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舌战群儒 晏大人上朝为官,皇上问过她……
“程布励!”刑部尚书气得脸皮疯狂抖动, “你不要胡搅蛮缠,明明说的是晏同殊的问题, 你不要在这里祸水东引。”
“一码是一码。”吏部尚书高抬下巴,倨傲道:“晏同殊欺君,你渎职,本官身为吏部尚书,有参奏百官的资格,你们二人,本官都能参。莫不是,楚大人年龄太大,连这点规矩都记不得了?”
先皇老臣兵部尚书池政纲,顺势呵呵两声:“楚大人今年五十五, 按他老家的习俗,虚岁五十八,这翻过年就六十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 楚大人这近七十的年龄, 手脚怕是都不利索了, 皇上, 再让楚大人在朝堂上待着, 确实强人所难,不如今日就令他归乡,含饴弄孙。”
刑部尚书气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本官正当壮年!程大人池大人,你们很年轻吗?”
大家都一个岁数,他过完五十五就七十了,这两个人难道就是年轻人?
兵部尚书挺了挺强健的胸:“本官和你不同,本官乃武将出身, 时至今日,每日一训,本官的身体,比实际年龄小得多,正当壮年,再干三十年没有问题。”
“你——你——”刑部尚书气得心肝脾肺肾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偏这时,不少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官员,纷纷开始帮腔。
“我瞧着这池大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倒是楚大人,瞧着奔八十了。”
“哎呀,不得不说,这锻炼就是让人显得年轻啊。”
“我前两天还看见池大人捂着一把七十斤的长刀虎虎生风,别说三十,就是二十岁的读书人也没这个精神头啊。”
忽然一下刑部尚书就被围攻,本就喘不过来气的他,更喘不上气了。
“你——你们——”他指着这一圈七嘴八舌帮腔的人。
这些人平日里跟晏同殊瞧着一点关系都没有,今日是疯了吗?一个劲儿地帮晏同殊说话?
眼看离辩题越来越远,明亲王咳嗽两声:“各位大人,稍安勿躁。现在讨论的是晏同殊欺君的问题。”
太尉高温瞬间领会。
明亲王都开口了,他不能在稳坐钓鱼台了。
高温启奏道:“皇上,祖宗之法不可废,历来没有女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的道理。功是功,过是过,晏同殊欺君是不争的事实……”
“不争的事实?”吏部尚书转身,大跨步来到高温面前:“高大人,什么叫祖宗之法不可废?咱们武朝从立国开始,距今三百七十六年,你算一算,你口中的祖宗之法到现在增删过几次了?历来没有女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律司的不都是女官吗?”
“那能一样吗?”高温气得磨牙,这程布励今天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
晏同殊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律司这种边角料的部门能和开封府权知府这种实权大员相提并论吗?
“怎么不一样了?”吏部尚书冷哼一声:“律司的所有女官,也是参加小科举进来的。小科举不是科举吗?”
高温怒指吏部尚书:“你这是故意搅浑水!”
吏部尚书不屑道:“本官不过就事论事。祖宗之法要求二品官员最多纳四个妾,你高温后院纳了五个,三男两女,这时候你怎么不说祖宗之法不可废了?”
高温扯着脖子道:“妾是女的,那三个男的不算!”
吏部尚书:“那三个男的不是妾,那你高温就是公然违抗先帝圣旨,豢养小倌。”
高温还想否认,周围的官员们又开始高声‘私语’起来。
“哎呀,先帝当初怎么说来着?汴京城豢养小倌成风,不成体统,以后谁敢豢养小倌,当即下狱打三十大板。”
“不对不对,你记错了,说的是革职查办。”
“豢养小倌,那高太尉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也可能是中间那个。”
不知道是谁插了一句。
高温气得脸都红了:“谁!”
他横眉看过去,人都聚成一堆一堆的,谁也不承认,压根儿认不出来。
吏部尚书嗤笑一声:“高大人,你现在说,那三个是妾吗?”
高温无话可说,只能承认那五个都是妾。
吏部尚书正好锋利反击,“既然如此,那小科举为什么不算科举?”
“你——你——”高温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岂有此理!”
吏部尚书冷静道:“当、有、此、理。”
张究之父,枢密直学士擦了擦汗,看不出来啊。
吏部尚书这几年不显山不漏水,只明哲保身,大家都以为他老了,不复年轻时了,没想到战斗力竟然这么强。
秦弈对路喜伸出手,路喜赶忙递上茶。
他抿了一口,今天啊,应该是轮不到他出手了。
礼部尚书,常政章,尚书令等纷纷打配合。
礼部尚书:“说的是啊。”
常政章:“程大人所言有理。”
尚书令禀奏道:“皇上,既然功过相抵。就让晏大人归还以前立功赐下的赏赐,将功劳一笔勾销,抵去今日之过,令其以后继续为国尽忠,再建功勋。”
明亲王面色铁青。
明明一开始优势在他,晏同殊欺君之罪,死罪难逃,结果让吏部尚书一顿搅合,现在变成晏同殊要不要继续担任权知开封府事这个位置了。
简直混账!
“不可!”工部尚书当即反对:“皇上,晏同殊欺君罔上,若是不仅不罚,反而令其继续为官,天子威严被削弱,以后人人效仿,朝廷纲常岂不是乱了套了?”
蠢货!
他这话一出,不就默认晏同殊不用死了吗?
明亲王心梗,喉咙泛出血腥味。
吏部尚书拂袖站立,双手背负身后:“以前是因为没有小科举,如今有小科举了,女子可以参考,何必效仿?再者,天下有几人能立下如晏大人这样的功勋,免于一死?”
“程布励!”工部尚书怒吼一声:“你是不是和晏同殊有不可告人的交易,今日这么为她说话!”
“本官清清白白,驳的是歪理,反的是阴谋,论的是黑白。”吏部尚书昂首站立:“随你怎么说,本官问心无愧,不必自证。”
“邹大人,你论理不过,就攻击程大人的人品。这可过了。”常政章摸着胡子,笑呵呵地劝说,但底色确是明晃晃的讽刺。
刑部尚书这会儿缓过来了,厉声道:“她晏同殊犯下大错,就算不死,也该脱层皮,哪有毫发无损地官复原职的道理?”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吏部尚书瞪眼驳斥道:“皇上又没撤晏大人的官职,何来官复原职一说?难道你楚大人比我这个吏部尚书还懂官员晋升?”
“程布励!“刑部尚书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是女的,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担任权知开封府事的规矩!”
“有女将军为什么不能有女权知开封府事?”吏部尚书喝斥道:“照你这么说邓璇英将军,是不是也该卸甲归田?他孟家的,孟明月女将军是不是也该退位让贤!”
孟三常握紧了拳头,怒从心头起。
这帮人什么意思?
谈晏同殊就谈晏同殊,一会儿扯他侄子孟义,一会儿扯他侄女孟明月。
真当他孟家好欺负吗?
晏同殊扯了扯衣领,透了透气。
刚上朝时,她怕得要死。
这会儿吏部尚书舌战群儒,她一颗心忽然不怕了,还想拿点瓜子嗑一会儿。
约莫是晏同殊的淡定样让吏部尚书瞧着不爽,他一把将晏同殊拉起来:“跪什么跪,皇上让你跪了吗?站起来!”
晏同殊乖巧地闭紧了嘴巴。
她有种直觉,这时候,她敢多嘴一句,吏部尚书能当场炸了她。
这时,明亲王缓缓开口:“程大人。”
他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原本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的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明亲王幽深的目光落向吏部尚书:“难道晏同殊的欺君之罪,就罢休了?”
吏部尚书目光直视,锋芒毕露:“何为欺君之罪?”
高温道:“晏同殊女扮男装,欺君罔上。”
吏部尚书不屑地笑了一下:“何时何地何处?”
高温:“她女扮男装……”
吏部尚书驳道:“朝廷有律法明令,不准女子穿男装吗?”
“那……”高温咬牙切齿道:“她参加科举。”
“吏部和礼部共同主持每届科举,科举有何规矩,本官比你高温清楚。”吏部尚书看向礼部尚书:“严大人,科举命令禁止哪些行为?”
“科举明令禁止,贱籍,舞弊,偷窥,泄题等。”礼部尚书帮衬道。
吏部尚书继续问:“可有禁止女子参加?”
礼部尚书朗声道:“没有。”
刑部尚书加入战场:“你们强词夺理。”
礼部尚书:“既然没有明文禁止,何来欺君?”
高温咬牙道:“她晏同殊骗皇上她是男的。”
吏部尚书呵呵:“晏大人上朝为官,皇上问过她是女的吗?没有吧。你高大人,问过她是女的吗?也没有。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男是女,何来欺君?”
高温因为激愤,心脏抽搐地疼,他捂着胸口道:“程布励,你不要在这里搅浑水!”
“浑水越澄越清,真理越辩越旺。”吏部尚书不屑一顾道:“本官不是搅浑水,而是将浊水复清。”
“你——你——”高温指着吏部尚书,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嘴唇乌青,浑身抽搐。
明亲王脸色更难看了。
废物。
路喜赶紧招呼太监将高温抬下去,传太医诊治。
晏同殊咽了一口唾沫,诸葛亮骂死王朗,是真实存在的啊。
常政章立刻开口道:“皇上,照这么看来,晏大人并没有欺君,实在是谈不上功过相抵,臣以为这番闹剧,可以结束了。”
“谁说没有欺君?”明亲王眸色冰冷:“当年,晏家上报诞下麟儿,先帝亲下圣旨恭贺。晏夫人和晏同殊即便没有欺瞒陛下,也欺骗了先帝。先帝乃皇上生父,难道他驾崩了,欺君之罪就可以免了?这事传出去,岂非让人以为皇上不孝。”
秦弈狭长的眸子渗出冷意。
局势再度变化。
吏部尚书死抿着唇。
这是一向非皇上非明亲王一党,依附小党派求生,才高八斗的紫光禄大夫开口道:“皇上,臣记得,先帝下发的圣旨,上面写的是,得闻爱卿喜获麟儿,病情有所好转,吾心甚乐。只有此一句提及。之后便再未问过晏大人是男是女。而麟儿,乃麒麟儿之意。多用于称赞他人子女聪颖,也可以代指自家子嗣,并无规定,仅指儿子。”
忠勇侯帮腔道:“对啊,老夫也记得,太宗时曾命人重修《说文解字》,里面便有此解,麟儿,聪颖的孩子,而不是聪颖的儿子。”
刑部尚书指着这些人:“你们——你们都疯了!”
这时,神威军一声报,在外响起。
秦弈传人进来。
那名神威军跪地道:“皇上,晏大人的母亲,姨娘,姐姐,妹妹,律司众位女官,开封府众人,汴京百姓,孟将军,邓璇英将军,齐齐跪在宣德门外,进献万民书,求皇上网开一面,赦晏大人死罪。”
秦弈掀起眼皮,看向明亲王,话却是对那名神威军说的:“万民书呢?”
神威军立刻转身招来两人,将巨大的万民书展开。
神威军:“皇上,此万民书由士族代表广逡老先生亲笔书写,汴京百姓,万人签字盖印,请皇上明鉴。”
士族代表广逡老先生?
这是请都请不出世的人物!
明亲王身子一晃。
这帮迂腐儒生竟然站到了晏同殊那边。
明亲王看向朝堂百官。
吏部尚书趁势跪下:“皇上,民心所向,请皇上,免晏大人责罚,令其继续在权知开封府事的位置上,将功补过,为国尽忠,为百姓谋福祉。”
他这一跪,常政章,尚书令,枢密直学士,礼部尚书,兵部尚书便要跪下。
和他们同时跪下的,三品以下,四品,五品,六品……
孟三常轻呵一声,屈膝跪下。
周正询的父亲,周大人见状,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只能半屈着膝盖,如跪。
所有人俯首跪拜,齐声高喊:“求皇上,免晏大人无心之过,令其继续在权知开封府事的位置上,将功补过,为国尽忠,为百姓谋福祉。”
明亲王瞳孔骤然放大。
他不理解。
为什么?
这些人疯了吗?
晏同殊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本该和他们利益相悖,而现在,这些人不仅不允许晏同殊死,甚至不允许她退位。
到底……为什么?
这时,都员郎中,都官郎中,宝章阁大夫在一阵犹豫了,屈膝下跪,喊道:“求皇上,免去晏大人责罚,令其继续担任权知开封府事,继续为国尽忠,为民请命。”
明亲王脸上的肌肉都开始变得狠戾。
这些人可是他的人!
都疯了吗!
明亲王快疯了,但秦弈却笑了:“既然,朝廷百官和百姓都这么以为,民心不可违,天命如此,那朕便从善如流。晏同殊。”
晏同殊上前一步,跪下:“臣在。”
秦弈肃声道:“朕免你欺君之罪,望尔以后洁省自身,秉正直之性,继续明审刑狱,肃奸惩佞,使万家安居,百姓乐业,再建功勋。”
晏同殊叩首,高声道:“臣,谨遵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番折腾,耽误了许多时间,早朝时间已经过了。
路喜声音透着喜色,朗声道:“退朝。”
秦弈离开,路喜过来请晏同殊到垂拱殿。
明亲王身子僵硬,手脚冰冷。
跪着的众大臣却并没有起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笑了。
有种竟然是你,居然是你,你也在其中的惊喜,与彼此错过许多年的好笑好气之感。
先皇纵容党争,他们在夹缝中求存,也会适时依附谋求进阶。
一开始,他们是庆幸的,庆幸自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派系。
但是紧接着,他们就发现不对了。
党争,争的不是他们的利益,是牺牲他们维持顶层人的利益。
可是,党争如火如荼,他们不敢说,他们怕说了,被党争绞杀,于是他们沉默着,等待着。
哪怕后来,皇上亲口说绝不参与党争,他亲自下令斩杀了孟义,他们还是不敢说,怕朝令夕改,怕有一天,发现,不参与党争只是一个虚无的口号。
所以,他们只能继续沉默着,默契地给消灭党争的政策,给皇上的改革,“小”开方便之门。
一个人是“小”,一群人就是“大”。
但是,他们还是心惊胆战,不敢表露自己的主张,不敢说自己厌□□争,不敢说自己想脱离党争。
只能不断挣扎求生,陷于阴谋诡计的泥沼中,不得解脱。
但是今天。
他们忽然找到了。
找到了一直隐藏在身边的队友。
这些人或是政敌,或是多年好友,或是同窗知己。
和他们想法一致的人,拥有同一种理想的人一直都在身边啊。
原来一直都在啊!
从今天开始,他们看清了谁是朋友,谁是敌人,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拧成一股绳,朝着同一个方向,同一面旗帜,同一个目标,坚定不移地往前。
直到,为自己,为后代,再造一个清明盛世。
渐渐地,跪着的朝臣们站了起来。
那又哭又笑,又像久别重逢般的拥抱,让明亲王更加看不懂。
吏部尚书整理衣袍,准备离开。
明亲王叫住了他。
两个人来到僻静处,明亲王打量着吏部尚书:“程布励,本王以为,你和晏同殊是敌人。”
吏部尚书双手背负身后,昂首挺胸:“本官确实不喜欢晏同殊,甚至反对她的大多数政治主张。”
明亲王面色阴森。
吏部尚书毫不畏惧:“但是!”
他掷地有声道:“本官不管她晏同殊是男是女,还是太监。她必须坐在权知开封府事的位置上。”
“理由。”明亲王终于问出了这个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因为!”吏部尚书毫不畏惧地和明亲王对视:“本官受够了。本官受够先帝在世时,君威深不可测,党派林立,规则如荆棘丛生,不知何处是禁地,何处是暗箭的境地。孟义一案,是她以一己之力说服皇上,下定决心消灭党争。
所以!只有她晏同殊还坐在权知开封府事这个位置上,只有她这个过分正直,敢反你明亲王,敢反皇上的晏大人还在开封府,本官和今日跪下的所有朝臣,才敢相信,皇上还保有那颗消除党争的决心,才敢放手一搏。所以,用晏同殊是女的,这个罪名,妄图将她拉下马,本官一定会反对到底。”
“王爷。”吏部尚书上前一步,逼近明亲王:“今日不是本官一个人在保她晏同殊,今日跪下的朝臣,不是看本官面子,也不是看皇上面子。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今日,百姓,士族,为晏大人求情,为的也是自己的利益。
因为她晏同殊坐在这个开封府权知府的位置上,符合我们所有人的利益!明亲王,如果你想扳倒晏同殊,就从她作奸犯科,贪污受贿,违法犯罪开始。拿这种鸡毛蒜皮的东西,本官和朝堂同仁,决不允许!”
说完,吏部尚书拂袖而去。
明亲王站在原地,心头一痛,呕出一口血来。
晏同殊!
本王迟早有一天,要将你挫骨扬灰!
……
垂拱殿。
晏同殊后怕地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程老头今天大杀四方啊。但是,他怎么突然这样?整得我好不适应。”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以前,明明每次见面他都损我。嗯?难不成他其实是喜欢我的?”
秦弈没说话,只笑看着晏同殊,一动不动。
晏同殊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秦弈嘴角浮着笑:“朕的晏卿,太厉害了。”
啊?
晏同殊怔了怔,有些摸不着头脑。
厉害的不是程老头么?
今日他那架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把她吓得一愣一愣的,大气都不敢出。
“所以,”秦弈低头看着她,眸底波光潋滟,“可以亲一下么?”
“什……”
晏同殊话还没说完,秦弈一把抓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他吻得很轻,小心翼翼,极尽温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虔诚又神圣。
没有心理准备,晏同殊惊讶地瞪大眼睛,近在迟尺的距离,一切都放大放大。
她看见秦弈的睫毛微微垂着,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光,映着她的影子。
晏同殊的睫毛颤了颤,阖上眼,双手搭在他的肩颈上。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纵容,扶在她腰间的手,忽然便重,将她望怀里压。
轻浅不带情欲的吻,也在此刻加深。
缠绵入骨。
不对。
晏同殊猛然惊醒,拍了拍秦弈的肩膀:“秦……唔……”
他似乎听不见,只一味地亲着,攻城略地。
晏同殊几乎整个人被他揉进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
她急切地拍了拍秦弈的肩膀。
第152章 天算 谁能想到,今年的雪来得这样早呢……
秦弈睁开眼, 看着她,手指揉着她湿润的唇。
“晏同殊。”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嗓音沙哑,眼底的情动,让晏同殊身子细微地颤动。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秦弈又亲了过来,滚烫的吻在雪白的脖子上温柔地描摹,晏同殊拍着他的肩膀:“等等,现在不是亲的时候。”
“嗯?”
秦弈从喉结中滚出一声,似有一团火。
“秦弈,我得回开封府。”晏同殊推开他,捧着他的脸:“我得回去, 见耶律合住,问他为什么没来开封府。兴安公主的尸身,不能拖。”
秦弈盯着晏同殊许久, 哑着嗓子道:“知道了。”
他抬手, 将晏同殊凌乱的领口理好:“这是喜欢晏卿的宿命。”
又茶里茶气的。
晏同殊无奈地一笑。
秦弈开口道:“去吧。”
晏同殊:“那我去了。”
秦弈嗯了一声。
晏同殊走了几步, 回头看向秦弈, 她想了想, 回头, 走到秦弈身边。
“晏大人忘了什么东西?”秦弈问。
“是忘了。”晏同殊点头。
秦弈:“忘了什么?”
晏同殊踮起脚,在秦弈唇角印上一个吻:“告别吻。”
说完,在秦弈的愣神中,飞速跑出垂拱殿。
秦弈呆楞许久,伸出手碰了碰唇角。
那柔软又温热的触感好像还在。
他嘴角高翘,回到御案,抱起案上的棉花女宝宝, 在脸颊印上一个吻。
“喵~”雪绒看见了,也凑过来,要亲棉花宝宝,秦弈一个眼刀杀过去,“我的。”
说完,他珍惜地将棉花宝宝抱怀里,远离雪绒。
雪绒委屈地喵喵叫。
坏人。
晏同殊跑出垂拱殿,路喜招来两个太监和神威军一起护送她出宫。
刚到宫门口,晏同殊便震住了。
乌泱乌泱的人,聚集在宫门口。
晏夫人,晏良容,晏良玉,陈美蓉,珍珠,金宝,张究,李复林,钱不平等人,齐齐聚集在此。
晏同殊走过来。
有眼尖的一眼看见她,立刻高声大喊:“晏大人出来了!平安出来了!”
大家见此,短暂地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跪在地上的晏夫人想站起来,奈何跪太久了,双腿发麻,晏良容和晏良玉立刻扶着她起来。
“娘~”晏同殊来到晏夫人面前。
晏夫人眼泪瞬间落了下来:“都是母亲不好,是母亲当初思虑不当,差点害了你。”
“没有,娘。是女儿不好,惹了仇家,差点连累晏家。”晏同殊安慰道。
晏夫人擦了擦眼泪:“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连累二字。”
“所以,娘。”晏同殊握住晏夫人的手:“咱们是一家人,哪来你害了我的说法呢?”
晏夫人被她逗笑了。
晏同殊环顾四周,乌压压的一片人。
她问道:“宫里没派人告诉你们,皇上赦了我吗?”
晏良容解释道:“宫里派人来说了,但是大家伙都不放心,一定要等在这里,亲眼看着同殊你出来,才肯离开。”
晏同殊心中一片熨烫。
她松开晏夫人,来到前边,对着所有人郑重地长鞠一躬:“晏同殊拜谢大家鼎力相助,方才使同殊度过难关。此恩重如泰山,同殊没齿难忘。”
“哎呀,我们也没做什么,晏大人,你这样,搞得我们怪不好意思的。”
“晏大人,那您以后还是咱开封府的晏大人吗?”
晏同殊起身,笑道:“是,同殊以后仍然会为大家效力。”
“那我们就放心了。”大家伙笑呵呵地说道:“开封府有晏大人,咱们啊,心里有底。”
“是啊,以前老是担心这担心那的,成天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就是担心。”
“我也是,一天到晚也没干坏事,总是觉得不安心,做什么都没劲。直到晏大人上任后,忽然,心就定了。”
“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感觉。”
大家乐呵呵地说了一会话,知道一直堵在这也不好,便对晏同殊打了个招呼,纷纷散开,各自回家过日子去了。
晏同殊来到张究和李复林他们面前:“你们先回开封府,我一会儿就过去。”
两个人齐齐行礼:“是。”
晏同殊说完,正要回去搀扶晏夫人,便看见岑徐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
晏同殊刚要上前询问他是不是有事,岑徐忽然对她郑重地行了一个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背影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晏同殊歪了歪头。
岑徐这个人,她总是理解不了。
算了,不想了。
晏同殊回到晏夫人身边,和她们说了一些话,尽量让晏夫人,晏良玉和晏良容安心后,立刻马不停蹄地带珍珠和金宝去都亭驿,求见耶律丞相。
耶律丞相的屋内,侍女端上了热茶。
还不待晏同殊说话,耶律丞相先一步开口道:“抱歉,晏大人。昨日是本相失约了。”
晏同殊目光清冷:“耶律丞相,相对于道歉,我更想知道理由,以及,你和本官当日的约定是否还作数。”
“无论如何。”耶律丞相起身,单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对着晏同殊鞠躬道:“这件事情,本相还是应该向晏大人道歉。”
耶律丞相起身,叹了一口气道:“昨日,是本相糊涂了。”
晏同殊没回应,静等着耶律丞相的下文。
耶律丞相目光沉重地道:“昨日,本相刚刚出门,便被人拦住,请入明亲王府邸,一番长谈,他告诉本相,晏大人乃女子之身,罪犯欺君,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谎言,让本相不要轻信他人。本相一时糊涂,不敢信晏大人,便没去开封府。”
晏同殊眸光微凛。
耶律合住没说全部的实话。
明亲王和他谈的,肯定不止这些,两个人必定还聊了一些‘约定’‘承诺’。
只不过,今日发展之局势,远超了耶律合住的预期,他左右衡量,态度再度发生了转变。
但不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真相。
晏同殊冷静问道:“所以,耶律丞相,今日你可愿与本官一同开胸验尸。”
耶律丞相略微思索,点了点头。
“既如此。”
迟则生变。
晏同殊当即起身,抬手邀请道:“时间急迫,请耶律丞相现在和本官一同前往开封府,为兴安公主昭雪。”
耶律丞相颔首。
两人乘坐一辆马车,来到开封府。
晏同殊命人唤来了吴所畏。
既然吴所畏已经学了,那现在在一旁旁观,当帮手,能让她积累经验,于验尸一道更为精进。
晏同殊和吴所畏换上验尸的服装,戴上布做的手套和口罩,来到了停放兴安公主的屋内。
晏同殊消毒后,拿起刀,看向已经换好衣服耶律丞相:“耶律丞相,中途无论发生什么,请你不要打扰我们二人。”
耶律丞相捂着鼻子,点了点头。
晏同殊让吴所畏将盖在兴安公主身上的白布掀开。
白布掀开,露出兴安公主已经开始略微腐烂的尸身。
晏同殊拿起刀:“如我昨日对你说的,开胸一般采用直线切法,从??下颌下缘正中??开始,但兴安公主的脖颈有损,使颈部正中切口失去了起点和参照,所以采用T型或Y型切口是最好的。我们这次用T型切法。”
晏同殊左肩峰说道:“从这里开始,往右肩峰横切。”
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肤,然后是血肉。
耶律丞相下意识地别开了头。
他这一生诛杀奸佞,政敌无数,亲手杀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不知为何,亲眼看到,晏同殊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切开兴安公主的尸身,一种恐惧自心底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种恐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
晏同殊横切结束,说道:“现在开始纵切。”
她从从胸骨上切迹的中点,沿胸部正中线,向下直线切至耻骨联合,然后逐层分离胸部皮瓣,并仔细检查,皮下组织等是否有损伤。
很明显没有,说明胸部不曾受伤。
等胸腔彻底打开,晏同殊用剪刀沿肋间剪开胸膜,将肺从后纵隔分离,仔细观察肺部表现。
“吴所畏,耶律丞相。”她叫了一声,让两人和自己一起看,同时对吴所畏说道:“记下来,肺脏极度膨隆,体积巨大,表面有肋骨压痕,肺部呈现出高度淤血的颜色。”
耶律丞相浑身绷紧,问道:“这说明什么?”
晏同殊眸光凛然:“说明,兴安公主确实死于窒息,窒息使肺部变大,压迫到了胸壁。”
晏同殊将肺切开,大量暗红色泡沫液体流出,肺膜下出现溢血斑。
肺门区和周围气肿程度不一样,呈压力梯度变化。
晏同殊抓紧手里的刀:“真的是缓慢窒息死亡的状态,兴安公主是在箱中活活闷死的。可是……”
如果是这样。
那凶手是什么时候进屋,砍下公主的人头的?
晏同殊看向吴所畏,吴所畏翻阅验尸记录,将当日记下的切面状态页面展开。
上面清楚地写着:切口整齐,创缘平整,有少量暗红血液覆盖在切面。
颈椎有一点点崩裂,切口有血。
创缘皮肤有细微的收缩,也就是超生反应。
肌肉颜色较湿润,没有膨胀感。
虽然大部分都符合死后立刻砍头的特征,但还是有小部分不符合。
例如,颈椎有崩裂。
一般来说,人死后,身体尚柔软,骨质也有韧性,这时候对脖子下手,手起刀落,是不会出现崩裂的。
尤其对方的手法如此凌厉精准。
除非,死者已经呈现尸僵的状态,骨头已经变硬。
晏同殊推开吴所畏,仔细检查兴安公主脖颈断裂的地方。
有血,血已经凝固。
创缘皮肤向外翻卷,确实是超生反应。
如果兴安公主是死后许久才被人斩下透露,不该有超生反应。
难怪,凶手对伤口做了伪装?
晏同殊打开门,唤衙役倒了一盆水进来。
她将干净的抹布放进水中,拧干拿出来,细细擦拭切面。
“晏大人?”耶律丞相疑惑地发问:“你在做什么?”
“如果兴安公主是死后立刻被人砍下头颅,那么她才刚死,伤口会出血,血液会渗入组织间隙,和组织紧密结合,根本洗不掉,但如果……”
晏同殊整张脸冷到了极致,她缓缓站起来,指着切口道:“如果是死后很久,才被砍下头颅,那么血液已经凝固,伤口不会出血,凶手为了欺骗我们兴安公主被砍头的时间,在伤口处涂抹鲜血,鲜血只会停留在表面,一洗就掉,就像现在。”
晏同殊握紧双拳,这一刻,她对凶手的恨意到了顶峰。
活活将一个小姑娘闷死,还残忍地砍下了对方的头。
何其残忍歹毒。
晏同殊咬着牙,竭力保持冷静:“这些涂抹的鲜血,不仅是凶手的精心设计,还掩盖了切口的变化。刚死的肌肉还有活力,砍头后,皮肤会向外翻卷,凶手用东西热敷了创口,让肌肉变得柔软,然后人为拉扯皮肤,向外翻卷,欺骗了所有人。”
耶律丞相强忍着恐惧,看过来,“这些皮肤有问题?”
晏同殊点头:“你仔细看,这些表面的肉是不是像烫熟了一样?因为凶手在上面抹了血,掩盖了这些细微的被烫熟的组织。”
耶律丞相仔细观察,确实有些像烫熟的羊肉。
耶律丞相问:“那晏大人,凶手是谁?”
“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但是……”晏同殊再度陷入了沉思:“时间不对。”
戌时六刻,也就是晚上八点半,供香点燃。
秦云端是亥时整(晚21点)离开。
这之前,两个人一直待在一起说话。
从验尸结果看,已经可以排除秦云端的嫌疑了,秦云端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说他没看到公主点香。
那香是谁点的?
窗户是上下开合锁死的,门外有人看守。
门内有秦云端,不可能有外人进来点香。
点香也没什么必要啊。
耶律丞相没明白晏同殊在说什么:“什么时间不对?”
晏同殊放下湿帕子:“你让我再想想,总之,本官一定会在答应的期限内给耶律丞相一个答复。”
耶律丞相不懂验尸,听不懂晏同殊在说什么,但既然晏同殊这么说了,他也只能等。
晏同殊脱下手套,和吴所畏一起去另一个房间换下衣服,清洗干净,这才出来。
她刚出来,便发现孟铮在门口等着她。
“晏大人。”孟铮将手里抱着的小酒坛扔给晏同殊,朗然笑道:“这酒梅花香,不烈,合晏大人的口味。”
晏同殊接过,打开盖子,嗅了嗅,好浓的梅花香。
晏同殊抬头看了看天色,忙了一上午了,中午了。
晏同殊抱着酒坛:“走,请你吃饭。”
孟铮笑道:“好。”
晏同殊带着孟铮来到一家馉饳儿摊。
这摊就在杨大娘汤饼摊隔壁不远。
晏同殊点了四碗羊肉馉饳儿,她,珍珠,金宝,孟铮,一人一份。
远远地,杨大娘看见晏同殊来这边吃饭,立刻拿了一大口袋烧饼给晏同殊送过去:“晏大人,这个你收下,就当恭贺咱们又渡过一关,未来再无难关,万事顺遂。”
晏同殊大方接下,笑盈盈道:“谢谢杨大娘。”
“哎呀,有什么谢不谢的,几个饼而已。”
杨大娘说完,乐呵呵地继续去煮面了。
她这刚走没多久,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送晏同殊吃的,都是她以前常吃的。
孟铮看着桌面上堆满的吃食,乐了:“今日我这运气好,蹭到了晏大人的善缘,得了这么些好吃的,怕是吃上三天都吃不完。”
“吃不完,那你带回去给神卫军的兄弟们一起分。”晏同殊大方将自己的分了一半给孟铮,让他带回去。
见晏同殊这么做,珍珠金宝也都将自己的分给孟铮。
“好。”他笑着收下:“那我就替咱神卫军的兄弟谢谢晏大人了。”
“该我说谢谢才对。”晏同殊笑道:“要不是咱神卫军的兄弟护着我,我早让神武军抓走下狱,受尽折磨了。等有机会儿,我准备一些礼物,请神卫军的兄弟吃。”
孟铮笑着点头:“那我就等着了。”
两人说话间,羊肉馉饳儿煮好了。
老板乐呵呵地将馉饳儿端上来,每份都是特大份。
老板围着围裙,一边擦手一边笑着说:“晏大人,你们今天吃的,我请,不要钱。”
“那怎么能行呢?”晏同殊不同意。
“今儿个您回了开封府,我这心里啊,高兴,你就让我再乐呵乐呵吧。”老板笑呵呵地说道。
这话说的,晏同殊也不好意思再推辞,便笑着收下了。
“对了。”孟铮一边吃一边说道:“你让我查的事情清楚了。”
晏同殊将嘴里的馉饳儿咽下去:“嗯?”
“就是阿芙和一神卫军的事。其实没什么大事,那名神卫军叫卫隶,二十三岁,至今没娶妻。这次,他被安排在都亭驿当差,和兴安公主身边那个叫阿芙的侍女一来二去,看对了眼,有了感情。那阿芙知道兴安公主要留在汴京,便想嫁给他,他也想娶,两个人就说好了。谁知道,兴安公主出了事,两个人便不敢告诉别人他们的私情了。”
孟铮搅动着碗里的馉饳儿,让热气散去,“不过,有一件事,确实要和你说一声。兴安公主去世的那晚,本来该阿芙当值,但是她和卫隶约会去了,便让阿莲代班。本来是个小事,她们俩经常这么换来换去,兴安公主都是知道的。但是出事后,两个人心里害怕,便没敢对外说。”
“原来如此。”晏同殊舀了一个馉饳儿:“难怪当时阿芙的裙子那么脏,应当是约会完才回来,阿莲先一步靠近她,也会为了对口供。”
晏同殊问:“那阿莲那晚有发现公主什么异常吗?”
“我问过了。”孟铮道:“阿莲说,兴安公主告诉她,她可能不会留在汴京,也不会回草原了。她要和她喜欢的人远走高飞。”
叮。
晏同殊手里的勺子碰到了碗壁。
“怎么了?”孟铮担忧地问:“是这里面有问题?”
“没什么,我还在想。”晏同殊垂下眸子,继续吃馉饳儿。
孟铮见状,也不再问。
他吃饭快,三两下将一大碗馉饳儿吃完,便撑着头,无聊地看着晏同殊。
头顶撑着篷子。
冬日的日光,不烈得恰到好处,照在人的脸上,衬得皮肤白皙如雪。
晏同殊的脸不是瘦瘦尖尖的样式,反而有点圆。
像个又白又嫩的汤圆团子。
可可爱爱。
孟铮目光下移,嘴唇也很好看。
像两片花瓣。
他猛然一惊。
他在想什么?
这是晏大人。
孟铮错愕地收回视线,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晏同殊。
吃完了,晏同殊擦干净唇,抬头看向孟铮,孟铮浑身紧绷,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我没有。”孟铮下意识反驳。
晏同殊纳闷道:“你心虚什么?”
“我——想起了军营里的一些事。”孟铮生硬道。
“哦。”军营里的事,那不该问。
晏同殊举起手:“老板,再来份汤。”
孟铮抬起手,放到心口的位置,心乱七八糟,又十分具有存在感地跳动着。
他什么坏事也没做,怎么这么心慌?
这时,老板娘端着热汤送了过来,还带来了一碟油炸馉饳儿,“晏大人,这个,你们尝尝,新口味,给我提提意见。”
“谢谢老板。”晏同殊接过,晏同殊看老板娘走路一深一浅,问道:“刘婶子,你这脚怎么了?伤了吗?”
“唉。摔了。”老板娘叹了一口气:“还不是我家那口子,每次生意一好就什么都忘了。那天生意好,一直忙到城门快关了,我催他赶紧收摊,他不听,非要多赚几个铜板。
这下好了,收摊之后,我们俩紧赶慢赶才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本来好好地,谁能想到,这刚赶着驴车到村子里,就下了雪,一个没留神,车翻了,把我脚给压了,到今儿个还没彻底好。一走路就疼。”
珍珠听到这话,也顺口道:“今年的雪确实比往年来得早,谁也没想到就这么突然提前来了,刘婶子,刘叔也不是故意的。”
“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不然我早捶他了。”老板娘笑了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晏同殊猛然看向珍珠:“今年第一场雪是什么时候来的?”
“啊?”话题转太快,珍珠有点反应不过来,孟铮接话道:“戌时六刻过一些,不到七刻。”
“我明白了。”
晏同殊呢喃道:“他是为了确保即便出了差错,也能完美施行。”
“凶手?”孟铮问。
晏同殊看向孟铮:“昨日莽泰逃走,我让珍珠提前通知了神卫军,你们一直跟着他,现在能收尾了吗?”
“我们跟着他,已经找到了混入汴京城的天神教极端教徒的藏身之所。不过他们很谨慎,都是一批人出去,一批人回来,没有一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孟铮说到这,笑了一下:“但是你放心,他们警惕,我孟铮也不是吃素的。今晚之内,将他们一网打尽。”
晏同殊颔首笑道:“那明天一早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孟铮拱手道:“绝不负晏大人期望。”
晚上,晏同殊站在窗边,将紧密的窗户,打开一条缝。
冷空气瞬间侵蚀进来。
她透过缝隙,看向漆黑的夜空。
无星无月,除了回廊上挂着的几盏灯笼,似孤星一样亮着,什么都没有。
是啊,这样的夜晚才该是正常的。
但谁能想到,今年的雪来得这样早呢。
俗话说,人算千遍,不如老天一算,便是如此。
与此同时,城南的某两处宅子,火光漫天,厮杀声震天。
天神的信徒们,终于如愿去陪了他们的天神。
第153章 亥时 你说过,你讨厌下雪。
第二天, 天光大亮之时,孟铮穿着铠甲, 大步走进开封府,朗声道:“晏大人,清剿完毕。而且,我们还活捉了一人。”
“莽泰?”晏同殊问。
孟铮笑问:“怎么猜到是他的?”
晏同殊道:“这帮混入汴京的极端信徒,都极其愚昧,渴望将生命奉献给天神,他们不畏死,不怕死。莽泰不同。他不是一般人,心中没有信仰。不管发生什么,他永远会选择卧薪尝胆活下去, 谋求脱身的一天。”
孟铮竖起大拇指:“晏大人英明。”
说罢,他拱手道:“北辽刺客已尽数诛杀,奸细莽泰也已捉拿完毕。请晏大人下令。”
晏同殊略微思索了一下:“昨日本官已经将案件梳理清楚, 写成公文呈交陛下。陛下已经将后续处理全权交由本官。既如此。孟将军。”
孟铮道:“末将在。”
晏同殊沉声下令道:“你即刻领兵, 包围都亭驿, 不准任何人进出。将北辽使团所有人召集到宽阔的殿内。本官随后会和张通判, 带着秦云端和兴安公主的尸身, 一起回都亭驿, 和耶律丞相共审此案。”
孟铮:“是。”
他昂首阔步走出都亭驿,翻身上马,带着神卫军浩浩荡荡而去。
晏同殊命人去叫张究。
珍珠好奇的问:“少爷,你知道谁是凶手了?”
晏同殊点头。
珍珠迫不及待地问:“是谁?”
晏同殊没回答,只问道:“你觉得是谁?”
“嗯……”珍珠托着下颌,认真思考:“秦世子?不不不,秦世子看着像是个单纯的人。那是当初逃跑的那个马夫, 莽泰?他武功很高强,而且很坏。”
珍珠见晏同殊面色毫无变化,又问:“耶律丞相?”
她一直就觉得耶律丞相怪怪的。
明明约好了验尸的时间,却偏偏不来,哼,依她看,那个北辽丞相就是故意拖延时间,希望证据毁灭。
晏同殊:“除了他们呢?兴安公主死亡当日,还活着的人,不多。”
珍珠恍然大悟:“那两个侍女!她们还是双胞胎,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晏同殊心头弥漫起一阵苦涩。
看吧。
连珍珠都不愿意相信。
晏同殊起身:“走吧,让金宝驾车,咱们去都亭驿。”
珍珠:“是。”
等晏同殊和张究到达都亭驿的时候,公堂已经设好了。
耶律丞相见到晏同殊,紧张地迎过来:“晏大人,可是已经有结果了?”
耶律丞相迫不及待地问道:“凶手是谁?”
晏同殊看向解里:“先升堂吧,总要有证据,凶手才会认罪。”
“是,是,晏大人说得对。”耶律丞相一边附和,一边请晏同殊上座。
两个人并排坐在主审位上。
晏同殊目光一一在堂下之人的脸上逡巡。
阿芙阿莲低着头站着。
阿莲沉稳,阿芙心思活泛,一双眼珠子不断乱动。
莽泰被绑了起来,脸上还挂着彩,但是神态从容。
解里低垂着眸子,短短几日,瘦了一大圈。
秦云端有了秦老夫人的照顾,精神头看着好了许多,只是在开封府洗漱不方便,显得落魄了许多。
晏同殊缓缓开口道:“张究,你来帮大家回顾一下案情。”
“是。”张究行礼后,翻开卷宗:“辰时两刻,开封府收到消息,听闻兴安公主被人刺杀,死于屋内,并被枭首,下官一边命人去晏府寻找晏大人,一边带着开封府的衙役们匆匆赶到都亭驿。此时,公主的寝殿已经被耶律丞相派人严加看守起来。”
张究翻开下一页:“因为兴安公主身份贵重,此案涉及重大,故而,须由各位大人商定后,方能进屋验尸。下官和晏大人于辰时六刻入屋验尸。通过尸身的尸斑,指甲痕迹,及体温等各处特征和证人的口供,初步判定,兴安公主死于戌时六刻到亥时六刻之间。”
张究断了顿,继续道:“兴安公主死亡当日,酉时后,秦世子来拜访,见公主与解里侍卫在说话,便先行离开,之后,解里侍卫离开,阿芙受命请秦世子过来,公主遣走侍女阿芙,一直与秦世子说话。亥时整,解里和蓬莱换班,秦世子离开。五分之一柱香之后,兴安公主屋内烛火熄灭。
辰时,阿莲和阿芙换班,过来伺候公主梳洗,久唤不见回应,解里入门查看,发出哀嚎,阿莲和蓬莱进屋发现公主已经死亡,头颅被置于供台之上。三分之一柱香后,耶律丞相派人将案发现场控制了起来。”
说完,张究放下案件卷宗,面向晏同殊,拱手上:“晏大人,以上,全是案件的全部经过。”
晏同殊环顾众人:“大家可有意见。”
众人纷纷摇头。
既然没有意见,晏同殊看向秦云端,肃声道:“秦世子,你将当日你与兴安公主发生的一切,再和大家伙说一遍。”
秦云端上前一步,一点点将当日的事情交代出来。
和他对晏同殊说的别无二致。
晏同殊听完,看向阿莲和阿芙:“阿莲,本官已经查清,当夜,阿芙与人约会翘班,是你假冒她伺候的兴安公主,对吗?”
一听此话,耶律丞相当即对着二人怒目而视。
“是。”
阿莲和阿芙仓皇跪下。
阿芙哭道:“丞相,晏大人,公主之死和我们无关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和阿莲经常交换值班,公主她是知情的。我和阿姐,真的什么都没做。”
“还敢狡辩?”耶律丞相大怒:“萧太后派你们二人贴身伺候公主,你们却仗着彼此是双生姐妹,仗着公主仁和大度,肆意妄为,即便公主之死与你们无关,但你们二人玩忽职守,为了逃避罪责,必有隐瞒,是与不是?”
阿莲和阿芙的性子属于,大事不敢犯,小事蹬鼻子上眼的那种。
两人又只是两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
耶律丞相不相信二人有胆子能犯下大案,但晏同殊刻意提及二人,故而他判断,这两人一定隐瞒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奴、奴婢……”阿芙性格虽然更任性,但不禁吓,阿莲则更稳重,因为她一直端正地跪着,不着一语。
晏同殊沉声开口道:“你二人玩忽职守的罪名有耶律丞相处置,今日审的不是这个。”
阿芙眼底迸出喜色。
所以晏大人没有想冤枉她们。
晏同殊看着二人,目光沉稳:“你们将当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是,是。”阿芙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兴安公主去世的当天下午。
阿芙收到了神卫军卫隶的消息,约她晚上见面。
阿芙将信纸揣怀里,心底止不住的甜蜜,立刻拉着阿莲的手臂求她:“姐姐,他约我。”
阿莲知道她的德行,打趣道:“约就约呗,和我说做什么?”
“姐姐。”阿芙晃着她的手臂撒娇:“我今晚不是当值么?那怎么和他见面?”
“你啊你。”阿莲伸出食指,戳着阿芙的眉心,将她推开:“你明知道你是辽人,他是汉人,你还和他勾勾搭搭。你现在和那卫隶搅合得开心了,以后呢?过几日,使团就要回草原了,难不成,你还能抛下公主自己留下?”
阿芙揉着额头被戳出的红点:“姐姐,你明知道咱们回不去。”
她扁嘴道:“公主自从出了辽国都城,咱们就都知道,她不可能再回去了。”
阿莲:“那难说,这武国皇帝没强硬要求公主联姻。咱公主心里又有人,那秦世子和公主这些日子虽然相处出了朋友之谊,却无男女之情。公主怕是不会留下。”
“公主想走,丞相能同意吗?”阿芙再度凑到阿莲跟前,拉住她的手:“姐姐,丞相不会让那个公主回去的。别做这个梦了。”
“姐姐。”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压低声音道:“咱们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别人不会跟着公主留在汴京,但咱们是铁定会留下的。到时候,咱们肯定要找个人嫁出去的啊,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公主身边,当个老姑娘。
那既然都要嫁人,自然要为自己打算,嫁个好的。你看都亭驿外面的神卫军,好多都不错。你听我的,也赶紧挑一个,省得以后被指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净说些胡话。”阿莲白了她一眼:“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晚上,我替你值班。你去吧。”
“姐姐最好了。”阿芙一把抱住阿莲。
到了晚上,阿芙出去约会,阿莲便换上阿芙的衣服过来伺候兴安公主。
夜晚天色暗,她们姐妹二人只有眼睛一点不同,她低垂着眼,无人能分出来。
但兴安公主自小和她们一起长大,自然能分辨。
阿莲一进屋,才一开口,兴安公主就认出来了。
她打趣道:“阿芙又偷偷溜出去玩了?”
阿莲笑:“她性子皮,伺候不好公主。奴婢手脚麻利些。”
“你就宠着她吧。”兴安公主摇摇头。
阿莲笑嘻嘻问道:“公主,你今日瞧着心情好了许多,可是丞相答应带你回草原了?”
兴安公主摇摇头,然后对着阿莲那双担忧的眼睛,嫣然一笑:“不过啊,不需要他答应了。有人说会带我走,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只要跟着他,就算不回草原,我也是欢喜的。”
阿莲没听懂,但兴安公主做了个保密的手势,不愿意再说了,她也只能作罢。
过了一会儿,解里带了吃的过来见兴安公主,恰逢秦云端也过来了。
见解里和兴安公主在说话,秦云端便暂时先离开了。
等两人吃了一些东西,说完话,兴安公主让阿莲去叫秦云端。
之后,兴安公主让阿莲直接回去休息,不用再来了。
阿莲疑惑的问:“公主不用奴婢伺候你洗漱吗?”
“不用。”兴安公主推着阿莲出门:“好了好了,管家婆,不要唠叨了,你快去休息吧。今夜真的不用你伺候了。”
既然兴安公主这么说了,阿莲只好先离开。
然后便是第二天,阿莲过来唤兴安公主起床,发现兴安公主死了。
她和蓬莱大喊大叫,叫来了人,将兴安公主的寝殿包围了起来。
初时,太过震惊,她只记得喊人。
等回过神来,她终于切实地意识到兴安公主死了。
那个纯真的,善良的,把她当姐姐疼的,小公主死了。
阿莲跪在地上,捂着心口,失声痛哭。
然后来了许多人,她忽然后怕起来,她怕自己和阿芙被责罚,又觉得,昨夜她和公主只是闲话几句,根本不重要,她和阿芙换班的事情,也无关紧要,没必要交待。
于是,她在阿芙约会完,穿着昨夜出门的衣服回来时,立刻上前,对她压低声音简略说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公主不让伺候洗漱,中途,解里进来和公主说过话,秦世子去而复返,你将秦世子叫来后,就离开了,没有再回来。”
后面的事,大家便都知道了。
晏同殊质问道:“你说你觉得那夜,兴安公主和你说的,不重要?”
阿莲茫然地看着晏同殊:“奴婢和公主只是闲话了几句……”
“你怎么知道不重要?”晏同殊声音微微抬高,又重复了一遍:“你怎么知道那几句话不重要?”
如果阿莲没说谎,她一定会追问解里,说不准就能早点发现真相。
晏同殊怒点出关键信息:“你说,昨夜兴安公主和你说,有人会带她走,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阿莲讷讷地点头。
这个有什么重要的吗?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冷声问道:“你伺候兴安公主这么多年,你觉得,这个愿意带她走的人,会是谁?”
此话一出,阿芙阿莲齐齐看向解里。
就连孟铮都不例外。
他们三人都知道解里偷偷带兴安公主出去游玩的事情。
晏同殊问:“解里,是你吗?”
解里抿着乌青的嘴唇,痛苦地点了点头。
晏同殊又问:“你是真心想带她走的吗?”
解里垂着眸子,睫毛细微地颤动。
晏同殊继续追问:“解里,你说兴安公主对你而言,是朋友,是妹妹,是亲人,这句话是真的吗?”
解里声音干涩:“这句是真的。”
“是吗?”晏同殊嗓音里弥漫着愤怒。
孟铮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凶手是解里?
怎么可能?
晏同殊闭了闭眼,忍住眼睛的酸涩,看向阿莲:“你说你是将秦世子叫来之后,离开的。那么你离开的时候,公主有点香吗?”
阿莲摇头。
晏同殊继续问:“你是什么时辰将秦世子叫来离开的?”
什么时辰?
阿莲仔细想了想:“戌时后。”
晏同殊:“具体,戌时过多久?”
阿莲摇头:“奴婢不知道。”
晏同殊再问:“都亭驿附近没有更夫,你们平日是怎么计时的?”
阿莲仍然茫然,不明白晏同殊为何这么问,只能如实道:“依据更漏,用香。奴婢去伺候公主前,会在屋内点燃一根更香,一更香燃尽,为一个时辰。奴婢和阿芙是交班的,故而,一个更香燃尽,阿芙会再点一根,确保时间不断。如果断了,便去更漏那边重新确认时间,或者和其他房的姐妹确认时间。”
阿莲越说,越细思极恐,声音也开始发颤:“奴婢是,酉时交班,那天,奴婢回去的时候,更香已经燃尽,阿芙外出约会,奴婢不知道时间,也不敢暴露为妹妹代班的事情,故而没有敢去更漏那边确认时间,也没有询问其他房的姐妹。”
晏同殊:“公主呢?怎么看时间?”
阿莲:“问侍女或者侍卫。”
“所以,没有人知道,秦云端具体是什么时候进的兴安公主寝殿。”晏同殊目光骤然锋利,投向秦云端:“秦云端,你说,你是什么时间进去的?”
秦云端茫然摇头。
他那段时间过得极其痛苦,一个人搬入都亭驿,哪敢问人要香,都是自己看天色和换班情况估时间。
晏同殊沉声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秦云端无措道:“亥、亥时整。”
晏同殊:“你如何确认的?”
秦云端:“就、就我出来的时候,刚好换班。”
晏同殊质问道:“你怎么确认换班的时间就是亥时?万一有人提前换班了呢?”
“阿莽和拾邑!”晏同殊沉声喝问:“你们换班回去后,看时间了吗?”
“这……”两个人面面相觑:“应该就是亥时吧,一般咱们换班,中间会差一点时间,但也差不了太多。”
阿莽道:“晏大人,阿芙和阿莲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所以睡的是双人间。解里身份不一般,为了照顾他,所以,他和蓬莱睡的也是双人间。我和拾邑就是普通侍卫,我们睡的是六人间。六个人值班时间都不一样。
而且,香珍贵,阿芙阿莲能用,我们这些普通侍女和侍卫用不了。我们都是估摸着时间来的,差不多了,就去更漏那边瞧一瞧。差的不多,便等上一等,估摸着差不离了,就去换。我和拾邑晚上不值班,回去后,洗完脚就睡了,这,怎么看时间嘛。”
“如果有人提前过来和你们换班了,你们能发现吗?”晏同殊直指问题核心。
“这……”阿莽和拾邑迟疑了。
“兴安公主死于戌时六刻到亥时六刻之间,秦世子是在亥时整离开,但如果他不是在亥时整,而是在戌时六刻之前离开的呢?”
晏同殊将锋利的目光杀向解里,声音冷厉:“解里,你说,如果有人这么做了,能被发现吗?”
所有人震惊地同时看向解里。
解里吗?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就连耶律丞相都不敢相信。
解里是南枢密院推荐给萧太后的,是萧太后派到兴安公主身边的。
兴安公主是萧太后的亲女儿。
解里怎么可能杀死兴安公主?
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解里苦笑了一下,开口道:“晏大人说得有理。如果有人这么做了,确实很难被发现。”
他额前的发丝凌乱,透着一股颓败之气。
解里仰头问道:“既然这么难发现,晏大人是怎么发现的?”
晏同殊看向门外,又开始飘雪了。
她声音清冽:“你说过,你讨厌下雪。”
“蓬莱死的那天。”晏同殊收回视线,胸腔中义愤难平:“你说你喝得烂醉如泥,什么都不知道?蓬莱和莽泰在屋外打得天昏地暗,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兴安公主是他的朋友,妹妹,亲人。
他说,蓬莱是他的兄弟。
兴安公主和蓬莱死的时候,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真那么痛。
结果呢?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人走上黄泉路,眼睁睁地送他们去死。
莽泰吐掉嘴里的抹布,质问道:“晏大人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吗?”
晏同殊冷冷地扫了莽泰一眼,看向秦云端,让他将当日之事再说一遍。
等秦云端说完,晏同殊问孟铮:“孟将军,案发当晚,是几时下的雪?”
孟铮跨步出列,“回晏大人,是戌时六刻过一些,不到七刻。”
晏同殊:“初雪下到几时才停。”
孟铮:“具体不知,不过应当至少过了子时。”
“刚才秦世子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晏同殊声音冷静到了极致,反而透着一股寒意。“他从兴安公主寝殿出来后,回自己房间,心情败坏之下,狂饮烈酒,喝着喝着,才开始下雪。”
晏同殊看向秦云端:“秦世子,你出门的时候,可在地上看到了雪?”
秦云端摇头:“未曾。”
晏同殊收回视线,再度看向解里:“供香是兴安公主睡前,祭神祈福时所点,没有人会碰。戌时六刻,供香被点燃,凶手没有理由点香,所以兴安公主还活着。
秦云端没看见兴安公主点香,口供对不上,但如果,秦云端在公主点香之前已经离开,他自然看不见公主点香。当时,本官询问蓬莱当夜情况,蓬莱亲口说,秦云端离开后,他看见屋内有公主的影子在动,所以他觉得公主还活着。”
晏同殊将当日书吏所绘制的现场勘查图拿出来,“当日本官勘查现场时,耶律丞相一直跟在身后。”
耶律丞相回道:“是,本相一直紧随在晏大人身边。”
晏同殊目光锋利:“那么耶律丞相应当记得,本官在屋内找到了哪些线索。张通判在门窗夹缝中发现了宣纸碎片,本官也在烛台之上,凝固的蜡油中发现了残缺的棉线。
秦世子擅皮影,很自然的,我们所有人都会想,这是不是某种机关。例如秦世子利用棉线和宣纸制作了兴安公主的假人,在室内制造出,他走后,兴安公主还活着的假象。然后再趁着蜡烛燃烧到固定位置时,收回棉线,棉线拉动纸人,从窗户缝隙中拉出。
但因为蜡烛铁片夹住棉线过紧,留下了一小截棉线,纸片也同样在窗户缝隙中留下了碎片。这样他便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但,假如兴安公主那时真的还活着,并没有所谓的机关呢?”
第154章 意志 这就是天意,天不容恶!
“如果没有所谓的机关。”耶律丞相发出自己的疑问:“那公主是怎么死的?还有哪些窗户上的抓痕, 枕头上的口脂,蜡烛里的棉线和窗户中夹着的纸?还有公主的头颅……凶手什么时候制造的这……”
耶律丞相愕然瞠目。
“解里。”
他猛然惊醒般看向解里。
“没错。”晏同殊声音越发低沉有力:“就是解里。当日, 只有解里有这个时间,能够做到这一切。兴安公主死后第二天早上,侍女阿莲过来,几次敲门,无人应答,大家怀疑出事,是解里作为兴安公主的师父,第一个进去,之后他失声痛哭,引来阿莲和蓬莱仓皇进去。
紧接着, 他以不要破坏现场为名,让阿莲和蓬莱出去叫人。当时,大家看见兴安公主被害, 头颅被割, 置于供台之上, 六神无主,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于是屋内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只有他有这个时间, 制造一切伪证。并且, 解里武功高强,只有他,可以一刀砍下兴安公主的头颅。”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盯着解里,“当天,他哄骗兴安公主,带她离开,让兴安公主趁夜钻入箱子中。那箱子被他提早进行了特殊处理, 用蜡封住了所有透风的缝隙。本官不知道他是如何诱骗的兴安公主。但显然,兴安公主很信任她的师父,从来没想过解里会害她。
所以,她乖乖的进了箱子。箱子肯定有机关,也或者就是一根简单纤细的棉线,兴安公主在箱子里面,拉动棉线,将锁钩,拉过来,勾住锁,箱子呈现出从外面锁住的状态。
她可能觉得,待不了多久,解里就会找借口进来,将箱子带走。但没有想到,根本没人进来。本官和吴仵作当日检查时,还在箱子内发现了一些白色粉末,经验证,是一些消石灰。我们推测,这一定是某种机关,利用消石灰的一些特性,加速兴安公主的死亡过程。
例如在箱子底部置放一个金属容器,在里面放上一些似燃非燃的木炭,兴安公主进去后,触动机关,生石灰遇水加热,加速木炭的燃烧,进一步挤压箱子里的空气。因为不需要让公主中碳毒而死,只是减少密闭箱子内的空气,让公主窒息而死,所以碳也不需要太多,公主也不会呈现出中碳毒的症状。
箱子隔板下空间有限,两层金属容器,已经挤占了全部的空间,不可能再加脚撑,隔离金属容器和箱子,高温下,木箱内部被灼烧,出现了浅层的烧焦痕迹。
甚至,你也可能是利用木炭的余温,伪造了兴安公主是被死后不久砍下头颅的假象。死亡需要时间,你不能保证这个时间,但一定要做实秦云端的嫌疑,所以,你才会提前换班,确保秦云端在公主的死亡时间段内,和公主在一起,是最大嫌疑人。”
张究听到这里,单手死死地握着拳头,“所以,公主是被活活闷死的。”
他咬紧了牙,浑身都因为愤怒而发抖,“所以,兴安公主指甲中有木屑,箱壁周围和顶部有许多划磨的痕迹。是因为兴安公主满心欢喜进入箱子后,发现自己被最爱的人算计了,又打不开箱子,逃不掉,在活生生地折磨中,用指甲在箱子中抓出了许多抓痕,而凶手为了毁掉这些印记,用利器磨掉了那些痕迹?”
晏同殊沉痛地点头:“也兴许,兴安公主在箱子内留下了凶手的名字,所以凶手必须毁掉这些东西。兴安公主在生命的最后,可能知道她留下的东西有很大的概率被毁掉,为了抓到凶手,所以故意移动自己的腰带,将腰带上的海东青,死死地抓在手里。
海东青象征着最优秀的勇士。她想告诉我们,害她的人,是最优秀的勇士。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努力自救,发现自救不了,还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努力留下凶手的线索。”
“解里!”张究怒极,拍案而起:“你可曾为人?”
解里浑身一颤,眼底浮现出强烈的痛楚。
“呵。”莽泰挣扎着站了起来:“晏大人,你的推测看起来很有道理。但是,你为了给你们武朝洗清嫌疑,将全部责任推到解里身上,是不是太过分了?照你这个说辞,解里这么做,应当是为了陷害秦世子。他和秦世子近日无冤往日无仇,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就算是为了破坏和谈,他陷害秦世子就好了,为什么要费心设计一切,将一切推到天神教上?”
“他恰恰,”晏同殊一字一顿道:“就是为了破坏和谈。”
“荒谬!”莽泰嗤笑道。
晏同殊看了孟铮一眼,孟铮立刻一脚踹莽泰膝窝处,让他跪好:“公堂审案,轮不到你嚣张。”
“你——”莽泰对孟铮怒目而视。
晏同殊开口道:“你们这么做的原因,有两个。一,破坏和谈,这是最重要的原因。兴安公主死了,凶手即便是秦世子,只要我朝秉公处理,和谈不一定会作废。但是,如果找不到凶手,案子成了悬案。本就没有多少信任的两国就会陷入猜疑之中。
耶律丞相会想,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凶手,只是我朝不肯交出来。是不是我晏同殊徇私舞弊,是不是我朝看不起他们辽国,没有认真查案。只要有疑问,猜疑永远不会停。所以你们在设计一切的同时,故意露了一个破绽。
那就是,秦世子手无缚鸡之力,他无法一刀砍下兴安公主的头颅。你们了解本官,料定了,本官不会在还有疑点的情况下结案。而这也是你们将案子设计得如此复杂曲折的第二个原因。因为你们了解我,你们怕。
你们怕案子太简单了,本官这个开封府的权知府不相信,察觉问题,破坏你们的阴谋。但是,案子越复杂,所需谋划的越多,需要的东西越多,留下的破绽和线索也就越多。
就像解里没有想到,阿莲和蓬莱外出呼喊时,耶律丞相就在附近,没有给他留下足够的时间清理现场,让他只能将东西胡乱地塞回箱子,甚至没有清理干净消石灰。
就像,人算千遍,不如老天一算。你们没想到,偏偏是你们作案的那夜,偏偏是在亥时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你们没想到,老天看不过眼,让今年的初雪来得这么早!”
啪!
惊堂木在死寂般的临时公堂响起,震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晏同殊目光凌厉,语气森寒:“这就是天意,天不容恶!”
啪!
惊堂木再度作响。
晏同殊问道:“阿莽!蓬莱死之前,你和羊犀最后一次见他,你们在聊什么?”
阿莽讷讷道:“就是一些闲话,什么下雪啊,吃羊肉啊,最近重新划分的新排班时间……下雪?”
他身子僵住:“羊犀说,他换班前看见下雪了,我说他记错了,是换班后才下雪。我和他换班时间相差无几,两个人争论了几句,但没往心里去。所以……”
他赫然解里,瞳孔猛地放大:“所以当日,我们提前换班了……蓬莱是听见了,发现了问题,才会被灭口……”
晏同殊再度敲响惊堂木,厉声质问道:“解里,你可认罪!”
解里双膝一曲,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乌青的唇张了张,刚要说话,莽泰大喊道:“晏大人,亏你被称为晏青天。你就是这样冤枉一个无辜之人的?难道只因为他不是你们武朝人?你刚才的一切都是推断,证据呢?把证据拿出来!”
“还没说你呢!江横舟!”晏同殊冷声道:“你以为我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你是谁吗?你是江横舟,是莽泰,是南枢密院的人,也是天神教新教的高级官员。江叔,兴安公主说,解里是你带回来的,她曾经问你,解里是不是你的孩子,你说是。但是,当年,你在汴京留下的是个女儿。那解里是谁?“
闻言,莽泰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晏同殊冷漠以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莽泰那张巨变的脸,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即便如此,你也没有证据。”
“有。”晏同殊让人将兴安公主的尸身抬了进来,拿出当日的验状:“兴安公主在死前仍然顽强地试图留下凶手的线索,她的身体也继承了她同样的意志。”
晏同殊将验状翻开:“首先,兴安公主开胸后,肺脏极度膨隆,体积巨大,表面有肋骨压痕,肺门区和周围气肿程度不一样,呈压力梯度变化。这是缓慢窒息而死才会出现的现象。如果是闷死,是短暂死亡,绝不可能出现压力梯度变化。
其次,是脖子上的伤口,本官和耶律丞相及仵作,用清水将兴安公主脖子切口上的鲜血洗干净后,发现这些血液并没有渗透皮肤组织,只停留在表面。如果凶手是秦云端,甚至是天神教的极端教徒,他们杀人之后,没有必要过多停留,一定会当场砍下兴安公主的头颅。
那时,兴安公主刚死,身体还没有凉透,血液是活的,砍下头颅,必然流血,血液会深入组织间隙,和组织紧密结合。而死透之后,血液凝固,伤口不会出血。凶手为了制造假象,故意在上面涂抹血液,血液只会停留在表面,渗透不进已经死了,处于尸僵阶段的肌肉组织。”
晏同殊顿了顿继续道:“除了血液,还有皮肤。凶手为了伪造切口处皮肤真实变化,用热东西,很可能就是你们用来杀害兴安公主的碳炉余温,热敷了创口,人为拉扯皮肤,向外翻卷。但是,热敷会将皮肤烫熟,而兴安公主脖子上就有被烫熟的痕迹。
显然兴安公主的头颅不是死后被立刻砍下的,而是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体已经进入尸僵阶段,才受此凌虐。也正是因为你们是在尸僵阶段才第一次接触到已经死了的兴安公主,所以兴安公主保持了死前最后一刻的状态,你们无法改变她尸体的动作。”
晏同殊眸光冷如寒冰,落在解里身上:“整个寝殿,包含院子的外围有侍卫巡逻,屋子外面有你和蓬莱看守,唯一在公主被闷死后,接触过公主的人就是你——解里。兴安公主被发现身首异处时,处于尸僵阶段,她的身体呈现出侧躺被困在箱子中的姿势。肺门区和周围气肿程度不一样,呈压力梯度变化。
整个案子还原下来,只有你有机会将一个被闷死在箱子里的人抬出来,只有你这个时间和能力,短时间快速一刀砍下她的头颅。只有你在蓬莱和阿莲出去叫人时,有时间布置现场。只有你啊,解里!”
“从头到尾只有你!”晏同殊怒斥道:“你们步步为营,精妙算计,却也是败在这个算计上。过于精妙的连环套,一环扣着一环,恰恰好能指向凶手!这就是自作孽!”
跪在地上的解里,脸上布满了泪水,他又哭又笑道:“是,没错,是我做的。晏大人,你说得完全没错。是我骗了她,骗她进箱子,是我告诉她可以用棉线将锁锁住,是我说会带她走。她就那么傻傻地信了。我还告诉她,箱子里有另一根棉线,她如果在箱子里不舒服,扯动棉线,就能重新打开箱子。
可是她不知道,那根棉小连接的是隔板下的水碗,水碗翻倒,顺着竹子制作的通道,进入双层炭炉底部,生石灰遇水变热,原本奄奄一息的煤炭就会重新燃起。她亲手制造了自己的死亡。
然后,一切皆如晏大人所推测的那样。我先进屋,将她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窗边,砍下头,以保护现场为名,让阿莲和蓬莱出去,然后开始伪造现场,割开自己的血,洒在她的脖子上。我发现她指甲内有木屑,于是用自己的手在窗户边掐出了痕迹。
耶律丞相来的太快,以至于我没有太多时间将一切处理干净,以至于在箱子上留下了残存的蜡,没有整理好箱子里的衣物,收铜炉时不小心打翻,只能用手去捧,将抓出来的消石灰从窗户扔出去再将窗户锁好。之后,大家惊慌失措,自然不会关注到我。是我畜生,是我对不起她,是我该死。是我一直在利用她。”
解里痛哭流涕:“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蓬莱也是,我眼睁睁看着莽泰杀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孟铮冲了过来,一拳砸在解里脸上。
他赤红着双目看着他:“为什么?”
孟铮质问道:“你不是说,兴安公主是你的妹妹,你的亲人吗?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活活闷死她,还要毁坏她的尸身?”
耶律丞相也痛苦地嘶声质问:“解里,我对你谈不上情谊。可是你是公主的师父啊,她一声声亲切地叫你师父,她那么崇拜你,相信你。你这么敢?你知道活活被闷死多痛苦吗?这简直是这世间最恶毒最痛苦的死法。为什么连死,你们都要让她如此痛苦?她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解里痛苦地躺在地上,毫无生念。
这时,砰的一声,莽泰挣断了绑着他的绳子,大喊一声:“少主,你先走,我断后。”
说着,他对着晏同殊冲了过来:“都是你这个狗官!要不是你,我们不会暴露!当初在皇宫就该直接杀了你!”
晏同殊微微挑了挑眉,没动。
果然,孟铮抬手,抓住莽泰脚上的镣铐:“凭你也敢叫嚣?”
话音未落,他抓着镣铐用力往后一拉,将莽泰拉到自己面前,和他缠斗起来。
耶律丞相脸色煞白,不是被吓的,而是惊怒。
孟铮拔出长剑,莽泰早就受伤,脚上还戴着镣铐,况且他被抓的时候就不是孟铮的对手,更遑论现在。
但他发了狠,一副不要命的样子,宁肯自己受伤也要牵住孟铮。
“少主,快跑!”莽泰再一次大喊。
然而解里就像一具死尸一样,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少主?”耶律丞相身子前倾,看向解里,仔细观察,沉声问道:“解里,他为什么叫你少主?你到底是什么人?”
解里抬起头,看向耶律丞相:“你说呢?”
解里眼神麻木:“我是南枢密院推荐给萧太后的,那些追杀使团的天神教教徒在北面活动,听命于北枢密院。丞相,谁能同时与北枢密院交往如此之深,还能得到南枢密的引荐?”
只一息,耶律丞相整个人如遭雷劈般突出一个久远的名字:“萧竞。”
对,江横舟就是大帅萧竞派到汴京做密探的。
只有他能让南北面都信任。
只有他是南北枢密院都承认的元帅!
萧竞能力很强,很能打仗,但他太狂太傲了。
到最后,他公然为了萧太后,让辽王脸面尽失,辽王岂能容他?
于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哪怕萧竞造反这件事,证据缺失,辽王仍然在秘密处死了萧竞,并且下令,将萧竞一门全部处死。
是了,当时萧竞有个儿子,才四岁。
算起来,和解里同岁。
当年之事,耶律丞相也参与其中,此时他身形颤动,惊恐道:“你是萧竞的儿子?”
砰!
孟铮一脚踩在莽泰胸口,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莽泰顾不得孟铮,只挣扎着看向解里,痛心疾首道:“少主,你为什么不跑?以你的武功,你完全可以脱身!”
这里面武功最高的就是孟铮,他已经拖住孟铮了。
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
他们还有大业,在北面还有人,还有教徒,还有北枢密院!只要逃出去,迟早能东山再起。
耶律丞相仿佛没听见莽泰的话,再度高声质问道:“解里,你可是萧竞的儿子?”
“是!”解里抬起头,双目赤红:“我的父亲是萧竞,原名鲁竞,因屡立战功,被大将嫉恨,派兵围攻,恼怒之下他杀了大将,带领辽军攻下了鄞州。之后,他回辽国都城请罪,当时辽王年幼,朝政被萧太后把持,萧太后敬他勇猛,以辽王名义赐姓萧。
后来,辽王日渐长大,和萧太后明争暗夺,群臣只能择一效忠。我父亲,感念萧太后恩德,竭力维护。但是,武朝设反间计,他活活被冤死。”
解里声音嘶哑至极:“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被反间计害死的。是他太厉害了,太好战喜功,又军威太盛。将在外不受调遣,南北枢密院,只认萧竞,不认皇庭。所以哪怕是萧太后也开始忌惮他,所以你们将计就计,污他谋反,诛他全家!”
耶律丞相咬紧牙:“你敢说萧竞他没有不臣之心?”
耶律丞相目光冷硬,卸掉了所有伪装,露出了他身为政治老手残酷冷血的一面:“萧竞他在外,不受皇命。屡次违抗辽王和萧太后让他撤军的旨意,穷兵黩武,耗尽国库税银。他仗着自己能打仗,把持南北枢密院。
因听闻有人参奏他,醉酒之后,在都城当街连杀七名言官。你敢说,他此等作为,没有一丝半毫的不臣之心?他如此嚣张,跋扈,不将萧太后和辽王放在眼里,换了你,你能容他?”
闻言,解里笑了,笑得凄惨,他问:“有证据吗?”
这一句切中了耶律丞相的七寸。
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证据。
所谓的不臣之心,全是心证。
解里又问:“就算他有不臣之心,我娘,我姐姐,我奶奶,我爷爷,我伯父,伯母,舅舅,还有府里的管家,下人,他们就该死吗?”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耶律丞相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冷如寒冰,“但,这件事和兴安无关。”
“呵,怎么无关?”莽泰怒吼道:“她是辽王的女儿,是萧太后的孙女。当初是萧太后亲写书信将元帅骗进宫。如果不是因为信任萧太后,他根本不会一个人进宫。”
莽泰鼻青脸肿的脸上布满了血,他威吓道:“等着吧,不只是兴安。辽王,萧太后,都会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代价。我们终会用他们的头颅和鲜血,祭奠元帅。”
耶律丞相眼睛眯了起来。
如此嚣张狂妄,果然不愧是萧竞的人。
但这话也说明,莽泰和解里的背后还藏着更深不可测的阴谋和利害关系。
耶律丞相沉声问道:“是谁?在大辽和你们合谋的人是谁?”
莽泰没回答,只哈哈大笑:“耶律合住,你也逃不掉。”
笑完,莽泰又觉得可悲:“少主,你为什么不跑?”
第155章 筹码 岑某是想求一条通天路。
是啊, 为什么不跑呢?
可能是因为累了吧?
解里苦笑了一下。
他不想杀公主的,真的不想。
可是不行。
他必须杀。
他从四岁被莽泰收养, 日日夜夜,所有人都在对他耳提面命。
他们说,解里,你的父亲是英雄,是最伟大的英雄,他一个人就可以打得武朝丢盔弃甲,可是,辽王和萧太后合谋害死了他。
他死于阴谋,死于诡计,死得冤枉。
解里, 你要给你的父亲报仇。
解里,我们会帮你的。
解里,你父亲的旧部会奉你为新主。
他日日夜夜听着父亲在战场上无坚不摧, 无往不利的神话长大, 但是脑海中父亲那个角色却是模糊的。
四岁之前的记忆, 他根本不记得多少。
尤其, 他的父亲, 常年在战场上厮杀, 一年中只有几日在家。
后来,随着他慢慢长大,了解了越来越多关于传说中元帅的故事,知道了真实的萧竞是什么样的人。
以往的崇拜以一种悲剧性的方式坍塌成扭曲的痛苦。
一方面,他是萧竞的儿子,一方面他厌恶萧竞的好战,厌恶他在战场上说一不二, 屠城杀人。
厌恶他轻描淡写将所有反抗他的人全部杀死。
萧竞善战,英勇,却也冷血,独裁。
从四岁开始植根在血脉中的仇恨,和他发自本心的抗拒,一遍遍拉扯。
他最轻松的日子,是被莽泰通过南枢密院的旧日人情,介绍给萧太后,安排到公主身边的时候。
没有错综复杂的恩怨,没有日日念叨的仇恨。
他不需要再看见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去送死,不需要看见原本主张和平和善良的天神教被搅得乱七八糟,无数被洗脑的极端信徒,高举着极端教义,去残忍地杀人,不需要看见边关一具具埋葬的尸身。
然后被训斥,训斥他忘记了父辈的仇恨,忘记了活着的使命,是叛徒,是不孝,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那天,莽泰让他按照计划杀了公主。
他第一次反抗了。
第一次亲口对莽泰,这个对他而言,是父亲,是师父的男人说出了拒绝二字。
那天,莽泰打了他,罚他跪在地上,他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公主兴高采烈地找到他,告诉他:“解里,莽泰告诉我了,他说你想带我走。我答应了。我很高兴。我愿意,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去哪里我都是快乐的。我愿意做你的爱人,妻子,在未来和你生下最可爱的孩子。”
他送走公主,去质问莽泰。
莽泰拔出腰间佩刀,说:“解里,你太心软了,要不是你是我亲手救出来的,我甚至会怀疑,你是不是元帅的儿子。”
他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师父,公主只是个孩子。”
“我看你是爱上她了。”莽泰大怒:“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要按计划,杀了公主,引发两国战争,让北枢密院可以趁机发兵,斩下萧太后和辽王的人头,为你的父亲报仇。”
“二。”他将手中的刀扔给解里,“杀了我这个师父,你和她远走高飞,让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亲人,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他拼了命地哭求:“师父,你救过我的命,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将我养育成人。对我而言,你才是我真正的父亲。你明知我不会对你动手。”
“好,你不做这个选择。那我帮你。我现在就去找耶律丞相,找晏同殊自首,让他们将我杀了,从此,你就自由了。”
说着,莽泰迈开步子就往前。
他莽泰说得出,做得到。
眼看莽泰就要自寻死路,解里大喊:“师父。”
莽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充满了绝望和怨恨。
他妥协了。
莽泰笑了。
然后就是那天,他守在兴安公主的屋子外面,看见天空下起了雪。
他在黑暗中哭了,也笑了。
这就是天意。
是真正的天命。
天不容恶。
解里忽然暴起,一把抓住阿莽,抽出他腰间的长剑,一把将他推开,攻向孟铮。
这些年,他早就不想活了。
他甚至期待晏大人发现真相,那么他就有理由去死了。
但是,他还是不想看到莽泰去死。
解里手中长剑残影闪动,与孟铮缠斗在一起。
知晓他意思的莽泰,立刻运起丹田中最后一口气,跃起后,撞开门口的侍卫,夺门而出。
耶律丞相大喊:“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晏同殊淡淡道:“他跑不掉的。”
外面除了神卫军,还有神策军,甚至还有神威军。
都亭驿里的人,在案子没有尘埃落定,她走出去之前,谁都出不去。
莽泰也好,解里也好,都只是垂死挣扎。
眼见莽泰脱身,解里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他身形忽然一滞,直直迎向孟铮刺来的长剑,孟铮收手不及,长剑贯穿了解里的胸膛。
鲜血瞬间渗透了他的衣服。
孟铮抽出长剑,下意识伸手去扶解里,解里却避开了,双膝脱力一般,重重跪倒在地,口中鲜血汩汩涌出。
解里抬起眼,朝晏同殊伸出手:“晏大人,我真的很羡慕你的国家。”
血沫顺着嘴角淌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因为它有你,有孟铮,有信任你的君王,有哪怕明知你是女子,也会抛弃政见,维护你的朝堂。公主死后,最让师父怨恨的,就是你和你的君主摒弃了所有的阴谋诡计,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
信任,太难了。
连他回过头去看,都不信萧竞没有不臣之心。
但是,莽泰给他看了萧竞的日记。
他真的没有。
他只是觉得自己功高震主,深受萧太后信任,觉得自己英勇无敌,永远是对的,所以那些不听他的人,那些反对他的人,全都是对辽国不利的叛徒,全都该死。
萧竞为人有问题。
可是,但凡,这中间的人,有一个人没有将怀疑藏于心底,不告诉任何人,能存在一个双方都信任的人,去沟通一下,坚持查证,兴许,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
可是,哪有啊。
甚至萧竞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就是该死的。
他该死于审判,而不是阴谋。
解里再一次笑了。
笑自己这一生浑浑噩噩,不知所谓。
在仇恨中长大,杀了爱自己的人,害了无辜的人,又没有坚持报仇,甚至还觉得萧竞该死。
他到现在都理不清一切,分不清一切。
他的存在完全就是笑话。
“晏大人。”解里跪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晏同殊沉默地看着解里。
许久,她点了点头,起身,来到解里身边。
解里用最后的力气望向他,浑浊的眼神央求地看着她,晏同殊蹲下,缓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解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倾身,凑近晏同殊的耳畔,说了几个字。
身子他彻底脱力,轰然倒地。
他死了。
“解里。”孟铮蹲下,盯着解里的脸,五味杂陈。
恍惚间,眼前闪过曾经侠气明朗的少年。
而现在,物是人非。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解里那双已经灰暗的眼睛。
耶律丞相长叹一口气,来到兴安公主的尸身旁边,哀痛道:“兴安,我们找到了凶手。你那么努力留下的线索,帮我们找到的凶手。你可以……瞑目了。”
话音刚落,神卫军将莽泰重新绑了回来。
耶律丞相目光一触及莽泰,整张脸阴沉得仿佛从地狱出来一般,解里死了,他无法亲手为公主报仇,但是莽泰这个畜生,他绝不放过。
耶律丞相看向晏同殊:“晏大人,此人是我辽国人,可否将此人全权交由我辽国处理。”
晏同殊思索几缕:“耶律丞相,这个莽泰还与我朝中人有所勾结。具体如何处置,本官无权决定。待本官禀告皇上后,再由两国大臣一起商议,你觉得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
说完,耶律丞相有阴森地看了莽泰一眼。
这人不仅和解里合谋,害死了公主,还与天神教新教勾结,再从他和解里的对话来看,说不定朝中不少大臣也是他们的人。
耶律丞相握紧了拳头。
没想到萧竞死了这么多年,还有那么多旧部活着,并且阴谋篡位。
果然,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就该将和萧竞有关的一应人等全部下狱处死。
只是可惜,萧竞军威太盛,军中大多将士都将他奉为战神。
人数实在是太多,无法彻底清算。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也是时候彻底清剿了。
案子结束,兴安公主的尸身自然要交还给辽国使团,晏同殊在兴安公主身边蹲下,在她身边放下一枚中原的祈福香囊。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许愿。
希望下一世,兴安公主能健康快乐地长大,一辈子无忧无虑,不会再被牵扯进任何阴谋诡计之中。
珍珠、金宝双手合十在胸前,也默默为兴安公主祈福。
神啊,求你保佑兴安公主,来世一生平安,一世顺遂。
走出都亭驿,寒风凛冽。
段铎骑坐在马上,冷冷地扫了晏同殊一眼,然后拉动缰绳,撤军离开。
晏同殊回到开封府,将案情写成卷宗,一式两份,一份封存,一份呈交秦弈。
很快,辽国使团和本朝大臣商议出了结果,莽泰先交由武朝审,审完之后,再交给辽国使团押送回国。
辽国使团离京那天,晏同殊去送了兴安公主最后一程。
耶律丞相见到晏同殊,特意来到她身边,单手放在胸前,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他是辽国丞相,本不该对晏同殊行礼。
晏同殊疑惑地看着他。
耶律丞相缓缓开口道:“晏大人,本相要带公主回家了。这一个礼是谢谢你为公主日夜奔走查案,也是感谢你为两国和平做出的努力。你是一个正直的人。”
耶律丞相顿了顿说道:“那日,本相和你约定一起验尸,临出门时,被贵国的明亲王请到府邸做客。他与本相说了许多,相信即便我不说,你也能猜得到,他对本相,对辽国许下了许多利益。本相曾经动摇过。同时,他还告诉本相,你乃女子,罪犯欺君,不为世俗所容。”
耶律丞相笑了一下:“从入汴京开始,本相有三大震惊。一则,贵国皇帝陛下拒绝了和亲,并愿意舍弃这条快捷的小道,从根本利益上平等地和我辽国建立信任。二则,贵国皇帝和晏大人你选择了公正地审理公主一案。当时本相心情十分复杂。
三则,晏大人女扮男装,贵国大臣不约而同放弃偏见。你们的国家,有这样的君主,有你这样正直的人,有那样的文武大臣。那时候,本相便知道了,议和是对的。”
耶律丞相说道:“信任需要桥梁,但桥梁不一定是和亲。本相相信晏大人,辽王和萧太后也会相信晏大人。有晏大人在,许多人都会安心。”
晏同殊歪了歪头。
这话她怎么听得似懂非懂?
耶律丞相的意思是,现在她是维系两国信任的那座桥梁?
耶律丞相淡淡笑着,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离开汴京城时,他回望繁华的都城。
有这样的君主,有定心丸,有众志成城拧成一股的大臣,这样的国家,有未来啊。
他一面庆幸,一面忧心忡忡。
庆幸与这样的国家一起选择了和平,未来互市打开,辽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与发展。
忧心,这样注定会越来越强大的国家,竟然是他大辽的邻居。
但是……
耶律丞相放下车帘。
明亲王的算盘全部落空了,如今,在武朝现任君主的带领下,朝野内外,固若金汤,这位王爷怕是没多少日子可挣扎了。
……
午时。
神武军营地,岑徐和礼部官员一同过来慰问神武军,并发放慰问品。
岑徐一面周旋应酬,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然后踱步来到了司空明华身边,躬身行礼:“司空将军。”
司空明华上次未奉召,私自带兵进入汴京城,包围开封府,违反了军纪,挨了训斥,罚了俸禄,结果,晏同殊没事,都亭驿也没成事,折腾一场,两头空。
他心情败坏,只是斜眼扫了岑徐一眼。
这人他听兵部尚书提过,似乎是皇上那边的人,但后来观察又不尽然,更像是个乘间抵隙,逢迎取巧之人。
司空明华收回视线,他出身司空家族,身份高贵,自有傲骨,不屑屈尊和这种人交流。
见司空明华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岑徐也不生气,只淡淡地笑着:“司空将军,岑某想用一件事,在您这求一个通天路。”
“呵。”司空明华满眼不屑:“你能有什么筹码?”
岑徐眸光如水,勾着的身子往下压,将姿态放得更低:“不知将军可还记得,明亲王的长子严奇褚,严世子?”
还以为要提什么。
原来是严奇褚那个废物。
司空明华性格自大狂妄,对岑徐不屑一顾,对严奇褚就更看不起了。
在他的记忆中,严奇褚一直是被他欺负,还不敢反抗的废物。
小到严奇褚的玩具,大到后来战场遇难,严奇褚暗算他,他把严奇褚揍了一顿,严奇褚依然拿他没办法。
“你到底想说什么?本将军没空陪你们这些文人在这里唧唧歪歪,浪费时间。”司空明华说罢,抬步就要离开。
岑徐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司空将军可还记得,四年前,北边叛乱,三千士兵几乎全军覆没。您和严世子在战场发生冲突。”
司空明华脚步一顿:“那是那废物自找的。”
明知道前方有陷阱,还骗他进去,导致三千士兵几乎全灭,这事他没直接上报,已经是看在明亲王的面子上对严奇褚网开一面了。
不然,严奇褚早被问斩了。
“但是。”岑徐眸光依旧淡淡,语气平和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说的是一件极为家常之事。
他说道:“严世子在那次之后,被您打得失去了男人的能力。”
司空明华愕然看向岑徐。
他知道严奇褚那小子很废物,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废。
他不过踹了他几脚,踩了他几下,他就废了?
见司空明华感兴趣了,岑徐嘴角含笑地上前几步,将自己从李复林口中打听到的,那日严奇褚和明亲王的对话,和盘托出。
相对比起司空明华的爷爷司空堂进的老辣深沉,司空明华显然情绪外露了许多。
岑徐刚复述到一半,他便变了脸色。
他是在爷爷奶奶和父母的爱护下,一路登上今天这个位置的。
可以说,没有司空家族的全力帮扶,没有血缘间深刻的爱,和斩不断的牵绊,凭他自己的能力,绝无可能掌握神武军。
所以,他更懂父子之情,更懂严奇褚和明亲王之间的对话意味着什么。
司空明华沉默地听完,对岑徐的厌恶更深了。
他目露警觉,审视着眼前这人:“你是想挑唆本将军和明亲王的关系。”
“不。”岑徐含笑摇头,“岑某是想求一条通天路。既是通天路,在眼下圣上占尽上风的局面里,岑某自然盼着将军与明亲王的盟约越牢固越好。唯有二位联手,圣上才不是对手,不是么?”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将军,岑徐是真心投靠。”
司空明华看着岑徐的目光依然充满怀疑。
岑徐笑了笑,不疾不徐地道:“将军,岑某将千辛万苦探得的消息告知将军,只为说一句话——明亲王,已经老了。”
闻言,司空明华瞳孔猛地一缩。
岑徐这话切中了他最隐秘阴暗的野心。
“岁月不饶人。”岑徐声音愈发低缓,“而将军还年轻,况且神武军便在将军手中。明亲王嘴上不说,可自己儿子受了那样的伤,他心里岂能真的放下?
若换作我是将军,便一边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徐徐培植自己的势力,一边助明亲王成事。待到有朝一日,明亲王拥兵起事,与圣上两败俱伤,将军便可趁机诛杀叛军,拨乱反正,重振朝纲。”
司空明华手抓着腰间的佩剑,大拇指不断在剑柄上摩挲,他眼睛里明暗交错:“明亲王对本将军不薄,甚至为了本将军多次亏待自己的儿子,更有意认本将军为义子。”
岑徐淡淡道:“明亲王有三个儿子,死了一个,还有两个。一个义子,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是还没认的义子。将军,明亲王对你已经有了心结,即便将军您宅心仁厚,顾念恩情,不愿和明亲王为敌,但谁能保证,成事之后,他不会秋后算账,为自己疼爱的儿子报仇?”
严奇褚是司空明华和明亲王之间绕不开的心结。
但更重要的是,岑徐说的,从一开始就是他想听的。
他有这个想法,但是他的妻子,他父亲死之前,亲自为他定下的妻子,一直劝谏,让他稳妥为上,令他颇为犹豫。
司空明华幽幽感叹道:“是啊,有些坎,即便本将军心怀宽广,不在意,但别人呢?”
他看向岑徐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欣赏:“怎么想到来本将军这里寻一条通天路?”
“从前,岑某也曾为圣上效力,可最后却被贬入律司那种毫无前途的冷衙门。”岑徐眸光微黯,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圣上说这是对岑某的磨砺,岑某从无怨言。”
说从无埋怨,便是有埋怨。
司空明华眼里的怀疑又少了几分。
岑徐再道:“岑某调回刑部后,至今仍是六品郎中。有功劳,却没有空缺可升。既然没有——”
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岑某为何不自己造几个空缺出来呢?更何况,司空家族底蕴深厚,岑某相信,将军也一定不愿眼看父辈基业,为他人做了嫁衣。”
司空明华饶有兴趣地看着岑徐,目光幽深:“除了严奇褚,你能为本将军做什么?”
岑徐拱手一揖:“岑某不才,只有一条能言善辩的舌头。将军若是需要,岑某愿意效犬马之劳。”
司空明华笑了一下:“晚上来司空府。”
他倒要试一试岑徐这根舌头有多厉害。
最好是不要令他失望,否则他不介意,绑了岑徐,交给明亲王处置。
……
冬日松雪飘寒。
晏同殊穿着厚厚的衣服坐在屋子里,和珍珠,金宝围坐在火炉旁。
她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慢慢地批着。
珍珠和金宝则仔细盯着炭火中被烘得半熟的烤红薯,以防红薯被烤糊了,两个人时不时地用铁钎子翻动一下,避免一面烧焦一面还没熟。
炉子下面烤着烤红薯,炉顶则放着一片铁丝网,铁丝网上熬煮着冰糖雪梨。
随着里面的雪梨汁开始翻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秦弈则坐在一旁的书案边批阅奏折。
晏同殊批阅完一份公文,将公文放到一旁的托盘上,拿起另一份。
她打开公文,上面写着,关于律法修订一事,各地方大儒已经开始入京,约莫半个月后将进入汴京,请皇上批准令其暂居官舍,并择定正式召见日期。
晏同殊心头一喜。
终于吗?
终于律法修赦订进入最后阶段了,等这些大儒的意见征求完毕,那个该死的妓院和赌场就能禁了?
准准准,让这些大儒全部住进官舍。
等等,她看看名单。
住哪里,她来排。
支持禁止妓院和赌场的,她就安排这些真正的大儒住进温暖舒适避风的房间。
那些反对的,就不是真正的大儒,把他们全部扔进风大,偏僻,阴冷的房间。
哈哈哈。
晏同殊美滋滋地排着房间,排着排着,她愣住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这份册子。
这不是公文。
这是给秦弈的奏折。
她一个眼刀杀向路喜,绝对是路喜偷偷塞进来的。
路喜冲着晏同殊和善地一笑,指了指秦弈,明摆着说都是皇上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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