个村子。
大家都只当这是律司想出来普及律法的新手段,晏良容和晏良玉的唱戏班子就更不引人注意了。
这日休沐,晏同殊以弟弟的身份抱着圆子过来看大戏,支援姐姐妹妹。
晏同殊在地上铺了一块布,她拿出小鱼干,一边喂圆子一边和珍珠金宝等开幕。
戏台子是临时用木板和石头搭起来的,高出一节,方便下面的老百姓看。
晏良容和晏良玉在后台忙着指挥调度,压根儿没时间和晏同殊打招呼,裴今安也来了,他倒是没有世家公子的傲气,撩起袖子就和高启一起搬搬抬抬。
为了吸引更多的人过来观看,律司还准备了免费的茶水。
来这边看戏,均可免费领一碗茶。
碗自带,茶水则由赵升负责倒。
晏同殊左看看右看看,涌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坐不下了,大家就随意在田埂边找颗树,爬上去,一边扇蒲扇一边等戏开场。
男人女人都挺多的,五五分的样子,不存在谁比谁多一些。
晏同殊正想着,肩膀一重,“挤一挤。”
晏同殊扭头看过去,秦弈抱着一只雪白圆润的胖猫忽然出现,他身后还跟着路喜。
感受到晏同殊的实现,路喜对晏同殊露出一个无奈地微笑。
晏同殊拍了拍珍珠,珍珠又拍了拍金宝,三个人默默地往左边挪动。
秦弈优雅地一撩衣摆,坐了下来,然后他轻轻地捋着雪绒雪白的毛发,目光看向晏同殊手里的小鱼干。
秦弈暗示意味十足地上抬目光,落在晏同殊脸上:“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我们是朋友。”
晏同殊眨眨眼,所以?
秦弈郑重道:“朋友应该分享。”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这个青年帝王最近是越来越奇怪了。
她认命地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竹筒递给秦弈,秦弈打开,里面全都是晏同殊一条一条精挑细选出来的油炸小鱼干,每一条都有头有尾,特别完整,特别饱满肥硕。
秦弈从竹筒里倒出一条,愉悦地放到雪绒嘴边,雪绒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然后眼睛迸发出一道亮光,嘎嘣嘎嘣地将脆脆的小鱼干吃了个干净,然后意犹未尽地用小眼睛看向秦弈。
秦弈笑骂了一句“贪吃”,又拿了一条小鱼干喂它,没一会儿,雪绒吃饱了,躺在秦弈怀里一动不动。
圆子抬起圆滚滚地脑袋,摇摇头,眼神中满是鄙夷,仿佛在说,笨猫。
这时,锣鼓声响起,要开场了,周围的灯笼也点亮了,将戏台照得亮堂堂的。
晏同殊专心地开始看表演。
今天这一出表演,讲的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她前十六年家庭幸福,父母疼爱,直到那年议亲,媒婆给她说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她家有一亩良田,对方家也有。她长相可人,性格温婉,对方年少英俊,还是个读书人,将来前途无限。她在双方父母和媒人的牵线下,与那人见了几面,两人虽然说的话不多,但是秉性兴趣相投,她便同意了。
没想到,她穿着红嫁衣成亲的当日,穿着新郎官礼服的不是她相中的那个,而是一个满脸麻子的矮瘸子。她吓了一跳,抗拒和那新郎官亲近,新郎官的父母从门外跳了进来,告诉她,当日和她相亲的,是这矮瘸子一表人才的表哥,他们劝新娘认命,说她和矮瘸子已经成亲了,就是矮瘸子的人,就算她哭着回家,以后也没有别的男人要她。
姑娘不乐意,哭着要回家,那矮瘸子一家人哪里能同意,矮瘸子爹妈跑到外面,将门堵住,对里面喊:“儿子,你快和你娘子玉成好事,只要成了,她不认也的认。”
“狗东西!太坏了!”
“这不骗婚吗?”
“哎呀,太可怜了,我这眼泪都停不下来。”
村民们义愤填膺地要求打死那骗婚的一家人。
戏台上,那矮瘸子化着极丑的妆,在两根红烛简单装扮的喜房内,狰狞地笑着朝新娘子扑了过去。
第102章 女神 那是它的女神
那新娘的扮演者其实是个专业反串女角的男人, “她”身子灵活地一扭,矮瘸子摔了个跟头, 狼狈至极。
“好!”
村民们齐齐大声喝彩。
大爷大娘们不识字没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朴素的善恶观不允许这么欺负人家好姑娘。
路喜,珍珠和金宝更是鼓得手掌都红了。
随着锣鼓声响起,矮瘸子从地上爬起来。
他爹娘站在门口一个劲儿地给矮瘸子出招:“上啊,傻儿子。她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气?你伸手把她勾住,往床上一按,一把拉下裙子,她能怎么着?”
这话刚出来,不知道谁一个果核砸那演爹妈的演员头上。
高启立刻走过来喝止:“不许打人。”
那村民气得脸涨红:“这狗东西太气人!”
高启冷声道:“那也不许打人。”
那村民愤愤不平地瞪着戏台上的爹娘。
戏台上, 矮瘸子朝着姑娘张开了双臂:“媳妇,别躲啊,相公让你舒服。”
矮瘸子叫着扑了过去, 撕扯姑娘的衣服。
戏台上演姑娘的演员穿了厚厚的三层衣服, 象征性地将最外面那层脱下去, 立刻抱着身子坐在地上幽幽哭泣, 表示自己被看光了。
矮瘸子扑过来, 伸长脖子去亲姑娘, 姑娘挣扎着,抓住桌子上的红烛砸矮瘸子脑袋上,矮瘸子夸张地做了一个脑袋向后的动作,然后整个身子往后倒。
外面一直看戏的矮瘸子爹娘立刻冲了进来,“我的儿啊——”
他们一边哭丧一边骂姑娘,最后夹着嗓子唱道:“我定要报官,让你这杀人凶手, 偿我儿子的命——”
姑娘害怕地缩在墙角,抓着外衫楚楚可怜地掉着眼泪。
“这狗东西还报上官了?”
“这杀人者死,这姑娘怕是要赔命,太可怜了。”
“姑娘,把这两人一起杀了,然后,跑!”
有村民忽然大喊。
晏同殊扶额,这位大娘,您的反抗精神很值得表扬,但咱这出戏,不是拿来教唆杀人的,是拿来普法的。
秦弈死死地抿着唇。
民心民声如此,他听见了。
紧接着,所有人被拿到公堂,律司的人听见人群议论,知道了事情经过,主动帮姑娘辩护。
公堂之上,大家各自陈述案情。
这时,睡醒的雪绒,睁开眼,看到了圆子。
圆子坐在晏同殊怀里,扬着修长纤细的脖子。
哇。
它一动不动地盯着圆子。
好漂亮。
好可爱。
雪绒从秦弈手里跳下来,跑到圆子面前,“喵——”
圆子耳朵动了一下,不理它。
雪绒:“喵喵~”
圆子嫌弃地将头扭向一边,丑东西,不要看,辣眼睛。
雪绒绕了半圈,来到圆子面前:“喵~喵喵~”
圆子将头扭向另一边。
雪绒声音开始带上了委屈:“喵~”
它靠近圆子,想去蹭圆子,圆子抬起爪子,啪地给了雪绒一巴掌,仿佛在说:“滚开,丑东西。”
雪绒捂着脸,吃痛地喵喵惨叫。
秦弈和晏同殊同时被吸引注意力,往下一看。
秦弈一个凌厉的眼刀杀向晏同殊:“你家圆子居然打我的雪绒?”
“这、这、这……”晏同殊瞠目结舌,百口莫辩:“我、我、我家圆子很乖,肯定是你家雪绒招惹了圆子,不然它不会无缘无故打别的小猫咪。”
秦弈怒气腾腾:“我家雪绒胆子小,一直特别乖……”
话音未落,雪绒又往圆子跟前凑,还要舔它,圆子彻底恼了,喵喵两声,抬起爪子,又给了雪绒两拳。
打脸来的太快。
晏同殊一脸“你看”的表情看着秦弈。
秦弈抬起头,专心看表演。
晏同殊:“……”
戏台上,那大老爷想让姑娘偿命,律司据理力争,陈情讲法,一条条驳斥,终于,那矮瘸子的父母因骗婚一事被抓进了大牢。
律法无情,但法理不外乎人情,为官不可丧失基本人性。
姑娘是被逼无奈,自卫途中误杀恶徒,不是故意杀人,被免除了刑罚,放其归家。
下面的村民们拼命叫好,“这才是青天大老爷该判的!”
“判得好!就得这么判!”
“姑娘,以后谁欺负你,喊一声,咱都是你娘家人。”
珍珠金宝听到村民们得呐喊声,拼命点头,没错没错,就该这么判。
还有个老奶奶拿出了自己舍不得吃的果子给那扮演新娘的男子递过去:“姑娘,你受苦了。”
老奶奶抹着眼泪,她分不清真假,只觉得这姑娘太可怜了:“你拿着吃,快回家吧,回家重新相亲,争取这次嫁个好人,以后幸福美满。”
扮演姑娘的演员拿着这几个野果子,眼眶都红了。
戏演完了,该散场了,大家热热闹闹地讨论着善有善报,还相互约着明儿个叫上朋友亲戚还来。
晏同殊想站起来,但低头一看。
圆子站在地上,脊背躬起,对着雪绒哈气。
雪绒一次次地试图靠近,都被圆子哈了回来。
它可怜巴巴地喵喵叫着。
秦弈:“……”
秦弈痛苦地扶额,他养的猫,皇家御猫,怎么这么没皮没脸?一点骨气都没有。
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秦弈欲言又止,最终开口道:“走了。”
雪绒死死地用爪子扒拉着铺在地上的布,死死地看着圆子,“喵~”绝不。
眼看秦弈脸色逐渐难看,路喜赶紧蹲下,伸手去解雪绒抓着布的爪子,他轻声说:“雪绒,该走了,你松手,快快松手。”
“喵~”
雪绒就不,那是它的女神,它不,它就不。
谁也不能阻止它和它的女神在一起。
路喜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法将雪绒从布上解救出来,干脆直接用布将雪绒包起来,抱在怀里,然后笑看着秦弈:“公子,好了,可以走了。”
雪绒期期艾艾地叫着:“喵~”
刚好晏同殊抱着圆子站起来,圆子哼了一声,高傲地别开了头。
秦弈白了雪绒一眼:“丢人现眼。”
晏同殊轻轻地顺着圆子的毛发,得意道:“其实你也不必觉得下不来台,雪绒喜欢我家圆子很正常,因为我家圆子是方圆十里有名的美猫,追求它的猫,从这里排到塞北。”
秦弈不屑地呵了一声:“雪绒毛发雪白柔顺,鸳鸯眼如宝石一般熠熠生辉,肌肉紧实有力。你家圆子,外表勉强,但鼻子上一个大黑点,对容貌而言,是极大的损伤。”
有黑点怎么了!
晏同殊恼了,鼻孔大出气。
珍珠和金宝一见,心里一咯噔。
少爷有三说不得,不能说她选的吃食不好吃,不能说瞿大人给她的自画像不像她,不能说圆子不好看。
完了,皇上犯了忌讳,少爷肯定要爆发。
两人迅速上前,一人一只耳地小声提醒晏同殊:“少爷,冷静,千万冷静。”
晏同殊瞪着秦弈,咬着牙道:“公子,你根本不懂猫,我家圆子是三花猫,是猫界西施。在猫的世界里,白猫才是最丑的猫。”
对,没错,你家雪绒在猫的眼里,是三等残废,是油腻丑男人。
秦弈皱眉:“你是说我审美有问题?”
难道不是吗?
晏同殊气鼓鼓地问:“那皇上,你觉得臣长得好看吗?”
秦弈认真将晏同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今日的话,一……”
晏同殊挑眉等着他说一般。
秦弈轻启薄唇,表情严肃,语气认真:“……一绝。”
晏同殊愣了一下,随即一股业火从心头窜到天灵盖。
狗皇帝是故意的。
他百分百是故意的!
他平常都说一般,轮到质疑他的审美了,他就拿“一绝”这种鬼话堵她的嘴。
晏同殊捏紧了拳头:“公子,你上次说,我们是朋友。”
秦弈不解其意,微微颔首。
晏同殊将圆子交给珍珠:“朋友之间是平等的,你还赦了我一切大不敬之罪。”
秦弈微扬眉梢,所以呢?
晏同殊:“那请皇上证明一下自己说到做到。”
秦弈还没反应过来,晏同殊两步上前,抬起手,狠狠地用力一推,将他推得踉跄后退两步,出了气,撒腿就跑。
珍珠金宝一时没反应过来,等脑子里的齿轮开始转动,意识到晏同殊做了什么,两个人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抱着圆子,撒丫子地去追晏同殊。
跑远了,晏同殊没力气了,才停下来,拍了拍胸脯。
好可怕。
她居然对皇帝动手。
但她实在是太气愤,忍不了了。
凭什么说她家圆子?
她家圆子明明那么漂亮,那么可爱,狗皇帝就是审美低下,不懂欣赏。
以前还骂她呆头胖鹅,现在为了堵她的嘴,居然改口一绝。
太气人了。
没一会儿,珍珠和金宝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晏同殊问:“他没追过来吧?”
珍珠和金宝看了看后面,摇头。
那……还算狗皇帝说话算话。
晏同殊细思,那这么说的话,下次狗皇帝要是再没事找事,找她麻烦,损圆子,她是不是能踹他?
晏同殊摇摇头,不行不行,那样太嚣张了,狗皇帝肯定会找她要回特赦的圣旨,把她抄家问斩。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回到马车,等晏良容和晏良玉收拾好,一同回家。
裴今安依依不舍的看着晏良玉,拉着她的袖子,晏良玉笑了笑,低头和他说了几句话,他立刻乖巧地点点头走了。
晏同殊好奇地看着晏良玉:“你跟他说什么了?他那么高兴?”
晏良玉纤细的睫毛缓缓垂下,“我只是说,明天寻他,一起去别的村子表演。”
晏同殊了然地哦了一声。
恋爱中的人啊,好容易满足。
回家路途遥远,三个人说这话消磨时间,晏良容笑道:“虽然不能打草惊蛇,但是我还是托人悄悄给陶姜送了一些吃的。她和她姐姐孤苦无依,又没有办法赚钱,经常挨饿。”
晏良玉:“我刚才收工的时候,依稀在远处看到一个影子,好似是陶姜,但不确认。我想仔细看看的时候,影子已经消失了。”
晏同殊握住晏良玉的手:“没关系,村民很喜欢咱们的表演,口口相传,陶姜也好,那些一直隐忍的其他受害者也好,她们会听见看见的。”
晏良玉点头。
马车行了许久,终于拐进了晏府门前的巷子,又行了一段时间,马车平稳停下。
金宝出声提醒已经昏昏欲睡的几人:“少爷,小姐,咱们到家了。”
晏同殊打了个哈欠,带着珍珠从马车上下来,然后去扶晏良容和晏良玉。
金宝去停马车。
晏同殊四人则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回屋休息。
刚走进大门,穿过第一个院子,管家迎了上来,他一一行礼:“大少爷,大小姐,二小姐。”
大家齐齐看向管家。
管家开口道:“大小姐,大姑爷,不,郑大人来了,在侧厅等您。”
侧厅距离晏良容的院子最近,如果是想私下和晏良容说一些家事,在那里是最合适的。
晏良容不明白郑淳找她作何,但肯定是她和他的事,便笑着让晏同殊和晏良玉先走,自己随管家去见郑淳。
郑淳冷着脸坐在侧厅主位,他面前跪着晏良容院内的嬷嬷杜欣平。
郑淳性子温厚,以前和晏良容在一起时,即便生气,也只是闷头闷脑不说话,甚少有这般严厉的时候,这会儿忽然如此,晏良容心下更加疑惑。
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郑淳指着杜嬷嬷,声音严厉:“让她自己说。”
晏良容来到杜嬷嬷身边:“怎么了?和克儿有关?”
晏良容和郑淳和离后,为了让郑克知道,父母不管在不在一起生活,永远都是他的父母,一直以来,郑克去学堂读书,都是郑家和晏家各接送一天,一月一日的轮休日,则由郑淳带着郑克出去放松。
而最近几日,晏良容一直忙着律司的事情,没有时间接送郑克,便交由府中下人,也就是郑嬷嬷去。
当然,接送郑克的人不只有郑嬷嬷一人,还有两个丫鬟和一个车夫。
只是杜嬷嬷是主要的负责人。
杜嬷嬷嘴唇发白,满脸惭愧地低着头:“大小姐,你处罚老奴吧。”
晏良容蹙眉:“到底怎么了?”
杜嬷嬷声音沙哑:“老奴没用,今日去接小少爷放学。回来的路上,瞧见有杂耍班子在表演,小少爷闹着要看,老奴想着小少爷最近学业刻苦,略微放松一下也无不可,便让车夫停车,带小少爷去看杂耍班子。
老奴没用,老奴高估了自己的体能,牵着小少爷看叠罗汉没多久,人越来越多,小少爷看得兴奋,老奴年老眼花,没留神,牵错了人。”
什么?
晏良容大惊失色:“那克儿现在人呢?”
郑淳冷哼一声:“已经回来了。”
晏良容捂着心口,松了一口气。
杜嬷嬷请罪道:“老奴弄丢了小少爷,急忙召集丫鬟去找,又让车夫通知府里,老夫人派出了全部的人手,也没找到小少爷,直到天黑,迷路的小少爷撞见了郑大人的朋友,郑大人将小少爷带回了府里。”
晏良容:“我去看一下克儿。”
经此一吓,晏良容已经无心对错,只想确认郑克的安全。
她来到房内,郑克还没有睡,他已经很困了,仍然强撑着打架的眼皮坐在床上等着晏良容。
“娘~”见到晏良容,郑克弱弱地喊了一声。
晏良容快步到他面前,仔细检查着他的头,身子,双手双脚:“你没事吧,克儿?”
郑克摇摇头:“娘,我没事。”
晏良容大松一口气:“吓死娘了。”
郑克抓着晏良容的手臂:“娘,克儿真的没事。是克儿贪玩,才让杜嬷嬷下马车的。街上人多,克儿想看得清楚一些,才会往里挤,让杜嬷嬷拉错了人。你让爹爹别罚杜嬷嬷。”
晏良容抓住郑克的肩膀,让他坐好,不要撒娇:“你说的是真的?”
郑克点头。
晏良容摸着他的脸:“但是,她是娘特意选来照顾你的,看护好你就是她的责任。你还小,才六岁,她的视线就不应该从你身上离开,从这一点说,是她做错了。”
郑克抓住晏良容的手臂,央求道:“娘,真的是克儿不好,是克儿先松开杜嬷嬷的手的。”
晏良容抚摸着郑克的脸:“傻孩子,她比你大三十几岁,她是大人,大人照顾小孩,本身就不能让小孩离开视线。她让你离开了她的视线,才会牵错人。娘知道,你喜欢杜嬷嬷,杜嬷嬷将你当亲孙子一样疼爱,她照顾你十分尽心,所以,你放心,娘只会适度地罚她。”
郑克不开心地噘嘴。
晏良容又安抚了他几句,再三保证不会特别特别严厉地惩罚杜嬷嬷,他这才愿意躺下睡觉。
安抚好郑克,晏良容回到了侧厅,她坐下,淡淡开口道:“杜嬷嬷,你没照顾好克儿。”
杜嬷嬷头埋得更低:“是,老奴知错,甘愿领罚。”
晏良容又道:“你照顾克儿这么日子以来,十分尽心,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刚才我过去时,克儿已经困得直点头,仍然强撑着为你求情。看在你往日的用心和克儿求情的份上,我罚你一个月的月银,你可愿意?”
杜嬷嬷愕然呆楞,然后惶惶抬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弄丢主家儿子,没有责罚打罚,仅仅只罚一个月的月银?
随即,她老泪滚滚,伏首跪拜:“老奴多谢大小姐。”
晏良容轻声道:“谢谢克儿吧。以后克儿还是由你接送,不过我会再多派一个丫鬟和你一起。”
杜嬷嬷流泪道:“是,老奴保证,以后绝不让小少爷脱离老奴的视线,以后回府路上一定不停马车,一定好好照顾小少爷,绝不让小少爷脱手。”
晏良容对杜嬷嬷的回答很满意,点点头:“下去吧。”
杜嬷嬷哭道:“是。”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晏良容没来之前,她已经跪了许久了,这会儿她双腿发麻,膝盖发疼,差点站不稳。
晏良容叫了一个丫鬟将杜嬷嬷扶下去。
郑淳抿了抿唇,眼底深度仍然有几分怨怼,他沉声对晏良容说:“你还让她接送克儿?不怕再出事?”
晏良容笑了笑:“你不了解杜嬷嬷。她这一生没成亲,也没有孩子,对克儿有很深的感情。她把克儿当主子尊敬,当亲孙子疼爱。这次只是意外,我相信,仅此一役,她会感恩,更加用心照顾克儿的。”
郑淳叹了一口气,妥协道:“你知道,我一向尊敬你管理后宅的方式的。”
晏良容起身,今天忙了一天,真的太累了。
她十分疲倦地揉着肩膀,刚要开口送客,郑淳忽然道:“但是,良容。以前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嗯?”晏良容疑惑地将目光投向郑淳。
郑淳目光幽幽:“良容,克儿是我们的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他才应当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以前,你都会亲自接他。”
晏良容目光微沉,溶于夜色。
她慢慢开口道:“你错了,以前我也没有每次都亲自去接克儿。”
郑淳眼中流出讶异。
晏良容:“如果你是想责怪我最近忙于律司事务,忽视了克儿,没有每日去接他,觉得我以前每次都会亲自接送,那我只能说,你似乎并不了解我们以前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郑淳蹙眉:“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是觉得克儿的优先级应当高于一切。”
晏良容沉默了片刻,感叹道:“你总不愿意将话说清楚,习惯性地将事情放在模糊地带。”
晏良容重新坐下:“但是我想说清楚。郑淳,以前我没有每次亲自接送克儿。以前的我,需要帮你走人情,需要交际,需要帮你经营声名,还需要打理我陪嫁的商铺赚钱。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可能每次都亲自接送克儿。许多时候,忙不过来的时候,都是府里的丫鬟嬷嬷去做。”
“就像和离后,你也并没有每次都亲自接送克儿,许多时候是你母亲承担了这个责任。”晏良容看向他:“郑淳,你不能因为以前我做的好,丫鬟嬷嬷运气好,侥幸没出事,就觉得我现在因为忙于公务,成了一个失职的母亲。”
“我没有觉得你失职,我只是觉得,你现在似乎将其他的一切凌驾在了克儿之上,他是你的儿子,难道不该是最重要的吗?”郑克反问。
“不该。”晏良容斩钉截铁。
郑淳惊愕:“什么?”
晏良容目光溶溶:“你看,我早就说过了,我们的本性相悖了。即便你曾经说会改变,会支持我,但你内心真正想要的仍然是一个将你和孩子放在最重要位置的女人。但我不是。在我心里,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很爱克儿,如果遇到危险,我愿意牺牲我的性命去保护他。但是在漫长的生命线上,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第103章 相思病 哈哈哈哈……臣没笑,哈哈哈哈……
晏良容看向郑淳, “郑淳,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你不能将所有的责任都放到我身上。他也是你的儿子。如果你真的认可你刚才说的,克儿是你生命中的最高优先级。
那么,我相信你,也希望在我拼命往上爬,无暇分身的这段时间,你能多抽出一些时间,和嬷嬷一起接送克儿。就像以前你忙于公务,我选择为克儿牺牲更多时间,让你可以专心升迁,能随时有精力带着克儿疯玩时一样。”
晏良容深深地看着郑淳:“可以吗?”
郑淳和晏良容对视许久, 感叹道:“现在的你好陌生。”
晏良容轻笑了一下:“可能因为人这一辈子总有一段成长期,而那段时间,人都是不了解真正的自己的。”
郑淳点点头:“以后我会多抽时间在克儿身上。”
“好, 那就说定了。”晏良容淡淡一笑:“太晚了, 我很累, 你回去吧。”
郑淳起身离开。
晏良容长舒一口气, 转身回屋去陪郑克。
嬷嬷端来了热水, 丫鬟准备好了按摩的小锤子, 轻轻帮晏良容按摩。
下人递上郑克的课业,晏良容垂眸一页页地检查,确认无误,再让下人拿回去放好。
……
看大戏回来第一天,秦弈将雪绒交给了路喜照顾。
第二天,路喜小心回禀:“皇上,雪绒不吃东西。”
秦弈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漫不经心道:“病了?”
路喜勾着身子道:“兽园的太医暂时没诊出来, 说是还要再观察观察。”
路喜将雪绒放到桌子上,它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趴着,一双鸳鸯眼积蓄着委屈。
秦弈放下奏折,挠了挠雪绒的下巴,以往这时候,雪绒总会舒服的哼哼,但是今天,它抬起头,避开了秦弈的手指,将头扭向一边,又趴下了。
这小家伙真的不对劲。
秦弈让路喜取来了上次吃剩的小鱼干,他倒了一只出来,放到雪绒的嘴边。
雪绒嗅了嗅,起身。
就在路喜以为雪绒振作了的时候,它走了几步,来到御案边沿,又丧丧地趴下了。
秦弈眉心笼了起来,连晏同殊做的小鱼干都不吃,这小家伙是生了什么大病吗?
第三天,雪绒依然如此,只勉强喝了一些鱼汤。
第四天,雪绒精神更差了。
就在秦弈揪心的时候,兽园的御医终于诊治出来了。
路喜欲言又止,又,欲言又止,还,欲言又止。
秦弈将奏折砸御案上,不耐烦道:“什么病这么难开口?”
路喜纠结道:“兽园的御医说,是相思病。”
路喜说完,偷摸用余光瞥秦弈。
自打伺候皇上以来,他这是第一次在秦弈脸上看到这么毫不掩饰,一言难尽,错愕又扭曲的表情。
秦弈嘴角狠抽了好几下,若不是良好的教养和体统压着,他怕是当场破防怒吼一句,相思病?!
秦弈目光飘向路喜怀里的雪绒。
他终于从震惊中醒了过来,开口道:“相思……病?猫?”
路喜尴尬道:“兽园的御医说,动物也有七情六欲,所以,雪绒目前的症状,应当是爱而不得,思念成疾,俗称……就是相思病。”
说到最后,路喜的口气带上了几分破罐子破摔。
秦弈默了。
所以,他的雪绒,对晏同殊的那个丑圆子一见钟情,还得了相思病?
秦弈扶额。
猫不争气,丢脸的是主人。
他堂堂天子的御猫,怎么能得相思病?
秦弈淡淡道:“拉下去,斩了。”
“啊?”路喜抱紧雪绒,不确定皇上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皇上,雪绒只是一只猫,它什么都不懂。”
秦弈头疼,他摆摆手:“让御医好好看,把它的病治好。”
但……相思病,好像无药可治吧?
这话在路喜嘴里转了好几圈,最终他还是没敢说,抱着雪绒去兽园找御医了。
第二天,雪绒奄奄一息,还不吃药。
秦弈搁下御笔,看着御案上快把自己折腾死了的雪绒,长长地非常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晏同殊最近在做什么?”
路喜轻声回道:“和往常一样,在开封府上下值班,每日辰时准时下值。”
“嗯。”秦弈应了一声,继续批阅奏折。
下午,晏同殊像只雀跃地鸟儿一样飞回家:“珍珠,好热啊,快去厨房问问,今天有没有红豆冰沙,咱们三个一人一碗。”
“是。”
金宝去停车,珍珠飞速跑向厨房。
管家飞快拦住晏同殊:“少爷,有客人。”
晏同殊停下来,错愕地看着管家:“谁?”
管家指了指天。
晏同殊:“……”他咋又来了。
晏同殊:“来多久了?”
管家:“不到一炷香。”
那没多久。
晏同殊回到自己院子,秦弈已经等在亭子内,手持一卷书册,闲闲翻阅。
而她的院子里放着四盆鲜活的荔枝,枝叶扶疏,果实累累。
亭子内,木桌上,摆放着三盘冰鲜荔枝,荔枝红绿相间放在冰沙上,水灵灵地诱人。
然后是秦弈的脚边,放着两筐晾晒好的荔枝干。
晏同殊惊呆了。
这是送给她的?
狗皇帝这么大方?
不不不不,如果这么大方,那就不是狗皇帝,是圣主!
晏同殊走到亭子内,十分标准且恭敬地叩拜:“皇上。”
秦弈眉梢微动,放下书卷,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他指了指身侧石凳:“坐。”
“谢皇上。”晏同殊在秦弈旁边规规矩矩地坐下,目光忍不住瞟向院中那几盆荔枝,迫不及待地问:“皇上,那院子的荔枝是送给我的吗?”
秦弈表情温和,唇边噙着淡笑:“是给你的。”
说着,秦弈伸出修长如玉的手,自冰盘中拈起一颗鲜荔,慢条斯理地剥开殷红外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晏同殊面前:“尝一尝。今年新进贡的荔枝,原有二十盆,路途遥远,中间折损了大半,最后只剩五盆,朕记得你好食,所以特意让人搬了四盆过来。”
哇!
狗皇帝,不,圣主良心发现了。
晏同殊接过,咬下荔枝,果肉饱满,汁水丰沛,清甜沁心。
在古代能吃到荔枝,简直太太太幸福了。
晏同殊将核吐出来,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向秦弈:“皇上,你怎么突然送臣荔枝?”
秦弈嘴角微微勾起,又剥了一颗递给晏同殊:“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应当分享。”
晏同殊激动地点头。
是她眼皮子浅了!
朋友之间就应当分享,所以上次看大戏秦弈让她让一让,挤一挤,是应该的。
是因为她的善良和友好,才有了朋友之间如此美味的礼尚往来。
晏同殊接过秦弈递过来的荔枝,吃了后,又赶紧亲手剥了两颗,恭恭敬敬奉到秦弈面前:“皇上,你也吃。”
“嗯。”秦弈含笑接过,静静看她连用了七八颗,然后悠悠开口:“不过,这次并非朕‘送’你的。”
“嗯?”晏同殊茫然地眨眨眼,那是?
秦弈面对着她,唇角笑意渐深,一字一句清晰道:“这是朕替雪绒,给你家圆子下的聘礼。”
空气凝滞了一刹那,晏同殊当即就要把嘴里的荔枝给吐出来。
秦弈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手腕,另一手严严实实捂住她的唇:“晏同殊,你已经吃了。吃了就是应了。”
“唔唔唔!”晏同殊拼命挣扎,谁答应了?
谁答应了!
她才不会因为几颗荔枝就把圆子卖了!
狗皇帝果然还是那个狗皇帝!
终于,晏同殊嘴里的半棵荔枝被秦弈硬生生给逼着咽了进去,他放开晏同殊,抬了抬手,路喜递上绢帕,秦弈接过,一点点地将手上的汁水擦拭干净。
晏同殊气愤地磨牙:“你不是说送我的吗?”
秦弈声调舒缓,透着愉悦:“朕何曾说过‘送’字?朕说的是‘给’。聘礼,不是‘给’的,难不成是‘借’的?”
晏同殊胸脯剧烈地起伏,一字一句质问:“朋友之间,不是应该分享吗?”
秦弈指了指脚下的两筐干荔枝:“这是分享的,其他是聘礼。”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
她跟狗皇帝拼了!
晏同殊眼睛瞪得滚圆:“那皇上等一等,臣这就去找个盘子,把肚子里的荔枝吐出来。”
她去拿筷子催吐,吐得干干净净,还给狗皇帝。
秦弈一把攥住晏同殊的后领,将她抓回来:“晏同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也还不了原。”
晏同殊气鼓鼓道:“臣买来还你。”
秦弈眸光含笑反问:“去哪儿买?”
晏同殊好生气好生气好生气。
狗古代,买不到荔枝。
好气人。
晏同殊连续深呼吸好几次,终于冷静了下来:“皇上,你的聘礼给臣没用。”
秦弈挑眉。
晏同殊扬起脸,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神情:“圆子是野猫,不是臣的。臣和它只是恰巧生活在同一个地方。”
秦弈眯了眯眼:“耍赖?”
“这怎么能是耍赖呢?”同殊理直气壮,“皇上要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圆子就是野猫。臣实话实说而已。”
看,如意算盘打错了吧?
秦弈目光和晏同殊短兵相接。
事情陷入了僵局。
晏同殊思忖片刻,问道:“皇上,您究竟为何,忽然心血来潮,千方百计要替雪绒向圆子下聘?”
这事太丢脸,秦弈说不出口。
一旁的路喜小心翼翼从怀中抱出雪绒,轻声道:“晏大人,您瞧……雪绒病了。这才几日,便瘦了一圈。”
刚才,雪绒藏在路喜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而雪绒又是尖下巴,晏同殊便没发现它瘦了。
这会儿,路喜将雪绒抱出来,那圆滚滚的身子都扁下来了。
晏同殊心疼地伸手,从路喜手里接过雪绒,轻轻地抚摸着它的毛发:“雪绒生了什么病?没找大夫吗?”
“找了。”路喜小心地觑着秦弈的表情,见秦弈脸上没有不快,才轻声道,“可雪绒不肯进食,汤药也喂不进去……”
晏同殊挠了挠雪绒毛茸茸的下巴:“所以到底什么病?”
“这……”路喜面现难色,目光不住地瞟向秦弈。
晏同殊纳闷了,什么病这么难以启齿?
她也看向秦弈。
秦弈太阳穴抖动了一下,一言难尽又言简意赅地开口:“相思病。”
晏同殊挠雪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
“噗——”
她着实没憋住。
秦弈额角青筋狂跳。
晏同殊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哈哈哈哈……”晏同殊抿了抿唇,肩膀轻颤:“不是,皇上,臣没笑,哈哈哈哈,不是的,皇上,你先别生气,你听臣解释。臣真的没笑。哈哈哈哈……臣受过专业训练,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哈哈哈哈……”
秦弈的脸彻底黑了,他声量抬高:“晏!同!殊!”
晏同殊举起雪绒挡住自己的脸:“臣真的没有笑。”
哈哈哈哈哈。
晏同殊笑抽抽了:“……臣真的受过专业训练。”
秦弈面子彻底挂不住了,手臂绕过雪绒,一把捏住晏同殊的脸颊:“呆!头!胖!鹅!”
晏同殊抿了抿唇,摆出一副看似严肃的表情,放下雪绒,正襟危坐:“皇上,臣不笑了。真的不笑了。”
秦弈眼神如刀:“心里还在笑。”
那你管的着吗?
哈哈哈哈。
晏同殊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再笑出声。
晏同殊拉开秦弈掐着的手,眼神诚挚地望向他:“皇上,臣以为,此事尚未到非让雪绒与圆子成亲不可的地步。”
秦弈表情略微缓和。
晏同殊一本正经:“雪绒得的是相思病,又不是不成亲会死的绝症。”
秦弈微微颔首:“有几分道理。”
见秦弈听进去了,晏同殊趁胜追击:“这相思病啊,是因为见不到思念成疾,咱们只要保证雪绒能见到圆子不就好了,何必非要强扭两只猫结合呢?”
晏同殊说罢,将雪绒轻轻放到秦弈的膝上,然后飞速离开,抱着圆子回来了。
果然,原本精神萎靡、蔫头耷脑的雪绒,一瞧见圆子,那双黯淡的眼眸一下亮了。
晏同殊还带来了她给圆子做的猫饭,将猫饭一分为二在一个盘子里。
她低下头在圆子耳边说:“聪明的圆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雪绒太喜欢你了,喜欢到得了相思病。拜托拜托,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稍微和它做几天朋友,好不好?”
圆子瞄了雪绒一眼,“喵~”那它勉勉强强容忍一下吧。
晏同殊放下圆子,圆子过去吃猫饭。
她拉了拉秦弈,用眼神示意秦弈将雪绒放过去。
雪绒被放在了桌子上。
它圆溜溜的宝石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圆子,半晌,细声细气地“喵”了一下,慢慢挪步靠近。它试探般又叫了一声:“喵!”
似乎是在和圆子打招呼。
圆子斜睨它一眼,让出半边位置。雪绒凑上前,低头吃自己那份猫饭。
一个盘子里的猫饭,一分为二,两只猫各吃各的,互不打扰。
没一会儿,猫饭吃完了。
雪绒愉快地喵了一声,圆子白了它一眼。
雪绒朝着圆子伸出脑袋要蹭它,圆子一巴掌拍过去,然后高傲地抬起下巴,迈着轻盈的猫步走回晏同殊身边,仿佛在说:“蠢猫,本公主赏你一个同吃的机会,是你的荣幸,不要得寸进尺。”
雪绒委屈地低下头。
晏同殊将它抱过来,唇贴近它耳畔,轻声道:“雪绒,感情呢,不能勉强。但是,如果你回去之后好好按时吃饭,我保证,以后让你多见见圆子好不好?”
“喵?”雪绒抬起头,晶莹剔透的眼睛巴巴望着晏同殊。
晏同殊点头:“我保证。”
“喵!”雪绒亲昵地用脑袋去蹭晏同殊。
晏同殊也回应着它,然后抬起头,笑看向秦弈:“看,雪绒答应好好吃饭了,解决了。”
秦弈盯着晏同殊的脸看了一会儿,移动视线看向雪绒,盯了一会儿,又移动视线,落在圆子身上,一动不动。
晏同殊立刻将圆子抱进怀里,挡住秦弈的视线。
这狗皇帝不会还没有放弃对圆子强取豪夺的想法吧?
不行!
她家圆子也是有自由意志的,人家有自己的审美,不接受封建包办婚姻。
秦弈收回视线,“呵。”
晏同殊懒得理他,将雪绒塞回他手里,秦弈将雪绒递给路喜抱着。
事情解决了,晏同殊送秦弈出门。
走到门口,秦弈驻足不前,就这么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他:“你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秦弈点头。
晏同殊:“院子里的荔枝树?”
秦弈摇头:“晏同殊,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啊?
晏同殊冥思苦想也想不出来。
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左手环过她肩背,掌心轻按在她右肩:“朋友作别,要抱一下。”
晏同殊沉默了。
过了许久,越来越紧,秦弈的气息还拂在耳畔,晏同殊渐渐有些不自在。
她动了动。
“别动。”秦弈按着她的脑袋。
晏同殊闷声道:“皇上,抱‘一下’,超时了。”
“嗯。”秦弈嗓音低缓,带着克制:“上次分开,没抱,补回来。”
晏同殊委屈的声音响起:“皇上,臣要闷死了。”
秦弈垂眸,极淡地笑了一下,松开手臂:“别忘了朕以前给你的进宫令牌。以后多带着圆子进宫,雪绒会很想它。”
晏同殊:“知道了。”
秦弈这才带着路喜与雪绒离去。
晏同殊抬头看向天空。
日色已暮。
斜空断续云。
远望高城,白云红叶,落景照长亭。
晏同殊摇摇头,不想不想,不瞎想,回去吃荔枝了。
“母亲——”晏同殊转身回屋,悦声大喊:“皇上赐了我好多荔枝,我给你摘一盘,还有姐姐和良玉的,都要多多的。对了,钱记绸缎庄也要送一点,姨娘肯定没吃过荔枝。这东西可好吃了!”
……
是夜,晏良容和晏良玉照例准备戏台。
晏良容一边收拾戏服一边往外边看:“良玉。”
晏良玉嗯了一声:“怎么啦,姐姐?”
晏良容用眼神指向东南方的田埂:“你帮我看看,那边站着的两个姑娘,是不是来过很多次了。”
晏良玉看过去,“好像是,我对她们有印象。”
晏良容:“是鱼村的人吗?”
高启抬着箱子,走过来一看:“不是。”
晏良容和晏良玉同时看向高启:“你怎么知道?”
高启将大箱子放下:“我这几天维持秩序,没事就跟村民们聊天,都混熟了。这哪个村有几口人,有多少个未婚姑娘,谁家姑娘嫁到了哪家,性情如何,摸得贼清。尤其是这周边几个村子的小混混,唱大戏的时候,被勾着跟我玩两把牌,什么都说了。”
晏良容和晏良玉惊住了。
高手在身边啊。
高启将大箱子打开,将演戏的头冠拿出来:“那两个,一个叫蔺双儿,一个叫万洁。两个都是鱼村隔壁饶村的。但是蔺双儿前年爷爷死后,无依无靠,被叔伯嫁到了外地,今年开春,忽然被休回来了。她三缄其口,也没说原因。万洁的爹是个穷书生,考了一辈子,过了州府试就考不上去了。
估计是心气儿散了,整日喝酒,不管事。万洁终日被小混混骚扰,但是胆子小,不敢吭声。前年下半年忽然性情大变,拿着刀砍人。据那帮小混混说,万洁跟变了个人似的,那是真的往死里砍,就跟真杀过人似的,狠辣至极。两位女史,咱们要不要将那两人叫过来问问。”
晏良容摇头:“她们既然频繁来看,必然是有所触动。而且我相信,来看戏的许多人里一定还有许多我们没察觉的受害者。所以,我们做好该做的,她们会来的。”
高启:“是。”
今天大戏台唱的是一出胁迫杀人案,江铃儿江心儿两姐妹去山中采药,突遇山匪,被掳回山寨,因两人貌美,被山寨头子看中,姐姐江铃儿不愿被侮辱,撞墙自尽流血昏迷,山匪大怒,竟然有如此不识好歹的女人,连他这样的英雄汉看都看不上,简直岂有此理。
这两女人不是看不上他们山匪吗?
那他也要她们当山匪。
于是山匪头子命人拖来刚劫来的一富商,那富商被砍断了一只手,被山匪扔在地上,奄奄一息。
山匪头子扔给江心儿一把刀,狰狞地笑看着江心儿:“你去,给他一刀,我就给你姐姐请大夫。”
江心儿拼命摇头,她一个采药女,从小只在杀鸡的时候见过血,哪里敢杀人?
山匪头子恼了,让人将江铃儿抓了过来,手中匕首在江铃儿的脸上划过:“我数三个数,你还没给那富商一刀,我就割下你姐姐的耳朵,然后再数三个数,每三个数,就切下你姐姐的身上的一个东西,直到你动手为止。”
第104章 畜生 是真的……我真的杀了人。
江心儿纤细的身子不住地发抖, 她试着捡起那把刀,不, 太可怕了,她做不到。
山匪头子开始数数:“三,二,一。”
他抬手要去切江铃儿的耳朵。
“等、等等。”江心儿握紧手里的刀,脸上布满了泪水,她一步步走向那个富商,脸发白,握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对,对不起。”
她闭上眼睛,对着富商划了一刀。
富商惨叫。
山匪头子哈哈大笑, “这才是咱们山寨女人该有的样子,继续!”
江心儿一次次被威胁,给了富商三刀, 直到富商断气, 山匪头子才罢休。
他大步走到江心儿面前, 一把将已经浑身僵硬的江心儿抱起来。
这时, 忽然周围火把照亮天际, 官兵到了。
山寨被剿, 江心儿和江铃儿被救,江铃儿被送去医治,江心儿则被抓入大牢待审。
律司听闻此事,派人到大牢探望江心儿,了解来龙去脉了,为江心儿挑了一名状师进行辩护。
状师在公堂上引经据典,据理力争, 最终,江心儿为救家人而被迫杀人这一举动只被判两年监禁,就地服役。
因考虑到江铃儿昏迷不醒,两人无父无母,需要人照顾,特允许江心儿归家照顾其姐姐,待其康复再服役。
虽然没有直接判处无罪,村民们心中多少有些憋屈,但还是能理解。
毕竟,江心儿还是杀人了。
那富商也只是个卖香火蜡烛的普通人,家中也有妻有子。
表演结束,村民们一边讨论着剧情一边归家。
晏良容和晏良玉,裴今安他们则开始指挥人一起收拾东西。
高启则混到了人群中,找到了这几日打牌,已经混熟的那几个小混混。
高启手中拿着叶子戏,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来,玩几把。”
混混王才弯腰曲背,讨好地笑看着高启:“哥,你不帮着收拾东西,你家大人不罚你?”
“你懂个屁!”高启将叶子戏往王才脑袋上一砸:“有排班的,老子下值了。再说了,当衙役能赚几个钱,老子不想点办法多赚点怎么活?打不打?不打我走了啊。”
“打打打打打。”
多好的机会啊,能搭上衙役,以后给点内幕消息,他们对外走出去,也算是再衙门有人了。
几个混混赶紧点头哈腰地陪高启打牌。
打牌嘛,一边打一边吹牛,那几个小混混跟高启打牌也不敢真赢他的钱,大家就瞎聊混时间。
混混陈皮嘿嘿笑道:“哥,咱这大戏台的戏,你还真别说,那可好看了,咱这几个每天都眼巴巴地盼着呢。”
高启得意地扬眉:“那是,你也不看看我家女史大人是干什么的。”
王才一双鼠目含着精光:“哥,咱这戏文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高启一巴掌拍王才脑袋上:“出牌啊。”
王才赶紧出牌:“哥,律司真的这么厉害?”
高启一边出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律司就是专门给孤苦无依的女子出头的,陈嗣真知道吧?驸马爷,当年给陈嗣真媳妇,就那个……那那那什么来着,庆娘子辩论的蒙面女侠,就是咱女史大人。
咱女史大人的弟弟还是开封府权知府,官儿大着呢。天王老子来了,犯案了都得栽。你们啊,一个二个的都给我老实点,犯案犯晏大人手里,谁都保不住。”
高启瞄了一眼旁边本来要走,听见他和混混聊天就不动的蔺双儿和万洁,话锋一转:“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你们若真有那逼不得已的委屈,给咱女史大人一说,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人啊,不怕闯祸,就怕啊,把自己困死了。”
高启和王才,陈皮等人打了三圈,晏良容那边已经收拾干净了,准备离开,他也拍拍屁股,将赢的钱哗啦进口袋里,走了。
蔺双儿和万洁犹犹豫豫地跟在高启身后。
跟了一截路,高启恶狠狠地回头:“干什么?”
蔺双儿胆子小,害怕地抓着衣裙:“我,我们……”
万洁满目戾气,冲着高启怒喊:“凶什么凶,当官了不起啊!”
高启大喊:“什么事!”
一问什么事,两个人都只张嘴,不说话。
高启声音洪武有力:“说啊!什么事!不说老子走了!”
“我、我……”
万洁死死地抿着唇,她感觉胸腔中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恨不得将一切都烧成虚无。
蔺双儿低着头,抓着衣裙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时至今日,她想起那夜的事,仍然惊惧难安。
高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不说我走了,忙着呢……”
他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暗示道:“前不久律司才遇着个女的,被人抢劫,反杀了劫匪,那劫匪还是个通缉犯,官府给她定了个立功,过几日就要受赏了。”
眼看高启走得越来越远,蔺双儿握紧拳头,身子绷直,闭上眼睛道:“我们认识陶姜……”
高启止步,转身看着蔺双儿。
万洁死死地瞪着高启,仿佛高启若是敢伤害她们,她就咬死他一般。
蔺双儿仍然闭着眼,她在强迫自己开口:“陶姜说女史大人很好,丁、丁馨也这么说。”
高启大概摸出这两人的意思了:“你们想见女史大人?”
听出高启语气中的善意,蔺双儿点头。
蔺双儿嘴唇发白,唇瓣哆嗦:“很、很难吗?女、女史、大人她会见我们吗?”
高启望四周打量。
这里是他专门挑的路,周围都是农田,没有树,对一切都可一览无余,不担心有人监视偷听。
“你们跟我来。”高启开始引路。
蔺双儿拉了拉万洁,害怕地看着她:“仿佛在说,咱们去吗?”
万洁心里也没底,忐忑难安。
她嘴唇大白:“要、要不,咱们去看看?”
蔺双儿指着高启,压低声音:“他好凶,我害怕。”
“过来!”高启恶狠狠地一声冷喝,把两人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就加快脚步往高启身边跑。
其实万洁看着凶,胆子不比蔺双儿大多少。
两个人游移不定,高启一凶,两个人脑海一片空白,反倒跟木头一样跟着高启走了。
来到一片黑黢黢的地里,高启再度摆出一副黑狠狠的表情:“你们俩给我待在这,要是女史大人过来,见不到你们,以为被耍了,罚我,我跟你们没完。”
万洁强撑着芝麻大的胆子:“你、你怎么没完!我我跟你拼了。”
高启一个凶神恶煞的眼神瞪过去,万洁强撑着眼皮,将眼睛瞪到最大,分毫不让。
高启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将晏良容和晏良玉叫了过来。
然后等四人说话的时候,他带着赵升在周围巡逻,确保不泄漏消息。
晏良容看着蔺双儿和万洁:“你们是受了什么委屈,需要律司帮你们伸冤吗?”
“我、我们……”两个人手抓着手,嘴唇不住地抖动。
高启冷不丁从两人背后冒出来:“说话!”
“是!”蔺双儿如惊弓之鸟,浑身打了个寒颤:“我们被欺负了!”
晏良容没被高启吓着,被蔺双儿吓了一跳,她吐出一口浊气,将声音尽量放得更加更加地温柔,以免吓到两个姑娘。
晏良容柔声道:“谁欺负你们了?你们别怕,我们会帮你们。就算你们中间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只要是逼不得已,情有可原,官府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我……”蔺双儿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坠,她双膝一弯,跪下,刚要开口,万洁拉了拉她,摇头。
她不相信眼前的人。
那些人一看就来头很大。
而她们又……
“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蔺双儿腿软,瘫坐在地上,泪如泉涌,“万洁,我真的不行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不行了。”
万洁抿着唇,低下了头。
她握紧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两个人如果欺负蔺双儿,她就跟她们同归于尽。
蔺双儿哭道:“两位大人,我们……不是……是那些人,真的很可怕。”
晏良容没有扶蔺双儿,她知道她站不住,直接在蔺双儿旁边席地而坐,拉近两个人之间的心理距离,“那些人是谁?”
蔺双儿声音哽塞:“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很可怕很可怕……”
蔺双儿说了一个完全超过晏良容认知的故事。
蔺双儿是个苦命人,她是她娘改嫁带到饶村改姓蔺的。
她娘也命苦,长得漂亮,却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丈夫死后,被强占了田屋,逼嫁给了蔺双儿的后爹。
好在,蔺双儿的后爹虽然穷,却是个老实人,没有喝酒打骂老婆的恶习。但这样的人,只会干活,嘴皮子不利索,常被人欺负。
是以,蔺双儿的后爹一年到头下来,赚不了几碗粮食,一家人常常忍饥挨饿。
五年前,蔺双儿的娘饿死了。
三年前,蔺双儿的后爹因为常年劳作积累下的旧疾也病逝了。
蔺家的叔伯见她没有依靠,就想强占他们的屋子,幸好蔺爷爷站了出来,保住了那栋破房子。
前年七月十六。
蔺双儿刚洗完衣服,睡下,没多久,一盆凉水泼在她的身上,她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十分金碧辉煌的地方,那里白纱飘飘,酒池肉林一般。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做了一个好梦。
她不敢相信,掐自己,好疼。
不是梦。
渐渐的,其他的姑娘也醒了。
蔺双儿在惊恐中发现同村一年到头只见过几面没怎么说过话的万洁也在。
一共十个人。
就在他们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一群野狗冲了进来,所有人被吓得拼命逃窜,不少人都被野狗咬伤了。
直到有人跳进了池子里,发现野狗不追,大家这才反应过来,齐齐跳了进去。
周围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
就在所有人瑟瑟发抖抱在一起的时候,一声哨声响起。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二楼响起。
蔺双儿抬头看过去,白纱飘飘,只能隐约看见男人脸上面具的一半,另一半被白纱遮住了。
男人双手撑在二楼的栏杆上,声音兴奋地喊道:“欢迎你们加入赌局。”
赌局?
蔺双儿茫然无措。
其他的姑娘一样。
这些姑娘都是男人精挑细选出来的软柿子,家中不是有患病的爷爷,母亲,就是无依无靠,性格懦弱,胆小,内向。
大家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男人让她们看自己衣服,衣服上挂着号牌。
男人说:“那是你们的命,谁的号牌丢了,谁就会死。”
紧接着男人说了规则,一共四关,只要这些姑娘们顺利度过便放她们离开,还会每人给二十两银子。每关前七名会获得不同的分数,剩下三名就是零分。四关过后,最后一名,将被处死。
二楼除了男人,还有九位戴着面具的贵人,这些人会下注,赌谁赢。
“我们为什么要沦为你们下注的筹码?”说话的女子,蔺双儿不认识。
当然,经历了四关之后,经历了后面的两年,她知晓了那人是谁,邻村的谭鸣,她父亲是个烂赌鬼,所以她一生最恨赌博。
谭鸣话音刚落,一只狗猛地冲向她,一口咬在她的胳膊上。
谭鸣凄厉地尖叫,拼命地挣扎。
蔺双儿和其他人也害怕地惨叫。
直到男人看够了戏,吹了一声哨子,狗才返回到酒池上面。
谭鸣的胳膊断了,鲜血将池子里的那一片染成赤目的红。
男人戴着面具,蔺双儿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能听出,男人说话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颤抖,是兴奋,无与伦比的兴奋。
男人讲解着规则:“第一关,从池子里出来。”
他话音刚落,前面的红绸落下,上面绑着无数一颗一颗晶莹圆润的葡萄。
男人声音尖锐:“爬过去,像狗一样,去叼,叼下来的越多,分数越高。”
什么?
像狗一样?
蔺双儿虽然性格胆小,懦弱,但却是一个极其自尊的人,她不愿意,发自内心的不愿意。
她是人,怎么能当狗呢?
何况这里的十个姑娘,身上的衣服早就被人换成了轻薄的款式,她们被狗逼着跳进池子里,全身湿透,衣衫贴在身上,从池里出来就会走光。
“真恶心,扭捏作态。”
男人骂了一句。
那些贵人也戴着面具,他们笑嘻嘻地站起来,一人一句地劝着:“大少,一群乡野村妇,蠢笨如猪,你别生气,看我的。”
他抬手,有人在白纱后面递给他一把弓,一支箭。
他笔直地站着,搭箭拉弓,一支箭从蔺双儿耳边穿过,落入酒水里。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大家被吓得七零八落,狼狈地从池子里爬了出来。
“狗!”
男人暴怒地在空旷的屋子里大喊。
一个人跪下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跪下。
她们心里明白,不按照男人说的做,会死。
大家像狗一样爬过去,拼命地摘叼着的葡萄。
那葡萄挂得高,但是姑娘们四肢必须着地,姿势别扭又难堪。
蔺双儿听见那些贵人们在肆无忌惮地嘲笑,肆无忌惮地下注,一百两,一千两。
他们谈笑间,点评着她们的狼狈,她们的无助,她们的凄惨,还有像狗一样的模样。
终于,第一关结束了,蔺双儿身体无力地趴在地上,四肢发软。
但是很奇怪,身体虽然不舒服,她却感觉到了一股兴奋。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血液不受控制地跳动。
她居然笑了。
时至今日,她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在遭受了那么可怕的羞辱后,居然笑了,居然感觉很兴奋。
紧接着是第二关。
十个人,每两个人一组,开始互殴。
一炷香为界。
赢了的,和赢了的,再对决。
头发抓散了,衣服抓乱了。
比赛后,对方还专门留了时间给她们梳洗。
第三关,是跳舞。
艳舞。
蔺双儿这辈子都没看过,没接触过的艳舞。
每个人都学,一炷香之后,由这里下注的贵人们评分,选出顺序。
第四关,讨好。
她们一个个的上楼,去讨好贵人,说好话,跳舞,送酒,她们的生死全凭贵人一念之间。
经历了前三关,所有人都已经麻木了,早就没有了反抗的想法。
这些贵人们享受着对她们生杀予夺的那种畅快。
而蔺双儿觉得自己疯了,她像个妓女一样,使劲浑身解数,在笑,在喝酒,在闹,在歌唱,围着男人转,曲意逢迎,不,是发自内心地恭维,用身体贴着男人喂他们喝酒,蹭他们。
终于,经过四关苦苦的挣扎,蔺双儿看到自己排第九,以为自己劫后余生,正在庆贺时,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这些贵人也怕啊,怕她们出去之后报官。
又不敢杀死这么多人。
因为一夜之间失踪这么多人,必然会引起官府的注意。
但死一个就不会。
分数最低的是谭鸣,她被狗咬伤了胳膊,没有办法取得好的成绩。
谭鸣被绑在了竖着的木车上,嘴巴也被堵了起来。
木车旁边的篓子里放着寒光凛凛的九把匕首。
男人的声音嘶哑残忍,又充满蛊惑:“挑一把,刺进她的身体里。让漂亮鲜红的血,顺着这薄薄的刀锋淌下来。从此——我们是共犯。我是犯人,你们也是杀人犯。之后,你们便能离开。”
疯子。
蔺双儿脑海轰鸣。
但是,她们也是疯子。
蔺双儿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因为她竟真的握起了刀,朝着谭鸣的身体,狠狠刺了进去。
刀片刺穿血肉的感觉,那种温热的、滞涩的阻力感,时至今日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手掌上。
她一次又一次的洗手,将手洗脱了皮,洗得露出骨头,还是洗不掉。
好可怕,好可怕。
后来,她们被迷晕了,等醒来,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躺在自己的屋子里。
蔺双儿脸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是真的……我真的杀了人。我不该活着……我才是罪人,是恶鬼。我太可怕了……可、可我还得照顾爷爷……我不敢死……我本该去死的……但我不敢死,我苟且偷生,爷爷死后,我竟然还是在苟且偷生……”
蔺双儿颤抖着掀起衣袖,手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淤青,和一道道新旧交叠、皮肉翻出的血痕。
有些是指甲生生抠出的,有些是撞墙留下的,还有一些……是用碎瓷片反复划开的。
万洁死死攥着裙裾,浑身止不住地抖动。
晏良容和晏良玉僵立原地,脑子仿佛挨了一拳一般,一片空白。
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的事?
那些人是疯子吗?
所以,前年,去年,那些突然性情大变的姑娘都是因为经历过这些,因为亲手杀过人。
所以,等她们清醒后,那些内疚和痛苦,一遍遍地啃噬着她们的灵魂,凌迟着她们的心灵,所以这些姑娘厌恶那个持刀的杀人的自己,所以她们一直在故意折磨自己,一直在赎罪。
晏良容指甲因惊骇而深深掐入晏良玉的手背,晏良玉却浑然不觉。
太可怕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这是她十七年的人生里,连噩梦都不可能梦到的东西。
畜生。
那些人……全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许久,晏良容回过神,讷讷问道:“谁?你们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两个人茫然摇头。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晏良容深呼吸一口气。
这事太大了。
能将十个姑娘悄无声息地掳走,又悄无声息地送回来,还有那么人参与赌局,下注动辄百两,千两银子,这些人一定身份不菲。
必须告诉同殊,必须上报开封府。
还有,前年蔺双儿,万洁,去年,陶漾,卢蓝,丁馨,说不准大前年还有。
这一年年下来,那些人不知道做了多少恶。
他们一直作恶,一直平安无事,若是不将人一网打尽,今年,明年,他们即便放弃这种恶事,也还会继续作别的恶。
晏良容将蔺双儿,万洁扶起来,咬着牙让自己保持冷静,交代道:“你们提到了陶姜,我相信你们已经猜出来了,那些恶人不止对你们动了手。也不止在前年作恶,所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你们先回家,今天见过我们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什么都不要说。
若是当初参与的人,有你们百分百能相信的,她们找你们打听律司是否可信,你们看出,她们有坦白的想法,下午,不在这里,告诉他们去城里,城南北巷最小的那家钱记绸缎庄,那里卖的都是便宜布料,你们都买得起。到时候你们就假装买布料或者卖布料,来见我们。单独的,一个个的来,不要招人注意。”
万洁抿了抿唇,眼底有火苗微弱地亮着:“那些人真的会被抓吗?”
晏良容不敢保证,毕竟现在没有线索。
她语气坚定道:“我保证,会用我全部的力量去抓,若是今年抓不到,我耗尽余生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第105章 贴脸开大 不能死伤,那就往死里揍!
晏良容这话铿锵有力, 稍稍安抚了蔺双儿和万洁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那……”蔺双儿问:“我、我们会被抓吗?”
晏良容斩钉截铁:“不会。”
蔺双儿:“我们杀了人……”
晏良容:“你们是被威逼的,而且, 我怀疑你们被下了药。”
什么?
蔺双儿和万洁同时赫然抬头。
晏良容努力保持冷静道:“我刚才听你们说的,你们的行为在第一关之后就变得异常活跃,争先恐后地抢夺第一。而且,蔺双儿你不是说了吗?你过完葡萄那关之后没有力气了,却觉得亢奋。那种情绪和你的本性不符。我怀疑他们在葡萄上下药了。”
晏良容握住两人的手:“总之,你们先回去,保护好自己。那些人持续作恶多年却逍遥法外,肯定得意忘形,他们不会严密关注你们。你们记住我今日交代的话,我和律司, 和开封府,会全力将那些恶人绳之以法,并让这些人以死谢罪。”
“真的吗?”蔺双儿和万洁还是不敢相信, “我们真的被下药了吗?”
晏良容点头, “我有很大的把握你们被下药。”
为了求生而杀人, 为了求生而拼命争先的人, 她敢肯定, 杀人之后, 不会自虐。
蔺双儿和万洁知道自己被下药了,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丝,但是仍然十分痛苦,不过好在晏良容笃定能抓到凶手的态度,让她们不安的心稳定了一些。
两个人点点头,相互鼓劲打气,往家的方向赶。
等两人看不见了, 晏良玉握住晏良容的手:“姐,松松手,你把自己掐出血了。”
晏良容身子一虚,靠着晏良玉,她是为了给蔺双儿和万洁定心丸,让她们坚定自己,所以一直在强撑。
这事,太超过她对世界的认知极限了。
晏良容深呼吸道:“走,咱们回去,告诉同殊。”
晏良玉用力点头。
其实她也是,这事太超过了,她双腿现在都发软。
这些姑娘真的太可怜,也太善良了。
只有善良的人才会一直活在负罪中,才会把自己逼死,逼疯。
这一次,有了晏良容的吩咐,马车疾驰到晏府。
晏良容和晏良玉在马车上心情沉重,沉默不语。
到了晏府,两个人径直找到晏同殊,将蔺双儿的话原封不动,一字未改地告诉了晏同殊。
等说完,晏良容和晏良玉两人都愣住了。
即便是读书,她们都不曾将一切记得如此清晰,分毫不差。
这件事超过她们想象的极限,太震惊,太震动了,以至于每个字每句话都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无法忘记。
晏同殊听完,久久无法回神。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恶劣,恶毒,乃至阴毒的人?
这些畜生喜欢赌,拿自己的命赌啊。
不敢吗?
卑劣又残忍,只会拿弱者开刀。
还要精挑细选善良的‘软柿子’,就怕碰到个硬茬,跟他们硬拼,暴露自己。
晏同殊闭上眼,深呼吸。
冷静,冷静,必须冷静。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义愤,不是咒骂,而时尽快抓到这群畜生,将他们绳之以法,送到刑场砍头。
哪怕在心里一再默念,晏同殊仍然气得发抖。
许久后,晏同殊睁开眼,仔细回忆刚才听到的一切。
晏同殊深吸一口气,手死死地抓着椅子扶手:“城门在戌时半准时关闭,所以我们每次是傍晚时分搭戏台,表演完之后,快速赶在城门关闭时入城。天黑之后,村民的作息基本一致,入睡时间也相差无几。都在城门关闭之后入睡,就算有少数早睡的,那么多姑娘,不可能都早睡。
对方将人迷晕掳走之后,又赶在天亮之前,将人送了回来。城门是在卯时开,卯时天已经微亮。所以,对方是在城门关闭的那段时间作案,换句话说,这群所在的“贵人”,作案的宅子就在城外,不在城内。来回那么长时间,还能赶得起,怕是那犯案的宅子和村子的距离不会远。”
晏良容和晏良玉点头。
对,刚才太过震撼,她们没有冷静思考,现在这么一分析,确实如此。
晏同殊又道:“还有那些狗,训练有素,能听懂人话,攻击性还强,指谁咬谁,命其进便进,命其停便停,比一般富商家里的猎犬还要听话,而且数量那么多,一定很特别,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这些都能指向作案者的身份。”
晏同殊顿了顿:“蔺双儿她们是在第一关之后明显变得兴奋,头脑异常活跃,并且被激发了内心深处的欲望。我怀疑,药就涂在那些葡萄上,她们越努力,吃下的药越多,理智越加消散,人便越疯。
第二关互殴,我想他们有两个目的,第一,他们很享受看美女打架的趣味,第二,激烈的运动会激发药物发作,使那些姑娘变得更加激进,到第三关,彻底突破羞耻心,第四关,就会疯狂摇尾乞怜,像宠物狗一样讨好他们。”
可惜,蔺双儿她们情绪太激动,说得并不详细,晏同殊只能看出这么多线索。
晏同殊开口道:“我需要和蔺双儿她们聊聊。”
晏良容立刻道:“我和她们约定有事在北巷最小的那家绸缎庄联系。你如果想见她们,可以让高启去递消息,高启已经和附近的混混打成一片了,那些混混都十分信任他。他去找那些混混打牌,随口两句暗示一下,不会有人起疑。”
晏同殊当机立断:“好,那明天让高启去,咱们约下午申时。”
第二天,晏同殊在开封府打了个照面,带着珍珠金宝出城放风筝。
她爱玩,京城的人都知道,不会有人怀疑。
晏同殊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声音朗朗:“金宝,绕着附近转一圈,挑个空旷的好地方,咱们再放风筝。”
金宝笑道:“好。”
他年龄小,心里藏不住事,哪怕知道不能透露马脚,也还是因为紧张,脸上的笑僵了又僵。
珍珠看不下去,掀开帘子,坐到马车前,用力捶了金宝几拳,金宝一下放松了下来。
珍珠小小地哼了一声:“你呀,欠捶。”
金宝冲珍珠一笑,牵动缰绳,在周边绕圈。
这一片其实还挺多宅子的。
开封地皮贵,房价贵,很多人便喜欢在郊外置办一两处宅子,用来安置一些亲戚啊,朋友啊,外室啊之类的。
有点类似于现代的近郊别墅群。
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打开风筝,让风筝随风飞到天空。
这个距离的话,来回不到一个时辰,时间上差不多够那些人操作了。
晏同殊远远地打量这些错落分布的宅子,她站得远,那地方看起来像那一片都是华丽的宅子,但实际上走近的话,可以很明显的看出这些宅子相互之间有很长的距离,私密性很好,谁都不会知道对面是谁,在做什么。
但也不一定是这片区域,因为这片在开封以东,南边还有一片,和饶村鱼村的距离差不多。
什么样的人养狗,射箭,豪掷千金赌博,无法无天,不把人当人。
而且从蔺双儿的描述中,能看出作案者都很年轻。
富二代?
官二代?
晏同殊正想着,手臂被珍珠拉了拉。
珍珠急道:“少爷,你走神了,风筝都快看不见了。”
晏同殊一看,果然,线都快没了。
她赶紧一把抓住最后一截线,开始收线。
忽然,那个小黑点的风筝垂直落下。
晏同殊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然后又揉了揉眼,是真的,她的风筝莫名其妙,垂直坠下,没了。
为什么?
翅膀断了?
“走,咱们去找找。”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朝着风筝的方向去寻,刚走了没一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几个神卫军将她团团包围。
神卫军都指挥使卓越骑在马上,定睛一看,发现是晏同殊,纳闷至极地扯着嗓子大叫一声:“晏大人!”
晏同殊盯着卓越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上拿着一只风筝,风筝上有个洞,很明显是被箭射的。
晏同殊质问道:“你为什么射我的风筝?”
这可是她在今年春天画了三天三夜,今天第一天拿出来放的美蝴蝶风筝。
卓越从马上下来,向晏同殊行礼后,方才说道:“晏大人,这话该下官问你。你为什么要在神卫军攻防训练的附近放风筝?你纸鸢一飞,弟兄们还以为是敌军放的信号呢。”
晏同殊愕然:“敌军?”
卓越扯着嗓门道:“对啊,今天是神卫军和神武军攻防演练的日子。神武军就是敌军。”
在京城,负责皇宫外围安全的叫神策军,内部安全的叫神威军。
神策军如今的司指挥使是邓璇英,神威军自古就是皇上亲信,由先皇交到皇上手上。
神卫军与开封府协同负责汴京安全。
而负责京城驻扎安全的叫神武军。
这些都统称禁军,每年都会交叉进行攻防演练,不管输赢,谁都不服谁。
晏同殊理亏,但不服气:“那你们也弄坏了我的风筝。而且,上次我给你手令命你去高盛梅的墓地,你还没来,这往种大了说是失职。”
卓越叫屈:“晏大人,咱就事论事,你翻旧帐过分了啊。”
晏同殊瞪他,卓越低头:“下官知罪。”
卓越想了想,爽朗地笑道:“那为了赔罪,晏大人,一起去看看?”
晏同殊:“攻防训练吗?”
卓越朗声道:“当然,晏大人不是喜欢热闹吗?走,下官带你去看个大热闹。”
晏同殊思忖片刻,忽问:“军队养狗吗?”
“问这个干什么?”卓越大大咧咧,性格豪爽,没多想,答道:“养啊,养狗养马,连猫都有,专门养来抓老鼠的。”
晏同殊眸中迅速掠过一丝亮色,然后朗然一笑道:“好啊,走,咱们去看看。”
说完,晏同殊看向金宝:“金宝,去把马车驾过来。”
金宝:“是。”
马车跟着卓越来到了前边的山林,神卫军和神武军封锁了一座小山,神武军守,神卫军攻。
以两个时辰为限,若神卫军攻占山头则胜,若神武军坚守至时尽,便是神武军得胜。
卓越引晏同殊进入封锁地界,登上一处高坡观战。
卓越向同在观战的神武军都指挥使冯慎介绍了晏同殊,得知是开封晏大人,冯慎郑重见礼,并让出了最佳观战位:“晏大人请。”
晏同殊走过去,珍珠,金宝跟着。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那座静默的山林。
距离太远,神武军藏身林间,踪迹全无。
神卫军倒是能看见,驻扎在山下,正在分批次进山。
一炷香后,晏同殊挠挠脸。
不打吗?
她只瞧见前锋神卫军正小心翼翼向上摸索,有一队甚至牵着军犬在排查陷阱和埋伏。
两炷香后,晏同殊开始挠另一边脸。
珍珠和金宝偷摸打了个哈欠。
晏同殊往左看了看卓越,往右看了看冯慎。
两人看得是津津有味,斗志昂扬。
晏同殊表情僵硬。
只有她get不到点吗?
这不啥都没开始,还在试探试探再试探的阶段吗?
果然,她没有军事细胞。
经历了漫长的试探之后,晏同殊已经昏昏欲睡,终于冲锋的号角骤然震响,无数旗帜举起,厮杀声,威震山林,惊得空中的鸟儿四散狂逃。
又一炷香过去了。
晏同殊抬头看天。
她再度深刻认识到了自己没有作战天赋。
终于号角长鸣,总攻开始。
晏同殊立刻再度振作精神看过去,原来在方才漫长的试探过程中,神卫军已经不知不觉地占领了几个至关重要的战略点位。
厮杀声和打斗声响起。
其中夹杂着几声嘹亮的犬吠。
然后是厮杀声,打斗声。
打斗声,呐喊声。
呐喊声,叫骂声。
金铁交击声。
东边在打,西边在斗,上坡在拼,下坳在搏。
混乱得晏同殊完全摸不着头绪。
“好!”卓越一声吼:“就是这个方位,从后包抄,截断他们的一字长龙。”
一字长龙?
晏同殊定睛一看,再定睛,狠狠定睛一看,没找到在哪。
那么大的山,隔这么远,山上每个地方都在打。
她只感受到了乱,其他的排兵布阵,战术机巧一个都没看出来。
而且,距离太远,每个人都是模糊的,除了士兵服的颜色能区分出是哪个阵营的,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卓越话音未落,一旁的冯慎便嗤笑一声:“被诱敌深入了吧?该!”
诱敌深入?
晏同殊瞪圆眼睛,一片茫然。
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哪个方位被诱敌深入了?
她看向珍珠和金宝,两个人站在原地,肩膀靠着肩膀,闭着眼睛正在假寐。
晏同殊强撑着眼皮,不让它往下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最后一刻,神卫军攻陷了山头,夺下了神武军的军旗。
冯慎当即脸黑了。
卓越朗声大笑,笑声震得脚下坡地都在微颤。
他凑近冯慎,然后贴脸开大:“冯将军,现在怎么说?前两日是谁放话,说神武军新得一批精良装备,此回定叫我神卫军全军覆没的?”
冯慎一双牛眼杀气腾腾:“演习而已,不能动真刀真枪,我军新器,威力未展十之一二!”
“哎呀!”卓越一把搂上冯慎的肩膀:“冯老弟,输了就输了,下次赢回来就是了。但是输了不认账,就是人品的问题了。”
卓越三十二,冯慎三十三。
没事的时候,叫冯将军,输了就把人家往小了叫,叫冯老弟,这比贴脸开大更气人。
冯慎一把拉下他的手,手下用劲,跟卓越暗中较劲。
卓越能忍吗?
前面神卫军和神武军打了场大的,下面这场小的必然不能少。
果然,两人从暗中较劲,立刻改成动手。
附近看守的两军也扔下随身剑,对着对方冲了过去。
不能死伤,那就往死里揍!
两边牵着的军犬在对着对方汪了几声后,朝着对方扑了过去。
那打得叫一个热闹。
珍珠金宝一个激灵醒了,赶紧护着晏同殊一起躲起来观战。
对于他们三个小白而言,这种近战,比刚才的大战好看多了。
三个人躲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两边打得凶狠,难分胜负。
一直到孟铮和神武军司副指挥使伍佰丈骑马归来。
孟铮看向晏同殊的方向。
晏同殊站起来,对他挥了挥手
伍佰丈声如洪钟,怒喝道:“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神卫军和神武军两边都打红了眼,压根儿听不见。
孟铮和伍佰丈同时从马上跳下,看见打成一团的,就用武力强硬介入,一拳一个,将人掀翻在地。
一圈下来,两边都冷静下来了。
但那两条军犬还在撕咬。
孟铮看向军犬的教官,那教官也打得鼻青脸肿,将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长哨。神卫军这边的军犬闻声一顿,耳朵动了动,停了下来。
神武军那边的教官也赶紧将自家狗子叫了回来。
卓越和冯慎分别对自家长官请罪。
但两人都是牛脾气,嘴上请罪归请罪,脸上没有丝毫反省之态。
伍佰丈这会儿也发现了晏同殊,老脸一红,对着冯慎呵斥道:“尽让外人看笑话。”
冯慎尴尬地一笑。
伍佰丈翻身上马,命令道:“回营!”
神武军齐声应道:“是!”
孟铮来到晏同殊身边,低头问:“你怎么在这?”
晏同殊指着卓越,告状道:“他莫名其妙把我费尽心思,精美无比的风筝射了个洞?”
卓越惊呆了,这晏大人怎么又翻脸了?
简直阴晴不定。
卓越怒吼:“晏大人,说好邀请你观战,这事就算了。”
晏同殊理直气壮:“我有明确说过吗?”
卓越噎住了。
晏同殊一脸严肃看向卓越:“你得赔?”
珍珠金宝立马帮腔:“对,得赔。”
卓越想骂人,奈何孟铮正以眼神明确警告,他不敢。
卓越一下想起了,上次晏大人发手令,他拿去请示,被孟铮骂了一顿的事。
后来皇上更是亲自召见,明言晏大人之令如朕亲临,无需再请示。他又被皇上训了一顿。
算了算了,惹不起惹不起。
卓越哼了一声:“那你说,怎么赔?”
晏同殊指着那只精壮勇猛,目光有神的军犬:“我要这个。”
“不行!”卓越大吼。
这是军犬,又不是他个人的。
孟铮疑惑地看向晏同殊,用眼神无声询问:“你在查案?”
晏同殊点头。
卓越丝毫没发觉异样:“晏大人,你做事靠谱点,这是军犬,不是普通的狗。我就算给你了,它也不可能听你的,他只听小江一人的。”
那个叫江善的士兵上前一步:“是啊晏大人,小的与黑背同吃同住一年有余,才养出如兄弟般的情分。即便将它交给您,它也不会听令的。”
“是这样啊。”晏同殊目光垂落在黑背身上,打量着这只勇猛的军犬。
军犬和一般的狗,甚至猎犬都不一样,最明显的两点,军犬真的杀过人,目光更冷,更锋利,而且军犬品种统一,都是体型修长、四肢纤细,擅长奔跑和追踪的本土犬,仅有少数其他品种。
猎犬的话,各家偏好不同,养的品种也各不一样,一家最多养个三两只也就罢了。
蔺双儿的描述虽然模糊,但是从那些姑娘的恐慌程度看,当时围攻她们的狗,数量应当不少。
晏同殊问:“你们军队的军犬都只听训犬师的?”
卓越性子急,敞着嗓门道:“那当然。咱神卫军的军犬都是认主的,要是谁都能命令,上了战场,让别人给骗走了,那还了得?”
“那好吧。”晏同殊假作失望,又扮作十分好奇的样子,凑到江善跟前:“来,兄弟,你和我说说呗,你们是怎么训的?它怎么那么听话啊?我买条狗,你也能帮我训成这样吗?”
这训狗也算军中机密,江善看向孟铮,孟铮点点头,他才放下心来,向晏同殊细细讲起驯犬的门道。
孟铮让人给晏同殊牵了一匹马,晏同殊骑在马上和江善并辔而行。
珍珠和金宝坐马车跟在最后。
江善在训犬方面,是个老经验了,说起自己热爱的领域,一路之上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晏大人,小的跟你说啊,这狗是一种等级观念很强的动物,你和它当兄弟,有感情,肯定是对的,但最重要的是要建立在它面前的权威。所以,咱们一开始就得让它服。
小的训黑背时,起先总是温言细语同它说话,下达指令。它若做错了,便轻轻抚它,耐心再教;可若再三犯错,就得变个脸色,狠狠罚它……”
江善滔滔不绝地讲着,晏同殊时不时夸他几句,他就更激动了,话匣子关都关不住了。
中途晏同殊问道:“我看你好像是用的哨声控制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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