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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5

    第111章 一次 你确定,只有今日这一次?


    孟铮笑意愈深:“开封府里, 有两位俏丽的小娘子。”


    啊啊啊!


    晏同殊大叫:“孟铮,我跟你拼了。”


    孟铮双腿一夹马腹, 飞速逃走,晏同殊知道自己追不上只能在原地干生气。


    孟铮的笑声随风传来:“晏大人,哪天你和张究一起姊妹相携同游,肯定会成为汴京儿郎的梦中仙娥!”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张究,他调戏咱俩,揍他。”


    张究抿唇浅笑:“是,是,晏大人。”


    然而张究还没动手,孟铮带着神卫军已经先行离去。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疯狂在心里撂狠话。


    她发泄够了, 一抬眼发现秦弈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晏同殊拉动缰绳,来到秦弈身边:“皇上, 可是有事吩咐微臣?”


    秦弈薄唇抿了抿, 眼神复杂。


    他开口道:“你三人……很是相熟?”


    不然呢?


    他们三个, 她和张究同在开封府为官, 孟铮掌管神卫军, 协助开封府保护汴京, 这么紧密的联系,熟悉起来不是很正常吗?


    晏同殊迷茫了:“皇上,臣不明白你的意思。”


    秦弈皱眉,似乎在思考一个极大的难题,他问:“你们也是朋友?”


    晏同殊点头。


    秦弈:“你平时也这么叫他们?直呼其名?”


    晏同殊诚实回答:“正式场合,还是称职务,只是平常私下放松的时候, 会相互叫名字。大家都这样。”


    “都这样啊……”


    秦弈眼睫微垂,似在思索。


    晏同殊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思考什么,只说道:“皇上,咱们早些回去,趁夜审讯,将案子定下来吧。”


    “嗯。”秦弈深思不在地应了一声,拨转马头。


    他走在前头,晏同殊和张究走在后头。


    过了一会儿,秦弈马速慢了下来,他给晏同殊打了个手势,让她上前。


    晏同殊趋近:“皇上可是有事吩咐?”


    秦弈唇角动了动,缓缓道:“我们也是朋友。”


    晏同殊再度疑惑,所以?


    秦弈抿了抿唇:“叫朕的名字。”


    晏同殊沉默了。


    秦弈语气坚决:“朕准你,私下之时,唤朕名讳。”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此刻,换作晏同殊眼神复杂地看着秦弈了。


    狗皇帝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说什么?


    晏同殊深呼一口气:“皇上,这会儿不是私下。”


    秦弈视线始终停留在晏同殊脸上,须臾,他收回视线,策马向前行去。


    皇上加快速度,晏同殊只好跟着加快速度。


    紧赶慢赶,大家终于回到了开封府,并当堂审案。


    晏同殊依旧坐在主审位,秦弈则坐在一旁旁听。


    李复林和张究坐在副审位。


    公堂内,火把照明,亮如白昼。


    十名案犯被带了上来,一字排开,跪在地上。


    晏同殊端坐案后,冷声喝问:“严奇褚,你等十人,开设私赌、掳掠女子、行猥亵之事、杀害人命、盗取军资。这些罪名,你们认是不认?”


    严奇褚和楚锦城对视一眼,唇角扯出一丝轻慢的笑:“晏大人,我等是被你当场抓获,开设赌局,掳掠十名女子,盗取报废军资,我们认了。但是其他的,你有证据吗?什么叫猥亵?什么叫杀人?我们猥亵谁了?又杀了谁?”


    人都是不想死的,严奇褚这么一说,其他九人纷纷附和:“对啊,拿证据啊。没有证据,你凭什么叫我们认?”


    严奇褚慢悠悠挑起眉梢,语气张狂:“我们几个不过是今天心血来潮,邀几位姑娘来喝喝酒,赌两把,这算多大点事?充其量罚点钱,坐两年牢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要让我们哥几个偿命?”


    晏同殊面沉如水:“你说,就今天这一次?”


    严奇褚不屑道:“难不成前边还有?”


    楚锦程也帮腔道:“要是真有,那只能说,如我们这般无聊的人,还有很多。这次,咱们认了,其他的,可不关我们的事。”


    “是啊,晏大人,你不能为了破案,把别人的案子硬往我们头上栽啊。”于有禁带着其他人起哄。


    晏同殊脸色越发的冷。


    “啪。”


    秦弈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落在案几之上。


    公堂骤然死寂。


    于有禁等人噤若寒蝉。


    严奇褚也咬紧了牙。


    他们都怕皇上,知道自己这把脱不了罪,但是死罪,绝不能认。


    不论如何,他们必须先保住命。


    晏同殊目光冷冷钉在严奇褚身上,再度开口质问道:“你确定,只有今日这一次?”


    严奇褚挑眉:“只有这一次。”


    “放肆!”晏同殊一掌拍向惊堂木,厉声呵斥:“皇上御驾亲临,尔等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来人,将谢强,毕骒,何吉,带进来!”


    严奇褚面色微变。


    镣铐曳地之声由远及近。


    很快,谢强,毕骒,何吉三人戴着镣铐被带了进来。


    三个人看向跪地的严奇褚等人,登时哭着扑向十人哀嚎:“各位少爷!救救小的们!救救小的们啊!小的们可都是替各位少爷办事的!”


    这话一出,十人避如蛇蝎,慌忙扯开衣袖,将人踹开:“我不认识他。”


    “我也不认识这些人。”


    “这这这,这是诬陷。”


    晏同殊唇角掠过一丝冷意:“诬陷?是诬陷,他们今夜会带着于有禁,李彰二人掳走村里的姑娘?你们不认识,会给他们钱?”


    于有禁梗着脖子高喊:“你有什么证据?”


    “不需要证据。”晏同殊声音沉冷至极,一字一顿砸在堂上:“因为,是今夜埋伏在外的神卫军,亲眼所见,也是被你们掳走的‘文雅’姑娘,开封府通判,张究亲身所历。”


    于有禁喉间一哽,底气已泄了大半,仍强撑着:“那、那……也只有这一次……”


    晏同殊不再理他,目光转向跪伏在地的谢强三人:“你们说呢?只有这一次吗?”


    严奇褚等人目露威胁,晏同殊沉稳开口道:“皇上在此,坦白可从宽处理。若是当着皇上的面说谎,欺君之罪,罪诛九族。”


    谢强浑身一哆嗦。


    他们不过是跑腿,探听,记名,撑死了坐几年牢,怎就扯上诛九族了?


    他们干嘛为这帮少爷们揽罪啊!


    谢强膝行往前抢了两步,哭着说:“我招!大人,我招!”


    他流着眼泪,嗓音颤抖:“小的叫谢强,是鱼村里正的儿子,从小读书不成,整日里无所事事,混迹街巷。四年前,小的喝了点酒,在街边与人吹牛,说小的的爹是里正,小的在村里横霸一片天,夜里想去哪家姑娘屋里便去哪家。


    那些人不信,说小的若是这么做了,早就被人送衙门里了。小的就骗他们,说村里很多孤弱女子,性子软,胆子小,不是爹死娘嫁人,便是摊上个酒鬼父亲,没人撑腰。小的钻她们被窝,她们也只能忍着,根本不敢声张……”


    毕骒连连附和:“是、是,小的当时也在,谢强就是这么吹牛的。他经常喝醉了酒,胡说八道,小的们本也没当真。谁知道,让旁边的有心人听着了,隔日就将小的们叫过去了,给了小的们许多银子,叫小的们回去细细查访,村里这样的女子有多少、住何处、家中情形如何。当时也没说来意。”


    何吉怯懦地将身子缩成一团:“那、那鱼村里正是谢强的爹,平日里为人热情,又爱帮助人,大家都很信任他。他爹家里经常放着村里的人丁簿,他回去一翻,什么都知道了。小的和毕骒就是两普通人,什么也不懂,平日里捧着谢强混酒喝。


    谢强将那些姑娘的姓名住址收下来之后,就交给了中间人,那人又给了他好大一笔钱。我和毕骒瞧着眼热,就找谢强讨主意。谢强说对方似乎对这些姑娘还有些不满意,还要更多的,他介绍我们认识了隔壁几个村子的朋友。


    那些人不是里正之子,便是村长的儿郎。我们捧惯了谢强,捧其他人驾轻就熟,于是趁着去他们家里拜访的机会,偷看人丁簿,将里面符合条件的都记下来,第二天再根据名单上的人去比对。”


    谢强一听这两人把罪都往自己身上推,急得声都劈了:“大人,不是小的出的注意,小的要是有哪个智慧,怎么可能年近三十一事无成,是他们自己想要钱,自己想的法子。”


    晏同殊敲了敲惊堂木:“谁都别推卸责任,继续说。”


    “是。”谢强惧怕地低下头:“大前年七月,那中间人又找到了小的三人,命我等领路,去‘验一验那些姑娘的成色’。我们这才见到背后的人。”


    晏同殊问:“你们见到的是谁?”


    谢强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指向楚锦程。


    楚锦程面色铁青,牙齿发颤:“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他!”


    “是吗?”晏同殊声音不高,却寒气骇人:“楚锦程,当着皇上的面还敢嘴硬,知道欺君两个字怎么写吗?”


    楚锦程死死咬住后槽牙,不敢再接话。


    谢强继续说:“一开始,楚少他们不信任我们,所以只有他一人露面。第一次我们带路之后,大家成一条船上的了,于是,他们就没怎么对我们设防了,我们也陆陆续续认识了其他少爷。”


    毕骒忙不迭补充道:“尤其是大少,他是明亲王的嫡子,我们以为他这么大的官,绝对不会出事。”


    “闭嘴!”严奇褚厉声喝斥,肩头伤口因情绪过于激动,肌肉骤然绷紧而撕裂,鲜血疯狂外涌,浸透半边衣襟。


    晏同殊只淡淡扫过一眼,便收回视线:“可有凭证?”


    “有有有!”谢强三人几乎异口同声,“有他们收买小的们的银票。”


    三人说完后,看起来胆子最小的何吉说道:“除了银票,那个楚少爷和严大少,有很严谨的规划习惯,每次提前看货前,会提早做一份规划图,节约时间。有一次,严大少看完之后,将规划路线图撕碎后,扔进了河里,有几片被石头拦住了,小的捡了起来,晒干,一直保存在家中书中。上面有严大少的字。”


    晏同殊让衙役跟着带谢强他们去拿线索。


    楚锦程不服:“口供而已!这些人被我们的对头收买了!这是构陷,是污蔑!”


    “是吗?”晏同殊轻描淡写地一问,楚锦程忽然梗住了。


    晏同殊太淡定了,淡定到他感觉他们无所遁形。


    晏同殊反问道:“既然是构陷,你急什么?规划图拿回来,比对笔迹不就知道了吗?”


    晏同殊顿了顿,再度开口:“传,胖子丁,郑财。”


    严奇褚身形猛然晃动:“你怎么……”


    晏同殊轻蔑地扫向他:“你以为在你们折腾的时候,开封府和神卫军,以及神威军的人都闲着吗?”


    “本官告诉你们!”晏同殊手中惊堂木悍然敲响,声震四壁:“本官和皇上亲自带人查阅了禁军年甲簿,将符合作案条件的五十六人悉数筛出,一一排查后,还剩四十人。今日,从天亮开始,这包含你们在内的四十人全部都是禁军及开封府监视之下。


    在确认你们十人身份后,你们的所有私产,在军队的个人单独卧房,你们在钱庄的账户,已经全部开始查抄。就连与父母居住的卧房也一个不漏。你们尽管抵赖,看看能不能逃得过律法制裁!”


    严奇褚等人面露惊恐,血色霎时褪尽。


    他们事先没有收到任何风声,完全没有想过今夜会被抓,所以,家中许多东西都来不及清理。


    不仅是这次的事情,还有许多不能见天日的私隐。


    “可、可是……”楚锦程唇色惨白,一路押送开封府,那么长的时间,身上血衣早已干涸,黏在身上,这会儿,冷汗一浸,辣的身上狰狞的伤口如遭火燎。


    他惊惧慌乱:“你、你怎么能私自搜查?”


    “朕准的。”


    秦弈只淡淡一句,楚锦程便如抽去脊骨,彻底哑了声。


    胖子丁和郑财被带了上来,两个人完全没有反抗地交代了一切。


    胖子丁说完郑财每年固定买五石散一事后,郑财自知死罪难逃,将一切都推到了严奇褚身上:“晏大人,皇上,小的就是一个下人,那主子吩咐,小的不敢不从啊。小的可以作证,是大少让小的买的五石散。也是大少让小的,将五石散涂抹在葡萄上。哦,对,今夜的葡萄上也有。大人——”


    他抬手指向严奇褚,哀嚎疾呼:“都是大少让小的干的啊!和小的无关!小的一开始真的劝过他!但是他不听啊!四年前,他被司空明华踢伤了下处,从那之后,一蹶不振,性情大变,喜怒无常。小的等人实在是不敢……”


    砰!


    严奇褚不顾浑身是伤,猛扑过来,一拳将郑财砸倒在地。


    “闭嘴!”


    他骑在郑财身上,疯了一般地对着郑财一拳又一拳,“你这个杂种,你敢污蔑老子!老子杀了你!”


    衙役们短暂惊愕之后,迅速上前,将严奇褚拉开。


    郑财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严奇褚被衙役架住双臂,他受伤的腿又开始冒血了,但是他却浑然不觉,他眼底红血丝配合着过分突出的眼球,像个厉鬼一样地看着所有人。


    楚锦城、于有禁等人均呆若木鸡。


    所以,严大少根本不是因为对嫂子忠诚才一直不碰女人,是因为他根本不行。


    所以,他成亲那么久,嫂子肚皮始终没有动静,不是嫂子的毛病。


    原来如此。


    他们忽然全都明白了。


    明白严大少为什么要疯狂带着他们玩尽花样,却从不许他们碰那些掳来的女子。


    严大少碰不了女人,所以见不得他们碰女人。


    也正式因为他不行,所以他心理变态,才会想出这种赌局,才会在听到于有禁和鸳鸯姑娘睡了的时候,那么生气。


    他们聚集在严奇褚身边,是为了讨好他,讨好明亲王,为自己谋一个好前途。


    而现在,不仅前途没了,连命都快没了。


    晏同殊冷静开口:“严奇褚,郑财在进公堂之前,已经招了。”


    晏同殊拿起郑财签字画押的供状:“你就算装疯打死他,该知道的,本官也都知道了。算算时间,这三年来,你们埋起来的尸体,现在已经找到,并且快运到开封府了。”


    郑财是严奇褚的贴身小厮,心腹中的心腹,他招供,哪还有什么秘密?


    更何况,这些人的房间什么都能搜出来。


    就在这时,神威军来报:“回禀晏大人,我们在严奇褚,楚锦城等十人的卧房内,搜出许多与涉案姑娘们相关的东西,每人三样,已与受害人确认,分别为,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被侵害姑娘的贴身之物。”


    这帮渣滓,居然还留‘纪念品’!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


    神威军:“我们在于有禁,李彰二人的衣柜夹层中,搜出此次犯案掳掠的路线规划图,他二人这次负责掳掠无辜女子,所以有规划图,经对比后,规划图上的字迹和笔触习惯与严奇褚在军中留下的笔迹一致。


    其小字标注则与于有禁,李彰二人的笔迹一致。他们彼此的通信中,有十封提及了本案,并且称十分爽,期待今年选中的货色品质。”


    他们是军人,习惯性在每次行动之前,就做好详尽的规划,推演,防止任何意外,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为了他们犯罪的铁证。


    神威军:“我们一一核查了这十人的钱庄账户,去年,前年,大前年,十人均在七月十六日前三日,有大笔银票承兑。这些银票和本案案犯在别院搜出的银票一致,其中严奇褚的账户支出与五石散的购买数量,时间,都对得上。”


    神威军将搜出来的东西,全都交给晏同殊。


    晏同殊将路线规划图和那十封的信件打开,举起:“于有禁,李彰,这路线规划图是在你二人的屋内搜出来的,上面还有你二人的亲笔标注。”


    于有禁,李彰彻底泄了气。


    尤其是著作左郎之子李彰,他们犯案的别院,是他们十人一起凑钱,以他的名义租的,他本身就跑不掉。


    租一个别院,一年大少他们就用那么几天,其他时候都是他带着好友们来这豪华庞大的别院装逼。


    当初,他还以为自己占大便宜了。


    晏同殊再度开口道:“晁盖,薛宝剑,魏箭,这三封是你二人的通信。”


    三人具是默然,不敢发一言。


    这时,开封府衙役抬了三具尸首上堂,每具尸体都覆白布遮挡,沉沉置于堂下。


    晏同殊看向严奇褚,质问道:“只有今次,那么这三具尸体哪儿来的?”


    严奇褚脖颈青筋暴起,却扔强撑:“别人偷埋的。我严奇褚乃明亲王之子,政敌颇多,有人收买了郑财,在我们玩乐的后院埋下三具女尸,意图陷害,不足为……”


    晏同殊挑眉,声音凌厉:“你怎么知道是女尸?本官从头到尾有说过是女尸吗?”


    晏同殊一字一顿道:“严奇褚,本官一直说的都是被埋起来的尸体。”


    严奇褚露了破绽,垂下的手忍不住颤抖,肩膀骨碎的痛在这一刻汹涌反噬,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晏同殊冷哼一声:“证据确凿,死到临头,还想指鹿为马。你以为你不认,本官就断不了案,判不了刑吗?”


    “我不服!”严奇褚握紧拳头,浑身发抖:“就算……就算……我一时失言,你的那些证据,最多只能证明,我们参与过掳掠女子,今天你抓我们的时候,我们有杀人吗?你凭什么说那三具女尸是我们杀的,我们埋的?”


    晏同殊冷静追问:“不是你们杀的吗?”


    “不是。”严奇褚斩钉截铁,唇角竟浮起一丝讥诮:“那三个人不是我们杀的。我敢发誓,她们绝不是我们亲手杀的。”


    “呵。”


    似想起了什么,严奇褚忽然轻蔑地笑了一下:“晏大人折腾这么久,又是张通判亲历,又是书信,又是规划图,还有五石散和尸骨。可是这些能说明什么呢?


    只能说明,我们做了一些荒唐事罢了,能证明我们杀人吗?我们有亲手杀过人吗?晏大人,你说你做了这么多,你有人证吗?有原告吗?你什么都没有,现在是凭想象断案吗?”


    严奇褚十分自信。


    他相信没有人会站出来承认自己杀人,更没有人会出来承认自己遭受了这么大的羞辱。


    名节,羞耻,恐惧,是她们一辈子也挣脱不了的锁链。


    再说了,就那些女人,都是他亲自挑选过的,天性懦弱,愚蠢,无知,让那些蠢笨如猪的女人站出来指证,杀了她们,她们都不敢。


    那些人就是天生的弱者,遭受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们活该。


    是她们弱。


    晏同殊唇线微抿:“你怎知没有?”——


    作者有话说:推荐下基友的小甜文《暴君夜夜入我梦》大家感兴趣,可以看一下,女主白天老实人,晚上小黄花,男主每日一破防


    作品id:5700997


    方寄瑶是尚书府千金,温柔安静,老实木讷。然而没人知道的是,她有一个特殊的本领,可以控制自己的梦境。


    一天夜里,一个少年进入了她的梦中。


    此人英俊贵气,眉目清冷,相貌颇合她的心意。于是她一个把持不住,在梦里推倒少年,恩爱旖旎。


    一次宫中宴会,寄瑶看到端坐高位的天子,赫然正是梦中情郎。


    天子残暴,世人共知。


    寄瑶战战兢兢,不敢出声,只能自我安慰:还好那是梦,没人知道她曾在梦中亵渎天子。她依然是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


    却不曾注意到,皇帝在看到她的那一瞬,捏坏了手中精致的银盏。


    年轻的皇帝薄唇微勾:很好,终于逮到真人了。


    第112章 一蹶不振 但严奇褚是唯一一个他亲手带……


    “哈哈哈。”严奇褚放声大笑:“既然有, 怎么不叫出来呢?来啊,让她们出来指证啊, 让她们出来报案啊!哪有原告,哈哈哈哈,晏大人,你可真爱说……”


    晏同殊目光沉静:“你往后看。”


    严奇褚怀疑地转身。


    衙役点燃火把,并高高举起,将公堂外的院子照得透亮。


    晏良容和晏良玉侧身让开。


    她们的身后,卢蓝、丁馨、蔺双儿、万洁、李璐、安悦琳,陶姜……


    这些人齐齐站在那里。


    足足有十九人。


    三次作案,死亡三人,目前还活着的有二十七人, 来了十九人。


    没来的那八人,不能说她们就是没勇气,兴许有别的缘由阻拦了她们。


    严奇褚面皮抽搐不止, 青白交加。


    “这又能说明什么!”他被逼入绝境, 疯狂挣扎, 口不择言:“我们穿着同样的衣服, 戴着面具, 她们怎么能知道谁是谁!”


    晏同殊怒道:“你终于承认你做过些什么了?!”


    严奇褚激怒之下, 歇斯底里地大吼:“那又怎么样?那是我自己承认的!和这些蠢女人有什么关系,她们奈何不了我!”


    晏良容平静开口:“谁说她们证明不了什么?”


    严奇褚目露凶光,杀向开口的晏良容。


    晏良容目光平视,面色从容,毫不为所动。


    她声音平缓却十分有力:“李璐,你还记得吗?”


    一看严奇褚那呆滞的表情就知道他不记得。


    严奇褚这种人怎么会记得自己看不起的蝼蚁呢?


    晏良玉对李璐伸出手,牵着她颤抖的手, 带着她走出来。


    晏良容道:“李璐是大前年的七月十六被你们掳走的,她的父亲曾经是一名大夫,是试药中毒死的。你不知道吧?她会把脉。”


    严奇褚凶狠的目光杀向李璐,仿佛要将她生剐。


    李璐害怕地用两只手抓紧晏良玉:“我……”


    “闭嘴!”严奇褚怒吼。


    李璐闭上眼睛,肩膀细微地颤抖:“我那天、那天……”


    她嘴唇发白:“第四关,讨好的那个男人,我摸到了他的脉搏……他……他有不举……我还摸到了他的胸,他……他那里有一道长约6寸5分的深疤,那道疤的左上一指的位置还有一道十字形的疤。”


    晏同殊微一颔首,衙役上前,一把扯开严奇褚衣襟。


    烛火映照下,那道长疤赫然在目,其左上,十字伤痕清晰可见。


    晏同殊沉着道:“本官看过你的资料,你那道长疤是四年前和司空明华一起出征时,受的伤。十字旧伤没有记录,不知来历,李璐和你素无交集,若不是和你有过亲近接触,如何能知道你有这样的伤?”


    严奇褚忽然发狂一样,歇斯底里地怒吼:“贱人!贱人!”


    晏同殊冷静地看着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发疯,等他发疯完,这才开口道:“严奇褚,你自己自卑又怯懦,所以专门挑选这些无依靠又贫苦,胆小的女孩子欺负,给她们下药,胁迫她们杀人,但是你不要把你自己代入她们。你没有勇气面对你自己的残疾,面对真实的世界,不代表她们也没有勇气。”


    晏同殊话音刚落,受到鼓舞的安悦琳深呼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我也知道。”她声音止不住地颤动,但态度坚决:“我是前年被抓去的。我讨好的那个男人,他咬了我肩膀一口,咬出了血,在我身上留下了牙印,我醒来后,将牙印拓了下来。”


    她抬眼望向堂上的晏同殊:“晏、晏大人……这个,有用么?”


    “有!”晏同殊斩钉截铁道:“牙印具有唯一性,可以通过上下牙齿的排列方式、大小、形状等确定对方的身份。和指纹一样,天下没有人的牙印会和别人一样,哪怕是双胞胎。”


    安悦琳那张惨白的小脸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衙役接过牙印,和堂上十人一一比对,比对到尚书都官员外郎之子翁进,他死不张口。


    秦弈眸光微凌:“郑涛。”


    他缓缓开口:“卸了他的下巴。”


    神威军中一人站出来,一招就卸了翁进的下巴,果然,他的牙齿合上了。


    翁进顿时面如死灰。


    卢蓝也将自己知道的讲了出来,她第四关接触的那个男人,右腿残疾。


    卢蓝朗声道:“晏大人,除此之外,我虽然不识字,但对声音很敏感,任何人的声音我都能分辨出来,我刚才听见了那人的声音。”


    卢蓝指向于有禁。


    完了。


    于有禁无力地闭上眼。


    “啊!”丁馨忽然惊讶道:“我还以为我没有线索,我想起来了。”


    她弱弱地说:“我第四关接触的那个男人,他的左手食指很奇怪,不像正常的样子,是这样弯着的……”


    丁馨用右手去掰自己的左手食指,形成一个诡异的姿势:“那个男人的手弯着的时候是这样,打开的时候伸不直。”


    一听这话,刑部郎中之子绍诃立刻藏住自己的手。


    晏同殊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让衙役去看,果然,他的手和丁馨形容的一模一样。


    李复林开口道:“晏大人,下官曾听说过,刑部郎中家教严苛,对自己的儿子管得更加严格,稍有不慎,动则打骂。于绍诃五岁时,打断了他一根手指。后来虽然治好,但仍留有残缺。想必就是左手这根手指。”


    绍诃全身瘫软在地。


    有了几个姑娘开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些人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晏同殊看向犯案的十人,肃声道:“天下没有完美犯罪,只要做过了,就会留下痕迹。你们以为这些姑娘只是一群不识字,无知,愚蠢,胆小,怯弱的村女,但是你们忘了,她们也是独自一个人奋力挣扎在这个艰难世道活下来的。她们远比你们想象的更有勇气,更细心,更聪明。”


    严奇褚脸阴沉得仿佛能滴水,身上的血衣沾在他的皮肤上,辣得生疼。


    他咬紧了牙:“那我们也没有杀人。”


    这话一出,那十九名姑娘均是身子微颤。


    严奇褚看过去,如恶魔一般盯着她们:“杀人者死,也该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你少吓唬人!”


    陶姜身子颤抖,双拳紧握在身侧,“女史大人说了,我姐姐她们是被你逼的,是被你下了药了。”


    严奇褚眼球突出:“那你们也杀了人了。我们若是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


    晏良容从怀中翻出一本书,她将封皮对向严奇褚:“你以为,我们和你一样是法盲吗?”


    晏良容翻动书页:“杀人罪,第七大则,第二十五条,胁迫他人杀人者,罪同故意杀人。被胁迫者,若是因性命受威胁,或意识模糊,没有自主意识,可免除刑罚。”


    晏良玉冷声道:“这些被你们迫害的女子,在杀人时,全部都被下了五石散,意识不清,又被你们以性命威胁。事后,这些姑娘每日承受良心的谴责,自残折磨自己。于情于理于法,皆可免除刑罚。”


    晏良容眸光森冷,一一扫过前方案犯:“而你们,才会为你们的所有罪行,付出代价。”


    晏同殊一锤定性:“你们十个人是共同犯罪,共同胁迫,均为主犯。本朝律令,故意杀人者死。”


    晏同殊起身,面向秦弈:“皇上,臣请求当堂核准这十人的死刑,令他们三日后,菜市口行刑。”


    秦弈颔首:“准。”


    准了!


    皇上准了!


    十九个姑娘紧握着彼此的手,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但更多的是茫然。


    而严奇褚十人,个个面如死灰,有甚者不敢面对,竟然想当场自尽,神威军及时拦下。


    晏同殊扫了那人一眼。


    懦夫。


    不想被那么多人围观死刑,不敢面对亲生爹娘的责问,想一死了之?


    门儿都没有。


    他们想死个痛快,她非要把他们押到菜市口,在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地处以极刑。


    晏同殊让衙役将人押入大牢。


    她再度敲响惊堂木:“退堂!”


    李复林和张究起身,与晏良玉,晏良容一起带着十九名姑娘离开。


    待堂内衙役们也退下了,晏同殊走到秦弈面前:“皇上,严奇褚等十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但他们还有亲人,还有家眷。他们死了,他们的亲人家眷掌握着权势,哪怕这些家属之中只有一两个是非不明,也不是这些无依无靠的姑娘们可以承担的。


    皇上,能否给这些可怜的姑娘一些选择,如果她们愿意,朝廷为她们提供新的户籍身份,令她们可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秦弈眸子动了动:“准。”


    晏同殊大喜。


    秦弈又补充道:“如果她们愿意换个地方生活,我会令户部重新为她们挑选一个丰饶之地,并秘密处理好她们的户籍信息,也会拨一些款项,让她们渡过搬家的初始困难期。”


    “是!”晏同殊激动道:“皇上思虑周全,皇上万岁!”


    秦弈被晏同殊感染,嘴角也带上了笑,他站起身,垂眸,沉沉地看着她:“晏同殊。”


    晏同殊:“嗯?”


    他轻声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是私下了


    他看向前方,折腾了一夜,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快天亮了。”他说,“我该回去了。”


    “哦哦。”晏同殊赶紧躬身行礼:“臣恭送陛下。”


    秦弈抬手用力掐晏同殊的脸:“又装傻。”


    “走了。”说罢,他弯腰,浅浅地抱了晏同殊一下,提步离开,一边走一边说:“今夜晏卿辛苦了,朕准你回家休息一日,明日再上值。”


    多一天假!


    晏同殊高声道:“谢皇上隆恩。”


    晏同殊飞速去将皇上同意给新户籍的消息告诉晏良容和晏良玉,她们这些日子一起在联系那些姑娘,那些姑娘很信任她们,由她去劝说这些姑娘,抛弃过往一切的自我厌弃,自我折磨,去真正的拥抱新生,是最好的。


    尤其,这十九位姑娘中,还有如丁馨这样,为了折磨自己,照顾母亲,嫁给一个家暴男的这种。


    婚姻关系也必须处理好。


    晏良容点头:“你放心,姐姐明白。我和良玉一定会安抚好她们的。我相信,她们有当堂指认凶手的勇气,解除了心结之后,也一定会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嗯。”晏同殊点头。


    处理好,一切,晏同殊这才骑马回府休息。


    珍珠和金宝见到她回来,一个去端饭,一个去准备洗漱的热水。


    吃完早饭,洗漱完,晏同殊躺在香香软软的床上,沉沉睡去。


    她睡了,秦弈回到皇宫还要赶着上早朝。


    上完早朝,接见大臣,批阅奏折,一直忙到中午,秦弈才能勉强歇口气。


    秦弈忍不住想,若是晏同殊处在他这个位置,会怎么样?


    那家伙起得来吗?


    吃完午饭,秦弈卧在榻上小憩片刻。


    红雨飘落,桃花纷纷。


    秦弈疑惑地看向周围,似乎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


    前方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晏同殊?


    他迈步上前。


    忽然,晏同殊哇地一声跳到他面前,吓他。


    她哈哈大笑:“吓到了吧?”


    秦弈真的被骇住了,不是因为她突然出现,而是眼前的一切。


    晏同殊穿着一身上红下绿的裙子,头上簪着花,五颜六色的花明艳旖旎,将雪白的肌肤衬得粉嫩怡人。


    她笑看着他,一双炯炯的眼睛神采飞扬,充满生命力。


    是晏同殊才有的生命力。


    鲜活明亮。


    晏同殊疑惑地嗯了一声,伸出手在秦弈眼前晃了晃。


    “嗯,吓到了。”


    他看着晏同殊,目光幽深晦暗。


    晏同殊转了一圈:“好看吗?”


    好看。


    太好看了。


    翠眉。


    明眸。


    朱唇。


    秦弈下意识地盯着晏同殊的那张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唇。


    那张唇似乎不只抹了脂膏,还染了蜂蜜,在阳光下,晶莹透亮。


    “啊,怎么不回答?你被吓到,所以生气了吗?”晏同殊拉了拉他:“那我和你道歉,不生气了好不好?”


    秦弈喉结滚动:“怎么道歉?”


    晏同殊想了想,张开双手:“抱一抱。”


    “好。”


    哑涩的嗓音刚落,秦弈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呼——


    秦弈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喘息难安。


    他疯了吗?


    是因为看到晏同殊和张究打闹,所以才会梦到女装的她吗?


    秦弈微微张唇,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完全停不下来。


    他闭上眼,想缓一缓,又猛地睁开。


    疯了疯了,彻底疯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梦里打扮的乱七八糟,花枝招展的晏同殊,还有……和她……那个……的自己。


    “皇上。”听见屋内声响,路喜在门口询问:“可要奴才进来伺候?”


    秦弈一把拉过一旁的薄毯,将下半身盖住:“备水。”


    路喜身形微僵。


    现在可是白天。


    是他想的那个备水吗?


    是不是茶水?


    路喜小心问:“皇上,是要准备茶水吗?”


    秦弈:“备水沐浴。”


    路喜过于惊愕,连忙屏住呼吸,避免自己失仪。


    他轻声道:“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


    严奇褚的案子,神威军和神卫军同时出动,搜查各家府邸,连夜审案定罪。


    他们的父母个个都想不通,为什么啊。


    到底为什么啊。


    缺钱吗?


    缺女人吗?


    个个都不缺,却干出这种荒唐的事情,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然是犯人,也不能阻止父母见孩子。


    因此,面对这十人的父母,李复林同意让他们去天牢见自己的孩子一面,但是见面之时,必须有两个衙役在现场监督。


    刑部郎中来到地牢,绍诃穿着囚服,蹲坐在阴暗的角落里。


    刑部郎中冲过来,一巴掌扇绍诃脸上,“逆子!你这个逆子!”


    刑部郎中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打这一巴掌,仿佛绍诃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仇人。


    绍诃身子砰的一声撞在坚硬的墙上,身上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迅速撕裂,鲜血从囚服内渗了出来。


    衙役赶紧提醒道:“大人,请不要私自对犯人处刑。”


    刑部郎中怒不可遏地反驳道:“他是我儿子!”


    衙役坚持:“请绍大人不要对犯人私自处刑。”


    刑部郎中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动手。


    绍诃却忽然笑了,“哈哈哈,没想到啊,最后能保护我的,竟然是开封府。”


    刑部郎中质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你疯了吗?你爹我身为刑部郎中,你却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猪狗不如?”绍诃讥讽地笑了:“爹啊,我做的这些事,不都是你的吩咐吗?”


    两个监督的衙役齐齐看向刑部郎中,难道案子还有隐情?


    面对衙役怀疑的目光,刑部郎中略微有些慌张:“逆子,你胡说什么?”


    “我难道说错了吗?”绍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爹,是你教我的啊。是你教我去讨好严大少,是你说严大少是明亲王的儿子,让我无条件顺从他,听他的话。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吗?怎么,爹?我讨好严大少的好处,你要了,现在出事了,你就不认了?”


    刑部郎中反驳道:“我是让你和他做朋友!”


    “朋友?”绍诃扯动唇角,他刚被打过,这一动就疼。


    他用舌头顶了顶伤口的位置:“爹,人家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不帮他干点脏活累活,人家凭什么跟我做朋友啊?爹啊,难道你不是吗?”


    绍诃形若疯魔:“你难道没有给明亲王做狗吗?我可都是跟你学的,都是按照你教的做的。”


    “你——”刑部郎中气得发抖。


    绍诃高声反问:“我怎么了!”


    已经这个地步了,绍诃没什么好怕的了,他讥讽道:“子不教,父之过。爹,我身上流着你的血,我是你教养长大的。我若是犯了案,那也都是你的错。所以!”


    绍诃猛然提高音量,一步步逼近刑部郎中:“你凭什么在这里指责我!你自己背地里做的那些龌蹉事处理干净了吗?你自己在暗地里脏,回到家,还要摆出一副清风峻节的模样,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对我动辄打骂。


    爹啊,我不过是偷懒少读了一本书,你就打断了我一根手指。可是你呢?你以前没有偷过懒吗?你以前读书很好吗?”


    绍诃如豺狼一般凶狠地盯着刑部郎中:“要不是你打断了我这根手指,让我这跟手指留下了残疾,那些贱人怎么可能认出我。都是你的错!你凭什么装得这么清高,你凭什么摆出一副老子的模样教育我!真恶心。”


    “你——你——”刑部郎中气得眼发黑:“你居然敢骂你亲爹?我打——”


    “来啊,你打啊。”绍诃发狂似的,一把将刑部郎中推倒在地:“爹,你老了,我还年轻,还在军中历练多年,你打不过我的。以前我不还手,是和你学的,弱小的时候要隐忍。而现在,我毫无畏惧。”


    绍诃走到刑部郎中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从现在开始,到我死之前,你再敢动我一根毫毛,我要你的命!”


    刑部郎中本就气得眼睛发黑,这下更是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昏死了过去。


    衙役赶紧叫人将刑部郎中抬出去,找大夫。


    而绍诃只是冷漠地扫了刑部郎中一眼,又回到墙角坐下,双目逐渐放空,变得空洞。


    九家的家长都是早上来的。


    有的如刑部郎中这样被气晕,有的则是看着跪求救命的儿子伤心欲绝,有的是父母一起来的,两人意见不一致在地牢里直接吵了起来。


    明亲王是下午来的。


    矮矮胖胖的他双手背在身后,面色沉郁地走了进来。


    他站在严奇褚的地牢前面,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鉴于明亲王身份特殊,为避免出事,李复林亲自到地牢监督。


    他站在一旁,安静地仿佛没有这个人。


    衙役打开锁,明亲王走了进去。


    严奇褚坐在狭小潮湿的床上,见到明亲王笑了:“爹,你来救我了?”


    明亲王默不作声,只是看着他。


    他这一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但严奇褚是他的第一个儿子,是他初为人父的惊喜,是唯一一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


    这份感情,绝不一般。


    这个儿子,他曾经寄予厚望,他曾经亲自教导。


    后来,他身处纷争漩涡,只能让他忍,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从那之后,就一蹶不振。


    一蹶不振就一蹶不振吧。


    他可以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平平安安。


    可是,他竟然……


    “你缺吗?”明亲王终于问出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褚儿,你缺你和爹说啊。”


    严奇褚歪头,眼神恍惚地看着明亲王:“我说了,爹,你就会帮我吗?”


    第113章 疯了 鲜嫩饱满,酸甜多汁。


    明亲王再度道:“我是你亲爹。”


    “是啊, 你是我亲爹啊。”严奇褚又哭又笑:“那爹,我的亲爹, 现在我说了,那你救救我,救救你的亲儿子,好不好?”


    明亲王紧抿着唇,背在身后的手死死地握成拳。


    他是想救严奇褚的,但是他不能在开封府的地牢承认。


    否则,晏同殊知道后,必会百般阻挠。


    但是严奇褚不懂明亲王的心思,他看到他沉默的态度,流着泪笑了:“你看, 爹,我说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没有站在我这边。”


    明亲王闭了闭眼:“不要胡闹了。”


    “我胡闹?”严奇褚仰头看着明亲王:“爹, 我没有胡闹。我只是太懂你了。我知道你不会帮我。”


    明亲王痛心道:“我是你爹。”


    亲爹啊。


    天底下, 哪有亲爹不会帮自己亲儿子的?


    明亲王深呼一口气:“褚儿, 你好生和爹说, 这些事是不是有人诱哄你做的?这中间有没有什么冤屈?她晏同殊有没有逼你?”


    严奇褚目光幽幽地盯着明亲王:“爹, 她晏同殊可厉害了,比你厉害,人证物证俱在,你儿子我还是被她当场抓捕的。而且,她比你懂我。她说我废物,说我懦弱。爹,你的儿子真不是个好东西。”


    严奇褚的态度伤透了明亲王的心, 他难以遏制内心的心痛,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严奇褚笑:“因为我是个废物啊。我无能,我废物,我硬不起来,我生不了孩子,我不是个男人!爹,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严奇褚不举的事情,明亲王在来之前已经知道了,故而他此刻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


    明亲王声音压了下来,带着几分狠戾:“是你伤了你?告诉爹,爹为你做主。”


    严奇褚仍然不相信他:“爹,你会为我做主?”


    几近讽刺的语气。


    明亲王眉头狠皱:“褚儿,你到底怎么了?”


    以前那个乖巧聪明的孩子,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到底发生什么了?


    严奇褚语气带着浓浓的悲绝:“爹,你还记着我四岁的时候吗?”


    明亲王眼神微恸。


    怎么会不记得呢?


    这是唯一一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啊。


    第一次叫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写字,都是他亲手教的。


    严奇褚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爹,四岁时,我为了你的生日,我亲手画了一幅全家福想送给你。那天,司空太尉带着他的小孙子司空明华来家中做客,他想看我的画,我不给,你说我不懂事,将画给了司空明华,司空明华没一会儿就玩坏了。我哭,你打我,对司空太尉说,小孩子不懂事,你一定狠狠教训我。当时我也哭着求你帮我,爹,你帮我了吗?”


    明亲王:“那不一样,你们两个小孩子,他还是司空堂进的孙子,爹当时没有办法。”


    “对,没办法。”严奇褚擦了擦眼泪:“七岁,娘送我的小木剑,被司空明华看见了,他想要,你问都没问我一句,就送给了他。我回家,哭着闹着要你去司空家将小木剑拿回来,爹,你帮我了吗?”


    明亲王:“爹当时不像今日,爹当时需要你司空爷爷的帮助。”


    严奇褚:“是啊,那后来呢?四年前,北边叛乱,司空堂进派我和司空明华,支援运城、聊城,阻击叛军,我说了,有埋伏,司空明华不听,他非要率军进去,还逼着我带领部下先行出发。


    我进去了,一下就中了埋伏。我恨,所以我发送了假的信号弹,将他也骗了进来。事后,我说是司空明华身为主帅,判断失误,让那么多战士无辜被害。爹,你帮我了吗?到最后不还是我承担了所有罪名,他司空明华全身而退吗?”


    明亲王辩解道:“当时,爹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只能隐忍。”


    “那我到底要等多久!”严奇褚歇斯底里地怒吼。


    他质问:“爹,你给个确切的数,我到底要等多久。我小时候,你说你人微言轻,官职太低,要往上爬,就要依附于司空家,在党争中谋求更高的位置,你让我等,一年一年的等,一次又一次的让。


    后来你步步高升,仅次于司空堂进,你说再等等,让我继续等。三年前,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司空堂进已经死了,你说你还需要司空明华掌握的神武军帮你稳固地位,你又让我退,让我等。我等啊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了什么?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罢了。”


    严奇褚流泪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四年前,那场叛乱,司空明华记恨我骗他进敌军圈套,亲手废了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不是你的儿子了。”


    轰。


    明亲王身形猛地一晃:“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你会帮我吗?”严奇褚早就不相信明亲王了,他反问:“爹,我说了,结果会有变化吗?你难道不会为了讨好司空堂进,推你的儿子出去顶罪?不会为了党争,一次又一次地牺牲你的儿子?”


    严奇褚用一种早就看穿明亲王的眼神看着他:“爹,你看,不会有改变的。一切都会和现在一样,那我说不说有什么区别呢?”


    “不、不是。”明亲王很想说,他会为他报仇的,会的。


    但严奇褚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斩钉截铁道:“你不会。你永远不会。因为,你要和别的人斗,你要笼络势力,你要蛰伏,你永远需要巩固自己的势力。为了成为那个独一无二,你可以牺牲所有的一切。”


    他看着明亲王,许久许久,最后语带讥讽道:“爹,如果真的不是,那你现在救救我,帮帮你儿子,好不好?”


    说到后面,严奇褚自己都笑了:“你看,我开口了,结果会有改变吗?爹,其实我蛮羡慕司空明华的,他真有个好爷爷,好爹,我没有,从来没有。”


    说完,严奇褚在狭小的床上躺下,闭目不再开口。


    明亲王眨了眨眼,压下眼中湿意,走出地牢,走出开封府。


    李复林站在开封府大门口,目送明亲王上轿。


    “糟了。”他喃喃一声。


    “怎么了,大人?”旁边衙役询问。


    李复林眼角狠跳了一下:“严奇褚用过往父子亲情和愧疚,囚住了明亲王。明亲王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他。甚至……”


    会和皇上谈条件。


    ……


    晏良容和晏良玉和衙役们一起将十九个姑娘送回家。


    临别时,晏良玉拉着丁馨的手,轻声道:“别怕,你尽管去收拾东西,我带你和你娘回家,我会找来状师,帮你和离。”


    “可、可是。”丁馨低着头,眼神痛苦:“我还是杀了人。”


    那个人甚至是她们同村的朋友。


    和她差不多大。


    差不多高。


    她们见过面,说过话,还吃过同一个梨。


    她杀了她!


    晏良玉再度强调道:“你不能那么想,你被下药了,你意识不清醒。那些恶徒还用你的命要挟你。你是被迫的,你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话,她和姐姐对这些姑娘说过无数次了,一遍遍强调。


    但是,她们始终走不出心理阴影。


    始终觉得是自己的错,始终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惩罚,应该一辈子活在折磨中,来赎罪,用身体上的痛苦去洗清灵魂上的罪孽。


    她们不想死,却又无法从杀人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伤害自己。


    晏良容拉着陶姜走过来:“换个想法。”


    晏良容看着丁馨:“你们做错了事,那就用一辈子去赎罪。用别的方法去赎罪。”


    丁馨不明白地看着她。


    晏良容浅浅一笑:“和离后,带着你的母亲,换个名字,换个户籍,换个地方生活。在那里,用尽你的全力去帮助那些或遭遇困顿,或无辜受难的普通人。你伤害自己,只是减轻了你自己心里的负罪,对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没有任何意义,那为什么不做点有意义的事呢?”


    “我?”丁馨指着自己,她仿佛不相信弱小的自己能帮助别人。


    “可以的。”晏良容笑道:“哪怕是一碗饭,一粒米,它都能帮到人。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行呢?等你们换了户籍,我会向朝廷请求,派一些专业的女工教你们真正的生存技能。我相信,只要认真学,你们一定能在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一个新的,幸福的生活。”


    前提是,自己要真正地放过自己。


    丁馨明显被说动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抗内心的胆怯:“我、我会努力的。”


    晏良容和晏良玉瞧她下定决心,心中一喜。


    晏良玉带着衙役去帮丁馨从牛家搬出来,晏良容则牵着陶姜回陶家。


    陶家屋内,陶漾仍然被绑着,躺在床上。


    “姐。”


    陶姜放开晏良容的手,跑到陶漾面前,跪在床上,“姐,坏人抓到了。”


    她嘴唇发抖,却迫不及待:“那些坏人,所有的,欺负你的,欺负卢蓝姐的,欺负丁馨姐的,所有坏人……都被抓住了。”


    陶漾灰暗的眼睛动了动。


    “姜……”


    “是我,姐。”陶姜抱住陶漾:“姐,你听见了吗?坏人被抓了,是皇上亲自带人抓的,开封府的晏大人判了那些人三日后押赴菜市口斩首,那些人受到惩罚了,他们被抓了,再也伤害不了你了。”


    “抓……抓……抓坏人……坏人。”陶漾剧烈地挣扎:“姜,快跑,快跑啊!”


    陶姜哭了。


    坏人被抓了,但是她的姐姐好像永远也好不了了。


    晏良容上前几步,一遍遍地告诉陶漾,不是她的错,她被下药了,她神智不清醒,她是被胁迫的。


    晏良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许久之后,陶漾的情绪稳定了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晏良容告别陶姜,从陶家走出来。


    日头火辣辣地在头顶照着。


    犯罪的人已经被抓了,三日后也会被押赴菜市口行刑。


    但是他们作恶,却能吃得下睡得香,还能在公堂上,毫无心理负担地推卸责任,巧言如簧,能言善辩,颠倒黑白。


    而那些真正善良的人,却要一辈子饱受良心的折磨,一辈子活在伤痛中。


    简直是太可恶了。


    晏良容心里恨极,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死刑已经是最终的刑罚了。


    难不成她还能等这些人死后,全部拖出来再碎尸万段一遍吗?


    那又有什么用呢?


    人都已经死了,碎尸万段也感受不到痛。


    晏良容双手合十,闭上眼,默默祈祷这些姑娘能尽快忘记那些沉重的记忆,重获新生。


    ……


    第二日一早,晏同殊来到开封府,李复林先一步向她禀告了昨日在地牢中明亲王和严奇褚的对话。


    李复林躬身问道:“晏大人,我们要不要先面见圣上?”


    晏同殊问:“说什么?”


    李复林默了一下:“总得劝一劝吧?”


    晏同殊转着干净的毛笔:“再等等吧,三日后行刑,今天是第二天,也没两天。看看明亲王那边进宫后怎么说。”


    李复林:“是。”


    晏同殊看向门外,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阳光和煦。


    另一边,早朝后没多久,明亲王亲自入宫。


    垂拱殿,一如往昔,庄严肃穆。


    似乎是早就料到明亲王会入宫,秦弈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他淡淡开口道:“朕许久没有和明亲王下棋了,今日天气不错,正好来一局。”


    路喜端来了棋盘,秦弈先坐下,招呼明亲王坐下。


    两人猜子。


    秦弈执黑,明亲王执白。


    秦弈先行一步,明亲王随后。


    少顷,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明亲王眯了眯眼,这盘棋,很眼熟啊。


    是当年他和先太子没下完的那盘棋。


    当年他尚未成事,依附于司空堂进,周旋在各派系之间。


    先太子接到去赈灾的圣旨之前,在太子府单独召见他,与他下棋,希望他能和他一道反党争。


    他当时委婉推诿,没有答应,那盘棋也没下完。


    秦弈走一步,明亲王走一步,还差五步,就和当年那盘棋一模一样了。


    明亲王眯了眯眼,终于开口问道:“皇上,什么条件,可以放过小儿?”


    秦弈继续走棋,并没有回答。


    终于,他落下最后一子。


    当年,就是停在这里。


    一切都停在了这里。


    秦弈抬头,纤长白皙的手指从棋盒里夹起一颗黑子,“该你了。”


    明亲王盯着棋盘,黑白纵横交错,难分胜负。


    他忍不住想,当年那局棋,如果没有弘桥那场意外,还是由先太子和司空堂进下,胜负又当如何呢?


    明亲王沉着思考,落下一子。


    白子刚落,秦弈的黑子就落了下来,仿佛这盘棋,已经在他脑海中模拟推演过无数遍了。


    不管白子走哪儿,他都有对应的策略。


    秦弈缓缓开口道:“孟义那盘棋,你很疑惑吧?”


    明亲王一边思量棋局一边似不在意地问:“那局,臣应当疑惑吗?”


    秦弈嘴角倾泻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反问道:“那明亲王觉得自己赢了吗?”


    明亲王脸上表情微僵。


    啪。


    秦弈落下一子,中指带着黑子往上移动到它该去的位置。


    秦弈声音低沉:“明亲王,这次的案子,是朕陪着晏同殊亲审,不论什么条件,朕都不会下旨特赦。”


    明亲王脸部肌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淡淡道:“皇上不先听一下条件吗?也许臣年纪大了,想退了呢?”


    秦弈笑了笑,继续走棋。


    试探罢了。


    走到这一步,几乎付出了自己的全部,没有人会退。


    更何况,身处明亲王这个位置,他的身上绑着太多人的身家性命,他想退,其他人也容不得他退。


    秦弈缓缓道:“朕在孟义一案时说过,要清除党争,朕就绝不能参与党争。孟义一案,你以为你赢了……”


    “但其实你输得彻底。”秦弈抬起头,眉目清淡,语气平静却透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


    明亲王那张素来和蔼的脸冷了下来。


    秦弈声音越发沉稳:“你以为少了孟义,孟家会和朕离心,但孟铮用一颗赤子之心,破了你的局。你以为失去孟义这员大将,朕会重伤,但你忘了,民心所向,势不可挡。官僚,商人,农民,皆是民。”


    他问:“你是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从孟义一案后,你的一切谋划忽然变得滞塞?因为朕厌□□争……”


    秦弈目光凌厉:“……天下臣民饱受党争之苦,他们亦深□□争。因为党争会吞噬掉一切。就如豫国伯,亲生儿子死了,也不敢光明正查的缉凶,只能忍下哀痛,承认宁渊是病逝。


    就如你今日,它吞噬了你和你亲手带大的儿子之间的父子情。只有利益捆绑,没有人性和底线的关系,你敢信吗?朕用孟铮,敢用人不疑,朕敢信天地规量,日月昭昭,你敢吗?你敢将你的后背交给豫国伯,汪铨安吗?”


    明亲王面色阴沉,抓着白子的手,细微地抖动着。


    秦弈将一切收入眼底,再度开口道:“不只是先皇留下的大臣,不只是那些成长起来的新一代,还有你的人,被你用利益,投名状捆绑在一起的人,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但其他人呢?


    感激有公议,曲私非所求。那些不断被你们压榨,吸血,人数最多的中层底层,你阻挡不了他们离开。你的地基会一点点崩塌,不断地崩塌。时间越久,崩塌得越多,输得越惨。”


    “棋似人。但,众生万物,没有谁会真的甘愿当一颗没有思想的棋子。你是,朕是,贩夫走卒,小兵小吏皆是。”秦弈抓起一枚黑子,在明亲王眼前举起,“公则天下平矣,平得于公。阴谋诡计,乘伪行诈,党同伐异,永远成不了大事。”


    啪。


    黑子落下。


    白子右上一片已经无路可逃。


    这局棋,他终究替先太子下完了。


    那么其他的,他也会替大哥一步一步走完。


    棋下完了,事也说清了,路喜忐忑地送明亲王出去。


    他跟秦弈十年,见过明亲王无数次。


    明亲王不管何时何事,总是一副乐呵呵和蔼可亲的样子。


    但是今天,面色阴郁,仿佛要杀人一般。


    路喜回去复命时,又回头看了明亲王一眼。


    艳阳天,风和日丽,明亲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


    是了,明亲王已经老了,但皇上还年轻。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世间唯时间最公道,也是时间最残忍。


    路喜收回视线,疾步回垂拱殿。


    秦弈宣神策军司指挥使邓璇英,命她派一队人严密监视开封府,不允许严奇褚等十人出现任何的李代桃僵之事。


    邓璇英铿锵回道:“是。”


    黄昏时分,秦弈将奏折批阅完,身心俱疲,他一抬眼,瞧见雪绒懒洋洋地趴在御案上,金色的夕阳照在它肉嘟嘟的脸上,它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


    好惬意,好舒适。


    一股无名火莫名上涌。


    他辛苦批阅一整日的奏折,雪绒在那享受人生。


    秦弈抿了抿唇,开口道:“路喜。”


    路喜:“是,奴才在。”


    秦弈:“今天没人进宫吗?”


    路喜小心答道:“皇上,等候召见的大臣已经见完了。”


    秦弈轻呵了一声,有些人啊,真的是和雪绒一样没眼力见又爱惹他生气。


    ……


    下班下班。


    晏同殊飞速将案上的一切东西收进背包里,和珍珠金宝愉快下班。


    回晏府的路上,她又买了三包炸小鱼干,三个人一人一包。


    回到家,金宝去停马车,晏同殊和珍珠哼着歌,一口一个酥脆小鱼干,愉快地往家走。


    刚回自己院子,打开门,晏同殊就看见秦弈穿着常服,坐在院子内,手里拿着小球逗着圆子。


    晏同殊惊呆了。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一下,让珍珠先退下,来到秦弈身边,躬身行礼:“皇上。”


    秦弈眸光动了动,将小球拿到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颠着,缓缓开口道:“现在是私下。”


    那就是不用拘泥于君臣之礼的意思。


    既然如此,晏同殊也便不客气了,直接在秦弈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问道:“你怎么在我的院子?”


    秦弈扫了晏同殊一眼,将球扔回给圆子:“雪绒犯病了。”


    哦。


    原来是雪绒的相思病又犯了。


    晏同殊在脑海里算了下时间,那确实,自从查账之后,她就再没带圆子进宫看望过雪绒了,秦弈是皇帝,事务繁忙,也没带雪绒出宫。


    现在案子结了,应当是有空了。


    晏同殊笑着看向雪绒:“小雪绒,来,让哥哥抱抱。”


    雪绒毛茸茸胖乎乎的尾巴动了动,仍然痴痴地望着圆子。


    晏同殊:“雪绒~”


    雪绒眼里心里只有圆子。


    哼。


    这小家伙。


    晏同殊生气了,叫了一声“圆子”,圆子立刻乖巧地走过来,窝进晏同殊怀里。


    晏同殊对着雪绒哼了一声。


    果然,还是圆子最可爱最爱她。


    雪绒见圆子跑晏同殊怀里享受了,也眼巴巴地跟了过来,然后用那双漂亮的鸳鸯眼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一下心都化了,她大方地分出一半的怀抱,让雪绒也进来。


    “喵~”


    雪绒开心地窝了进来,用圆滚滚地小脑袋蹭着晏同殊。


    “公子,你看。”晏同殊抬起头,看向秦弈:“雪绒很健康。”


    秦弈垂眸,眸光从晏同殊的眉眼缓缓往下。


    “公子?”晏同殊又喊了一声。


    秦弈嗯了一声,回过神,“明亲王今日进宫了,为严奇褚求情。”


    “哦。”晏同殊低下头,一会儿挠挠圆子的下巴,一会儿摸摸雪绒。


    这两个小家伙都超级可爱,并且特别喜欢她。


    “晏同殊。”秦弈语气沉了三分:“你没话可说?”


    晏同殊想了想:“公子,你吃晚饭了吗?”


    秦弈气笑了,“你好得很。”


    装傻不叫名字就算了。


    这才多久就下逐客令,赶他回宫吃饭了。


    晏同殊奇怪地瞄了秦弈一言,怎么情绪起伏这么大?莫名其妙,当皇帝不应该喜怒不形于色吗?


    虽然闹不明白,晏同殊还是问道:“公子,我回来的路上,只吃了三根酥炸小鱼干,现在特别饿。要是你没吃晚饭,也不嫌弃粗茶淡饭,我让珍珠把饭菜端过来,我们一起吃?”


    秦弈尴尬地错开视线:“你这么一提,确实有些饿了。”


    “哦。”晏同殊将圆子和雪绒放下:“那我现在让珍珠去厨房端。”


    晏夫人有固定作息,晏同殊,晏良玉,晏良容如今都有官职,回家时间不定,所以吃饭都是分开吃的。


    晏同殊和珍珠打了个招呼,没一会儿,珍珠和婢女们将饭菜端了三来。


    总共三菜一汤。


    晏同殊将筷子递给秦弈,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秦弈夹了一块肉到碗里,米饭竟然比宫里的更晶莹剔透,软糯香甜。


    秦弈垂眸笑了一下,看向晏同殊。


    这小子总能找到各种各样好吃的。


    就像上次的樱桃。


    鲜嫩饱满。


    酸甜多汁。


    温热。


    软……


    疯了!


    第114章 无所谓 你是男是女?


    听到身旁有响动, 晏同殊疑惑地看向秦弈,怎么了?


    怎么一脸便秘的样子?


    想上厕所?


    晏同殊指了指东南方向:“净室在那边。”


    秦弈脸更黑了。


    晏同殊尴尬地一笑, 她好像误会了。


    “那……是饭菜不合口味?”晏同殊试探性地问。


    秦弈抬手,掐住晏同殊的脸,“你呀,永远都在装傻充愣。”


    晏同殊气呼呼道:“不要总掐我的脸。”


    秦弈:“掐你的脸,手感不错。”


    说着,秦弈还用力捏了两下。


    晏同殊更气了。


    什么叫手感不错?


    她是捏捏乐吗?


    她拂开秦弈的手。


    两个人吃完饭,晏同殊送秦弈出门,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秦弈随口问道:“你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是谁?”


    “画,什么画?”晏同殊迷惑不解,她没在书房挂画啊。


    秦弈看着前方, 放慢脚步:“你书案后面的那副,正对窗户,去膳厅路过时瞥见了。是一个俊朗清秀, 高挑纤细, 潇洒不羁的少年。”


    哦, 是那个啊。


    晏同殊激动地说:“很帅对吧?”


    秦弈眯了眯眼:“是你喜欢的人?”


    晏同殊拍胸脯, 骄傲道:“是我的肖像画。”


    也就是艺术照。


    她叫艺术照叫习惯了, 一开始竟然没反应过来那是画。


    秦弈脚步猛然停下。


    晏同殊也止步, 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不走了?”


    秦弈眉梢高高挑起:“你的——肖像画?”


    他目光将晏同殊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发自内心地发出自己深切的疑问:“是哪个画师,技术如此之差,画与人竟然两模两样?”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眼睛瞪得滚圆,气得全身发抖。


    “秦!弈!我!跟!你!拼!了!”


    晏同殊撩起袖子,直接将秦弈路喜雪绒全部扫地出门。


    秦弈站在门口, 又气又笑:“好一个晏同殊!”


    真是又聪明又气人。


    让她叫名字不肯叫。


    屡次暗示也不肯叫。


    现在耍脾气了,叫他名字了。用名字,挑明是私人纠纷,不准他耍帝王脾气,压他。


    好,很好。


    好一个晏同殊!


    真是好一个晏同殊!


    秦弈拂袖而去,路喜抱着雪绒战战兢兢地跟上。


    晚上,福宁殿。


    盛开的桃树斜垂在水面,湖水映着湛蓝碧空。


    秦弈的身下,草木丰茂。


    他的头顶桃花灼灼,如朵朵粉云。


    微风拂动,花瓣悠悠飘飘,


    “秦弈~”


    秦弈身子一重,晏同殊穿着上次梦里的裙子,趴在他的胸前,笑靥如花。


    她手里拿着一枝桃枝,用桃花碰碰他的眼睛,又挠他的鼻子,笑着问:“怎么样?好不好闻?”


    秦弈抓住晏同殊的手,望着她,眼底欲念翻滚。


    见秦弈不动,晏同殊嗯了一声:“怎么总是不说话?不喜欢我闹你?”


    “喜欢。”


    秦弈声音沙哑,灼热。


    晏同殊面颊绯红,如桃花在脸上晕染开一般,她抿唇一笑,放下桃枝,将下巴搁在他的胸前,抱紧他:“这样躺着真舒服。”


    秦弈抬起手,抓住她的肩膀,翻身将晏同殊压在身下。


    他胸脯不可抑地起伏着,抓着晏同殊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晏同殊,你是男是女?”


    晏同殊眨眨眼,嫣然一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那你呢?你希望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秦弈一怔。


    晏同殊笑了笑,推开他,“既然你想不明白,那你慢慢想。”


    晏同殊从一旁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晶莹红润樱桃,慢慢吃了起来。


    过了会儿,她见秦弈还在想,抓了一把递到秦弈面前:“吃吗?”


    秦弈抿了抿唇,低垂着眸子。


    浑圆匀称樱桃躺在雪白的掌心。


    新鲜水润。


    “无所谓。”秦弈喃喃自语。


    晏同殊没听清:“什么?你不吃樱桃吗?”


    “吃。”


    秦弈一把拉住晏同殊,带着她一起坠落在柔软的草地上,仰起头,吻了上去。


    她压在他的身上,像一片云。


    柔软如梦。


    风吹云散。


    秦弈在摇曳昏暗的烛火中睁开眼。


    福宁殿,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路喜。”他叫道。


    路喜隔着门应道:“奴才在。”


    秦弈带着几分自暴自弃般地地说道:“备水。”


    路喜身子僵硬了一瞬,垂下眼睑:“是。”


    净身沐浴结束,发丝还有些微润,秦弈问了问时辰。


    路喜道:“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便该上早朝了。”


    秦弈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反正也睡不着了。


    他起身来到御案前,让路喜研磨。


    “是。”路喜拿起墨条,缓慢地磨着,秦弈提笔,作画。


    须臾,路喜暗自忍了一个哈欠,看向秦弈的画,蓝天,桃树,绿地,还有……晏大人?


    路喜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皇上在画晏大人。


    还是在沐浴净身后,画晏大人。


    眉眼,身形,五官,轮廓,栩栩如生的晏大人。


    他愕然看向秦弈,恍然惊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提笔画完,秦弈对着画像仔细端详后,看向浑身僵硬的路喜:“像吗?”


    路喜赶紧低头,“像,和晏大人一模一样。”


    秦弈:“比之她书房的那幅如何?”


    路喜:“那自然是皇上的画技更高一筹。”


    秦弈这才满意收回视线,轻声道:“等墨干,裱起来,送到晏府。”


    路喜:“是。”


    ……


    第二天傍晚,晏同殊从开封府回来,一直等候在门口的路喜上前将画作双手呈上:“晏大人,这是皇上着奴才送来的。”


    晏同殊接过画,打开,是肖像画。


    还挺像的。


    她问:“谁画的?”


    路喜:“是皇上亲笔所作。”


    晏同殊将画作收下,吃完饭,带着画作来到书房,和瞿大人的对比。


    眉眼,鼻子,嘴巴。


    脸部轮廓,身形……


    晏同殊问珍珠:“你觉得两幅画,哪幅更好?”


    珍珠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偷瞄晏同殊的脸色。


    少爷最讨厌别人说瞿大人画的自画像不像她了。


    珍珠委婉地说道:“少爷,奴婢觉得这幅……皇上这幅好像更好一些。”


    晏同殊:“为什么?”


    珍珠:“您看,皇上画的多鲜活啊,尤其是眼睛,和少爷你的一样,帅气,有神。这双眼睛就像会说话一样。”


    “是吗?”


    晏同殊看看秦弈的,又看看瞿大人的。


    晏同殊坚定地摇头:“不。”


    她不管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还是瞿大人画得最得她心。


    而且瞿大人的画今年又涨了,一幅画能卖三十几两了。


    按照这个涨幅,她敢保证,过个十几二十年年,瞿大人的画卖个一千两绝对没问题,到时候她把画一卖,那就发了。


    晏同殊点点头,将秦弈的画卷起来,郑重放进抽屉里,安心回卧房洗漱睡觉。


    明天,严奇褚十人要被问斩,这次案件特殊,她得去监刑。


    行刑当日,晏同殊和秦弈都到了。


    神策军和神卫军同时枕戈待旦,表明着朝廷的态度,不允许任何人李代桃僵,瞒天过海,甚至是劫囚。


    晏同殊坐在主位上,红色官服,威严赫赫。


    严奇褚等十人全部身穿囚服,跪在行刑台上。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犯由牌,牌子上写着姓名,所犯罪名,判决结果。


    那十九名姑娘也来了。


    这两日,朝议大夫和教官郎中两家动了歪心思,想报复她们,均被一直在暗中保护的神卫军拦截,并被秦弈撤职查办。


    午时将至。


    晏同殊声音响亮,“验身!”


    李复林和张究一个一个地验明正身。


    李复林、张究:“回禀皇上,晏大人,十名案犯已验明正身,确认无误。”


    晏同殊点头。


    两个人退下。


    烈日炎炎,气候闷热。


    严奇褚抬头看向对面二楼。


    那里距离这里很远。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的父亲就站在那里。


    他对着明亲王的方向,张了张嘴,口型在说:“看,父亲,我说了,结果有变化吗?从以前到现在,一年又一年,从来没有。”


    午时到了。


    晏同殊抽出行刑牌,扔出去:“斩!”


    十名刽子手拿起一旁的酒坛,将酒倒在锋利的大刀上,然后,号令官喊道:“举!”


    十名刽子手,高高地将大刀举起。


    号令官:“落!”


    训练有素的刽子手,同时将刀落下。


    咔!


    咚咚咚。


    人头滚落。


    血染红了行刑台。


    围观群众中,十九名姑娘喜极而泣。


    而高楼之上,明亲王捂着心口,一口血喷了出来。


    “王爷。”亲信护卫乌诀立刻扶着他坐下:“您节哀顺变。”


    明亲王放在桌面的手,慢慢收紧成拳,再抬头,眼底满是肃杀。


    晏同殊,秦弈。


    好,很好。


    这个仇,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亲王拿出素白手帕,擦掉嘴角的血痕:“我让你查晏同殊查得怎么样了?”


    乌诀跪地道:“回王爷,还在查。目前来看,晏同殊没有什么问题。她一没有结党营私,二没有收受贿赂,三也没有寻花问柳。这人实在是太正直了,除了贪吃之外,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她贪吃,贪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街边小吃。”


    明亲王:“她就没有什么秘密?”


    这天下没有人会没有秘密。


    没有!


    乌诀:“属下无能,还没查出来。”


    明亲王:“晏同殊身边的人呢?”


    乌诀:“她的母亲,端庄娴雅,吃斋念佛,甚少出门。母家在外地为官,官职并不高,也十分清廉。晏同殊的姐姐和妹妹。姐姐已经和离,只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妹妹正在议亲,原定的是正七品宣德郎周正询,但是两家也闹掰了。目前这两人都在律司任职,晏家又很团结。实在是找不到突破口。”


    “废物!”明亲王从来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甚少动怒,这会儿,爱子离世,还是带着对他这个亲生父亲的满腔失望离世,他肝肠寸断到几乎失了理智。


    明亲王怒极:“她晏同殊难道是个圣人吗?她身边就没有谁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明亲王盛怒之下,乌诀心惊胆战:“有!”


    他似猛然想起一般说道:“王爷,那个晏同殊,二十三了,尚未成亲,更未议亲。她身边常年跟着一个丫鬟,一个书童。二人,一个十七,一个十四,晏同殊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是她的丫鬟很奇怪。”


    明亲王怒意稍减:“怎么说?”


    乌诀:“她的丫鬟,九岁多似乎就来癸水了,太早了,并且请大夫调理,一直调理了四五年,到十四岁六个月才调理好。但,据我们查到的消息,这丫鬟到现在身体依旧不好,每个月月信时间不准,有时时间特别长,长达半月之久,有时一月来两次。更奇怪的是,那个书童,也是十一岁时开始跟着晏同殊的。”


    九岁?


    还每日将那个叫珍珠的丫鬟带在身边,并且打打闹闹,同吃同喝。


    无欲无求的人多半有着不可告人的怪癖。


    而晏同殊,二十三岁“高龄”,未议亲,未定亲,未成亲。


    又在成年后,选了一个十一岁的书童整日带在身边。


    难道她有娈童之癖?


    九岁就将丫鬟折腾得来了月事?


    九岁□□太早,故而那丫鬟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月信紊乱。


    后来丫鬟长大,晏同殊对丫鬟没了兴趣,故而又养了一个更年轻的小书童?


    明亲王目光凛了凛,问:“给那丫鬟看病的大夫怎么说?”


    乌诀:“刚开始说是那丫鬟身体不佳,需要补身体,多调理。调理四五年之后,已经没有大碍,便再也没招过大夫看诊。属下是收买了给晏府送菜的小厮,让他借口看上那叫珍珠的丫鬟了,想要提亲,才打听出来。”


    明亲王思考片刻,道:“你现在去找个人,试一试那丫鬟的脉搏,看看她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


    乌诀:“是。”


    乌诀退下,屋内只剩下明亲王一人。


    他的身体瞬间佝偻了起来,眼神哀痛,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不住地往下淌。


    他深呼吸一口气,用袖子将眼泪擦干净,起身,整理衣襟。


    儿子,爹现在就带你回家。


    罪犯伏法,十九名姑娘也陆陆续续地换了新的户籍资料,过两日就将离开汴京前往新的地方生活。


    丁馨和离得十分艰难,但好在最后还是和离了,她带着母亲一同离开。


    陶漾的病从女医换成了御医,也更换成了更好的药,再加上陶姜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告诉陶漾,坏人死了,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了,陶漾的病情也好转了许多,一日之中有那么一两炷香的时间是清醒的。


    总的来说,晏同殊相信,以后陶漾的病情会越来越好,这些姑娘相互扶持,以后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晏同殊手里拿着一枝莲蓬,细细地剥莲子。


    她刚剥好一颗,便看见晏良玉带着丫鬟在钱记绸缎庄买布料。


    晏同殊拉动车厢内的铃铛,金宝将车停下。


    她带着珍珠下来。


    “良玉。”晏同殊走进钱记绸缎庄,“你来买布料吗?”


    “不是。”晏良玉浅笑着摇头:“我来拿布料,不花钱。”


    “都是自家人,谈什么钱不钱的。”陈美蓉嗔了晏良玉一眼:“好了,快看看,布料够不够?”


    晏良玉笑:“再多一点就更好了,娘。”


    “知道啦。”陈美蓉乐呵呵地进库房拿布料。


    晏良玉笑着对晏同殊解释:“再过两日,那些姑娘们要离开了。朝廷虽然给了她们安家费,但是毕竟要背井离乡去外地生活,我和姐姐商量了一下,想多为她们添置一些东西。姐姐去买米面粮油了,我呢,就到娘这里化点免费的布料。到时候,她们去了那边,至少前三年,四季的衣服不用担心了。”


    “什么化缘?”陈美蓉抱着布料出来了:“积福德的事儿,我和老钱都高兴着呢。”


    晏良玉立刻应道:“是,娘,是我说错了。”


    “哼,你就是说错了。”陈美蓉欢欢喜喜地指挥着布铺的伙计将布料抱上马车:“哦,对了。”


    陈美蓉拿出一袋银子交到晏良玉手上:“老钱和我说,虽然不知道这些姑娘遭遇了什么,但看最近京城斩了那么多贵族子弟,多半那些姑娘是受委屈了,才会远走他乡。这男子出门在外都十分不容易,更何况那几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这些钱,你收着,分给那些姑娘,就当我和老钱给她们添上一点安家费。”


    晏良玉感动地点头:“谢谢娘,谢谢钱叔叔。”


    陈美蓉温柔地摸了摸晏良玉的头。


    她动了动嘴,刚想顺口问一句晏良玉的婚事,又将快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了。


    这丫头十七了,是年龄大了些,但是刚出火海,她有点怕了,怕议亲又遇着周家那种人。


    若还是这么倒霉,还不如让良玉别成亲,她养良玉一辈子。


    晏良玉这边在说话,珍珠百无聊赖,便东看看西看看。


    这时店内走进来一个步履蹒跚的阿婆,她报了名字,伙计赶紧将她订的布拿出来,用尺子比划着扯布的尺寸。


    阿婆仔细地抚摸着柔软的布料:“老婆子我存了一辈子的钱,就为今天。为了买这布给我孙女做嫁衣。”


    伙计笑道:“那这可是大喜事啊。这样,我给您多扯二尺,就当给您孙女成亲的贺礼。”


    “哎哟!”阿婆千恩万谢:“这可太好了,谢谢,谢谢。”


    伙计将布扯好,给阿婆包好,阿婆将布仔细地抱在怀里,她手脚不利索,过门槛时绊了一跤,珍珠眼疾手快,立刻扶住阿婆:“阿婆,您慢点。”


    “哎呀,小姑娘,你人真好。可惜我老了,眼睛也花了。”阿婆一只手抓住珍珠的手腕,似乎想站稳,但她身体不好,摇摇欲坠:“小姑娘,劳烦你,能不能扶我去外边椅子上坐一会儿。”


    珍珠点头,扶着阿婆到外边坐下。


    阿婆一直抓着珍珠的手腕。


    阿婆坐下,珍珠看已经出来了,晏同殊那边也聊得差不多了,快出来了,干脆就不进去了,站在门口等。


    阿婆一边捶着腿一边打量着珍珠:“小丫头长得真俊,可说人家了?”


    珍珠羞红了脸:“哎呀,阿婆。”


    “瞧这面皮薄的,看来是没说。”阿婆打趣道:“那可有喜欢的人?我孙女啊,今年十六了,下半年过完中秋就成亲了。你瞧着和她一般大,肯定有心上人了吧?”


    珍珠更害羞了:“没有啦,阿婆,你不要问了。”


    阿婆疑惑地皱眉:“怎么都没有?你这么善良又好看的小姑娘,那说亲的该排着队上门才是啊。”


    珍珠低下头,两片红晕飞上双颊:“我哪有那么好。”


    “小姑娘,就是面皮薄。哪像我们老婆子,快进棺材了,哪还有什么避讳?”阿婆笑了笑,站起来:“哎哟,腿好多了。那我走了,小姑娘。”


    珍珠甜甜地笑着:“阿婆,您慢走。”


    阿婆一步步缓慢地朝着热闹处行去。


    没一会儿,她转过弯,确认珍珠看不到自己后,加快脚步,快速离开,来到一茶馆二楼。


    乌诀急切地问:“如何?”


    阿婆摇头:“首领,我探了那丫鬟的脉搏,脉象沉稳有力,速度和缓,十分健康,不像身体不好的样子。”


    乌诀迷惑了,“她没有月信混乱?”


    阿婆:“这么健康的脉搏,何止没有,怕是规律得不得了。”


    乌诀皱眉:“那丫头还是小姑娘吗?”


    阿婆:“这事不好确定,但是根据属下多年的经验来看,她那副害羞的样子不似作假,应当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


    乌诀更迷惑了。


    丫鬟是小姑娘,那晏同殊应当没有娈童之癖。


    而且丫鬟身体健康,月事规律,那……为什么会有那种月事混乱的谣言?


    难道是为人遮掩?


    乌诀左思右想,看向那扮作阿婆的暗卫:“你说,晏同殊会不会是女扮男装?”


    乌诀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不可思议,但是那戏文里又不是没有女驸马。


    阿婆坚决地摇头:“不是。”


    乌诀:“如何说?”


    阿婆道:“属下在进布铺之间,仔细观察过了,晏大人下马车时和行人当胸撞了一下,现在气温高,人人穿着单薄,如果她是女子,为了防止暴露,必然会裹有抹胸。像属下这样的暗卫,为了方便行动,也全部都需要裹上结实的抹胸,才能像男儿一样轻便。而晏大人没有。属下很确定,完全没有。”


    这么一说,乌诀更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将原话回禀明亲王。


    第115章 大喜事 你我二人便效仿先贤,抵足而眠


    此时, 丧事还没结束。


    明亲王府,一片素白。


    明亲王听完后, 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声音沉缓:“看来,秉性正直,刚正不阿的晏大人有大秘密啊。”


    比娈童之癖更大的秘密。


    明亲王沉声问:“晏府有破绽吗?”


    乌诀:“晏府上下都十分忠心。上次打听那丫鬟,也是借口想托人说亲,才套出一二。”


    明亲王沉声命令道:“你挑几个最优秀的探子,盯紧晏府。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让我们的人混进去。”


    乌诀:“是。”


    ……


    从钱记绸缎庄出来,晏同殊让晏良玉和自己坐一辆马车。


    她在心里斟酌用词。


    前段时间忙案子,晏夫人不好打扰, 如今案子结束了,晏夫人抓紧将晏同殊叫到身边,让她问问良玉的想法。


    若是良玉当定主意一辈子不嫁人, 那她就将给良玉的嫁妆, 直接转到良玉名下, 这样, 以后不管晏家发生什么, 良玉始终有个保障。


    若是良玉还想嫁人, 晏夫人的意思是,她看裴今安和良玉相处得便不错,可以试一试。


    晏同殊左思右想开口道:“良玉,今日裴今安在律司吗?”


    晏良玉点头:“他总管律司,总不好只忙我这头,其他女史那边也要顾着,不然会有人说他徇私偏心。”


    晏同殊轻声试探:“你觉得裴今安这个人怎么样?”


    晏良玉垂下眸子:“他很好, 是我不好。我也正寻思着这两日和他说清楚,总不好一直耽误他。”


    啊。


    晏同殊略微有些失落,她嗑的cp,be了?


    晏同殊:“你不喜欢他吗?”


    晏良玉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她对裴今安是有朦朦胧胧的好感的,但是这份朦朦胧胧的感情总感觉蒙着一层纱。


    而且,她不好。


    她自己不好。


    “大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晏良玉眸光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点头。


    晏良玉交握的双手缓缓收紧,睫毛细微地颤抖着:“大哥,你觉得我优秀吗?”


    晏同殊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


    “是么?”晏良玉纤细的睫毛微微垂下:“可是我感觉自己好普通,好平凡。”


    晏同殊更迷茫了:“你善良,聪明,勇敢,有同理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良玉,你说这话,大哥实在是理解不了。”


    她真的完全理解不了。


    “可是。”晏良玉眸光闪动:“大哥,你聪明机智,心细如尘,被发配到贤林馆八年,不仅没有意志消沉,还从古籍之中学会了验尸一道……”


    这话,晏同殊听得有些心虚。


    晏良玉:“……自从上任开封府权知府后,大哥奋发踔厉,屡建奇功。姐姐向来壮志凌云,斗志昂扬,充满野心和欲望,认定了自己的目标就发奋图强,一往无前。相比之下,我似乎格外的……平凡。


    我没有姐姐那样的野心,也没有大哥你这样智慧和刚正。我性格温顺,做事也随波逐流。我考律司是因为姐姐要考,大哥你鼓励我。我帮那些姑娘,是因为她们很可怜,我想帮她们。


    至于未来能不能升官,能不能有回报,我在律司能不能待下去,我似乎从没有考虑过。除了周正询那件事,我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欲望。我似乎成亲也可以,不成亲也可以,做官也可以,不做官也可以。我好像是一个十分无聊又平凡的人。”


    晏良玉垂了垂眸子,声音几乎飘散在风里:“甚至我觉得裴今安那个跟屁虫也长大了,在和他的相处中,我发现他很温柔。我们在鱼村附近搭建戏台,哪怕是对待寻常大娘,他也十分细心体贴,从来不摆官架子。


    他熟读法律条文,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能在律司管理一众女官,也能脱下官袍,和普通老百姓打成一片,一起唱歌一起喝酒。以前他刚回京,我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是需要保护的跟屁虫上,我要保护他。可是我后来发现,他很厉害。人情练达,进退有度,公务处置,游刃有余。他的性格那么鲜明,那么……”


    晏良玉不知道该怎么说,晏同殊接过话题:“很像他自己的性格?”


    晏良玉愕然了一下,点头:“但是我好像没有自己的性格,只是个平凡普通的人。”


    “你这不叫没有性格。”晏同殊失笑地看着晏良玉。


    傻丫头啊。


    都这么明显了,还没想明白。


    晏良玉无措地看向晏同殊,她不明白晏同殊在说什么。


    晏同殊伸出手,拍了拍晏良玉的脑袋:“我们良玉是老实孩子啊。”


    晏同殊笑道:“你呀,真的太老实了。想问题,一板一眼。周正询那时也是,非要一板一眼将一切都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允许有任何稀里糊涂的地方。明明很多人都是糊里糊涂过去的,但你一定要。你看,这就是你的性格啊,较真,特别极其非常较真。”


    晏良玉眼底仍然十分迷茫。


    “现在也是一样。”晏同殊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良玉,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我也好,姐姐也好,裴今安也好。我们只是性格外放一些罢了。有些人会浓烈地活着,爱恨情仇,轰轰烈烈。


    有些人他们的性格如水,爱恨都在心底,不外露,却沉静,有时反而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你不能事事都那般较真,这世间并非每件事都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丝不差地弄清楚了才能去做的。就像现在——”


    晏良玉茫然:“我怎么了?


    晏同殊笑:“在你眼里,裴今安太好了。我也太好了,姐姐也太好了。”


    晏同殊顿了顿道:“首先,良玉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的认知。你大哥我,真的很喜欢贤林馆,一直想躺平,从来没有意志消沉。你大哥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在贤林馆躺平的每一天。”


    这是实话,大实话啊。


    为什么就是没有人信呢?


    晏良玉呆呆地“啊”了一声。


    “其次,咱们没欲望的人怎么了?”晏同殊叉腰道:“谁规定非要有欲望和野心了,咱们老实本分地活着怎么了?哪怕平凡又普通地幸福一辈子怎么了?这世间如果人人都是野心家,那才真要乱了套了。社会应当感谢我们,不违法不乱纪,不伤人不害人,只安安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


    晏同殊说完,摸着自己的下巴,打量着晏良玉:“你性格又臭又倔,还一板一眼……”


    “大哥!我哪有!”晏良玉被晏同殊说得脸红了。


    晏同殊:“最后。”


    晏良玉:“最后?”


    晏同殊眨眨眼:“你不觉得裴今安在你眼里有点太美好了吗?”


    晏同殊想起上次听见裴今安和晏夫人的谈话,他说良玉太好了,漂亮,体贴,像一捧清泉,每个接触过良玉的人都喜欢她,只是良玉有一点点迟钝,没有发现。喜欢良玉的人太多了,他嫉妒得快疯了。


    和现在晏良玉的话,异曲同工。


    晏良玉愣了一下,旋即似明白了什么,用手捂住了脸。


    天啊,她方才对着大哥,都胡说了些什么……


    晏同殊轻笑:“没事,我看那小子跑不了,你再仔细想想,多想几日也无妨。”


    晏良玉柔柔道:“那……以前没想明白,想明白了,就不能再想了。”


    “哦~”


    晏同殊偷笑。


    那看来,晏府要有喜事了。


    她要提早准备新婚贺礼,给良玉最大最大的亲人之爱。


    第二天,晏同殊正拿着毛笔在宣纸上涂涂画画,列礼物单子,路喜来了。


    晏同殊继续在宣纸上奋斗:“怎么了?”


    路喜脸上堆着笑:“大喜事。”


    晏同殊眼睛光芒闪耀:“皇上又有赏赐?”


    路喜摇了摇头,笑意却更深:“是皇上让奴才来告诉晏大人一声。三日后是十年一度的律法修敕初次集会审议,皇上口谕,让晏大人准备准备,三日后进宫,一同商议。”


    这可是重用中的重用了,晏大人有了这个资历,距离三公宰相之位便又进了一步。


    晏同殊手中毛笔猛地一顿,豆大的墨水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律法修敕大会。


    十年一度。


    算算时间,确实是今年开始。


    律法修敕期为三个月,在开始之前会从各司抽调人手,设立一个临时的修敕局,类似于现代的法律修正会议。


    各地方,中央官员均可广纳民意,然后提举律法落后于民生之处,请求修正,更改。


    这些谏言会统一汇集于临时修敕局,由修敕局在成立初期的总纲领之下,进行汇总,归纳,禀告皇上,与皇上一同决议。


    不仅如此,还会邀请基层的贤良,孝廉之人等共同参与。


    秦弈让她三日后入宫,应当就是想让她进入这次的修敕局,成为其中的一员。


    晏同殊大喜,摩拳擦掌。


    那她要把花楼和赌坊全给禁了!


    这两个狗东西她早就看不顺眼了。


    晏同殊立马举手:“我去!路喜公公,劳烦告诉皇上,臣感激涕零。”


    这个用词,这个语气,皇上听见一定会很高兴的,路喜立刻应下。


    三日后的下午,晏同殊换上官服,戴好官帽,精神抖擞地入宫。


    修敕局从三省六部抽调人手,因此人数十分多。


    晏同殊官职虽高,资历尚浅,年纪也轻,故被安排在接见的中间。


    好在,她带够了消磨时间的小人书,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也不无聊。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常政章进去后,是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令,吏部尚书,刑部尚书等等人,等晏同殊要进去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


    “宣龙文阁大学士兼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


    太监宣召的声音响起,晏同殊放下小人书,将精心准备好的奏折拿了出来,整肃衣冠,走向垂拱殿。


    她这一起身,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她,随即反应过来。


    他们怎么莫名就紧张起来了?


    又不是早朝,难不成晏同殊还能参他们不成?


    呵。


    众人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晏同殊进入垂拱殿,跪拜行礼,然后将奏折交给路喜,路喜恭敬地端给秦弈。


    秦弈翻开一看,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晏同殊紧紧地盯着秦弈,她刚要准备解释自己为何这么提案,秦弈缓缓开口道:“不错。”


    晏同殊张开的嘴卡住了。


    秦弈抬眸看向晏同殊,眼底深处含着深意:“怎么?没想过朕会支持你的提案?”


    晏同殊闭上嘴,诚实地点了点头。


    秦弈气到了,他一看到晏同殊的提案就知道这小子张口会说什么话。


    他迷都解出来了,这小子居然还不相信他。


    秦弈怒道:“出去!”


    “哦。”晏同殊默默退了下去。


    晏同殊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各位大人十分疑惑。


    他们进去都要据实详解自己的提案,说服皇上支持,将其放在初期备案之中,怎么晏同殊进去不过一瞬就出来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剩下的官员也都进去出来了。


    进去的官员有垂头丧气的,也有志得意满的。


    皇上是天子,是九五至尊,所有的提案都要得到皇上的批准才能放上议程。


    自然,垂头丧气的被淘汰了,剩下的能说服皇上的官员才是真正的临时修敕局成员。


    秦弈将留下的官员全部召集起来,让路喜将他审阅过的各大臣的奏折发下去一一传阅,并以此为总纲召集谏言。


    奏折刚传阅了半圈,还没传完,已经有不少大臣憋不住了。


    吏部尚书上来就反对刑部尚书的提案。


    这会儿,刑部尚书的奏折还没传到晏同殊手上,等传到手上了,她一看,哦,废除凌迟,炮烙等极刑,以死刑为最高刑罚。


    刑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吵起来了,常政章也反对尚书令的提案,也吵起来了。


    大家相互反对,吵成一团。


    终于晏同殊的奏折传过来了。


    参知政事,刑部尚书,吏部尚书,朝议大夫等人异口同声:“臣反对。”


    秦弈挑了挑眉,看向晏同殊,晏同殊气得鼻孔冒气。


    她的提议怎么了?


    她不就提了一条,让朝廷下旨,官方禁止花楼和赌坊经营吗?


    晏同殊怒喷:“各位大人有何意见?是在花楼养了外室舍不得,还是在赌坊私下入了股,怕坏了自己的聚宝盆?”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刑部尚书吹胡子瞪眼:“老夫素来行事坦荡,绝不会去那种烟花之地。”


    晏同殊哼了一声:“你这话,要是常大人说,我信。他是有名的怕老婆,你?你都扒灰了,我信你个鬼。”


    “你你你——”刑部尚书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胡说,老夫没有!”


    晏同殊直接将俞平老先生留下的手札内容爆出来,“你小儿子,四年前纳的那个小妾,不就是你挂在你儿子名下的吗?你沽名钓誉,从花楼纳妾,不愿意坏自己名声,就让儿子顶上,然后扒灰,还生了一个名为孙子实为你儿子的男婴。”


    刑部尚书呃的一声,晕了。


    吏部尚书惊问:“这些东西,你怎么知道?”


    瞧刑部尚书那反应,怕这扒灰的事是真的。


    晏同殊瞪着眼睛,一副谁敢反对,她就爆谁黑料的样子。


    刑部尚书好歹也是六部的人,尚书令立刻怒道:“晏大人,这是商议律法的严肃时刻。”


    晏同殊瞪着他:“那尚书令又为何反对?”


    尚书令哼道:“花楼和赌坊是本朝重要的税银来源,占总税收的百分之三点七,这是多大一笔收入,你一句话就要禁掉青楼和赌坊,这么大一笔税款要从哪里补入?百姓一年到头也不过刚好量入为出,收支相抵。难不成加赠税收?”


    晏同殊:“百姓辛苦一年,到头没有余钱,说明目前的税赋征收方式有问题,食利阶层所获太多,应当想更多的办法开源节流,平衡上下层差异,而不是靠着更极端地对普通老百姓的欺压。”


    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反对道:“晏大人,你管理开封,于刑狱上颇有一手,但花楼和赌坊与你所想并不一样。花楼内的花娘,均为贱籍,而普通老百姓为良籍,普通老百姓是花楼的客人,如何来的欺压?赌坊则是全凭自愿,都是个人选择。”


    晏同殊凌厉反问:“那贱籍怎么来的?犯案者被贬为贱籍的不说,那些出生即贱籍的,她们不是人吗?赌坊诱人赌博,逼人卖儿卖女的少了?”


    中书门下平章事面对秦弈,跪地道:“皇上,现下许多农夫无力娶妻,若是连这个慰藉都没有,恐引发骚乱啊。”


    晏同殊怒极:“你说骚乱就骚乱啊,数据呢?实验呢?证据呢?”


    晏同殊反驳一个,各位大人提出一个,从税收到管理,到稳定统治,总之,所有人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眼看快要从动口转变为动手,常政章开口道:“皇上,各位大人各自皆有道理。但臣以为,实在不必要在初次提案之时就非要整个对错。不妨将晏大人的提案公告之后,由地方各级据此提出具体的措施和意见,并选拔各地贤流共同决议,最后再由皇上广纳谏言后,乾坤决断。”


    秦弈等的就是这个,他面无表情,语气平静:“既然争论不休,便如此吧。”


    晏同殊气鼓鼓地坐下,她的这个提案算勉强过了,其他的又开始吵起来,吵得晏同殊头疼。


    也不知道吵了多久,终于,有了定论,大概百分之八十的吵赢了,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再度剔除。


    秦弈手扶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让这群大臣离开。


    “晏同殊留下。”


    众大臣对晏同殊怒目而视,然后恭敬退下。


    晏同殊就纳闷了,后半程吵架她全程没参与,这些人咋就光记恨她一个人?


    她怎么了?


    她看就是这些人要么在花楼养了小的,要么在赌坊入了股。


    哼!


    秦弈对晏同殊招招手,晏同殊上前两步。


    听了一下午的吵架,秦弈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疲乏:“晏同殊,你不相信朕。”


    晏同殊蹙眉:“皇上,我是相信你的。”


    秦弈微微挑动眉梢:“君臣之间,应该多一点信任。朕发现,朕对晏卿现在的话便有怀疑。”


    晏同殊抿唇看着秦弈,直觉这话里有阴谋。


    秦弈缓缓道:“朕深思熟虑,觉得你我君臣之间,应当更进一步。”


    晏同殊眉头皱得更深。


    所以,是什么意思?


    秦弈站起来,走到晏同殊身边,“自古帝王致治之盛,必资于辅弼臣。”


    “如晏卿这样的谏争辅拂之人,社稷之臣也,国君之宝也,明君之所尊厚也。”秦弈一把抓住晏同殊的手腕,拉着她走:“今日天色已晚,你我二人便效访先贤,抵足而眠,畅谈天下大事,好好掬诚相示,推心置腹一番。”


    “不不不不不……”


    晏同殊有些慌了。


    神经病啊。


    她都说了相信他了。


    是他不相信她,应该他改啊,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们有必要抵足而眠,推心置腹吗?


    “皇、皇上。”晏同殊抓住门框,极力劝说道:“那个,现在夏天了,很热……”


    “没关系。”秦弈给路喜使了个颜色,路喜开始掰晏同殊的手。


    秦弈说道:“朕净室有汤泉,晏卿可和朕一起沐浴,洗去热气。若是晏卿觉得拘谨,那么今日便当没有君臣,只有朋友。你我如朋友一般,坦诚相见,从此,同心同德。”


    晏同殊对着路喜拼命摇头。


    路喜抱歉道:“晏大人,得罪了。”


    晏同殊惊呆了。


    你们主仆俩有病吧?


    晏同殊被拖着坐下,和秦弈一起用膳。


    用完膳,秦弈要去沐浴,她还没想好怎么跑,就拖着,让秦弈先去。


    到最后拖无可拖。


    晏同殊表情僵硬:“我觉得我不太需要。”


    路喜恭敬道:“晏大人,皇上在里面等你。”


    说完,路喜走出浴殿,并从外面合上了门。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晏同殊深呼吸。


    狗皇帝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怀疑她了?


    晏同殊闭上眼睛,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不能露怯,绝对不能露怯。


    苍天保佑。


    她睁开眼,朝着浴池走去。


    浴池前有巨大的屏风遮挡。


    屏风之后,温泉水盈满白玉铺就的汤池,殿内热气氤氲。琉璃宫灯静静燃着,光晕在缭绕的水雾中漫成一片温柔的昏黄,灯影落在水面,碎成点点浮光。


    池边,秦弈褪下的衣物堆叠在一处。玄色外袍,素白中衣,最上头压着墨色的腰带,腰带扣是纯金打造,上面攒着的水汽,凝成细密的水珠。


    汤池之中,秦弈正坐在里面,水波从他身侧轻轻荡开,一圈一圈,推向池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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