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真心话 你的正直都拿来对付朝堂,对付……
池水没过他的胸, 缭绕热雾间,一切朦朦胧胧, 看不真切。
晏同殊想说,幸好看不真切。
真要看清楚了,那还得了。
秦弈下颌线绷着,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隔着昏黄与薄雾,看向晏同殊。
温泉水很热,蒸汽熏得秦弈面色微微泛红,声音也被水汽浸得有些发哑。
他声音发烫:“愣在那里干什么?”
晏同殊站在原地,没动。
她微微垂眸。
水面上映出她的影子,随着波澜摇摇晃晃。
如今的她官帽已除, 发髻紧束,一身官袍裹得严严实实,与这满殿氤氲格格不入。
身后, 殿门紧闭。
身前, 水雾弥漫。
没有退路可走。
秦弈靠坐在池壁边, 半阖着眼。
明明是闲散慵懒的样子, 晏同殊却兀的感受到了一股危险。
就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里, 秦弈再度开口, “呆着不动,怕朕吃了你?”
他声音不高,却声带发紧:“脱衣服,下来,咱们君臣坦诚相见,一起沐浴,搓背。”
晏同殊抿了抿唇:“是。”
晏同殊屏住呼吸, 手放在了腰带上,开始解腰带扣。
她一张白皙的脸表面平静如水,实际上心里已经快把秦弈捶成肉泥了。
晏同殊劝自己。
没事没事。
不怕不怕。
脱上半身衣服而已,她就算脱了,别人看到这么平的胸,也不会怀疑她。
没事,绝对没事。
嗒。
腰带扣解开。
腰带被晏同殊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弈搁在池壁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雾气在他和晏同殊之间缓缓流淌。
殿内的熏香在不断升高的气温中,似乎变得更浓了些,混着温泉水特有的微涩气息,扑面而来,逼得人呼吸急促。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晏同殊。
鲜红的官服被素白纤长的手指勾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昨夜他又做了一个梦。
一个说尽内心渴求的梦。
在梦里,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泼洒进殿内。
晏同殊趴在他的身上。
夏日衣衫单薄,滚烫的温度让他细微地颤抖。
他胸前,感受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幅度。
秦弈的眸子动了一下。
中衣的细带被解开,她两只手抬起来,一点点拉开衣服的领口。
烛火昏暗,暖色的光晕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滑过,雾气将若隐若现的锁骨上染上几分湿意。
没有束胸。
秦弈猛地别开头,视线仓皇移向别处。
他应该是真的疯了。
无可救药的疯,才会因为连续几日做了一些荒唐的梦,将一个好好的忠诚刚正之臣拉进旖旎春光里……
就因为如此荒唐的梦境,怀疑晏同殊是女子。
哗啦。
水声猛的响起。
秦弈霍然从浴池中站起,水珠自肩背滑落,滴入温泉水中。
他一步步走向晏同殊,水波从他身侧荡开,撞击在浴壁上。
秦弈踩着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出浴池。
晏同殊就站在台阶前,手指还搭在敞开了三分之一的领口上。
秦弈一上来,热气迅速侵蚀掉晏同殊的安全范围,她呼吸一滞,疑惑地开口:“皇上?”
秦弈目视一旁,并不看她,只低声道:“朕洗好了,去寝殿等你。”
他声音发紧,比方才被水汽浸过的嗓音还要哑。
说罢,秦弈抓住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抬步离去。
他步伐一开始还有几分沉稳,到后来越来越急,甚至有几分狼狈。
殿门开合的声音远远传来,晏同殊猛地松了一口气。
心脏砰砰砰砰,乱七八糟地跳着,都快从胸口蹦出来了。
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她真的要和狗皇帝一起洗澡了呢。
晏同殊赶紧将中衣穿好,她抬起手,摸了摸脸,水蒸气把她脸蒸得滚烫。
过了会儿,晏同殊缓过来,跪坐在浴池边,随意掬起两捧热水,在脸上和脖子上撒了一些,假装自己洗过之后,换上路喜准备的干净衣服,走出浴殿。
小太监已经拎着宫灯,恭候多时。
两个小太监在前方领路,晏同殊跟着他们来到福宁殿。
秦弈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桌案边。
桌上摆放着酒和糕点。
他见晏同殊过来,示意晏同殊在自己对面坐下:“过来,聊聊。”
晏同殊颔首,在秦弈对面坐下。
秦弈摆摆手,让殿内的一应人等全部退下,他拿起一瓶桃花酒,倒了一杯,递给晏同殊,晏同殊双手接过,为难道:“皇上,臣酒量不好,酒品也不好。”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秦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对晏同殊举了举酒杯:“少喝一点,无妨。”
“哦。”晏同殊端起酒杯闻了闻,好像是甜的。
她放下酒杯,看向一旁堆放着的酒瓶:“这些都是吗?”
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都是花酒,从左到右,依次是,桃花酒,梨花酒,荷花酒,玫瑰花酒,菊花酒,桂花酒,松花酒,茉莉花酒,蔷薇酒,椰子花酒。”
哇!
晏同殊惊到了,这也就是皇宫能把这么多种类的花酒找齐了。
秦弈举起酒杯,碰了碰晏同殊的酒杯,一口干掉。
他嘴角浅笑:“晏同殊,咱们今日开诚布公,坦诚相待。一人一个问题,只能说实话,不想回答,就喝酒。”
说着,他将自己的酒杯满上,也不强求晏同殊喝。
刚好,晏同殊也有问题想问,便点头答应了。
“谁先?”她问。
秦弈想了想,摘下腰间玉佩,握在掌心:“正面还是反面。”
晏同殊:“正面。”
秦弈张开手,反面,那就是他先。
秦弈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的脸庞,约莫是刚从浴殿出来的缘故,她的脸还有些红,额前细碎的青丝也带着湿气。
秦弈开口道:“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抓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晏同殊摇头。
秦弈:“什么时候变的?”
晏同殊微微瞪大眼睛,狗皇帝怎么知道她以前讨厌他?
秦弈喉结滚动,声音隐隐带着几分急迫:“回答。”
晏同殊抿了抿唇:“具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山上,也可能是律司,反正现在不讨厌。”
秦弈笑了:“该你了。”
“哦。”晏同殊眯了眯眼,直直地盯着秦弈:“你——有喜欢的女人吗?”
噗——
秦弈剧烈地咳嗽。
他问话还委婉几分,晏同殊倒是不客气。
晏同殊身子后仰,有那么惊吓吗?
其实她本来是想问秦弈是不是怀疑她了的,但是这问题直接问,太此地无银了,没办法,话在喉咙里转了圈,吐出来就变成这样了。
而且她二十三岁没成亲,是因为女扮男装,狗皇帝二十五了,还没有娶妻,难不成也是女扮男装?
吐槽着吐槽着,晏同殊脑海中浮现出浴池边,秦弈站起来的画面。
有腹肌。
腹肌往下……
算了。
狗皇帝那条件,肯定不是女的。
二十五,还没喜欢的女人……难不成……
晏同殊正发散思维推测着,秦弈缓过劲儿了,他声音僵硬,回道:“没有。”
晏同殊哦了一声。
那是身体有问题?
“既然问到了这个问题。”秦弈锐利的目光投向晏同殊:“上次让你仔细想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想清楚了吗?”
“我喜欢无论何时何地都相信我,信任我,支持我的。”晏同殊快速回答完,然后问道:“秦弈,你喜欢男人吗?”
秦弈没回答,抓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晏同殊惊呆了。
狗皇帝真喜欢男的?
那她安全了。
秦弈开口道:“不喜欢。我不喜欢男人,也没有喜欢过女人。”
晏同殊愕然,无性恋?水仙?
似乎看出晏同殊脑子里肯定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秦弈补充道:“男人,女人,这个问题,不重要。”
那就是水仙。
晏同殊一脸看穿的表情。
那贼贼笑着的样子,一看就不对劲,秦弈眸子一凛:“晏同殊,不许在脑子里想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管完心里,还管脑子啊?
晏同殊努力收敛表情。
秦弈放下酒杯,身子前倾几分,直勾勾地盯着晏同殊:“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事。”
晏同殊抿唇。
那可多了。
非常,特别,极其多。
“看来很多。”秦弈轻笑了一下:“说一件,这题就算你过了。”
晏同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秦弈,咱们现在是朋友对吧。你还赦了我一切大不敬之罪?”
秦弈点头。
晏同殊继续微笑:“所以,我说什么你都不能生气。”
秦弈挑了挑眉:“朋友是平等的,我也许会生气,但不会秋后算账。”
晏同殊干笑:“其实……我知道。”
秦弈:“嗯?”
醉酒那次骂他,她记得?
晏同殊尴尬地微笑:“就是那个……我的肖像画……”
晏同殊破罐子破摔道:“我知道和自己长得不像,但是,现在不像没关系啊,那上面有题字,说清楚了画的是我,那过个几百年,别人考古,发现了,又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那看到画像不就会以为我本来就长那样吗?他们会以为我是上下几千年最帅的状元。这多好啊,流芳百世。”
“你还流芳百世?!”秦弈彻底怒了:“你这哪里是正直!你的正直都拿来对付朝堂,对付我了!你还把我扫地出门!你就是一贯地装傻充愣!你简直可——”
“等等等等。”晏同殊瞪秦弈:“说好的,不许秋后算账。”
秦弈怒极:“你敢说这件事,说明你肯定还有比这更严重事瞒了朕。”
“那这天底下,谁没点见不得人的秘密了?”晏同殊往前移动几分,径直和秦弈目光对视,“难道你没有?”
这一下打到了秦弈的七寸,他不说话了。
晏同殊趁胜追击:“先说好,一个问题只能问一次。你不能让我继续说秘密。”
“行!好!好一个晏同殊!”秦弈怒极反笑,咬紧了牙。
晏同殊冲他笑了笑,问道:“秦弈,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事,而且这个事和我有关。”
例如私下在查她,怀疑她的身份。
秦弈哽了一下,眼神闪烁,端起酒杯一口抿尽,换了一瓶荷花酒,给自己满上:“继续。”
晏同殊眯眼。
狗皇帝果然有事瞒着她。
秦弈问:“二十三,没成亲,除了没遇到喜欢的,还有别的理由吗?”
这下换晏同殊哽住了。
这就是报复,纯纯的报复。
晏同殊一口干掉酒杯里的酒,秦弈拿起喝花酒,给她满上。
晏同殊问:“秦弈,现在,你想要的天下,是什么样的?”
秦弈:“和你想要的一样。”
晏同殊挑眉:“我想要什么样的?”
秦弈拿出随身的钱袋,倒出来一枚铜钱,这枚铜钱和以前给晏同殊的一样,绑着一根红绳。
他将铜钱拿起,放在桌上,如下棋一般推到晏同殊面前:“这万里江山,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朕会励精图治,给他们每个人更多的活路。所以,赌场也好,花楼也好,党争也罢,都会成为历史。”
秦弈抬眸看着晏同殊的眼睛:“晏同殊,我希望你相信我,相同的,我也会相信你,信任你,支持你。”
前一句,用的自称是‘朕’,后一句用的是‘我’。
前一句是君王,后一句是朋友。
晏同殊抿了抿唇。
秦弈问:“晏同殊,你爱吃爱玩爱美,除了这些,你最爱的是什么?”
晏同殊毫不犹豫道:“自由。”
秦弈手指细微地颤了一下,挑眉示意她问。
晏同殊直截了当:“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想法?”
“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秦弈目光幽深:“孟义伏法之后,我去了贤林馆。”
晏同殊发出一个疑惑的嗯。
秦弈将铜钱收回来,放回钱袋中:“你在贤林馆看过的书,我都翻看了。上面的笔记,写得不错。”
晏同殊张大了嘴。
卧槽!
这跟偷偷翻看她八年前的朋友圈,偷偷翻看她前八年的历史搜索记录有什么区别?
晏同殊仔细回忆自己在贤林馆的书上都写了些什么,还好还好,她只在几本律法相关的书籍上吐槽了几句。
秦弈:“后来,我重新看了看这天下,江山,臣民。再后来是你的谜,是个很好的谜,让我设身处地地去思考,除去为大哥报仇,除去对党争的那份怨恨,我到底想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那天,我们看戏的时候,民心民声我听见了。”
秦弈顿了顿,看着晏同殊:“晏同殊,我也听见了你的声音。我意识到,我不仅是我大哥的弟弟,还是这个天下的君王。先太子一案中,不仅我失去了哥哥,还有很多人,失去了亲人。在那些我沉湎于悲痛的案子里,还有别人存在。
那些人也是人,有真实的喜怒哀乐。这个世界是人与人组成的。经济,政治,军事,都要有人才能去完成。人才是最重要的。而人不是棋子,不是数字,不是任何人可以想当然操纵的。然后——”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他,然后?
秦弈:“——我想做一个让天下臣民都信任,能为他们带来更多活路的帝王,做一个让你信赖,依靠的帝王。”
晏同殊纤长的睫毛扇动了一下,“如果是不成功呢?天下没有什么事情能百分百保证成功。”
失败会死。
秦弈笑了一下:“又如何?”
晏同殊抿紧了唇。
真没想到,狗皇帝居然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晏同殊抿了抿唇:“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秦弈笑:“请晏大人督促。”
晏同殊不接话茬:“该你问了。”
秦弈抿了抿唇:“晏同殊。”
秦弈眸光深沉,落在晏同殊脸上:“你喜欢,男人,女人,还是不重要?”
晏同殊再度抿紧了唇。
果然狗皇帝还是怀疑她了。
晏同殊将杯中的荷花酒一饮而尽,然后自己重新斟满。
秦弈挑了挑眉,竟然这么难回答么?
晏同殊喝了酒,果断报复回去:“你说,男人,女人都不重要,是因为已经有确定的对象了?”
谁啊?
整日待在宫里,莫不是哪个新入宫的俊俏小太监?
秦弈干掉酒杯中的荷花酒,换了一瓶,桂花酒。
两个人一问一答,基本三个问题就有一个答不上来,不知不觉,十种酒,五种都空了。
好在晏同殊留了个心眼儿,喝酒的时候,偷偷含嘴里,趁着秦弈倒酒,立刻吐掉。
她心里的小人疯狂叉腰笑,哈哈哈哈,她没醉,没醉!!!
晏同殊盯着秦弈,眸光清亮:“皇上,臣要不去偏殿休息?”
秦弈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面上带着酒后醺然的薄红:“说好了,今天要抵足而眠。”
晏同殊疾呼:“皇上,咱们今天已经交流很多了。我信你了,真的信你了,不需要抵足而眠。”
“没关系。”秦弈瞧着晏同殊,醉醺醺地笑:“天太黑了,不安全,走吧,咱们一起就寝,明日我命人送晏卿回去。”
晏同殊心里大叫,我今天也能回去!
秦弈将晏同殊拉起来,晏同殊身形一晃。
虽然吐了不少,她也喝了挺多,没全醉,但也有点醉。
秦弈将晏同殊拉到床上:“歇息吧。”
晏同殊瞪大眼睛,就这么潦草吗?
砰。
秦弈拉着晏同殊躺下,薄被一掀,盖在两人身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没一会儿,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带着些许酒意的绵长。
晏同殊微微挑眉。
就这样?
没有试探?
是她猜错了?
浴池也是一样,她刚要下水,狗皇帝就洗好了。
所以狗皇帝不是试探她有没有女扮男装,是真的想和她来一场君臣交心?
晏同殊转念一想。
其实一个帝皇,如果真的怀疑一个大臣身份有问题,压根儿没必要试探。秦弈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直接拿出消息来源,让太监检查她就行了。
秦弈是皇帝,皇帝做什么都可以光明正大。
真没必要试探。
是她多心了。因为心虚,过于多疑,反而小人之心了。
晏同殊阖上眼。
喝了许多酒,她头有些昏昏沉沉的,没一会儿意识便渐渐涣散。
正当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身子骤然一沉,被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太烫了,不舒服。
晏同殊推了推。
“晏同殊。”秦弈轻声道
晏同殊迷糊地应了一声。
“要抱一下。”
晏同殊不反抗了。
过了会儿,她含糊嘀咕:“太久了。”
秦弈低下头,嗓音沙哑:“上次分开的时候,没抱,上上次你将我扫地出门,也没有。这些,都要补上。”
“又要补。”
晏同殊气鼓鼓地翻过身,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秦弈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将她紧紧按入怀里。
昏暗的灯光下,一室沉静。
晏同殊窝在他的怀里,沉沉地睡去,但他睡不着。
秦弈低头,深深地看着晏同殊。
他的手,轻轻地拂过晏同殊的眉眼,鼻子,最后停留在温热的唇上。
说好的,要做一个让她信任,依赖的帝王。
但是在此刻,他这个帝王,却卑鄙地在正直的大臣睡着后,偷偷亵渎忠正的臣子。
以一种隐秘的,龌蹉的,不可告人的心思,找尽借口,荒唐地不可救药。
正当秦弈感伤的时候,睡着的晏同殊,抬起脚,一膝盖凶狠地顶他肚子上。
野猪。
好凶的野猪。
晏同殊在梦里环住野猪的脖子,对着野猪又踹又打。
砰。
秦弈被踹下了龙榻。
秦弈坐在龙榻下,腰都被踹青了,他怒极反笑,咬紧了牙:“晏!同!殊!”
晏同殊抱着被子转了个身,抬起一条腿,压在被子上,继续呼呼大睡。
第二天,晏同殊睁开眼,在床上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睡得好香,神清气爽。
“睡得好吗?”秦弈的声音响起,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乏。
晏同殊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休息了一晚的脑子开始运转。
她僵硬地转身,看到了身上披着薄被,坐在塌下,眼下乌青的秦弈。
秦弈似笑非笑地从齿缝中再度挤出四个字:“睡得好吗?”
晏同殊垂眸再一看,她昨晚还睡在枕头上,醒来已经在床中间了。
晏同殊眨眨眼,飞速明确自己闯祸了的处境,决定先下手为强。
“秦弈!”
她大喊一声,立刻下榻,秦弈快速拉过身上的毯子,垫在晏同殊脚下。
“我的好朋友,秦弈啊,你怎么睡地上了?来来来,地上多凉啊,快起来。”晏同殊伸手将秦弈扶起来。
“好好好!”秦弈连叹三个好字。
只有这种需要用名字压他的时候,晏同殊叫他名字,叫得格外亲切,格外顺口,格外情真意切。
秦弈伸出一根手指:“你——”
晏同殊立刻握住他的手:“我亲爱的朋友,我请你吃饭。”
第117章 牛肉 指尖冰冷,掌心却滚烫。
秦弈深呼吸一口气:“吃什么?”
这会儿也不可能带秦弈去杨大娘的汤饼摊吃面。
晏同殊略一琢磨, 眼看秦弈怒火已经濒临爆发,赶紧道:“我给你做。”
秦弈挑眉:“你会做?”
晏同殊:“我最拿手的。”
秦弈:“什么?”
晏同殊:“馄饨。”
晏同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弈笑:“我的好朋友秦弈, 你放心,我最擅长做馄饨了,保证色香味俱全,你吃了之后,一扫疲惫,全天精神抖擞。”
搞定秦弈,晏同殊来到御膳房,要了面粉和肉。
御厨们侍立在一旁,一致将疑问的目光投向路喜。
路喜则将困惑的目光投向秦弈。
秦弈闲散地站在一旁,看晏同殊和面, 没一会儿面和好了,晏同殊开始剁肉。
宫廷用的大菜刀,特别重, 晏同殊光拿起来手腕都疼, 更别说剁了。
晏同殊看着沉重的菜刀,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有电动绞肉机就好了。
秦弈走过来, 接过晏同殊手里的菜刀:“剁成什么样?”
晏同殊想了想:“肥瘦一比九, 剁碎就行。”
秦弈拿起菜刀,专心剁肉。
御厨和路喜瞪大了眼睛。
晏同殊将葱拿过来,看秦弈熟练的剁肉,震惊了,“你居然这么会?”
秦弈一边剁肉一边说:“我跟我大哥学的。”
晏同殊将葱放进盆里清洗:“先太子?”
“嗯。”秦弈将剁好的肉放盘子里:“大嫂怀孕的时候,嘴很挑,爱吃的东西稀奇古怪, 御厨做的总不合她心意,大哥不善厨艺,但偏偏他做的,在那时合上了大嫂的口味,他便让我陪他一起做菜,时间久了便学会了。”
可惜,大嫂身子弱,那一胎没保住。
秦弈将盘子递给晏同殊,晏同殊将调料一一放进里面,用筷子搅匀。
秦弈拿过一旁的面团,压成面皮,叠起来,切成四四方方的馄饨皮,递给晏同殊,晏同殊接过,想了想问:“你要吃元宝,云朵,还是小金鱼?”
秦弈讶异道:“还有许多包法?”
晏同殊点头,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包在馄饨皮里,没一会儿,四个成型。
一个的常规的,一个元宝,一个云朵,一个小金鱼。
晏同殊指着四种馄饨:“看,你喜欢哪种?”
秦弈盯着她的眼睛:“都喜欢。”
“那都包吧。”晏同殊爽快答应。
没穿越前,她在医院上班,因为太忙了,基本都是点外卖。有时候外卖吃腻了,就买许多馅回来自己包馄饨,一包包几十个,冻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煮十个。
现代社会物资丰富,她还会换着包,例如云朵的就包猪肉马蹄馅的,元宝的就包牛肉馅,小金鱼就包玉米馅。
现在想想,那时候可真忙。
过了一会儿,馄饨包了约莫五十多个,因为是自己擀的面皮,包得很大,两个人吃不完。
晏同殊看着圆乎乎的馄饨,心里感叹,可惜了,这里没冰箱。
这时,御厨将水烧开了,晏同殊问一旁坐着的秦弈:“你吃多少个?”
秦弈:“十五个。”
“好的。”晏同殊愉快地数了二十五个,然后看路喜:“路喜公公,你吃多少个?”
“这这……”路喜连连摆手:“奴才就不用了。”
晏同殊:“做了五十个呢。我们就两个人也吃不完。而且你昨夜不是值班吗?早饭也还没吃吧?你吃多少,我一块给下了,也不费事。”
路喜为难地看向秦弈请命,秦弈淡淡道:“吃多少?”
路喜伸出一只手:“奴才胃口小,五个就好了。”
晏同殊点点头,将三十个馄饨下进锅里。
五十个,吃了三十个,还剩二十个。
没关系,她可以打包回去,给珍珠和金宝在午饭前垫垫肚子。
刚好,他们也很久没吃过她包的馄饨了。
晏同殊愉快地想着。
三十个馄饨熟了,晏同殊将它们捞出来,放进碗里。
路喜心明如镜,立刻指挥人帮忙将馄饨端到福宁殿。
晏同殊十分满意地盯着碗里的馄饨,这么久没做了,她手艺一点没生疏。
看她包的馄饨,多可爱,多饱满啊,一看就皮薄馅大,香极了。
晏同殊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细嚼慢咽,果然,自己做的永远最合自己的口味。
晏同殊闭眼享受了一会儿,等把嘴里的馄饨咽了下去,这才睁眼。
她一睁眼就看见秦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怎么了?不合你口味?”
她人生三大禁忌,一不准说她喜欢的美食不好吃,二,不准说她的肖像画不像她,三,不准说圆子不好看。
狗皇帝已经破了两条了。
要是他今天敢说她做的馄饨不好吃,她就和他绝交。
她才不和这种欣赏水平低劣的人做朋友。
秦弈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末了笑道:“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晏同殊心情好了。
这还差不多。
晏同殊低头,继续吃。
不过,狗皇帝今天莫名顺着她,不气她了,她还有点不习惯。
吃完,晏同殊放下碗筷,手撑着下颌,笑盈盈地看着他:“秦弈。”
秦弈:“嗯?”
晏同殊微笑:“剩下的馄饨我能打包吗?”
秦弈冲晏同殊和善地一笑:“不能。”
晏同殊笑容僵了一瞬:“为什么?”
秦弈:“我的午饭还没有着落。”
你那么多御厨,又不缺一顿饭。
真没道理。
“好吧。”晏同殊转换身份角色,起身行礼:“那皇上,已经过了上值的时间,臣就先告退了。”
秦弈站起来,走到晏同殊身边,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责备:“又忘了。”
晏同殊想了想,伸出手,穿过秦弈的两侧,抱了抱他,顺便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松开。
晏同殊明朗地笑着:“那……臣告退。”
走出宫门,金宝和珍珠已经驾着马车等候许久了。
昨日,晏同殊留宿皇宫,路喜派人通知他们,并让他们今晨再过来。
晏同殊见到珍珠和金宝,顿时激动万分。
昨夜,她过得可谓胆战心惊啊。
晏同殊和珍珠一起上马车,一上马车,内心就涌现出强烈的吐槽欲。
昨儿个,她差点就露馅了。
但凡秦弈洗澡洗慢一点,她就得脱了衣服下水。
虽说她胸平,正面分不出男女,但下水后,裤子湿了,贴肌肤上,这不就一下暴露了?
晏同殊正要抱着珍珠吐槽,脑海中再度浮现出秦弈一步步从浴池中走出来的画面。
资本很足。
呸!
晏同殊用力摇头。
她不是那种人。
不对啊!
晏同殊猛然反应了过来。
昨日她喝了酒,睡着了,做梦,梦见自己抓野猪做烤肉,对着野猪又踹又打。
早上醒来,秦弈在地上,她又睡在床正中,便自然而然地认为是自己将秦弈踹了下去。
但是秦弈一米九,那么大个,跟一堵墙一样沉,她能踹动他?
而且,早朝寅时过半就开始,她醒的时候已经过上值的时间了。
明显早朝已经结束了。
那她醒来后见到秦弈的时候应当是已经上完早朝了,他怎么还穿着中衣,坐在地上?
晏同殊恍然大悟。
狗皇帝故意唬她!
阴险,卑鄙,狡诈。
……
深夜,银河斜转,月落大地。
晏同殊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脸有些痒痒的,有毛毛虫在脸上动。
不对。
那不是毛毛虫,像是人的手。
过了会儿,有人大手托着她的后脑勺,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她听见一种情感压抑到极致的声音。
“晏同殊。”
晏同殊想睁开眼睛看一看,眼皮却十分沉重。
对方也没说别的,只是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后来,那人走了。
再回来时,身上带着潮湿的凉意,像是刚从冷水中捞出来似的。
他牵着她的手,在床塌下躺下,指尖冰冷,掌心却滚烫。
晏同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熟悉的卧室。
圆子喵喵叫了两声。
晏同殊眼珠子动了动,大呼一口气。
是梦吗?
好奇怪的梦,跟真的发生过似的,真实得让她心惊肉跳。
晏同殊伸手将圆子捞进怀里,摇摇头,清除脑袋里混乱的杂念,继续睡觉。
……
临近中秋,晏同殊早早地开始考虑今年做什么月饼。
她正琢磨着,孟铮过来送公文。
晏同殊抱起官印,在公文上盖上四四方方的印鉴。
晏同殊好奇地看向孟铮:“孟铮,你们家中秋吃什么样的月饼?”
孟铮收好公文,手肘撑在书案上:“你今年要做月饼?我家的话,我娘来信说,中秋前会从鄞州回来,到时候会带那边的椒盐和枣泥月饼回来。”
“这样啊。”晏同殊摸着下巴:“我去年没有做月饼,前年做的是五仁的,大前年是芋泥月饼。今年……”
孟铮惊住了:“芋泥月饼?”
晏同殊嘿嘿一笑:“没吃过吧?想不想吃?你要是想,我今年多做一份送你。”
孟铮直起身子,赶紧作揖:“那可真太谢谢晏大人了。”
“不过我做过芋泥了,我还想再做点新的。”晏同殊又想了想,忽然精神一震:“黑芝麻牛肉月饼,麻辣牛肉月饼,你吃过吗?”
孟铮嘴角抽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晏同殊。
“怎么了?”晏同殊问。
“牛肉月饼?”孟铮一言难尽地看着晏同殊:“这玩意儿能吃?”
“怎么不能吃了?”晏同殊瞪着眼睛:“非常好吃。”
孟铮脸上是赤祼祼毫不掩饰的怀疑。
不相信她。
晏同殊哼了一声:“你等着,中秋我一定把牛肉月饼做出来,让你亲口说出好吃两个字。”
孟铮坚定摇头。
晏同殊瞪他,他闭着眼睛又点了点头,晏同殊这才罢了。
“不过。”他再度将手肘撑书案上,俊朗的眉眼倾泻出笑意:“不过,晏大人,你知道牛肉在哪里买吗?本朝禁止宰杀耕牛。肉铺只卖卖羊肉和猪肉。酒楼又不对外售出生食。”
晏同殊看向珍珠,珍珠连连摆手。
这个她也不知道啊。
采买都是厨房负责的,而且府内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两次牛肉。
晏同殊将视线从珍珠那里收回来,垂眸一想,笑了:“黑市。”
孟铮白她一眼:“咱俩堂堂朝廷命官,你正三品,我从三品,咱俩去黑市买牛肉,合适吗?这要当场让人抓着了,不仅皇上的训斥少不了,还丢人。”
晏同殊:“那去哪里?”
孟铮垂眸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要?”
晏同殊算了一下时间:“就这两三天。”
“那行。”孟铮直起身子:“两日后下值,我来接你。”
晏同殊:“接我?”
“对。”他转身,背对着晏同殊挥挥手:“带你去买牛肉。”
晏同殊立刻爽快应道:“好!”
两日后,晏同殊下值,让珍珠金宝先回家,然后换上便装,在开封府门口等孟铮。
不到一炷香,孟铮骑马过来了,她对晏同殊伸出手,“来。”
晏同殊握住他的手,他一把将晏同殊拉上马:“走,买牛肉。”
两人一骑,很快来到了城东,一家蓝色大门前。
孟铮从马上下来,晏同殊也随后翻身下马。
她抬头看向那蓝色的大门,看着上面挂着的牌匾上念道:“牛衙。”
她蹙眉:“牛还有衙门。”
孟铮将缰绳系好,反问:“人都有衙门,牛为什么不能有?”
孟铮说完,敲了敲门。
很快,门内传来回应的声音,对方打开门,那人穿着蓝色的衙役服,见是孟铮,立刻笑道:“孟大人,来挑牛肉吗?许大人一早就通知我们了,让我们切莫怠慢。”
孟铮笑道:“我带朋友来挑一些,也认认路。”
“成。那您二位跟小的来。”
那人在前方引路。
晏同殊和孟铮跟着他走进牛衙。
她压低声音问孟铮:“这里是做什么的?”
孟铮抬步迈过台阶,朝着内院走去:“如你所见,给牛断案的。”
晏同殊一手肘捅他:“我说认真的。”
“嘶。”孟铮揉了揉腰:“真狠。”
他说道:“我没哄你,真的是给牛断案的。朝廷禁止宰杀耕牛,但是架不住牛肉价格高,很多农户动歪心思,将自己的好牛,壮牛谎称为病牛,老牛。把牛故意弄死了,就说是病死老死,然后转手一卖,赚一大笔。
这样做的人多了,为了管制,朝廷就设立了牛衙,一面为牛提供免费的诊治,一面要求所有农户家的耕牛生病后,不管大病小病,必须上报。死后,牛的尸体也必须交由牛衙进行检查和统一处理,如果查出非病死,老死,即刻下狱。”
孟铮顿了顿道:“除此之外,为了保护耕牛,杜绝故意弄死自家牛卖肉的想法,朝廷这两年一直在试图引进别的地方的牛肉。由牛衙统一进行屠宰售卖。只是……”
晏同殊:“不顺利?”
孟铮点头:“其他国家的牛肉引进过来,路途太遥远,损耗太重,价格昂贵,数量太少。水土不服,也不容易养活。所以牛衙一直不温不火地存活着,除了大酒楼和爱吃牛肉的一两个贵族知道,旁的人知道的不多。”
晏同殊好奇地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孟铮抬手将半空中飞向晏同殊的叶片随手拂去:“我军营中有个兵,他兄长姓许,就在牛衙做主簿,也就是刚才曾森说的许大人。”
曾森就是刚才的衙役。
孟铮顿了顿道:“有一次军营里庆祝,他托他哥走关系,买了两斤牛肉,咱们三十多个弟兄一起吃。一人吃了一片。这之后,便知道他有关系了,有机会就摸过来买一些。”
牛衙看着没什么存在感,但实际上牛肉金贵,常年都有各大酒楼的人为了那一点牛肉,送礼走关系,乞求来年多给他们酒楼分一点份额,让酒楼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牛衙的人就算不收贿赂,光是年节的那点人情礼,也够他们四季无忧了。
晏同殊和孟铮身处牛衙之内,他说话便点到为止。
但晏同殊转念一想也明白了。
这就像一个公司里掌握着紧俏物资的销售经理,哪怕不收回扣返点,也少不了人请客吃饭,烟酒茶点。
关系越近,自然越能拿到这种紧俏货。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两人说这话,到了后院。
后院很大,分两部分,东边的牛棚里,养着‘进口’活牛。
这些牛都是从北边进口过来的,路途遥远,一路折腾下来,等到了汴京,不是半道死了,就是病了一大半。
难怪牛肉价格一直下不来。
牛棚旁边是草料堆放区,前边是院子。
院子对面是屠宰区。
她和孟铮一路过来时穿过的前院自然就是“审牛”的公堂了。
曾森笑着说:“你们是要本地的牛肉,还是这外地的?”
晏同殊仔细打量牛棚里的牛,她不认识牛的品种,问道:“这位小哥,这些牛有什么区别吗?”
晏同殊穿着便装,曾森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对孟铮亲近相待的态度中推测她身份贵重。
这么贵重的人,居然称他们这种卑微之人一声小哥,曾森立刻对晏同殊更为客气。
他笑着说:“咱本地的牛,大多都是南阳牛,少部分晋南牛,秦川牛。这三种牛体格高大,肉质细嫩。但是朝廷禁止宰杀,所以咱们这的,都是病牛,老牛死后的肉,哪怕是刚死没多久的,这肉也不好了。这从外地来的不一样,大多数是从北边和西边那几个小国运来的。
他们跟咱们不一样,他们不会耕种,他们的牛也不种地,愿意拿牛换咱们的大米豆子。这些牛都是壮年的活牛,身体健康。而且这位公子,你看。这边的牛虽然跟咱们的不一样,毛多,毛长,还矮一些,但是肉香十足,听杀牛的兄弟说,这肉里还有奶味。还有这边的……”
曾森指着那黑白相间的牛。
这个牛晏同殊认识,奶牛。
曾森说:“这个据说是西边用来专门产奶的,好像现在出不了奶了就卖给我们了。我也没吃过,但都老了,应该味道也不咋地。”
听完曾森的话,晏同殊想买新鲜现杀的牛肉。
但是……
晏同殊为难地问:“但一头牛这么大,我买不了一整头怎么办?”
“哎呀,您想什么呢。”曾森咧嘴笑了:“哪有人买一整头牛的。这再大的富户他也吃不完啊。咱们今日本身就要宰杀一批,一部分天亮运到附近的城镇,再由当地牛衙定额分配给酒楼,一小部分单售。
您先挑,你挑中那只,咱们就今日就将它选进宰杀的那一批。等宰杀好了,您挑肉,挑剩下的,咱们再运送,统一分配。”
晏同殊问:“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
是不是违法了?
曾森笑:“没关系的,本身每个牛衙就有一定单售额度。总不能好东西都往大酒楼送,不让别的人吃吧?您尽管挑,就当是您提前预订了。”
见晏同殊仍有顾虑,孟铮低下头,解释道:“买牛肉的人说多也多,说少也少。不能保证每日都能现杀现卖完,故而单售本身就是先登记预定。咱们也只是提前过来预定,然后提前拿走。”
既然是这样,晏同殊便放心了。
但是她还是不会选牛,便让曾森帮她挑了一头。
“罗毕!”曾森大叫一声:“喊两个人,过来,杀牛。”
“是!”
远远地,隔着院子,屠宰区那边传来应和声。
紧接着,三个牛高马大穿着黑衣短打的壮汉就走了过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抓牛,绑牛。
很快,两个男人将牛绑好,另一人拿着铁榔头,一榔头敲牛后脑勺特定位置上,牛瞬间晕了过去。
然后三个人抬着牛到屠宰区,割喉放血。
晏同殊还是第一次看杀牛,一时惊讶,瞪大了眼睛。
忽然,脖子上传来一阵热风,她打了个哆嗦,发现孟铮故意给她脖子吹气,吓她。
她一脚踹过去,孟铮灵活躲开,晏同殊脚落下,踩他脚背上:“让你吓我。”
孟铮虽然被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但是却丝毫不觉得疼,反而笑得肚子疼,“晏同殊,你解剖尸体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会儿看杀牛竟然看呆了。”
晏同殊哼了他一声。
她是没看过杀牛,好奇。
晏同殊走近看,孟铮追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也跟她一起看。
这边放血结束,罗毕开始剥牛皮。
剥完牛皮,罗毕将牛皮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
牛珍贵,牛皮也珍贵,牛衙的牛皮全部要留下来免费供给给军队,做皮甲,做鼓,可不能轻易弄坏。
放好牛皮,罗毕开始取内脏,另外两个人,一个王治,去打水,一个粱逞,磨刀准备分割牛肉。
这些人都是熟练工,动作十分麻利。
尤其,杀牛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这些人各个身体强健,手臂粗壮,肌肉发达。
第118章 惊艳 今儿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
等内脏取出来, 并放好,罗毕休息, 王治开始清洗牛身。
紧接着,粱逞过来,循隙而入,劈开大骨,将牛肉沿着骨架,拆分成几大块。
拆分后,罗毕用薄刃开始在牛的骨节空隙下刀,避开经络,肌腱密集的硬骨头,顺滑地, 如同切割黄油一样,将牛肉自然分割。
晏同殊盯着罗毕的刀法。
孟铮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晏同殊:“不声不响地,在想什么?”
晏同殊摸着下巴:“我感觉这分牛的技巧有点像解剖尸体, 不过都是骨头和肉, 技巧本身应该就是相通的。”
孟铮脊背一凉, 然后生硬地咳嗽两声, 压低声音道:“晏大人, 口下留情。”
晏同殊故意将下巴压低, 然后抬起眼皮,用一种恐怖阴森的眼神看着孟铮:“孟大人,你怕鬼吗?”
孟铮一巴掌轻轻地拍晏同殊额头上:“我怕你。”
晏同殊哼了一声,没吓住。
很快,整头牛会顺着天然的纹理被分割好了。
罗毕三人拿起帕子,擦干净手上的鲜血,喊了一声曾大哥。
曾森跑了过来:“孟大人, 你二位要哪个部位的?”
晏同殊指着牛腿肉:“这里,脂肪少,做肉丝馅,刚合适。”
晏同殊伸出三根手指:“三斤。”
“好,给您切。”他看了一眼罗毕,罗毕立刻切下来一块肉,用称钩勾起,往上一抬,移动秤砣,刚好三斤。
晏同殊当即给罗毕比了个赞:“太厉害了。”
无人不爱被夸,罗毕被晏同殊这直爽的夸赞,弄得不好意思了,他憨厚地笑了笑:“您谬赞了,我这只是熟能生巧罢了。”
罗毕说完,低下头,拿刀在中间给戳了个洞,王治拿了干稻草过来,干稻草穿过洞,绕个圈,两边的头接上打个结,晏同殊便能拎着走了。
他将稻草绳递给晏同殊:“这位公子,这肉你拿回家,放一放,味道会更好。”
“好,谢谢这位大哥。”晏同殊开心地接过,打量着这纹理细腻的牛肉。
她这一说,罗毕又不好意思了。
买到了牛肉,晏同殊一路之上,心情都倍儿好,她坐在前面哼着歌,孟铮坐在后面,拉着缰绳。
过了会儿,孟铮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唱的什么歌?我怎么没听过?”
晏同殊笑:“这可是个特别喜庆的歌。要不要学?”
孟铮:“你先开个头。”
“那你跟我唱。”晏同殊朗声唱道:“今儿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孟铮试着唱了一句:“对吗?”
“不错。”晏同殊鼓励道:“孟铮,没想到你的声音唱歌还挺好听的。”
孟铮拉动缰绳转弯:“下一句是什么?”
晏同殊唱:“今儿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孟铮跟着唱。
晏同殊继续唱:“今儿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孟铮跟着唱,唱了一半,他忽然回过劲儿来:“晏同殊。”
晏同殊:“嗯?”
孟铮质疑道:“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句?”
晏同殊偷笑:“被你发现了。”
孟铮被逗笑了:“还有别的吗?嗯……完整一些的。”
“我想想。”晏同殊又哼了几句,孟铮跟着学。
很快到了晏府门口,晏同殊从马上下来,举起牛肉,仰头看着孟铮:“你就等着我的牛肉月饼吧。”
孟铮点头:“晏大人,可千万别做一些奇怪的口味。”
“你放心,百分百好吃。”晏同殊挥手作别。
“那就谢了。”说罢,孟铮拉动缰绳,离开了。
晏同殊笑了笑,走进晏府。
晏府门外,马车上。
路喜抱着雪绒,轻声提醒道:“皇上,晏大人回来了。”
秦弈放下车帘,垂下眸子,淡淡道:“回宫。”
嗯?
路喜愣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雪绒。
皇上不是为了让雪绒见圆子,专程出宫的吗?出宫的一路上还在马车内加急批阅奏折,这怎么到门口了,忽然又不进去了?
回到皇宫,秦弈继续批阅奏折。
雪绒趴在御案上闭着眼睛呼噜呼噜地打盹儿。
批阅完,他将奏折随手扔到一边,伸出食指,戳了戳雪绒的胖脑袋:“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雪绒睁开琉璃般的大眼睛:“喵?”
“人家有别的朋友,不稀罕你。”秦弈继续戳它的脑袋:“你没听见吗?追圆子的从汴京排到塞北,不缺你一个。”
雪绒似乎听懂了,怒气冲冲地“喵”了一声,仿佛在说,胡说,圆子喜欢它,很喜欢。
“没出息。”秦弈稍微用力弹了雪绒的脑袋一下,然后罢了。
雪绒被戳生气了,站起来,转身,用屁股对着秦弈,再度趴下去,它低垂着脑袋,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秦弈气笑了:“人家嫌弃你,你连带着我丢人,现在还难过上了。”
“喵!”雪绒气鼓鼓地趴着,连毛茸茸的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应该是真的听懂秦弈的话了,第二天雪绒开始绝食,不吃不喝不动,甚至闭着眼睛,连看都不看秦弈一眼。
秦弈整张脸冷了下来。
路喜赶紧帮雪绒求情:“皇上,雪绒只是一个猫,它什么都不懂。”
“朕看它精得很,就是在装傻充愣!”秦弈咬牙切齿至极:“把它给朕拖出去,砍了!把脑袋摘下来做红烧狮子头!”
路喜无奈极了:“皇上,雪绒还小,还没满一岁,您看在它从小没有母亲,又还是个孩子的份上原谅它吧。”
秦弈重重地呵了一声:“都学会害相思病了,年龄还小?”
路喜抱紧雪绒,跪下:“皇上,您消消气,雪绒它真的不是故意的。”
秦弈:“呵!”
……
今日不当值,晏同殊睡到快中午,才起来。
她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到院子里,左右活动身体,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问道:“珍珠,咱们晌午吃什么?”
“少爷。”珍珠为难道:“皇上说你睡得香,不让我叫你。”
“啊?”晏同殊懵了:“你说什么?”
珍珠哭唧唧地看着晏同殊:“少爷,皇上突然来了。他好奇怪,他来了之后知道你还在睡觉,他拦着奴婢不让唤醒您,自己去了书房。没一会儿,路喜公公就到院子里,把圆子抓走了……
呜呜,少爷,是不是雪绒又害相思病了?皇上是不是要强逼着圆子嫁给雪绒?他会不会趁咱们不备,把圆子偷偷绑进宫去啊?”
什么?
狗皇帝还没放弃给圆子雪绒包办婚姻的想法?
晏同殊一撩袍袖,气势汹汹杀向书房:“秦弈!”
她推开门,压制住胸腔中的怒火,挤出一个笑:“我的好朋友,秦弈啊——”
秦弈微微挑眉,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愉悦的笑意:“不错,精神很好。”
晏同殊继续用力牵扯嘴角,拉出一个僵硬又自然的微笑:“你怎么来了?”
秦弈目光往书桌旁一递。
晏同殊也跟着看过去。
书桌旁边,圆子正趴在一摞厚厚的书本上,双目微阖,似睡非睡。雪绒伏在书本下方,巴巴地望着圆子,那痴痴的模样,如一个鲜活版的望妻石。
路喜尴尬地解释道:“晏大人,可能是太久没见圆子了,雪绒今儿个又开始绝食了。这……这雪绒被宠坏了,皇上和奴才都没办法。”
“唉……”
晏同殊脑袋重重地垂下。
雪绒怎么就这么痴心呢。
她走过来,好笑好气又带点心疼地抚摸着雪绒的脑袋。
瞧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这雪绒是真把一颗心给圆子了啊。
晏同殊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看向秦弈:“要不把雪绒给我养?这样它和圆子就能天天见面了。”
“想得美。”秦弈毫不留情地拒绝:“我的雪绒凭什么给你养?为什么不是你把圆子给我养?”
晏同殊自觉占理,辩驳道:“是雪绒害相思病不吃饭,我家圆子每天能吃能喝能睡,又没有病。”
秦弈眸光一暗,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是是是,都是雪绒自作多情,你家圆子没心没肺,能吃能睡。”
什么叫没心没肺?
她家圆子好无辜。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缓了缓,试图和秦弈平和地交流。
她说道:“皇上,你有听过一首诗吗?”
秦弈挑眉。
晏同殊清了清嗓子,吟道:“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说完,晏同殊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无比真诚地看着秦弈,满心希望他能领会其中的暗示,然而秦弈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没有。”
晏同殊脸上笑容凝住了。
秦弈轻描淡写补了一句:“朕只听说过,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晏同殊听懂了,狗皇帝这是在借诗骂圆子没心肝没良心。
晏同殊和秦弈对视,目光短兵相接。
哼,害相思病的又不是圆子,他不让她养雪绒,那就让雪绒继续害相思病吧!
“喵~”雪绒期艾的声音响起。
呜~
晏同殊心尖一软。
可怜的雪绒。
她和狗皇帝怄气,怎么能咒雪绒继续害相思病呢?她太过分了。
晏同殊心中愧疚,赶紧去厨房要了两个熟蛋黄给两小只吃。
这时,秦弈开口道:“你吃午饭了吗?”
晏同殊在心里疯狂捶打秦弈,都怪他,一直对圆子虎视眈眈,害得她都忘记吃午饭这回事了。
她语气闷闷地道:“没有。”
晏同殊摸了摸扁扁的肚子,想起珍珠说秦弈是早上来的,问道:“你吃了吗?”
秦弈:“尚未。”
晏同殊放下手,看向秦弈:“要一起吗?”
秦弈颔首。
晏同殊也点点头,带着秦弈来到膳厅。
晏同殊起的晚,珍珠金宝还有其他人都吃过了,只有她一个人吃午饭,厨子便只准备了三道菜,一盘东坡肉,一份炒时蔬,一份绿豆凉粉。
晏同殊眨巴了一下眼睛:“那个,粗茶淡饭,别嫌弃。”
秦弈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过了会儿,秦弈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问道:“下午准备做什么?”
晏同殊加快速度,将饭吃完,擦干净嘴巴,这才说道:“做月饼。牛肉月饼,你吃过吗?”
一听牛肉和月饼组合在一起,秦弈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然后发出一声轻微拖长的:“嗯?”
晏同殊笑:“就知道你们都会是这个反应。你等我做好,我买了三斤牛肉,可以做很多个牛肉月饼,到时候给你留一份。”
秦弈垂眸略微思索片刻:“我和你一起做。”
晏同殊眨了一下眼睛:“你今天不忙吗?”
秦弈笑了一下:“晏同殊,就算是皇帝,也是需要喘气的。”
“那好吧。”晏同殊爽快答应:“刚出炉的月饼,味道更好。到时候你可以第一个品尝。说起来,这也是我第一次做牛肉月饼。”
以前她工作太忙了,压根儿没时间做,都是去超市买现成的。
直到穿越后,在贤林馆躺平的八年,她多了很多时间可以研究各种各样的好吃的,也积累了许多经验。
现在的她有足够的自信,哪怕是第一次做牛肉馅的月饼,她也能圆满完成。
晏同殊知道自己早上起不来,而卤制牛肉要花很长的时间,因此她昨夜便交代了珍珠早上将牛肉卤上。
她和秦弈走近厨房的时候,卤牛肉已经捞出来了。
晏同殊将牛肉顺着纹理切成小块,拿了一块递给秦弈:“像我这样,顺着纹理,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
秦弈颇为疑惑地盯着晏同殊的动作,试着开撕。
牛肉月饼和别的月饼皮都是一样的,所以晏同殊做馅,珍珠和金宝做皮。
眼看大家都有活干,路喜也到珍珠这边帮她和面。
晏同殊撕了一小条放进嘴里:“好香。你也尝尝,这牛肉真的不一样,特别香。”
秦弈也拿了一丝牛肉放进嘴里,确实很香,很独特的味道。
他低下头,一边撕一边问:“牛肉在哪儿买的?”
晏同殊手上动作不停,随意道:“本来我也不知道该到哪里买牛肉。但我运气好,孟铮有门路,他带我过去,一下就买到了。听说是北边其他国家那里进口的,那牛长得挺独特的,毛很长。你吃过这种牛肉吗?”
“没有。”秦弈深深地看了晏同殊一眼,收回视线,似随口般问道:“你和孟铮很要好?”
晏同殊以为秦弈是在问孟义那事,她笑道:“我运气好啊,遇到的都是孟铮这样心境开阔的人。”
秦弈眉梢微挑,斜睨着她,语气凉凉地问道:“包括我吗?”
晏同殊冲他灿烂一笑:“当然。”
秦弈微怔,竟然包括吗?
秦弈微垂眸子,声音低了几分:“真心话。”
“我说假的做什么?”晏同殊说着,瞄了秦弈一眼。
虽然她偶尔经常性地装傻,但犯的那些大不敬之罪,桩桩件件,她心明如镜。
她许多案子都在雷点蹦极,秦弈能容忍下来,还能反躬自省,这份胸襟,确实算得上宽广了。
“嗯。”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撕扯牛肉丝的动作不知不觉顺畅了许多,也快了许多。
没一会儿,牛肉丝都撕完了。
金宝烧火,晏同殊将菜籽油倒入锅中,她袖子有些松了,秦弈洗干净手,帮她将袖子重新挽上去。
待油热,她将牛肉丝放进锅中,小火慢炸。
没一会儿,干炸牛肉丝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在一旁做面皮的珍珠用力吸了一口气:“好香啊,少爷。”
“那当然。”晏同殊得意地笑:“我说好吃的,什么时候错过。”
说完,她抬头看向秦弈:“待会儿馅料做好了,你先尝尝,保证让你吃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秦弈含笑点头:“好,一辈子不忘。”
晏同殊时不时地用铲子翻动一下,等牛肉丝变得焦香酥脆,她将肉丝捞出来,再将锅里的油也捞出来,只留下一点点,再将牛肉丝倒进去,放入辣椒、花椒、白糖翻炒,待香味完全激发后,撒入白芝麻,又翻炒了一会儿,盛出备用。
“太香了,太香了。”
珍珠激动不已,金宝也望着那盘炒牛肉丝猛地咽口水。
晏同殊拿出筷子,夹了一块先给珍珠,珍珠咬了一口,咀嚼后,幸福得冒泡泡。
然后是金宝,路喜……
路喜连连摇头:“皇上还没吃。”
好吧。
晏同殊夹了一筷子递给秦弈:“试试。”
秦弈张口吃下。
晏同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满是期待:“怎么样?好吃吗?”
“还……”身为帝王,喜好不可轻易示人,因此秦弈习惯性的用一般,尚可,还行这类词,带过一切。
事关美食,这是晏同殊的第一条禁忌。
她一个眼刀杀过来,秦弈喉间的话生生转了个弯,从善如流道:“甚是美味。”
晏同殊这才满意了,她抿唇一笑:“我就说绝对好吃。馅料都这么好吃了,做成月饼还能差吗?”
路喜在一旁笑呵呵捧场:“当然不能。”
晏同殊立刻心花怒放,转头看向路喜:“路喜公公,一会儿你多拿两个走。”
路喜笑着躬身,眉眼里都是喜气:“那奴才可太感谢了。”
晏同殊将做好的馅放在一旁,又拿来花生炒熟,碾成花生碎,放入馅料里搅拌均匀,然后再用熟面粉的粘性将牛肉丝花生碎团成小团。
刚好,这时珍珠和路喜金宝做的面皮也做好了。
大家一起将馅料包进面皮,再压成圆饼,用木制的印章在上面印上不同的花纹,最后将月饼放入烤炉。
这种传统烤炉无法精确控制温度,晏同殊心里暗暗有些紧张。
约莫半柱香后,金宝将定型的月饼铲出来,珍珠刷上蛋黄液,放进去继续烤。
一炷香后,月饼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房间。
金宝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第一批放入烤炉的五个月饼拿出来。
“成功了。”晏同殊和珍珠异口同声欢呼。
晏同殊伸手去拿夹子,秦弈已经端着盘子,用夹子去将月饼盛出来。
晏同殊盯着他,等秦弈将月饼全部盛出来,将剩下的烤制任务交给珍珠和金宝,和秦弈端着五个月饼来到了外边亭子里。
刚出炉的月饼很烫,要等凉一会儿才行。
晏同殊枕着手臂,整个人懒懒地趴在石桌上,眼睛盯着月饼:“你期待吗?皮是甜的,馅是麻辣的,你会期待是什么味道吗?”
秦弈学着她的样子,也趴在桌上,侧脸看她:“我更想知道,你会给我多少个。”
晏同殊偏过头:“你想要多少个?”
秦弈迎上她的目光:“你打算送别人多少个?”
晏同殊:“五个装一份。”
“我要六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比旁人多,要最多。”
晏同殊只当这份‘攀比’是帝王的高傲,于是说道:“好吧,看在你今天帮忙的份上,那我从我的那份里分你一个,你吃六个,我吃四个。”
等把秦弈哄走了,她吃完了,再去蹭金宝和珍珠的。
这个回答,秦弈似乎十分满意,晏同殊看他嘴角的笑意肉眼可见地高了几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秦弈忽然问道:“晏同殊,你喜欢骑马吗?”
晏同殊点点头:“不过我骑术一般。”
秦弈问:“中秋后的秋狩,有兴趣吗?”
晏同殊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我?我其实箭术也很一般。”
“那就是有兴趣。”秦弈笑了,眉眼间透出几分愉悦,“记得提前备好衣裳和弓箭。”
见晏同殊有所迟疑,秦弈补了一句:“到时候,不管你猎中什么猎物,我都送你一匹汗血宝马。”
晏同殊坐直身子,举起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秦弈抬手,掌心与她相击,清脆的声音在小亭中响起。
晏同殊拿起小刀,将一枚月饼从中切开,金黄的酥皮绽开,露出里面油润的馅料。
她拿起一半,刚要示意秦弈去拿另一半,他将她手中的月饼拿走,放入口中。
晏同殊拿起另一半,咬了一口气,表皮酥软,带着丝丝蜜甜,里面是麻辣咸甜的牛肉,一口下去,花生碎丰富了口感,好吃。
“怎么样?”晏同殊期待地望着秦弈,“吃得惯么?”
秦弈将半个全部吃掉,抬头对上晏同殊的目光:“惊艳。”
狗皇帝总算说人话了。
晏同殊摸着下巴思考:“你喜欢吃这种复合味道啊。”
秦弈不明所以。
晏同殊神秘地一笑,并没有解答。
过了会儿,将打包好的食盒交给路喜,晏同殊抱着雪绒送他们出门。
路喜将食盒放到马车里,伸手接过雪绒,晏同殊问出了自己长久的疑问:“你和路喜每次就两个人出门,不怕刺客吗?”
“刺客?”秦弈眉梢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然后环顾四周:“你觉得周围如何?”
晏同殊左右看了看,“你的意思是……”
四下皆有禁军埋伏?
秦弈俯身,在晏同殊耳边说道:“没有一个帝王出门,身边会只有一个太监。”
所以他出门很复杂,需要提前说,让禁军提早检查环境,掌握所有的制高点,换上便衣埋伏。
晏同殊睫毛动了动。
谁说没有?
那铁齿铜牙纪晓岚里,乾隆作为皇帝,经常只带着两个文臣出门,自己还老是身陷囹圄,差点死掉。
哦,对,戏说乾隆里也一样。
晏同殊正胡乱地发散思维,秦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晏同殊,我要回去了。”
“哦哦。”晏同殊回过神,伸出手,环住他的腰,“那你注意安全。”
秦弈垂眸,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他抬手,将她按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晏同殊。”他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晏同殊:“嗯?”
秦弈的声音里,缠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月饼很好吃。”
晏同殊:“嗯。”
秦弈:“做月饼也很有趣。”
晏同殊:“嗯。”
秦弈:“我很喜欢。”
秦弈右手握着晏同殊肩膀的手微微收紧,闭上眼睛:“非常喜欢。”
晏同殊笑了,声音清朗:“那下次,再给你做一些其他类似口味的饼。不是月饼的话,其他时候也能吃。”
“嗯。”秦弈喉结滚动,低低应了一声,再不说话。
上了马车后,路喜将食盒打开:“皇上,除了月饼,晏大人还让珍珠姑娘送了一些别的给我们带走。”
路喜将那碟吃得端出来:“晏大人说,这东西形如猫耳,叫猫耳朵。”
“猫耳朵?”秦弈拿出一片,放在雪绒的耳边比划,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路喜笑道:“晏大人说,每吃两片猫耳朵,就有一只小猫咪失去自己的耳朵,所以一定要全部吃完,不能浪费。”
“也就她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胡扯。”随口说了一句,秦弈拿起一片猫耳朵,咬了一口,很脆,甜,咸,辣的混合味道,和牛肉月饼的味道一样复杂。
……
深夜,福宁殿。
空寂的大殿内,除了浅浅的呼吸,什么都没有。
秦弈却听见了爽朗的笑声,嗅到了花香味。
他循声看过去,晏同殊坐在温泉池边,留着长发,穿着薄裙,赤白的双足浸在清水中,时不时地撩动泉水,漾开细细的涟漪。
她手中拿着一个咬了一口的猫耳朵。
她看到秦弈,笑着对他挥手:“过来。”
秦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耳垂。
没有耳洞。
即使是梦,他也清楚的知道晏同殊没有耳洞。
晏同殊用猫耳朵在秦弈眼前晃了晃:“吃吗?”
她身上的衣裙很薄,如一层纱。
温泉水氤氲的雾气漫上来,将那层薄纱染得半透,漏露在外的皮肤上浮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湿润的发丝尾部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雪白的颈侧,时不时地在精致的锁骨上停留。
第119章 走马灯 你的身体很诚实。
秦弈喉间发紧, 嗓音喑哑:“想。”
晏同殊笑容灿烂阳光,她俯身, 将猫耳朵伸到他唇边,秦弈张口去咬,晏同殊将猫耳朵拿走:“吃不到。”
说完,她又将猫耳朵递过来。
秦弈不动。
晏同殊轻轻“嗯”了一声,眼尾弯弯:“别生气嘛,只是心血来潮逗逗你。来,吃。”
秦弈张口,晏同殊又拿开。
一来二去,连续几次,秦弈怒了:“晏!同!殊!”
晏同殊抿唇偷笑:“真急啦?”
秦弈起身:“不吃了。”
说罢, 他转身就走。
“秦弈!”
身后传来晏同殊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回头,晏同殊跃起, 跳进他怀里, 他本能地伸手接住。
晏同殊双腿缠着他的腰, 双手环着他的脖颈。
“不吃猫耳朵, ”她凑在他耳边, 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吃别的,好不好?”
氤氲的水蒸气将一切都染成梦幻色。
两个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衫紧紧相贴,空气在凝滞的沉默中一寸寸升温。
秦弈感觉呼吸困难,完全没法控制自己。
“不行。”
他喉结滚难,声音哑涩到了极点。
这是梦。
他不能总在梦里,用那些隐秘又龌龊的念头亵渎她。
晏同殊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真的不行?”
秦弈错开视线:“不行。”
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 将他的头轻轻掰回来,逼他直视自己:“我说可以。”
话音落下,晏同殊低头,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像一根羽毛拂过,又像一粒火星子掉进了烈油里。
“真的不要吗?”
她唇角勾起,眼里映着他的狼狈,“秦弈,我感觉到了。”
“你的身体很诚实。”她低头,在他凸起的喉结上轻轻一咬:“你就是想要,疯了一样地想要。”
不对。
这是梦。
他必须醒来。
秦弈缓缓睁开眼睛,身体内的感觉还沉浸在梦中,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还远没有消散。
梦是梦,也不是梦。
他盯着头顶的帷帐。
诺大的福宁殿内,烛火孤寂地摇曳,昏黄的光晕落不到每一个角落。
他第一次发现,福宁殿大得有些荒芜,空得有些孤寂。
秦弈从床上坐起来,手撑着额头,闭上眼,深呼吸。
好像……光是拥抱已经缓解不了了。
他想要,像个怪物,疯了一样地想要。
“路喜。”秦弈自暴自弃地喊道:“备水。”
殿外,路喜从容答道:“是。”
……
中秋节前一天,晏同殊将做好的月饼装入了定制礼品盒。
中秋当天,晏同殊早早地带着礼品盒来到开封府,分给张究和李复林,就连带着公文过来的岑徐都分到了一份。
然后等孟铮过来交接公文的时候,将他的超大,五个牛肉月饼+五个芋泥月饼拿了出来:“铛铛铛。”
晏同殊将盖子打开,“两种不同的月饼,总有一款喜欢的。”
孟铮拿起一个牛肉月饼,咬了一口,当即竖起大拇指:“晏大人厉害。”
他将公文放到桌上:“中秋晚上怎么过?和家人一起赏月吃月饼吗?”
“今天我们晏家非常热闹。”晏同殊眉飞色舞:“今晚,裴家和钱家所有人都会过来,和我们一起过中秋。”
孟铮一听就明白了:“那看来,晏裴两家,好事近了。”
“到时候给你发请帖,孟大人可一定要赏光。”晏同殊在公文上盖上章,将公文还给孟铮,孟铮接过:“保证到时候准备一份巨大的大礼。”
晏同殊拱手行礼道:“那我替良玉谢过孟大人了。”
孟铮拿着公文,回礼道:“不客气,晏大人。”
下午,忙完公务,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光速回家。
钱不平和陈美蓉早上就到了晏府,裴父裴母和裴今安则是下午到的。
晏同殊进来,大家见着他,纷纷起身,恭敬行礼:“晏大人。”
晏同殊笑着摆手:“自家家宴,都是自家人,不讲究那些虚礼。”
众人恭声应道:“是,晏大人。”
除了晏良容和郑克,人都到齐了,大家坐下闲聊。
陈美蓉将晏同殊拉到一旁:“同殊啊,我对长大后的裴今安不熟。大姐说人品不错。你呢?你在朝堂上当官怎么久,瞧着那个裴今安如何?”
晏同殊笑盈盈地看着陈美蓉:“姨娘,那你对裴今安的印象怎么样?喜欢吗?”
陈美蓉用力回想:“瞧着面上是不错,但是,我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吗?以前良玉没说定亲事,我是盼着她定下来。现在她和裴今安两个人关系越好,我这心里反而越打鼓。你看那周正询,当初瞧着也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谁知道相处时间越长,骨子里的凉薄自私就越渗人。”
“这……”晏同殊目光越过陈美蓉看向裴今安,翩翩少年郎,和煦有礼,但内在么……
晏同殊想起了很久以前,她找岑徐打听时听到的话。
岑徐垂眸思量片刻问:“晏大人是想找岑某确认,还是想听些别的?”
晏同殊:“你就实话实说。”
岑徐笑:“岑某只能说,裴今安和岑某一样不是君子,亦非坏人。为官做人,进退有度,能做忠臣,也能做佞臣。不过一念之间罢了。”
然后,晏同殊踹了岑徐一脚。
岑徐这人说话和做人一样飘忽。
“到底怎么样?”陈美蓉急了,又扯了扯她的衣袖。
晏同殊回过神,笑道:“家风清正,心地良善,能力出众。且裴家家训,不许纳妾,不许迎侧室。”
晏同殊说罢,目光又落回裴今安身上。
他目光灼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晏良玉,丝毫没有掩藏自己的情意。
官场之上,人情练达。裴今安和岑徐一样,不是君子,不是坏人,在官场,善交际,揣摩人心,游刃有余,如鱼得水,不是缺点。
过刚易折,有这样圆融通达能成事的人做丈夫,对比起郑淳这种老实人,良玉嫁过去,会轻松很多。
更何况,裴今安愿意为了良玉,自请到律司这种对仕途百害而无一利的部门,这份心,便是真的。
晏同殊递给陈美蓉一个安心的眼神:“良玉自己是官,又有咱们在,怕什么?日后,她和裴今安两个人,若是和和美美,那便皆大欢喜,若是他有了什么变故,有我们在,良玉随时有退路,能自立,不是吗?”
晏同殊这话让陈美蓉稍稍宽下了心。
晏同殊问道:“商量好日子了吗?”
陈美蓉忧愁道:“还没敲定,只是两边都通了气,这次吃完饭,过些日子就正式请媒婆,选个好日子,将事情定下。”
她说着,眉间又笼上一层愁云。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愁个什么。
就是,越事到临头,她心里越慌。
她心里既怕给女儿选错了夫婿,重蹈覆辙,又舍不得女儿出嫁。
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个人又是两情相悦。
她愁来愁去,又怕定下来之后,嫁妆聘礼谈不拢,婚礼没张罗好,出岔子。
她还怕良玉嫁过去之后,生孩子,到时候身体不舒服。
哎呀,她怎么那么愁呢。
晏同殊笑,她看啊,陈美蓉不是愁,是婚前焦虑症。
晏同殊安抚道:“姨娘,若真是良缘,必定水到渠成,万事顺利,不必太早忧愁。”
“唉。”陈美蓉长长叹气,“我就这一个亲女儿,哪能放得下心啊。”
那没办法了。
亲女儿快出嫁,当娘的肯定是要操心的。
晏同殊笑了笑,拉着陈美蓉重新坐下。
大家说说笑笑间,晏良容带着郑克从学堂回来了,她手里还拎着一个盒子。
晏良玉和裴今安被打趣得害羞了,赶紧走过来岔开话题:“姐姐,这是什么?”
“月饼。”晏良容打开盒子,里面摆放着十个圆圆满满的月饼,下面还有一些干莲子,那莲子十分饱满齐整,是精心挑选过的。
晏良容将晏良玉拉到晏同殊身边,将盒子放下,压低声音道:“是陶姜托人送来的。她说她们已经安定下来了。她姐姐得到了很好的治疗,现在一日断断续续加起来,能清醒一个时辰。大夫说,继续吃药,不出半年,就能彻底清醒了。”
“太好了!”晏良玉双手合十,满心欢喜。
这真是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晏良容声音柔柔地,欣慰道:“今儿个回来的时候,我绕道去了卢蓝那里,她带着奶奶还生活在原来的村子里,说是和竹马快成亲了。她性子开朗,现在已经想通了许多,很少受伤了。”
晏同殊笑道:“那等他们成亲的时候,咱们也备份礼。”
“我也是这么想的。”晏良容说罢,笑吟吟地瞧着晏良玉:“我们良玉成亲,想要什么礼物?这是你的大日子,你说出来,不管什么,姐姐都送你。”
“哎呀。”晏良玉刚被众人起哄,闹了一个大红脸,这会儿又被晏良容打趣,她急了:“姐姐,不要逗我了。”
“这怎么是逗你呢?这不是让你挑礼物吗?”晏良容揶揄地笑着,晏同殊也掺和道:“对对对,你说说,你想要什么。哥哥也送你。”
“不理你们了。”
晏良玉转身跑回晏夫人身边,裴今安一见她回来了,立刻凑到她跟前,“姐姐。”
她横了裴今安一眼:“都怪你。”
裴今安声音清润,含着春水一般:“是,都是我的错。我给姐姐赔礼。”
大家说笑打闹,很快天色暗了下来。
晏良容让厨房上菜,晏同殊则招呼着大家坐下。
一桌酒宴,宾客尽欢。
既然是中秋,自然也是要吃月饼的。
饭后,厨房端上精心制作的月饼,一人拿了一块,配合着茶水,细细品尝。
圆月高悬,裴家父母来了兴致,开始吟诗,对对子。
晏同殊瞪大了眼睛。
果然不愧是裴家人啊。
前有裴爷爷在秦弈生辰宴上提议作诗,后有裴父裴母在中秋宴上吟诗作对,这可能就是家学传承吧。
晏同殊默默吃着月饼当个透明人。
她望向夜空,圆月似玉盘一般,挂在鸦青色的幕布上,银白的月光洒满人间,处处皎洁。
“晏大人,该你了。”裴父轻声提醒。
晏同殊回过神:“诗么?嗯……”
她略微思量:“我确实有一句。”
她将手中杯盏举起:“愿把团圆盏,年年对兔宫。”
“好!”裴父大喝一声:“好诗,以后咱们啊,年年中秋,把盏对月宫。”
晏夫人端庄地笑着,眼底带着一片暖意。
钱不平提议大家一起举杯邀明月,大家一起将酒杯举起,对着天上明月,然后一口饮下。
宴席散去,裴今安站在门口,一只手悄悄拉着晏良玉的衣袖,迟迟不肯松开。
月华如水,倾泻在他身上,仿佛披了一层清冷的银辉。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被这月色一衬,愈发显得洁白如玉。
晏良玉不禁莞尔:“又不是明日不见了。”
裴今安不满道:“距离明日还有好几个时辰。”
“那怎么办呢?”晏良玉歪了歪头,语气里含着浅浅的纵容。
裴今安垂下眼睫,轻声道:“姐姐,你答应嫁给我了,不能反悔。”
晏良玉笑道:“我是那种人吗?”
“我昨儿个听说……”裴今安顿了顿,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周家议亲不顺利,媒婆说周家觉得那些人不如姐姐家世好,瞧不上他们……他们现在指定是后悔了。”
“他们后悔,与我何干?”晏良玉弯腰,去寻他低垂的眉眼:“你害怕啊?”
裴今安抿了抿唇,声音里透出几分酸涩:“我比之周大公子虽然长相更为出众,文采也更好,更知道心疼姐姐的不易……但姐姐和周大公子许多年的感情,我自然是比不上的。”
晏良玉竖起三根手指:“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保证,我绝不会。而且……”
她顿住,嘴角微勾。
裴今安抬起头,紧张地看着晏良玉。
晏良玉抿唇一笑,眉眼弯弯:“我现在不喜欢他了。”
裴今安屏住呼吸,等晏良玉的下一句。
不喜欢周正询了,那喜欢谁,是他么?
哪知晏良玉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她催促道:“好了,裴伯父裴伯母在催了,快回去吧。明日律司见。”
裴今安目露委屈,幽幽道:“姐姐,我这辈子怕是都要被你吃得死死的了。”
说完,他依依不舍地回到裴家马车上。
晏同殊凑到晏良玉身边,抓住晏良玉衣服的一角:“哎呀,姐姐,我不想走。你看见了吗?我的眼睛说我不想走。你要把我吃得死死的,吃一辈子!”
“大哥!”
晏良玉彻底急眼了,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她捂着脸,转身逃走。
晏良容走过来,嗔了晏同殊一眼:“你呀,这个玩笑可过了,你看把良玉羞的,怕是三天都不敢见你了。”
晏同殊眨眨眼,心虚了,她这不是一下情绪上来了,想逗逗良玉,没收住吗?
回到自己的院子,晏同殊抱着圆子坐在窗边。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抬头看向中天,这个时间点,秦弈在做什么呢?
今年皇宫没有举办中秋宴,大臣们都是各过各的。
那秦弈呢,是……一个人过吗?
先皇后,先太子都去世了,宫里的太后虽然解了禁足,但却是一颗钉子,一颗随时随地会往秦弈心口扎一刀的,明亲王的钉子。
还有他的那些兄弟,在早几年,便贬的贬,杀的杀,在京城中的没剩几个了。
晏同殊摸着圆子的脑袋:“圆子啊,你说雪绒今天会想你吗?”
圆子抬起小脑袋,茫然地看了晏同殊一眼,在她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重新躺下了,呼呼大睡。
晏同殊笑了。
小家伙,真会享受。
……
长街上,秦弈乘坐马车回宫。
他刚从前太子妃,也就是他大嫂唐诗琦那出来。
去年他去见大嫂时,她说要往前走了。
今年中秋,她说,要离京回娘家了。
秦弈打开车帘,这边转弯的话,过一条街,就是晏府。
今儿个中秋,以晏同殊的性子,怕是会玩闹到很晚,然后呼呼大睡。
秦弈微微挑眉。
他忽然发现晏同殊和大嫂的性格中竟有一两分的相似。
都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过好每一天的人。
无论发生什么,永远向前看,永远明朗,永远鲜活,永远热爱。
永远有旺盛的生命力。
身边有谁也好,无谁也好,都能活得很好。
呵!
秦弈眉梢轻轻一挑,简而言之,没心没肺。
秦弈放下车帘。
马车匀速进入皇城。
秦弈脱下外套,在太监和宫女的伺候下洗漱。
他刚换上寝衣,路喜忽然轻手轻脚地近前:“皇上,宫门侍卫来报,方才晏大人府上的金宝送来了东西。说是晏大人进献的佳节礼。”
秦弈微微挑眉。
这么个热闹的日子,她还能想起他这个‘无足轻重’的人?
秦弈问道:“是何物?”
路喜拍拍手,小太监将箱子抱了进来,路喜打开箱子,里头静静放着一盏走马灯。
路喜小心将走马灯抱出来,“皇上。”
秦弈盯着走马灯看了一会儿,薄唇轻启,吩咐道:“放桌上。”
“是。”路喜将走马灯安安稳稳地放到桌上,请示秦弈后,将走马灯点亮。
烛光亮起,热气催动,那盏只有两掌大小的走马灯晃晃悠悠转了起来。
光影流转间,灯上的简笔画被照得清晰。
随着走马灯的移动,画上的雪绒欢欢喜喜地跑向圆子,圆子站在假山上,对着山下的圆子哈了一口气,雪绒吓得一溜烟跑开,可跑出一段,又回头看向‘月下女神’圆子,他再次朝着圆子奔去,圆子再哈气,雪绒再跑……
几幅画是连在一起的,不断转动,雪绒便一次次奔向圆子,一次次被吓跑。
秦弈轻轻笑了一声。
他在桌边坐下,凝视着那盏灯,目光落在圆子身上:“欺负雪绒还上瘾了。”
路喜垂眸,唇边浮起笑意,皇上今夜似乎心情很好。
他收回视线,垂眸,忽然发现盒子里还有一张纸,他捡起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使用指南”。
原来如此。
路喜上前一步:“皇上,晏大人说,这灯有三种用法。”
秦弈兴致颇为浓厚:“怎么用?“
路喜抬手,将走马灯上的卡着六张图片抽出三张,放上另外三张,这六幅图合起来就变成雪绒跑过去,来到圆子身边,爬上假山,圆子瞅了它一眼,没说话,两只猫就这么抬头望着明月,气氛温馨。
秦弈眼角眉梢染上愉悦:“竟然还能更换。第三种呢?”
他看向路喜。
路喜将另外三张抽出,换上新的。
于是,圆子和雪绒看完明月,圆子一脚将雪绒踹了下去,昂着高傲的头颅,走了,雪绒期期艾艾地喵了一声。
秦弈伸出指头,戳了戳走马灯上圆子那圆鼓鼓的脸:“小家伙,你果然欺负雪绒欺负上瘾了。”
“喵~”
听到自己的名字,在一旁假寐的雪绒睁开眼,颠颠儿地跑了过来。
“喵!”
哇!是女神!
它伸长脖子,去蹭走马灯上的圆子。
秦弈一把将它拎起来:“没出息。人家随便给点甜头,你就巴巴凑了上去,一点骨气都没有。”
“喵喵喵!”雪绒四爪乱蹬,拼命挣扎。
我不要骨气,我要圆子,我要我的女神。
秦弈将雪绒往地上一丢,抬手指向路喜:“去,赶出去。今夜不许它再以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出现在朕面前。”
路喜笑着将雪绒抱起来:“是,奴才遵旨。”
雪绒被带走,秦弈静静地注视这走马灯,时不时地更换画卡。
一遍又一遍。
夜深后,他轻笑了一下,“亏她想的出来。”
说罢,他吹熄蜡烛,放走马灯休息,自己也就寝休息。
……
中秋宴后第三天,裴爷爷,裴父,裴母,裴今安带着媒婆上门,正式提亲,晏裴两家的亲事便当是正式定下来了。
喜事传出门,恭贺的人络绎不绝。
晏裴两家喜气洋洋,对比之下,周家门可罗雀,连媒人心里都生出了厌烦之意。
媒婆唉声叹气道:“周夫人,你这选媳妇的要求太高了,我真的没办法。你说说,这整个汴京,哪还有比晏家门楣更高的人家了?何况,你不只要求家世,还要温良恭俭让,还要高嫁妆。这就算有姑娘心慕你家大公子,那人家父母也不是傻的啊。”
“你怎么说话呢?”周夫人不乐意了:“我什么时候说要比晏家门楣高的了?我只是说,要一个和我周家门当户对的。这要求很过分吗?”
第120章 生气 晏同殊,你双标。
媒婆表情扭曲, “您是没说要比晏家门楣高的,可是我这里待嫁的姑娘, 您看一个挑一个。个个都要和晏家二小姐比。那晏家今非昔比啊。晏大人是皇上最信任的宠臣,如今正得圣眷,荣耀登天。
晏家大小姐,二小姐又都是女史,身份贵重。您别说晏家二小姐了,就是晏家大小姐,这托我去晏府探探口风的人都排着队呢。这晏大小姐要是稍微松松口,那有的是名门贵公子求娶。”
周夫人撇撇嘴:“你少在这胡扯,那晏良容都多大岁数了?再过半个月儿子都七岁了。正经人家能看得上她?”
媒婆再度长吁一口气:“那您看,我这能力实在是有限, 实在是没法达到您的要求。”
哪家好姑娘,家世好,脾气好, 才华高, 长得漂亮, 能让周家这么糟践啊。
这晏二小姐也是, 以前这脾气未免太好了一些, 把这周家人的胃口养得一个比一个大。
周夫人心头不快, 语气就越发地尖酸:“这汴京第一媒的名头倒是打得响亮,没想到也就是檩条当柱,假作。”
你——
媒婆忍了下来。
她们干这一行的,就得吃别人吃不了的委屈,才能干得长久。
媒婆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您说的是,是我们无能,帮不上大公子。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 媒婆起身离去。
一出门,她恶狠狠地在心里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玩意儿!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就安生活着,看周家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还能过几年好日子。
媒婆一走,周夫人气得脸色涨红。
她来到周正询的院子,周正询昨夜喝了许多酒,头疼欲裂,正在喝醒酒汤。
周夫人在他对面坐下:“你和良玉真的就没来往了?”
周正询抿了抿唇,眼睛发红:“她真的不要我了。”
周夫人心头泛酸:“你听说了吗?良玉那丫头和裴今安定下了。”
周正询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苦涩。
“裴今安的爷爷,礼部右侍郎,四品而已,和你爹一个品阶。虽说裴今安如今的官位比你高,但是他父亲的官位不如你父亲啊。”周夫人劝说道:“你想想办法,把良玉约出来,和她说一说。你看你现在这个颓废的样子,良玉见着你指定会心疼的。”
“没有用的,她不会心疼我的。”周正询眼眶发红:“她已经不要我了。”
周夫人不甘心:“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可听说了,晏家给良玉准备的嫁妆特别丰厚。就连钱不平和她钱家的两个哥哥最近都在给她张罗嫁妆。那么多嫁妆呢,怕是出嫁当天,一眼都望不到头。”
周夫人越这么说,周正询越难受,他情绪陡然失控:“那我能怎么办?去抢亲吗?”
周夫人被吓到了:“你那么凶做什么?”
周正询心中怆然,后悔,悲痛五味杂陈。
周夫人酸溜溜地道:“早知道他晏家有今日,当初就该早点让你们成亲。”
现在好了,没了晏良玉,门当户对的儿媳妇又找不到。老爷在朝堂上也没个亲家帮忙,升不上去,还被排挤,很有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四品中奉大夫这个位置。
唉呀,若是当初结亲了,晏同殊拉一把,那该多好啊。
周夫人越想越难受,回去后没多久便病了。以前她是装病,现在是真病了。
……
八月底,秋狩开始。
晏同殊作为陪同官员,随御驾一起出发前往大名府围场狩猎。
大名府从汴京北门出去后,没多远就到了。
禁军会提前在大名府划一片地,将其包围起来,禁止百姓进入,并将动物赶到一处,提前布设。
在秋狩结束后,禁军会撤出布置的障碍和士兵,让百姓自由通行。
大名府这一片再往前一截,便是去往运州的官道,所有的行人皆是由此通行。
这一次御驾出行,神卫军和神威军共同护佑皇上的安全,因此段铎和孟铮也在队列之中。
段铎一见到晏同殊就瞪圆了眼珠子,晏同殊直接无视,看都不看他,反而把他气得七孔冒烟。
孟铮拉动缰绳,来到段铎和晏同殊中间,挡住段铎的视线,看向晏同殊:“晏大人准备猎得几只?”
“我这箭术,一只怕是也猎不到。不过么……”晏同殊冲着孟铮眨眼:“我准备从你们那薅几只野味,回家慢慢吃。”
所以,其实没有汗血宝马,她也是愿意参加秋狩的。
“成!”孟铮朗然笑道:“你想要什么?一会儿我先紧着你要的猎。”
“真的?”晏同殊惊喜极了:“孟大人,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孟大人。”
孟铮微抬下巴:“说吧,要什么?”
晏同殊兴奋道:“兔子,野鸡。”
“我以为你要老虎,狼之类的,结果就要几只兔子野鸡,晏大人,要求再高一点。”孟铮高挑眉梢:“我的骑射之术可比你想象得厉害得多。”
晏同殊摇头:“老虎和狼太可怕了。”
而且虽说古代,老虎还不是保护动物,但是多年的教育,已经刻在骨子里了,她无法对这两样珍稀动物产生吃的想法。
既然如此,孟铮也不勉强:“那若是有大雁,我给你抓一只。”
晏同殊激动感谢道:“谢谢孟大人。”
就在两人说着大雁活的和死的怎么分开处理的时候,一名神威军骑马过来,恭敬道:“晏大人,皇上有请。”
晏同殊跟着神威军来到御驾前,路喜掀开车帘,让晏同殊进来。
晏同殊弯腰钻进马车,规规矩矩行礼:“臣拜见皇上。”
“起来吧。”秦弈抬抬手,声音冷硬,“马车内,没外人。”
晏同殊哦了一声,站起来。
秦弈的声音似乎不怎么高兴,晏同殊摸不住他怎么了,抬头去觑秦弈的脸色,阴沉沉的,不怎么好看。
晏同殊默默叹气。
帝王啊,就是这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晏同殊规规矩矩地站着,可她越规矩,秦弈心头那团无名火便烧得越旺,他沉声道:“过来,陪我下棋。”
晏同殊在秦弈对面坐下。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黑子前面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后面不知怎的,忽然变得有些激进,中局之后黑白缠斗在一起,胜负难明。
路喜上前,仔细将棋子分拣归位。
秦弈将白盒放到自己面前,将黑盒推到晏同殊面前。
这是让出先手的意思。
“下棋要有彩头。”秦弈抬眼看向晏同殊。
晏同殊也看着他,等待下文。
秦弈:“输了的人,回答一个问题。”
晏同殊委屈:“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秦弈挑眉:“应还是不应?”
晏同殊垂眸略一思索,抬眼一笑:“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秦弈眉梢微动。
“一只手下棋太累了。”晏同殊狡黠地一笑,“你准我两只手下。”
“无不可。”秦弈同意了。
晏同殊先落下一枚黑子,秦弈随后,几个来回后,晏同殊开口道:“那我现在就开始两只手下了。”
秦弈点头。
晏同殊左右手各拈一枚棋子,同时落下。
两枚黑子,同时落在截然不同的两处。
秦弈气笑了:“晏同殊!这就是你所谓的两只手下。”
晏同殊无辜地摊手:“对啊,你答应的。君无戏言,不能出尔反尔。”
秦弈磨了磨后槽牙:“好,好,好一个两只手下。”
他怒极反笑,“继续!”
秦弈下一手,晏同殊下两手,他走一步,她走两步。
路喜侍立在一旁,随时观察着秦弈的反应,准备伺候。
中盘后,胜负渐渐明晰。
秦弈落了下风。
路喜侍立一旁,小心观察着主子的神色。中盘过后,胜负逐渐分明,皇上落了下风。可说来奇怪,棋虽要输了,皇上的脸色却比晏大人刚上马车时好了许多。
怪哉怪哉。
棋局到尾声,晏同殊将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白子一一捡起,抿唇笑道:“我赢了。”
秦弈拧着眉,盯着棋盘,一动不动。
晏同殊偷笑,狗皇帝这是不服输?
那也没办法,谁让他自己答应的。
晏同殊开口道:“那秦弈,你现在欠我一个问题。”
秦弈把玩着手中圆润的棋子,语气平静:“你问。”
晏同殊想了想,正要开口,马车一停。
路喜掀开车帘,神威军在外禀报:“皇上,围场到了。”
秦弈点点头,目光随意地掠过车外,忽然瞥见骑马立在神威军司指挥使旁边的孟铮,他左手抓着缰绳,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质地温润的佛珠。
这佛珠他认识。
圆慧法师亲手雕刻并开光的佛珠手串,每一串都是用的当年产的檀木烘干后亲手所制,每一串都独一无二。
一瞬间。
就一瞬间。
路喜只觉得马车内方才还和煦的气氛骤然冷到了冰点。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秦弈冰冷的目光如一支箭,射向晏同殊。
她在相国寺左顾右盼,又是去听圆慧法师的讲座,又是扮僧人送饭,千方百计、绞尽脑汁想拿到圆慧法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是为了送给孟铮?
“晏!同!殊!”三个字仿佛从齿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似的。
晏同殊被骇了一跳,她茫然地看着秦弈,“怎么了?我没惹你啊。”
“你——”
秦弈胸中那团火几乎要烧穿胸膛,本就如覆冰霜的脸此刻更是冷得骇人。
他看着晏同殊,触及到晏同殊警惕的眼神,倏尔,那火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秦弈垂下眸子,握紧手中的棋子,声音带着暴风雨前的压抑:“你出去。”
晏同殊试探道:“那,问题……”
秦弈咬紧了牙:“欠着。”
晏同殊不敢再触龙威,乖乖下了马车。
啪。
秦弈将手中白子砸回棋盒内。
路喜立刻跪下,瑟瑟发抖。
秦弈闭了闭眼,声音沙哑道:“出去,让他们先把帐篷搭好,再叫朕。”
“是。”路喜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退出马车。
宽敞的马车内,只剩下秦弈一人。
他坐在软榻之上,双手握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那手串……还是他让圆慧法师破例赠予……
晏同殊!你可真是好样的!
……
过了会儿,帐篷搭好了。
路喜搀扶着秦弈从马车上下来。
吏部尚书和晏同殊站在一排恭候,他压低声音叫了叫晏同殊。
晏同殊白他,吏部尚书问道:“你又怎么招惹皇上了?”
“什么叫我又怎么招惹皇上了?”晏同殊冤枉,太冤枉了。
吏部尚书呵呵:“除了你,还能有谁?出发前,皇上脸色还好好的,中途就你进过御驾,除了你还能有谁?”
晏同殊鼻孔大出气:“程老头,你别找不到赖的瞎赖。那马车上那么多奏折,说不定是你犯事了,把皇上给气着了呢?”
“绝无可能。”吏部尚书不屑道:“本官经营官场几十年,素来兢兢业业,谨慎小心。”
晏同殊继续白他,这话的意思不就是程布励这老头当官这么多年,为官谨慎,没留下把柄吗?又不是清白,不知道程老头在得意什么。
秦弈进帐后,其他官员也要进帐,自己收拾东西。
是秋狩,各家都带下人,人太多也太杂了,不安全,故而除了少数几个身份最贵的王孙贵族和大臣准许带一个侍从之外,大名府围场内的洗漱整理工作,均统一由宫中安排的宫女和太监负责。
晏同殊带了金宝。
太监将晏同殊的东西抬了进来。
她的东西少,她和金宝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左右无事,晏同殊便出来,四处闲逛,透透气,放松放松。
大名府围场围荒野之地,约莫有十公里左右,周边耸立着一两座小山。
若是愿意上山,也可进山狩猎。
不过猎物已经提前被禁军赶进了围场,上山不会有太大的收获,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在山下活动。
晏同殊沿着小溪走,走了没多久,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刚要回头看,忽然腰上一重,整个人腾空而起,被放在了马背上,速度之快,让她连叫一下都没来得及。
“别动。”
秦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晏同殊那颗被吓得乱七八糟快从嗓子眼飞出来的心才总算安定了一些。
鞭影横飞,马儿扬蹄奔腾,急如旋风。
晏同殊想给秦弈两手肘都没办法,她只能死死地抓着缰绳。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耳朵疼。
到最后,速度越来越快,要不是她的腰被秦弈抓着,怕是身下的马四蹄腾空之时,她整个人都要飞出去了。
“吁——”
秦弈拉动缰绳,烈马长啸一声,前蹄高高跃起在半空。
晏同殊身体失去重心向后倒。
终于,马停了下来。
晏同殊彻底怒了,一手肘用力往后击:“你发什么疯?”
秦弈闷哼一声,手臂横在晏同殊腹部,忍着疼道:“我错了。”
晏同殊愕然,她耳朵动了动。
她听错了吧?
狗皇帝还能认错。
风声呼呼。
剧烈的运动让她的呼吸十分不平稳。
同样的,秦弈也是,他将下巴轻轻地靠在晏同殊肩膀上,剧烈地喘息:“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声音沙哑:“我很难受。”
晏同殊怒道:“你活该,这么猛地往前冲,又忽然停下,不难受才怪。”
别说秦弈,她现在都有点岔气,不舒服。
晏同殊安静地等着秦弈平复呼吸。
两个人在一匹马上,她背靠着他的胸,能清楚地感受到秦弈因为纵马而剧烈的心跳,秦弈下颌靠在她的肩膀上,所以她也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秦弈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但仍然带着几分粗重。
秦弈靠着晏同殊,缓慢地调整呼吸。
阳光下,晏同殊的耳廓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薄薄的,透着光,和梦里一样,耳垂小巧,没有耳洞。
耳根到下颌,流畅而柔和。
脖子雪白,纤细,掩在交领的阴影里。
方才策马狂奔时,她的衣领被风吹得有些散开,露出一小截锁骨,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他的手还抓在她的腰上。
她的腰不胖不瘦,握起来刚好,像捏着一团棉花。
梦与现实不断交替。
“秦弈,我感觉到了。”
“你的身体很诚实。”
“你就是想要。”
耳边再度响起梦中的声音。
秦弈眸光幽深。
是的,他想要。
疯了一样地想要占有一切。
晏同殊感觉腰上一重,被秦弈抱得更紧,两个人紧贴在一起,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别动,让我缓缓。”
晏同殊微微侧头:“还难受?”
秦弈轻轻“嗯”了一声,“难受,难受得要命。”
过了一会儿,秦弈松开晏同殊一些,晏同殊扭头瞪他,想质问他到底发什么疯,秦弈先下手为强:“朕是天子。”
见晏同殊一副吃瘪加惊愕的表情,秦弈笑了:“只准你先下手为强,不高兴就拿身份做文章,将朕扫地出门。不准朕变换身份?晏同殊,你双标。”
你你你你……
你才双标!
被翻旧账,晏同殊心虚道:“臣知道了。”
“走。”秦弈拉动缰绳:“回去。”
晏同殊哦了一声,同时在心里腹诽,莫名其妙,阴晴不定。
相对于前进时的全力冲刺,回去时秦弈的速度慢了许多,只能算得上是散步。
秋日西风草斑斑,马蹄儿慢悠悠地在草地上若影若现。
两个人坐在马上,秦弈一手拉着缰绳,任马儿慢悠悠地踱步,另一手虚环在晏同殊腰间。
“圆慧法师的手串,”秦弈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你送给孟铮了?”
晏同殊扯下一片路边的叶子,拿在手里把玩,漫不经心应道:“对啊,他花灯节送了我一个特别巨大特别精美的九尾狐灯,我自然要回一份礼。”
秦弈抿了抿唇,抓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因为和他是朋友?”
“嗯。”晏同殊将手中的叶子放飞,她看向远方,秋空澄澈,薄云如纱,有鹰掠过。
“那我呢?”秦弈问。
“什么?”晏同殊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转得这么快。
秦弈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也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秦弈咬字格外重,仿佛在强调什么。
晏同殊愣了一下,解释道:“那是回礼。”
“我也送了你很多东西。”秦弈语气隐含偏执,他怕晏同殊起疑,想藏住这不受控制的情绪,故意将声量微微提高,“晏同殊!我送过你多少东西?金银珠宝,文玩玉器,各色吃食,还有荔枝……”
“荔枝不是你给圆子的聘礼吗?”晏同殊纳闷反问。
“若真是聘礼……”
总共只有五棵活荔枝树,他至于送四棵吗?他随便挑一棵不就好了?
秦弈欲言又止。
晏同殊继续辩驳道:“其他的是你作为君王念臣子有功,给的赏赐。”
那是她辛苦工作挣来的绩效奖,怎么能混为一谈?
秦弈沉默了一瞬,又问:“中秋节,你是不是也送孟铮月饼了?”
晏同殊莫名其妙,但还是诚实回道:“我准备了很多礼盒,孟铮自然有一份。”
秦弈:“你送的什么月饼?”
晏同殊:“牛肉月饼和芋泥月饼。”
秦弈磨了磨后槽牙:“我为什么没有芋泥月饼?”
晏同殊瞪大了眼睛:“皇上,你又不缺月饼?”
秦弈理直气壮:“同样都是朋友,晏同殊,你不觉得你太厚此薄彼了吗?”
“那你要这么算,孟铮还没有走马灯呢?”晏同殊立刻反驳。
“但他有你送的佛珠。”秦弈语气生硬,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晏同殊无语,他到底在纠结什么?
她试探着问:“那算你们打平?”
“不一样。”秦弈固执道:“佛珠是你一步步走上积象山,去相国寺,辗转多番,绞尽脑汁,千辛万苦,求来的。”
晏同殊:“……”
倒也没有那么千辛万苦。
晏家本来就要上山,她只是刚好需要,刚好有机会,便试试寻圆慧法师碰碰运气而已。
秦弈声音生冷地砸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晏同殊,你对朕不用心,朕很不高兴。”
啊啊啊啊!
晏同殊在心里疯狂抓狂,为了一串佛珠,狗皇帝居然还拿皇帝身份压她!
他就是有病!
非常有病!
……
回到帐篷,晏同殊气得浑身发抖。
狗皇帝。
有病的狗皇帝!
她到底把他怎么着了。
那么喜欢生气,他干脆气死算了。
金宝端上温茶,晏同殊气呼呼地给自己灌了一口。
金宝又将糕点端上来:“少爷,怎么了?谁惹你了?”
“金宝,我问你。”晏同殊胸脯大喘气,语气委屈:“你与珍珠和我要好吗?”
金宝点头。
那不然呢?
他和珍珠和少爷不是最要好的吗?
晏同殊试着问:“那……如果我送珍珠礼物,没送给你,你会生气吗?”
朋友之间也会这样生气吗?
金宝用力点头,“少爷,你和珍珠不准排挤我。”
晏同殊:“……”
还真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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