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没名没份 亲过,睡过的好朋友
晏同殊气鼓鼓地带着奏折走到秦弈面前, 将奏折往案上一拍:“什么意思?”
秦弈抬起头,笑道:“我看你刚才批得不是挺开心的吗?”
“我那是……光顾着开心了。”晏同殊不好意思说自己光想着怎么折腾人干坏事了, 完全没注意自己看的是什么。
秦弈指了指案上一半的奏折和公文:“朕帮你批一半的公文,你帮朕批一半的奏折,很公平。”
哪里公平了?
奏折和公文的工作量能一样吗?
秦弈明显就是想偷懒。
“我不干。”晏同殊干脆利落地拒绝:“你别想着把自己的工作推给我。”
秦弈拿起一支朱笔,放到晏同殊手里,“晏同殊。”
他语气不容置疑道:“别装傻,你得学着批。”
晏同殊抿紧了唇,没拿朱笔:“我考虑考虑。”
“嗯。”她要时间,秦弈也不急。
晏同殊想,狗皇帝这种时候还是挺耐心,挺讲道理的, 也不会逼她。
到了晚上,晏同殊就收回了这句话。
晚上,晏同殊洗漱后, 钻进被窝里, 将冰凉的手和脚齐齐塞秦弈怀里, 冰得秦弈嘶了好几声。
“对了。”晏同殊看着秦弈, 黑色的眸子神采飞扬:“你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秦弈抓住晏同殊的手, 塞进自己衣服里, 意有所指地盯着晏同殊的唇:“什么都可以?”
晏同殊脸一红,闭上了眼。
黑暗中,她感觉秦弈一点点地靠近,然后自然而然地嘟起了唇。
等了一会儿,没等来预期之中的吻,却听见秦弈在她耳边问:“晏同殊,我们什么关系?”
晏同殊睁开眼:“嗯?”
秦弈继续逼问:“躺在一起, 睡过了,亲过了,某人还把冰冷的手脚都塞我衣服里。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
晏同殊愣住了。
秦弈气笑了:“合着晏大人是把朕当暖床的了?”
“我没有。”晏同殊试图解释,“再说了,暖床的一般暖完床就走了,哪有一起睡的?”
“晏同殊!少装傻充愣!”秦弈身子往前压,再度逼近晏同殊:“我们什么关系?”
晏同殊试着说:“朋友?”
秦弈开始磨牙。
晏同殊想了想:“亲过,睡过的好朋友?”
眼看秦弈牙都快咬碎了,晏同殊在好朋友前面添上了前缀:“最好最好的男性好朋友。”
好好好。
秦弈指着晏同殊的手指都在抖动。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从床上起来,扯过一旁屏风上的衣服,穿上。
晏同殊问:“这么晚,外面风又大,你去哪儿?”
“呵!”秦弈咬牙切齿道:“朕没名没份,哪有资格待在晏大人的房里?”
晏同殊:“……”
秦弈又重重地,仿佛发泄一般地哼了一声,打开房门,大步流星地离开。
门开后,冷风吹进来,糊了晏同殊一脸。
“唉。”
晏同殊撑着头叹气。
这人气性也太大了。
睡觉睡觉。
晏同殊盖好被子,乖乖睡觉,哪知一闭上眼睛,秦弈就出现在眼前,指着她怒道:“渣女。”
她不吭声。
秦弈又怨念地道:“薄情寡性。”
晏同殊继续不吭声。
秦弈再度无比怨念道:“见异思迁。”
晏同殊坐起来,她哪儿见异思迁了?
她见了哪个异,又迁到哪儿了?
晏同殊拉起被子,躺回去,盖住头。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再度闷闷地坐了起来。
她真不是故意装傻。
她也明白秦弈什么意思。
秦弈知道她没安全感,害怕,不愿意失去自由,不想入后宫,所以一直在试图在两个人之间构建一个平等的恋爱关系。
让她盖玉玺,让她批奏折。
她盖完的,她批完的,他都不看,直接下发。
她也知道,人不能因为未知的事情,而让现在变得畏手畏脚。
但是秦弈毕竟是皇帝。
是九五至尊,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
他们阶级差距太大了。
于是,她总像个鸵鸟一样,将头埋沙子里,装作什么都不懂,只想维持现状,不想再往前一步。
但是很明显,秦弈不这么想。
他想要的是名正言顺,昭告天下。
晏同殊将下巴放到膝盖上,盯着被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算了算了,反正人都已经走了,等明天睡醒再说。
睡觉!
晏同殊拉住被子,直接倒床上。
第二天是休沐,不用上值。
晏同殊前半夜没睡好,但后半夜睡得很香,一直睡到巳时才慢腾腾地睁开眼。
她伸了个懒腰,抱着被子,温暖的被窝,冬天她的最爱,不想起床。
晏同殊又赖了一会儿床,珍珠听见响动,神秘兮兮地走了进来。
“少爷。”她眼底眉梢全是止都止不住的笑意:“今儿个你休沐。”
晏同殊点头。
她知道啊。
每次休沐前几天,她就开始望眼欲穿了。
“所以。”珍珠甜甜地笑着:“大小姐,二小姐,还有夫人和陈姨娘,给你亲手准备了一份礼物。”
珍珠这神秘兮兮又止不住炫耀的模样,把晏同殊的好奇心彻底吊了起来。
“什么什么?”她迫不及待地问。
珍珠拍拍手,两个小丫鬟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珍珠将箱子打开,是晏夫人和陈美蓉手工制作的冬装。
是女孩子穿的。
晏同殊自从穿越过来就没穿过女孩子的衣服,戴过女孩子的珠钗,她是个爱美的人,自然是羡慕的。
“全是少爷……啊,不,全是小姐你最喜欢的。”珍珠兴奋道:“裙子和斗篷是夫人和陈姨娘一起手工做的。珠钗,发簪,手钏,耳环,全部都是大小姐和二小姐定制的。少爷,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可太喜欢了。
晏同殊当即决定,换上漂亮的裙子,戴上漂亮的首饰,去找瞿大人画‘艺术照’。
晏同殊立刻从床上起来,开始换衣服。
不一会儿,她衣服就换好了,然后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
她穿的这套裙子,里面是粉色的窄袖衫,下面是厚厚的裙子,裙子上面绣着顽皮的小猫,几只小猫追打玩闹,活泼可爱。外衣是白色的宽袖棉长衫,长衫绣着瑞锦纹,寓意着吉祥如意,袖子边沿和领子边沿都缝着一层雪白的狐狸毛。
然后还有一条银狐毛的斗篷。
都十分蓬松柔软,还保暖,上面绣着仙鹤祥云。
第一次穿裙子打扮,珍珠让晏同殊坐在镜子前,好好给晏同殊化了一个妆,又仔细挽了一个流苏髻,最后用金钗珠插点缀。
晏同殊没有耳洞,故而晏良容和晏良玉准备的是挂在耳朵上的耳挂饰。
耳饰是蝴蝶款的,挂在耳朵上,就像一只精致的蝴蝶停留在上面似的,精致极了。
晏同殊站起来,豪气地一挥手:“走,珍珠,咱们去给母亲她们道谢,然后我带你们去逛街!”
“是!”珍珠欢欢喜喜地应下。
晏同殊带着珍珠一路小跑,来到晏夫人屋子里,晏夫人看到她跑得气喘吁吁,赶紧招呼她坐下,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责备:“大冬天的,怎么跑得这么急?万一摔了怎么办?下次不许了。”
“是,娘,我知道了。”晏同殊没有坐,反而在晏夫人面前转了好几圈:“娘,好看吗?”
“你有一个漂亮的娘,能不好看吗?”晏夫人抬起手,温柔地将晏同殊身上的雪清理干净。
晏同殊笑道:“娘,你这是夸女儿呢,还是夸自己呢?”
“有其母必有其女,见其女便知其母。”
晏同殊不肯好好坐着,晏夫人还是拉着她坐下,温柔地看着她:“起来后,吃早膳了吗?”
晏同殊摇头。
“就知道你得意起来会忘,所以娘让厨房一直热着。”晏夫人立刻招呼院里的丫鬟去厨房将吃的端过来,然后拉着晏同殊的手说道:“娘知你心里高兴,但是今儿个就算再高兴也不能在外面玩太晚,知道吗?”
“知道了,娘。”晏同殊笑着应下:“那我一会儿,去开封府炫耀一下,然后再去律司,让姐姐和良玉看看,最后去贤林馆,把里面的人全部吓一大跳,顺便让瞿大人给我画一副肖像画,挂在卧室里。”
晏夫人一边宠溺地笑着一边摇头。
这孩子,这么一圈下来,怕是天都黑了。
但这么多年,确实委屈同殊了。
晏夫人温柔地说道:“你姨娘一年四季往家里送布料,现在是时间短,我和她日日赶工才做出这么一套。你且等着,我和你姨娘左右平常也闲着,以后啊,我和她一起做,保证让你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
“不用那么多。”晏同殊摇头:“娘,我一年有七八套,休沐时穿着玩就好了。太多了也穿不了,而且我在开封府当值,开封府里大部分都是男人,穿男装更方便。”
“好,娘知道了。”听懂晏同殊暗示的小心思的晏夫人,抚摸着晏同殊肉嘟嘟的脸:“以后呢,一年给我们同殊做七八九十套,让我们同殊,一年四季,都能穿着新衣服出去玩。”
“娘,你真好。”晏同殊抱着晏夫人撒娇。
这时,饭菜端了过来,晏同殊吃完饭,立刻带着珍珠金宝出门“招摇”。
现在,她,晏同殊,美丽与智慧并存,天上有地下无的晏大人,能穿着裙子,光明正大以女人的身份出门了。
出门后,晏同殊先让金宝驾马车去开封府,走到一半又调转方向,去皇宫。
检查令牌后,禁军放行,金宝驾着马车进入皇宫。
晏同殊飞速来到垂拱殿,“秦弈。”
晏同殊蹦的一下,跳到垂拱殿门口,一双杏眼闪闪发光,然后在秦弈眼前转了三圈:“好看吗?”
秦弈手拿着朱笔,一动不动。
他不动,晏同殊就当他被惊艳住了,转身跑了。
须臾,秦弈眨了眨眼,忙把快滴墨的朱笔放下,指着门口道:“路喜,朕是出现幻觉了吗?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门口一晃而过?”
路喜笑了一下,怕挨训,又迅速将嘴角的笑容压下去。
“回皇上。”路喜低头轻声道:“刚才晏大人特意穿裙子,过来向陛下您展示了一番。”
秦弈嘴角疯狂上翘。
所以,他刚才没看错。
是晏同殊穿着漂漂亮亮的裙子,蹦一下出现在他眼前,又蹦一下消失了。
“女为悦己者容。”秦弈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她先哄朕,那朕就勉强原谅她昨日不负责任的行径。”
路喜偷笑:“是,皇上宽宏大度,乃社稷之福。”
秦弈吩咐道:“收拾一下,将桌上的奏折批完,就出宫。”
路喜继续笑:“是。”
从皇宫出来,金宝又驾驶马车去开封府,下马车前,晏同殊特意将斗篷的帽子戴了起来,遮住脸,然后大摇大摆地朝着大门走去。
“站住!”
今日刚好是徐丘在门口当值,他冷声呵斥:“开封府不得擅闯,若有冤须得先敲登闻鼓。”
晏同殊将帽子分开,抬起头,眉毛一上一下:“徐丘!”
徐丘张大了嘴,指着晏同殊:“晏、晏、晏大人!”
他大喊一声,惊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晏同殊伸出一只手,比了个v。
没错,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她将帽子拢好,走进去,准备吓第二个人。
她一路走,一路吓。
每个人见到她,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如遭雷劈的样子。
虽然他们都已经知道晏大人是女子了,但穿女装的晏大人,太太太令人意外了。
晏同殊来到张究的公房,敲了敲门。
“进来吧。”张究好听的声音传来。
晏同殊低着头,推门而进。
见是女子,不是衙役,张究往那女子身后看了看,问道:“这位姑娘可是有冤情要诉?”
晏同殊点点头,低着头,默默挪动步子,走到张究面前,然后抬手将帽子一掀,‘惊吓’亮相:“张通判!”
张究错愕一瞬,随即起身,笑着躬身行礼道:“晏大人人中龙凤,天姿国色。”
晏同殊失望地嗯了一声:“居然没吓到你。”
张究温柔笑道:“下官确实被吓到了,只是下官性格如此,不喜外露。”
好吧。
“我去吓李通判。”晏同殊戴上帽子,飞速离开。
晏同殊又欢欢喜喜来到李复林的公房,这会儿,他正在收拾东西,准确去开封府的其他部门,审查今年最后一个季度的税务问题。
晏同殊等在门口,等李复林和书吏说完话,要离开的时候,立刻跳到他面前。
忽然冲出来一个女人,还戴着帽子,鬼鬼祟祟,书吏当即将李复林护在身后,大喊一声:“有刺客!”
晏同殊:“……”
珍珠,金宝躲在一旁,双手抓着墙,探头看过来,然后乐不可支。
晏同殊摘下帽子:“李通判,是我。”
书吏和李复林齐齐瞪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晏晏晏、晏大人!”两个人齐齐惊呼。
晏同殊双手交握在一起:“吓到了吧?”
两个人齐齐点头。
这下晏同殊心满意足了,立刻带着珍珠金宝去杨大娘的汤饼摊。
这次,晏同殊换了个套路,她想看看杨大娘什么时候能发现是她。
她走到杨大娘的面前,跃跃欲试地问道:“老板娘。”
“欸!”杨大娘忙着煮面,没抬头,只余光瞥见裙角,于是客气地问:“这位姑娘,吃什么啊?我这汤饼有三种口味,青菜肉沫,麻辣鱼糜和干香豆腐。”
“麻辣鱼糜,我常吃这个。不过今日吃过早饭了,你给我一碗小份的就成。”晏同殊笑盈盈地回道。
杨大娘抬起头,面前站着的姑娘眉清目秀,脸颊饱满,身姿挺拔,漂亮极了,不仅声音听着耳熟,这长得也十分眼熟。
还说经常吃麻辣鱼糜汤饼。
那她以前是不是见过?
做生意,不能驳客人的面,客人说经常,就是经常,记不得也是经常。
杨大娘笑笑:“那行,一会儿我多给姑娘你加一点浇头。”
“那可太谢谢了。”
晏同殊说完,找了个位置坐下。
为了不暴露,她让珍珠金宝坐另一桌,并且严禁靠近她。
珍珠金宝无奈极了,两个人只能看着彼此,一起摊了摊手。
过了一会儿,杨大娘端着面过来了,她将面放下,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打量晏同殊,这姑娘真的瞧着面熟得很,她总觉得特别像一个人。
但是,会不会是她看错了。
这姑娘是晏大人的亲戚?
杨大娘心里怀疑,又不敢认。
晏同殊慢条斯理地吃着面。
过了会儿,杨大娘端了一碗面汤过来,给晏同殊。
她继续偷偷打量晏同殊,晏大人爱吃贪吃,但吃东西很有教养,不管多喜欢吃的东西,吃起来动作依然保持着礼仪和优雅。
这姑娘的动作简直和晏大人一模一样。
但晏大人没回都吃特大碗,饭量没这么小。
而且晏大人是男的啊。
不对!
杨大娘呆楞在原地。
晏大人是女的。
只是,前几日,这消息如晴天霹雳劈在她脑海中,后来紧接着,晏大人被拆穿身份,面临下狱的危机,她连夜将自己能找的亲戚朋友乡亲全都求来了,去给晏大人求情。
皇上也赦免了晏大人。
之后晏大人仍然穿男装。
她这该死的脑子就一直没转过来,一直还把晏大人当男人。
但晏大人是女人啊。
切切实实的女人。
杨大娘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这位姑娘。”
“嗯?”晏同殊抬头,笑吟吟地看着杨大娘。
杨大娘试探着问:“你可是姓晏?我瞧着你长得有些像我的一个客人。”
晏同殊点点头:“没错,我姓晏。”
晏同殊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杨大娘!是我!你没看错,就是我!我今天第一次换上了裙子,好看吗?”
“太好看了!”杨大娘短暂的惊愕片刻后,也激动极了,大声道:“晏大人,你太漂亮了,漂亮得我刚才都不敢认。”
对对对,没错,这也是她要的效果。
晏同殊被夸得脸上笑开了花,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见晏同殊被认出来了,珍珠金宝立刻搬着凳子跑了过来。
两个人你一嘴我一舌地说了起来。
珍珠:“杨大娘,你是不知道,今天少爷一出门就开始炫耀。”
金宝:“不只呢!她为了吓你,刚刚还特意不让我们靠近,还点小份。”
杨大娘活跃的气氛感染,哈哈大笑:“晏大人这么漂亮,还特意穿了裙子化了妆,不好好炫耀一下,岂不是亏了。”
没错没错。
晏同殊拼命点头。
杨大娘笑完,看向没点汤饼的珍珠金宝:“你们今儿要不要也来一小碗?我请客。”
“要。”两个人同时举手。
虽然吃了早饭,但是好吃的,不嫌多。
杨大娘大笑着点头,转身去下面了。
等吃碗面,晏同殊又去律司逛了一圈,惊掉了律司姐妹们的下巴,高启和赵升更是吓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本来晏同殊还想去着孟铮,但这个时间点,孟铮不知道在哪儿巡逻,只能碰运气了。
没碰到孟铮,晏同殊略微遗憾,然后就带着珍珠金宝,三个人一人拿着一个大碗来贤林馆蹭午膳了。
贤林馆不提供午膳,都是各家府里的下人送。
一脸络腮胡子的冯大人,不仅弹得一手好琵琶,他夫人更是有一手好厨艺,他成婚那年,半年时间胖了二十斤。
晏同殊,珍珠,金宝三人就拿着碗,这么看着他。
“干嘛?”冯大人纳闷地盯着三人:“珍珠,金宝。”
他指着晏同殊:“这是谁?”
珍珠大方道:“冯大人,你看咱们三个人这个组合,这个要饭的模样,熟不熟?除了我们三个,还能有谁?”
“晏、晏、晏同殊!!”冯大人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你你、你怎么打扮成这样?成何体统?‘
不对。
“你原本就是女的!!!”冯大人当场石化。
晏同殊趁机迅速偷走一个鸡腿,珍珠金宝一人偷走两块鸡肉,飞速逃走。
三人又去找贤林馆馆长蒋大人。
蒋大人不愧是老江湖,稳重多了。
他慈爱又欣慰地看着晏同殊。
老晏去世那么久,要是如今还在,知道自己的儿、女儿,如今稳坐开封府权知府的位置,是汴京人人交口称赞的晏大人,该多高兴多自豪啊。
蒋大人知道晏同殊爱吃酸甜口的,将府里带来的糖醋排骨几乎全分给了三人。
一圈投喂下来,三个人吃得肚子都撑了。
最后,晏同殊三人来到瞿大人的修书室。
瞿大人目露惊慌。
晏同殊放下碗:“瞿大人,别怕,我们已经吃饱了。”
“我怕你吃那点东西?”瞿大人白了晏同殊一眼,然后站起来,仔细观察她的眉眼身形:“你小子鲜眉亮眼,男装女装皆是清丽俊逸,确实十分不错。”
“那……”晏同殊眉毛上下挑动:“瞿大人,肖像画……”
瞿大人笑了:“就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左右贤林馆没多少事,你挑时间,我给你画。”
晏同殊立刻开始欢呼。
这次,她要让瞿大人,把她画成天上有地下无,比西施还要貌美一百倍的女人。
然后等几百上千年后,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了,大家就会感叹。
啊,那个名满天下的晏大人,居然长得如此美艳动人,简直是美貌与才华并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到时候,她肯定可以吸引一群迷弟迷妹。
晏同殊和瞿大人叙完旧,约好画艺术照的时间,带着珍珠金宝走出贤林馆。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贤林馆的招牌。
唉。
算算时间,她离开贤林馆还不到两年,已经有种熟悉的陌生感了。
而且她特意精心改造,弄得冬暖夏凉,十分舒适的修书室,现在已经有新的主人了。
晏同殊摇摇头,摸了摸肚子,她吃得可撑了,得消消食,所以——
“珍珠,金宝,走,咱们去吃糖葫芦,山楂糖葫芦最消食了。”
珍珠金宝清脆应道:“是。”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走了半条街,就见到了卖糖葫芦的大爷。
晏同殊买了三串糖葫芦,一人一串,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逛街。
这一次,晏同殊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逛香粉,首饰,一个一个地试了。
晏同殊挑了一支珍珠发簪,对着镜子戴在头上,问珍珠:“怎么样?好看吗?”
“少爷,啊,不对,小姐戴什么都好看。”珍珠甜甜地回道。
晏同殊立刻满意道:“买。”
她将发簪留下,继续在摊子上挑。
前方不远处,孟铮带着神卫军刚从城外训练回来。
他坐在枣红色的马上,偶尔目光掠过周围的人群,查看有没有偷鸡摸狗之徒。
忽然,孟铮目光扫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
那站着挑东西的好像是珍珠和金宝。
孟铮在心里算了下时间,今日晏大人休沐,估摸着是出来玩了。
那,人呢?
他目光左右寻找。
小摊上周围只有四五个围着的女子,除了金宝,并没有男子。
这时,那围着红色斗篷的女子转过身来。
孟铮抓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晏同殊?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闭了闭眼睛,再睁开。
虽然化了妆,摸了脂粉,点了口脂,但仍然是熟悉的眉眼。
男装的晏同殊,让人觉得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总是忍不住想顺着她宠着她。
女装的晏同殊……
孟铮拉住马。
远远地望着晏同殊。
白雪红梅,鲜妍明媚。
那种熟悉的“心虚”的心跳,再度在胸腔中动荡。
孟铮抬起手,放在心口的位置。
他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心慌?
上次吃面也是。
第157章 外室 耗尽心血,做成千古外室第一人。
“将军?”卓越拉动缰绳, 来到孟铮身边,孟铮低着头, 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极难的问题。
卓越问道:“将军,怎么不走了?”
孟铮垂了垂眸,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处空无一人的地方,沉默片刻后道:“你带人先回去,我有点事要办。”
军令如山,卓越不敢质疑,立刻抬手指挥人员跟随自己回营。
孟铮从马上下来,靴底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将缰绳随手搭在鞍上, 隔着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无数陌生的面孔, 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他的手一直放在心口的位置, 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襟。
许久。
久到人群在他身侧如流水般来了又去, 他被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无意间撞了一下肩膀, 才猛然惊醒。
不是心虚, 也不是心慌。
是心跳。
是那种从未有过的、不受控制的、砰砰撞击着胸腔的跳动!
是他对晏大人有了男女之情。
心念一动, 如堤坝决口,孟铮下意识地穿越人群,走向晏同殊。
忽然,一个巨大的人影,不偏不倚地出现在他眼前。
秦弈抽走晏同殊手里的糖葫芦,将最后一个糖山楂,咬进嘴里, 慢慢咀嚼。
晏同殊横了他一眼,嗔道:“怎么总喜欢抢我的吃的?”
“晏卿极会寻美食,我买的总没有晏卿的好吃。”说完,秦弈将光秃秃的糖葫芦串随手递给身后的路喜,垂首看着晏同殊,他目光赤祼,含着如春水般的笑,令晏同殊害羞起来:“不许看了。”
“好,不看了。”秦弈从谏如流,开口道:“把手伸出来。”
晏同殊伸出手:“怎么了?”
秦弈握住她的手。
晏同殊感觉手腕一凉,一只冰冰凉凉的镯子顺着她的腕骨滑了上去。
那镯子是玉做的,冰冰透透,带着浅浅的紫色,宛如一泓春水中晕开了一抹烟霞。
晏同殊晃了晃镯子,那抹通透的紫在腕间流转生辉:“特意给我挑的?”
“嗯。”秦弈颔首,嘴角噙着暖色的笑意:“挑了很久了,但是你一直穿男装,没找到机会送。”
“谢谢,我很喜欢。”晏同殊仰头望着他,眸子明亮:“那你现在不生我气了?”
秦弈伸出手,曲起手指,小小地敲了晏同殊眉心一下:“某些人没良心,生气只会气坏我自己。”
“那就是不生气了。”晏同殊眉眼皆笑:“走,我请你吃东西。”
秦弈微微挑眉:“吃什么?”
晏同殊一把拉住他的手,意气风发:“畅吃汴京。”
晏同殊叫上珍珠金宝一起朝着汴京最好吃的街道前进。
眼看人影越走越远,孟铮仍然止步在人群中,直到又被人轻碰了一下,他才恍然回神,拉着马,缓缓朝军营的方向走去。
他垂下头,目光黯然,像蒙了一层灰。
皇上和晏大人如此亲近。
他们是不是已经心意相通了?
孟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晏同殊和秦弈离开的方向。
长街尽头,人群熙攘,却早已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应该是吧。
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交织。
晏同殊公堂审案时的凛然正气她蹲在尸骨旁仔细查验时的专注冷静,与他笑侃时的漫不经心……
一股涩意在心口漫了出来,渗透进四肢百骸。
孟铮苦涩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似乎想明白得太晚了。
风吹过长街,卷起他额前的青丝。
他重新牵起缰绳,转身离去,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
晚上,晏同殊洗漱完回到房间,脱下外套,换上睡衣,刚要上床。
床帘被掀开。
秦弈单手撑着头,靠在床头,衣衫半敞,蜜色的肌肉坦坦荡荡地露着。
晏同殊脸木了。
这人怎么又犯病了?不是很久都没搞这套了吗?
晏同殊伸出手,刚要给秦弈将衣服穿好,指尖还没碰到衣襟,秦弈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拉上了床。他俯身便吻了上去,唇齿纠缠,辗转厮磨,把晏同殊亲得迷迷糊糊的。
晏同殊伸出手,去脱他的衣服。
他却忽然放开她,猛地坐正,动作利落地将衣服系好,端端正正地靠在床头,表情倨傲冷淡,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冷模样。
晏同殊惊呆了。
她气鼓鼓地问:“你干什么?”
秦弈姿态从容,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矜贵:“朕忽然想起来,朕和晏卿没有做这种事的关系”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一下,然后开始磨牙。
秦弈慢条斯理地整理完衣襟,斜靠在床上,目光慵懒地看着她:“今夜就当是朕和晏卿,以君臣之名,朋友之谊,同榻而眠,共论政事。”
说完,秦弈轻笑了一下:“不过晏卿要是晚上,实在是按捺不住,朕抵抗不了,也是可以的。只是,这无名无份,强迫他人,可是犯罪。朕若是让人去开封府敲登闻鼓喊冤,晏卿如何应对?”
不要脸。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
“唉……”秦弈又哀怨地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幽幽地飘过来:“朕忘了,这辱人清白,翻脸不认人,晏卿不是第一次做了。”
晏同殊瞪他:“你一皇帝,哪有清白?”
“朕怎么没有清白了?”秦弈不满地坐直了身子,义正词严,“晏同殊,朕这辈子可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这是吃干抹净不认账?”
“我不是这意思。”晏同殊无奈了。
她的意思是,谁会在乎一个皇帝的清白?
就像,世人会批判一个女人水性杨花,谁会批判一个皇帝三宫六院是水性杨花?
“唉……”秦弈又幽幽叹息道:“没有名分,朕为了清白不能再和晏卿做这种事了。”
“不稀罕。”
晏同殊拉过被子睡觉。
半夜,晏同殊睡得迷迷糊糊,意识还沉在梦乡边缘。忽然身旁传来一阵闷哼,随即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擒住了,手腕被牢牢扣住。
她睁开眼,就着床头灯笼微弱的灯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她习惯成自然,睡到半途,将手和脚都伸秦弈衣服里了。
她捂脸。
该死的冬天。
都怪秦弈体温太高了。
秦弈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低哑:“负责。”
晏同殊动了动手,手被秦弈死死地拽着,拉不出来。
秦弈控诉道:“晏大人对良家男人如此孟浪,朕明日就去敲登闻鼓,告你。”
晏同殊放下手:“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秦弈眸光一转,慢悠悠地问:“咱们什么关系?如果朕和晏大人是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那控告自然是不能成立了。”
晏同殊想了想,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只要一个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
这话有陷阱。
但一时,秦弈也想不到陷阱是什么,只能暂且微一颔首,表示认同。
“那我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了。”晏同殊微笑。
秦弈挑了挑眉,晏同殊抬起头,亲了他唇角一下,吐出两个字:“外室。”
被主动亲了一下,秦弈正高兴,一句外室气得他胆气旺盛。
“晏同殊!”他怒吼。
“怎么又生气了?”晏同殊装傻:“不是你说的吗?你只要一个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外室没错啊。那外室不就是干这种事的吗?”
“好好好!”
秦弈连叹三个好字,咬牙切齿道:“外室是吧?外室?朕是你的外室!”
晏同殊缩了缩脖子,狗皇帝好像快气疯了。
她正猜测狗皇帝是不是要夺门而出时,秦弈掀起被子,翻身将晏同殊压在身下,被子将两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行。”秦弈一边磨牙一边道:“既然是外室,朕今日就兢兢业业履行这个外室的责任。”
被浪翻滚。
烛火摇曳。
摇了一夜。
第二天,晏同殊撑着腰,一步一挪,艰难地来到开封府。
狗男人。
不要脸。
说他是外室,他还真当起狐狸精了。
晏同殊正想着,敲门声响起,她立刻坐正,“进来吧。”
孟铮走了进来,将公文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低头翻阅,孟铮递的公文一般都没什么问题,只需要简单审阅之后,盖印即可。
她一行行看下去,笔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神色专注。
晏同殊正看着,孟铮上前两步来到晏同殊面前:“晏大人。”
“嗯?”晏同殊翻开下一页,目光未抬……
孟铮沉默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昨日,我瞧见你和皇上了。你和皇上……”
晏同殊翻公文的手顿了顿。
“嗯。”她应了一声:“我和皇上关系更进一步了。”
问她的是孟铮,是好朋友,不会害她,所以没有必要隐瞒。
事实上,她也没想过瞒一辈子。
她只是想再拖一下。
多和秦弈享受一下平静的日子。
因为一旦公开,势必引起轩然大波。
其实她本质上是个不爱改变的人,就像待在贤林馆,她便想待一辈子,不挪窝。
当初在现代,也是一样。她实习在一个医院,毕业就留在哪个医院,若不是后面实在是精疲力竭,心力交瘁,她不会想着考法医换工作。
孟铮站在原地,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孟铮不想以后面对面尴尬,令晏同殊难做,于是在晏同殊抬头之前,将自己的表情收敛好。
晏同殊看完最后一份公文,抱官印,盖下朱红印章,然后将公文理齐,递还给孟铮:“好了。”
“嗯。”
孟铮接过,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回来了:“晏大人。”
“嗯?”晏同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孟铮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定定地看着晏同殊,目光深沉而郑重,一字一句道:“晏大人,未来不管发生什么,面对的是谁,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后盾。”
虽然不明白孟铮为什么这么说,晏同殊还是点了点头:“嗯,多谢孟大人。”
孟铮点点头,深深地看了晏同殊一眼,转过身,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晚上,下值后,晏同殊回到卧房,洗漱完,刚上床,就被秦弈拉着亲。
她推开秦弈:“你做什么?”
秦弈理直气壮:“履行外室的职责。”
说完,他再度亲了上来。
烛火又摇了一夜。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身为外室,秦弈坚定不移地履行自己外室的职责,那架势仿佛要耗尽精血,做成千古外室第一人。
晏同殊坐在开封府里捂脸。
这日子过得太黄了。
晏同殊揉了揉酸疼的腰,给自己开了一个药方,让珍珠去抓药,她要补身体。
果然,没两日,秦弈发现晏同殊耐力好了许多,于是也让太医开了滋补身体的药,什么人参鹿茸,每天喝。
两个人一边喝药,一边争强好胜,争锋相对,欲生欲死,誓要赢过对方。
终于晏同殊扛不住了。
那药很难喝的,真的超级难喝。
天天喝,她都变成小苦瓜了。
“行了行了!”晏同殊叫停这场荒唐的比赛。
“不行。”秦弈坚持,咬牙切齿道:“朕是外室,外室就是拿来干这个的。既然晏大人收了朕,朕一定会尽职尽责,不让晏大人失望。”
晏同殊:“……”
她看秦弈不是想当外室,是想累死她。
晏同殊在自己和秦弈之间划出一道楚河汉界:“你升级了。”
秦弈挑眉。
晏同殊抱紧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你现在从外室,升级成了正头夫君。真的,升级了。不用再干外室了。”
怕秦弈不信,晏同殊又补充了一句:“真的。”
不斗气了,秦弈也改了自称,他笑了一下:“所以,我现在是晏卿的正头夫君了?”
“是的。”晏同殊用力点头:“千真万确。”
秦弈嘴角疯狂上翘:“那……晏卿,咱们是不是要庆祝一下这个好消息。”
说着,秦弈的手不规矩地搭晏同殊腰上。
“不用了!”
晏同殊翻了个身,她真的怕了他了。
这人精力怎么这么旺盛?莫不是也吃药了?
晏同殊心下怀疑,但是不敢问,怕一问,某人想证明自己。
算了,休养生息几日吧。
晏同殊再度将被子裹紧:“睡觉。”
“睡觉的话。”秦弈执拗地追问:“晏卿是叫身边这个外室睡觉,还是身边的这个正头夫君睡觉?”
晏同殊无语了。
这人太太太无赖了。
她闭上眼,懒得理他。
既然晏同殊已经松口了,秦弈便开始着手准备册封的事宜。
他首先叫来了常政章,尚书令和礼部尚书。
秦弈右手放在御案上,嗓子发紧,开口道:“朕年纪也不小了。”
三位大臣彼此对视一眼。
皇上是想选秀?
秦弈没登基时,没少人向先皇上奏,要给太子选妃,后来秦弈登基,也没少大臣上奏询问开新一届选秀的时间,但是均被秦弈找各种各样的理由给否了。
今日忽然提起这么一句,莫不是皇上开窍了?
三人大喜地看着秦弈。
这开枝散叶,可是大事啊。
“非也。”秦弈咳嗽两声:“朕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常政章以前当过秦弈老师,礼部尚书和尚书令不约而同地将寄予众望的目光投向他,常政章也不负众望地开口道:“敢问皇上,是哪家的姑娘?”
“此人,你们都认识。”秦弈坐姿笔直,满脸骄傲:“对方聪慧博闻,胆识过人,眼界开阔,心地纯良,人品更是贵不可言。朕有意封她为皇后。”
秦弈顿了顿,目光环顾众人,满是期待。
常政章继续捧场道:“如此说来,这位姑娘当真是绝无仅有的国母之才,不知这位姑娘姓甚名谁?”
“正是。”秦弈一脸淡定从容地道:“她姓晏。”
晏?
这姓并不小众,京城中有七八家均姓晏,但最有名的当属开封府晏同殊晏家。
三人皱着眉思索,有哪家姑娘和皇上走得近,毕竟秀外慧中,美貌动人。
秦弈在心里骂了一句笨,缓缓开口道:“不用想了,京城只有一家最得朕心。”
晏家!!!
三人齐齐震惊,面面相觑。
尚书令和礼部尚书再度将寄予厚望的眼神递给常政章,快劝劝啊。
常政章擦了擦汗:“皇上,晏家大姑娘,这年岁约莫有些大了,国母的话,需要生育未来的储君。年龄大了的话,未来在生育皇子方面兴许会遇到一些难处。”
说完,常政章见秦弈脸色不妙,反应过来自己猜错了,又道:“皇上,晏家二姑娘良玉,虽然性情谦和,容貌秀丽,但是她已经定亲了,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
秦弈脸色更难看了。
路喜默默将头埋得更低。
秦弈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晏家难道只有两个姑娘吗?”
不是吗?
三个人疑惑地看着秦弈,须臾,齐齐反应了过来。
晏同殊!
对,她也是女的!
刚才一直稳健保守的礼部尚书第一个跳了出来:“皇上,臣反对。”
“朕娶妻,你反对个什么劲儿?”
他耗尽精血,好不容易让晏同殊松了口,这帮大臣不立刻应下,去准备皇后册封仪式,在这给他使绊子?
秦弈刚才的满腔喜悦和热情被泼了一盆冷水,声音也带上了令人齿寒的威严。
秦弈本以为他训斥几句,就能让这帮大臣闭嘴。
没想到,礼部尚书偏在这时候亮出了自己的铮铮铁骨:“皇上,您娶妻,臣无权置喙。但是,晏大人乃权知开封府事,是朝臣,一日为臣,终身为臣。这一点,绝不可更改。”
秦弈脸色更难看了。
他好不容易要到的名分,严仲平在这跟他说一日为臣,终身为臣?
难不成这严仲平想让他当一辈子外室?
秦弈怒斥道:“皇后是朕的妻子,是朕的枕边人,还轮不到外人置喙。你身为礼部尚书,只需要考虑皇后的册封仪式,要如何才能办得风风光光,给皇后足够的尊重。”
“即便皇上如此说了,臣依然反对。”
说完,礼部尚书一撩官袍,跪在地上。
秦弈正要训斥,尚书令也严肃开口道:“皇上,臣也反对。”
秦弈气得脸色如墨,面皮疯狂抖动。
他怒道:“你也要忤逆朕?”
尚书令拱手道:“皇上,晏大人上任开封府以来,殚精竭虑,为民请命,深受朝野内外的信任。当初,楚大人揭穿晏大人女子身份,臣等一众大臣力保其继续担任权知开封府事,为的就是她能继续在任上做这样一颗定心丸,而不是让她充入皇上的后宫。”
原来是这个想法。
秦弈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看向常政章:“老师也这么想?”
常政章躬身道:“皇上,尚书令与严大人的想法,和下官一致。请皇上收回成命。”
闻言,秦弈脸色彻底缓和了一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轻松。
他笑了一下:“朕什么时候说了要把晏卿充入后宫了?”
常政章抬首:“皇上的意思是,愿意收回成命?”
老糊涂!
秦弈太阳穴狠跳了一下,道:“朕不会收回成命。晏同殊会成为朕的皇后,但是开封府的晏大人依然还会执掌开封府。”
三人皆是不解。
秦弈鄙夷地扫了三人一眼:“行了,去准备册封仪式,要挑一个好日子。晏同殊是朕的妻子,也会是开封府的晏大人。”
三人听明白了,但……
尚书令试探性地问道:“皇上,这似乎不合规矩?”
秦弈白了他一眼:“朕的话就是规矩。”
三人默了片刻,齐声道:“是。”
待三人离开,秦弈心头那口怨气仍然散不尽,他指着三人离去的方向,对路喜说道:“你看看,三个老糊涂,一点不知变通。”
路喜老实地低着头,不敢搭话。
晚上,秦弈摸上床,就将此事告诉了晏同殊,怒道:“这帮大臣,年纪大了,冥顽不灵。谁规定皇后就不能兼任权知开封府事了?”
“嗯嗯,嗯嗯嗯。”晏同殊抱着小人书趴着看,随口敷衍。
秦弈说了一会儿,见晏同殊沉迷于小人书,勾了勾唇:“晏同殊,等消息正式公布,其他大臣应该也会吓一跳。”
“嗯嗯。”晏同殊趴在床上,毫不走心地回应,然后翻开下一页,津津有味地品鉴。
这小人书真是极品。
这风趣诙谐的风格,轻松欢快的节奏,就是放在现代也丝毫不过时啊。
秦弈嘴角笑意更深:“到时候,订制皇后朝服祭告天地、礼拜先帝皇陵,百姓觐见,会很忙。”
“是的是的。”晏同殊盯着小人书。
秦弈图穷匕见:“等册封礼结束,皇后入主东宫,你也就该搬进皇宫了。”
“嗯嗯嗯。”晏同殊继续不走心地敷衍,直到秦弈冒出一句:“那就这么定了。”她才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晏同殊终于将头从小人书里抬起来,“你刚才说什么?”
“不重要。”秦弈笑:“晏卿已经答应了。”
晏同殊仔细回想:“不对,你算计我。”
秦弈理不直气壮:“我是商量,是你自己答应的。”
晏同殊气鼓鼓地瞪着他。
皇宫那么远,搬进去,严重增加她的上下班通勤时间。
晏同殊怒道:“秦弈,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秦弈笑着贴近晏同殊,微微抬了抬下巴:“理不直气壮这一点,是和晏卿学的。”
这副二皮脸的样子,把晏同殊气狠了,她一脚踹秦弈身上,秦弈纹丝不动。
晏同殊瞪他,秦弈身子动了动,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晏同殊:“疼。”
“活该。”
晏同殊哼了一声,继续看小人书。
秦弈起身,又回到床上:“晏卿,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
晏同殊耳朵动了动,抬起头,防备地看着他。
秦弈用极尽诱惑的声音道:“不如你和朕一起上朝,接受百官朝拜?”
晏同殊放下小人书,开始活动拳头,她就知道秦弈是想将自己的工作量推她头上,让她当牛做马,自己坐享清福。
晏同殊恶狠狠道:“现在辞退你还来得及吗?”
秦弈笑着亲了晏同殊一下:“来不及了。”
上船容易,下船难。
他这艘船上了,可没那么好下。
啊啊啊!
晏同殊抓狂。
……
第158章 大喜 封后大典后,皇上和皇后要去皇陵……
非从宫中妃嫔晋升为皇后, 而是直接册封为皇后,所走的流程要更多一些。
首先和普通人家定亲一样的的纳采、问名等流程不能少。
其次要准备册封典礼, 准备皇后册宝,告祭天地宗庙??,官宣,受封,内外命妇入宫拜贺,与天子一同接受百官和万民朝拜等等。
比晏良玉和裴今安的流程还要复杂许多。
于是,等礼部敲定良辰吉日,递交各流程的日渐表,已经半个月后了。
而礼部挑选的几个吉日均在明年三月以后。
秦弈当即不乐意了。
明年三月?
谁家能等这么久?
礼部尚书被训了一顿,纳闷极了, 他怎么感觉封后,皇上更着急一些呢?
礼部尚书劝说道:“皇上,封后大典, 事关重大, 需要准备的仪式必须隆重又不失威严, 若是太过着急, 臣等只能删减许多细节, 怕是会委屈了晏大……皇后娘娘。”
秦弈抿了抿唇:“罢了, 朕拿去和晏卿商量一下。”
“是。”礼部尚书躬身退下。
礼部尚书离开垂拱殿,又一步三回头。
皇上以前不是说一不二的吗?
怎么册封日期还用商量?
怪怪的。
礼部尚书满怀疑问地走了。
晏同殊和秦弈通过气之后,敲定了四月二十七这个好日子。
良玉和裴今安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成亲了。
她可不想抢两个人的风头。
所以,一切仪式都等良玉和裴今安的婚礼后再说。
半个月后,各地推举的大儒开始陆陆续续入住官舍。
那天,晏同殊特意去官舍逛了一圈,打听口风。
官舍内, 那些被安排在透风,冬冷夏热屋子里的大儒,才睡了两夜便开始头疼,暗道自己运气不好,怎么就偏偏分配到了这么差的屋子。
瞧隔壁的风大儒,那屋子宽敞明亮,还避风避雪,在这个冰冷的冬天,最舒服了。
哪里像他们的,屋子里点了碳还冷得发抖。
听见这些大儒们的抱怨,晏同殊使劲抿唇,压住笑。
不能笑,不能太得意。
等所有大儒入京,她还要和这些人辩政呢。
晏同殊坏坏地在心里祈祷,辩政那天,这些反对关闭花楼和赌场的大儒全都感冒发烧,嗓子疼,说不出话来。
哦嚯嚯嚯嚯。
晏同殊心里的小人叉腰狂笑。
晏同殊抬了抬下巴,双手背负身后,心满意足地从官舍走出来。
央州大儒风怀仁的家仆吴蕙瞥了一眼晏同殊的背影,端着做好的饭菜来到风怀仁的房里:“风大儒,该吃饭了。”
风怀仁放下书,走到餐桌旁坐下。
吴蕙将饭菜一一端出来:“风大儒,刚才我瞧见一个穿着红色官服,上绣蟒蛇的人,那位便是传说中的晏大人吗?”
风怀仁朝门外看了一眼:“这倒不知,我还未曾见过晏大人。不过,我们这些人陆陆续续入京,晏大人身为权知开封府事,主管汴京,过来巡视一番也是平常。”
风怀仁看向吴蕙,“怎么问起这个?”
吴蕙讪讪一笑,摆摆手道:“哎呀,老婆子心里好奇。这大家都说晏大人是咱老百姓的青天大老爷,老婆子没见过,自然想见一见。”
“这倒不难。”风怀仁是个宽厚的人,平日里对下人和颜悦色,甚是尊重,他对吴蕙也是如此,于是听吴蕙这么说,笑道:“下次若是有机会,我带你一道便是。”
吴蕙将筷子双手递给风怀仁:“那老婆子可是太感谢了。”
下午,下值后,晏同殊欢欢喜喜地回到晏府。
快到晏良玉出嫁的日子了,晏府处处张灯结彩,一片红色。
光门口的灯笼,都是好几对,贴着大红的喜字。
这种红色的海洋,瞧着就喜庆。
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正在美美欣赏,便见晏良容也回来了,她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瞧着脸生的小姑娘。
晏同殊挥舞双手和晏良容打招呼,晏良容也走了过来。
两姐妹说着晏良玉出嫁那日的安排,一时间,那话匣子关都关不住。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最后在亭子里坐了下来,说得口干舌燥。
晏良容身后的小丫鬟见珍珠去换茶了,立刻亦步亦趋地跟着珍珠,去帮忙。
晏同殊笑道:“姐姐从哪儿找了这么个伶俐的小姑娘?”
说到这,晏良容叹了一口气,吐出两个字:“郑家。”
晏同殊愣了一瞬。
晏良容幽幽道:“都和离了,我也不瞒你了,同殊。其实,郑家没有底蕴积累,郑淳的俸禄有限,以前家里的开销都是拿我的嫁妆贴补。我当时总想着,他未来升官,家里一切都会好起来,便也没想着节约。后来我和他和离,他不善管家,婆婆也不善。
家中一切还是依着我当家时的样子,以致于入不敷出。唉,我这半年多没怎么关注郑家,要不是今儿个春花哭到我跟前,说郑家把她辞了,同时辞了很多人,现在没有了活路,求我收留她,我也不知道郑家如今日子如此艰难。”
听到这个消息,晏同殊心里也不好受。
虽说,郑淳和晏良容的婚姻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到底曾经是亲戚,如今郑家落魄,难免让人唏嘘。
但其实,郑家以前是依靠着晏家过上了他们负担不起的生活,现在也不过是回归原样罢了。
郑淳有俸禄,节约一些,日子还是会比普通老百姓好太多。
晏同殊安慰道:“过些日子,到了年关,朝廷会给每个官员发一笔年佣,到时候会好一些。”
“你也别安慰我。”晏良容淡淡地笑了笑:“我和他都过去了。不过到底夫妻一场,他还是克儿父亲,我见着他的时候,劝了两句,我劝他放下身段,多收几个学生授课。其实,和离之后,去掉我自己的野心,再回头看他这个人。我发现,他当老师,比当官强。希望他能听得进去吧。”
“嗯。”晏同殊点点头。
晏良容笑道:“不过春花好歹伺候过我,知根知底,我便做主将她留在晏家了。”
“此事自然是依姐姐的。”晏同殊握着晏良容的手道。
三日后,晏良玉和裴今安成亲当日。
晏同殊早早地从开封府回来了。
她握着珍珠的手:“珍珠,你说,这又不是我成亲,怎么我这心里这么紧张呢?”
“可不是嘛。”珍珠声音颤动:“小姐,奴婢不知怎的,也紧张死了。”
“我也是。”陈美蓉凑了过来,她手抓着绣帕,放在心口位置:“我这从前两日开始就开始失眠,总怕今儿人多眼杂,一不留神,委屈了良玉。”
晏夫人嗔了几人一眼:“好了好了,瞧瞧你们,稳重些。”
说完,她看向陈美蓉:“美蓉,你都嫁过两次了,别说些不吉利的话,平白让良玉更加紧张。”
陈美蓉低头:“知道了,大姐。”
晏夫人又看向晏同殊:“同殊,你也是,都当官的人了。”
“知道了,娘。”晏同殊也低下头。
见两个人都老实了,不乱说话了,晏夫人无奈地摇摇头,这两个人啊,还不如良容沉稳呢。
晏夫人又叮嘱了几句,让晏同殊和陈美蓉去晏良玉屋里帮忙。
辰时,敲锣打鼓声,准时响起。
“来了来了!”
“新郎官来了!”
报喜的小丫鬟一路小跑,将消息传遍晏府每个角落。
晏同殊和晏良容对视一眼,飞速来到门口,拦门。
晏家的亲戚们则围在门内两侧的廊边凑热闹。
裴家迎亲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抬着大雁,首饰,糕点等。
裴今安穿着鲜红色的新郎服,骑在高头骏马上,少年俊朗,意气风发。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也穿着喜庆的小厮,小厮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铜板,果子,谷,豆等,时不时地,二人就朝着人群中撒一把,图个喜庆。
到了晏府大门口,裴今安从马上下来,晏同殊和晏良容同时将手往他面前一伸,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两个巨大的用红绸布包好的红包放到两个人手里。
虽说以前晏同殊还说要为难裴今安,但真到了大喜的日子,她也不愿意做那等扫兴的人。
于是,裴今安就这么顺利进门了。
裴今安按照媒人的指引,在院子里站好。
珍珠扶着晏良玉走出来,她身穿大衫霞帔,头戴金冠,手持金色团扇遮面。
媒人哎呀一声,笑着提醒道:“新郎官,别盯着新娘子发呆了,该念诗了。”
裴今安这才回过神。
往日里泰山崩于前仍然茶味十足的裴今安,此时此刻像个憨厚害羞的傻小子一样,讷讷地从怀里拿出早就写好的却扇诗。
待却扇诗念完,裴今安紧张的看着晏良玉。
这新娘对却扇诗满意,才会放下扇子,让新郎得见真容,新郎才能将新娘迎回家。
扇子一点点的往下,露出晏良玉那张羞涩到了极点的脸。
她脸上贴着珍珠。
珍珠芙蓉面。
晏良玉完美地继承了陈美蓉的美貌,此时此刻,美得让晏同殊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陈美蓉扶着晏夫人,眼眶红红的。
晏夫人拿出绢帕,给她擦了擦泪:“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大姐。”陈美蓉撒娇道:“我这是喜极而泣。”
“好好好。”晏夫人宠溺地笑着。
媒人见新娘子扇子都放下来了,这新郎官还跟个傻子一样地站着,忙催促道:“新郎官,还傻站着干什么呢?小心这扇子又遮了回去。”
裴今安这才反应过来,腼腆地来到晏良玉面前。
晏同殊一群人围在一边笑疯了。
裴今安从晏良玉伸出手,眼底心里全然只有她一人。
晏良玉也伸出手,放在他滚烫的掌心,她低着头,脸颊被晚霞染成鲜红色。
见新郎新娘执子之手,媒人忙笑道:“好好好,共结丝萝山海固,永偕琴瑟地天长。祝新郎新娘——”
她提高声量,大喊道:“喜结鸳盟永共爱,壮怀鹏志共双飞。”
听见媒人的话,人群中喝道:“好。”
谁不盼自己女儿一辈子幸福快乐,陈美蓉当下激动了,立刻从钱不平怀里掏了一个大红包出来,递给媒人。
钱不平的两个儿子,也一人给了媒人一个。
裴今安看了一眼小厮,小厮又给了一个。
媒人那高兴的,脸都笑开了花,立刻引着两位新人进入下一个流程。
晏同殊和晏良容回到晏夫人身边,一左一右地拥着她。
陈美蓉则挽着钱不平,钱不平的两个儿子跟在他们身后。
裴今安牵着晏良玉来到晏夫人和陈美蓉面前,跪下磕头,奉茶,“母亲,娘,喝茶。”
“好好好。”
晏夫人和陈美蓉应下,喝了茶,认了这个女婿,然后一人给裴今安一个红包。
过完所有的礼,大家一起送嫁,也是到裴府吃酒席。
本来裴家迎亲的队伍就一眼望不到头,这会儿加上晏家送嫁的队伍和嫁妆,那就更是头看不着,尾摸不着了。
为了凑热闹,晏同殊拉着珍珠,也去撒喜礼。
晏同殊抓起一把铜钱,撒向人群。
一路走一路撒,终于到了裴府。
刚才收了许多厚厚的红包,媒人这会儿好听的吉祥话,不要钱地往外飞,这把裴爷爷,裴父裴母也说高兴了,又是几个大大的红包到手。
媒人喜笑颜开。
大家一起将新郎和新娘迎进府里,下一步便是夫妻行礼,送入洞房了。
“一拜天地,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二拜高堂,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夫妻对拜,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礼成!”
晏同殊激动了,抓紧珍珠:“送入洞房了,进洞房了。”
珍珠也激动地又蹦又跳,拼命点头。
送入洞房后,裴父裴母过来请晏夫人和陈美蓉,晏同殊,晏良容上座,宾客们端着酒杯,不住地说喜庆话,氛围热闹活泼。
这时,秦弈来了。
皇上大驾光临,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裴爷爷赶紧带着人迎接。
就是怕秦弈来得早,太轰动,引得大家过于紧张,容易忙中出错,故而晏同殊特意让他晚些时候再到。
秦弈身后跟着一群小太监,人人手里都端着价值不菲的礼物。
赏赐如流水地呈上来。
惹得裴爷爷激动得差点晕过去,把晏同殊着实骇了一跳。
送完礼,秦弈自然而然地来到晏同殊身边坐下,然后他抬抬手:“坐吧。”
“这……”大家面面相觑。
秦弈要封晏同殊做皇后这个事,晏同殊自然是和家里通过气的,所以晏家人表现得稍微镇定一些,但裴家事先不知,这会儿难免紧张。
裴爷爷犹豫片刻,不敢抗旨,战战兢兢道:“是,下官遵旨。”
他领着裴家人坐下,宴席继续。
只是这会儿,刚才起哄要新郎官出来喝酒的人安静了下来,不敢起哄了。
不过只安静了一小会儿,气氛又再度热闹了起来。
桌下,秦弈偷偷去握晏同殊的手,脑海中忍不住描摹起晏同殊穿着凤冠霞帔的样子。
到时候,他怕是比裴今安还春风得意。
门外,周正询站在渐渐散去的人群中,眼眶酸涩。
郑淳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未来会有自己的好姻缘。”
周正询苦涩道:“不会有比良玉更好的了。”
说着,周正询落下泪来。
良玉说的对,是他背弃了年轻的自己,背弃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是他总以为良玉不会舍得放弃他,不会离开他,所以贪心不足,总在衡量利弊,总想让良玉将晏家比不上他周家的地方补给他。
是他不是人。
是他弄丢了最爱他的人。
他背过身,擦干净眼泪,“对了,我被外派了。”
他苦笑了一下:“如我这样学识平庸的人,却心比天高。事实上,全国的青年才俊都汇集在汴京城,我那点才华,在京城压根儿不够看,左右打点,也逃不掉外派的命。”
他被派去的地方,穷乡僻壤,怕是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周正询转身离开。
郑淳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周正询的话,说的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对他的致命一击。
他也因为做错事,错过了世界上最好的人。
……
晏良玉和裴今安三日回门后,册封晏同殊为皇后的圣旨,正式下发到了晏家。
那天,晏夫人带着晏家所有人沐浴更衣,出门迎接圣旨。
常政章和尚书令分别为正副册立使,宣读圣旨。
常政章打开圣旨念道:“朕惟乾坤定位,日月同辉。王化之基,必资内助;邦家之治,实赖贤能。龙文阁大学士、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毓秀钟灵,秉心纯笃。才兼文武,志存济世。今特册封晏同殊为皇后,统摄六宫,母仪天下。
然,开封府事,关系黎庶安危,京畿重地,不可一日无贤臣执掌。
晏同殊自入仕以来,持身以正,断狱以明,朝野钦服,百姓颂德。其清正如玉,刚直不阿,实为朕之肱骨,国之柱石。
着晏同殊仍以皇后之尊,兼任权知开封府事,原职如故,一切施行旧例。望尔此后,内佐朕躬以修齐治平之道,外理民政以彰公平正义之心。务使宫府一体,上下同心,共襄盛世。钦此。”
“是。”晏同殊恭敬接下圣旨。
圣旨接下后,便是正式准备册封仪式。
路喜笑盈盈地对晏夫人,晏同殊,晏良容贺了几声恭喜,然后指挥太监和侍卫将聘礼抬进来:“晏夫人,晏大人,这些是皇上准备的聘礼。”
晏夫人环顾院子,这聘礼一台台抬上来,整个院子都堆满了,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足见皇上看重。
晏夫人心下稍微安了一些,笑着给路喜递了一个红包。
路喜不敢收:“哎呀,这为皇上办事,奴才哪能收您的礼。”
“路喜公公,这不是谢礼,是喜礼。”晏同殊笑着解释:“里面的东西不多,就是图一个喜庆,今儿个来的,都有。”
“哎呀。”路喜立刻大喜道:“那奴才就腆着脸沾一沾皇后娘娘的福气了。”
晏夫人见路喜收下了,又亲手送给常政章和尚书令一人一个。
晏良容则指挥着下人们将红包送给抬东西的侍卫和太监。
大家收了喜礼,均是一脸喜色,纷纷道谢。
待将传旨的人送走,晏夫人又让官家将圣旨送到祠堂供奉。
晏夫人身体不好,折腾半天累了,晏同殊扶着他去里屋休息。
晏夫人是又高兴又担忧地看着晏同殊。
她高兴自己女儿渡过了欺君之罪这个最难的一关,也高兴她找到了意中人,那人还对她十分尊重。
但是,她也担忧,毕竟她女儿找到的那个意中人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全天下,权势最大的人。
若是有朝一日,出了事,这……
晏夫人左右为难,又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大喜的日子扫自己女儿的兴。
晏同殊笑了笑,蹲下来,伏在晏夫人膝盖上:“娘,万事没有全然的周全。不管是谁,是不是皇帝,都无法保证未来。我们能过好的是现在的每一天。若因惧怕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拒绝现在的幸福,那不是太糊涂了吗?再说了,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变心啊?天下哪有百分百的事。”
“是这个理,是娘想岔了。”晏夫人温柔地抚摸着晏同殊的脸。
“娘不是想岔了,娘是太爱我了。就像姨娘,良玉没找着可以托付的人前,她焦心,找着了,开始议亲了,她又惶惶担忧,这结婚了,心里又忍不住难过,担心起良玉未来在婆家的日子。母亲爱我,所以才会左右思量,担忧万千。”
晏同殊握住晏夫人的手,用脸轻轻蹭着:“娘,我以后还会在开封府当值,每日都会进宫出宫,也会经常回家,不会离你太远的。”
听到这话,晏夫人眼眶盈满了泪水:“娘是怕以后没能力做你的依靠。”
“谁说的?”晏同殊坚定望着晏夫人:“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娘只要活着,便永远是女儿最大的依靠。”
晏夫人含着泪点头:“对了,你封后的吉服是宫中秀娘定制,但是出嫁的喜服,我和你姨娘已经开始绣了。到时候,一定让你漂漂亮亮地出嫁。我们同殊最爱美了。”
晏同殊眼睛一亮,撒娇道:“那我要最华丽最漂亮的。”
“你这审美,和你姨娘有得一拼。”晏夫人被逗笑了。
“那还是要母亲盯着些,我可不想一身金光闪闪地出嫁。”晏同殊笑着打趣。
晏夫人嗔了她一眼:“知道了,母亲帮你盯着美蓉。”
母女俩对视一眼,笑了。
寻常人候嫁,都要在家里待在,但晏同殊和晏良玉身上都带着官职,每日需要上值,故而没有这个规矩。
于是,晏同殊照样可以带着珍珠金宝每天来回跑。
封后大典后,皇上和皇后要去皇陵祭拜先祖,故而皇陵的修缮工作在圣旨宣读后,也会如火如荼地开始。
第159章 枯井女尸 在皇陵的一座枯井中,发现了……
和晏夫人说完话, 晏同殊回到自己院子。
秦弈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虽然还不是正式成亲,只是宣读圣旨。
但是那种, 昭告天下的感觉,让秦弈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晏同殊。
晏同殊站在院门口,只见寒风中,披着雪衣的将军柏下,秦弈挺拔如松,昂首而立。
玄色大氅领口处露出一圈暗纹织金的领缘,衬得他整个人尊贵非凡。
听到开门声,他看向晏同殊的方向,嘴角扬起笑。
晏同殊迈步走到秦弈面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弈眉峰微动,目光落在她脸上, 似乎在问:何事?
晏同殊哼哼道:“你封我为皇后,但是,你从头到尾没有正式表白过。别人都有正式表白, 送鲜花送戒指烛光晚餐, 然后在所有亲人朋友的注视中, 说喜欢。”
“你想要?”秦弈垂首, 目光定定地盯着晏同殊。
若是想要的话, 他非常愿意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做这些。
晏同殊想了想, 摇头。
“还是不要了。”晏同殊抖了抖身子:“那么多人看着,太尴尬了,我会羞得脚趾抓地。”
秦弈面露遗憾。
“不过——”晏同殊忽然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的,“关键的东西不能少。等我一下。”
说完,晏同殊飞速跑进屋子里,然后又快速跑回来, 神秘兮兮地看着秦弈:“把手伸出来。”
秦弈伸出右手。
晏同殊道:“左手。”
秦弈乖乖伸出左手,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心不受控制地跳着。
他能感觉到,晏同殊在紧张。
她似乎在进行一种很珍贵郑重的仪式。
她的这种慎重,连带着令他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甚至喉头发紧,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秦弈看见,晏同殊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她打开后,里面静静地躺着两个金玉相嵌,温润剔透的指环。
晏同殊取出那枚大的,微微颤着手,将指环缓缓套向他的左手无名指上。
指环滑过指节,严丝合缝地圈住了秦弈的手指。
他皮肤白,手指也白,指环上嵌着一颗祖母绿,对比之下,越发显得那莹莹的绿意如春水初生。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气,“这个呢,情侣间的信物,一人一个,誉为永不分离。你的这个,由我来戴,我的这个……”
“我戴。”这两个字,秦弈说得迫切,声带发紧,他手指发颤地将盒子里的另一个指环拿出来,学着晏同殊的样子,套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然后,他看见晏同殊脸上扬起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秦弈。”
她说:“我喜欢你。”
直白,真挚,纯粹。
秦弈心头被熨成了一片软云,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晏同殊。”
他伸出手,将晏同殊揽入怀中:“我喜欢你。”
“嗯。”晏同殊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秦弈道:“很喜欢,很喜欢,比你以为的,还要多十倍,百倍,千倍。”
……
十日后,各州推举出来的大儒全部到达京城。
律法修订大会正式开始。
晏同殊和常政章,户部连续几日开会,整理资料,订制成册,下放给各地大儒。
待大儒们将这一切都研读结束之后,律法辩论会在大庆殿??进行。
经过长达三个半时辰的辩论,晏同殊说得口干舌燥,气得火冒三丈。
这些人真的太过分了!
她坐在福宁殿,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三个半时辰的针锋相对,她和站在她这边的大臣,在禁止花楼上,说服了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大儒,但是,说服归说服,大家也同意禁止花楼,可是这帮人要求分批次,分时间禁止,例如三年内先不批准新的花楼开业,然后再在五年内,逐步取缔,最后再在十年内彻底禁止花楼。
什么意思?
晏同殊气得鼻孔大出气。
这帮大儒是不是在花楼入股了!
先禁止派发新的牌照,没有新的花楼开业,他们就可以大赚一笔,然后趁着朝廷风声不对之时,在十年内,搞‘饥饿营销’,狂揽巨额财富,再撤出?
赌坊就更夸张了。
七成反对。
她不仅要说服大儒,还要跟反对禁止赌坊的官员们吵,吵得脑仁都快炸了。
她看这些大儒狗屁不是,都是沽名钓誉的假大儒。
而且这七成的人和那帮大臣都在赌坊投钱了!
她说得嗓子都哑了,辩到最后,她让这帮大儒好好想想,自己的同胞,被赌坊害得有多惨,有多少人因为欠赌债被逼得卖儿卖女。
然后这些人说,赌坊又不接待女人,去的都是男人,是有脑子,会种地,能赚钱的顶梁柱,赌不赌都是自愿的,没人逼他们。
而且赌坊就算禁了,这些好赌的人也不会停止赌博,只会将钱投入地下赌场,还不如让朝廷监管,还能收点税,用来改善民生,救济贫苦百姓。
听起来好有道理的话啊!
晏同殊气得肝儿疼。
晏同殊握着筷子的手都气得发抖。
这些人坑起同胞来,是丝毫不手软啊。
秦弈默默地给晏同殊夹了一块羊肉,不好惹气头上的她,只提醒道:“下午还有一场。”
“我知道。”晏同殊狠狠地撕咬着羊肉,目光灼灼,杀意凛然:“我已经想到办法对付这帮混蛋了!”
下午,晏同殊拉着常政章和支持她的这帮大臣和大儒,采用了分而治之的策略。
首先,她放弃全国严禁赌场的计划,将那些反对的大臣和大儒背后的州府划分为两部分,提出一部分在一年内全部取缔赌场,一部分不变的策略。
全国取缔一半的赌场,那等于拱手将一半的赌场生意交给另一半的州府,那可是金山。
一下子,联合反对严禁赌场的同盟就破了。
不过破归破,这帮人仍然很难对付。
晏同殊吵着吵着上了头,差点和那帮几十岁的大儒动起手来。
幸好路喜眼疾手快拦住了晏同殊。
连续三天后,律法修订大会结束。
最终,花楼决定取缔,但是不能马上取缔,给予各地方州府县两年的时间,逐步禁止。
赌坊,没全部争取下来。
但晏同殊分而治之的策略也并不是没有起效果。
赌坊,一半的州府不再核批新的赌坊开业,并在三年时间内,逐步取缔赌坊,观察当地州府的民生经济情况,若是效果好,在下一次律法修订大会时,再重新谈论,并推广全国。
另一半不变。
晏同殊磨牙,这些老政客太难对付了
尤其是尚书令和吏部尚书楚老头,就他们两人跳得最高,反对得最猛。
晏同殊气死了,对着这些反对禁止赌坊的大儒和官员伸出了中指,放在鼻尖,狠狠转了两圈,然后对准了吏部尚书。
别以为吏部尚书程老头和尚书令以前帮她女扮男装说过话,这件事就可以算了。
给她等着。
秦弈挑了挑眉,果然,这个手势不是什么好东西。
等大会结束,晏同殊深呼吸又深呼吸。
好在,她争取到了汴京城为那三年内逐步取缔赌坊的州府之一。
至少,眼皮子底下,她能看到那些脏东西被关。
下午的会开完,晏同殊大口大口地吃饭,补充体能。
她才不会因为生气,饿肚子,委屈自己呢。
秦弈见晏同殊太生气,思忖片刻说道:“其实,不用等十年。”
“嗯?”晏同殊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块鸡腿肉。
秦弈给晏同殊盛了一碗汤,“律法修订要考虑很多东西,因为毕竟是国家的根基,但是朕的圣旨和命令不用。所以不用等十年。只要这三年,禁止赌坊的三州,经济更好,民生更优,朕便不需等到十年一度的律法修订,直接下令,命各州跟进。”
晏同殊将鸡肉咽下去,问:“真的?”
秦弈颔首。
晏同殊呜了一声:“那你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秦弈无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皆知。”
晏同殊:“……”
是哦,秦弈是皇帝,天下他说了算。
她被这帮大儒一气,情绪一激动,代入现代了,还以为法律修正必须得走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所以。”晏同殊夹了一片羊肉,思索道:“下一步,我们需要做的是,我这个开封府权知府,联合其他严禁赌坊的州府,在短时间内,用最快的速度,分批次地关闭赌场,严控这些亡命之徒的拼死反扑。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内,让经济和民生得到足够的改善。”
秦弈点头。
汴京禁赌,是他和晏同殊定下来的。
但要想真正禁赌,要做的事还有许多。
花楼也一样。
俗话说,天高皇帝远,纵然他是皇帝,也不是他下达一个命令,各地方州府县就能一夜之间,将花楼全部关闭的,这中间还涉及到许多问题。
例如花楼中花娘的后续安顿,花楼转入地下如何铲除,地方官员和花楼勾结又当如何防止他们阳奉阴违等。
皇帝可以下令,但命令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秦弈和晏同殊一边吃饭,一边商量未来要怎么做,要如何具体地将各事项落实下去,这一商量就商量到深夜。
……
律法修正大会开完,停留在汴京的大儒们便收拾行礼,准备回老家了。
这日,晏同殊正在开封府里煮火锅。
衙役过来禀告说,央州大儒风怀仁求见。
晏同殊赶紧让珍珠和金宝将屋里的火锅桌抬走。
她好歹也是堂堂晏大人,让人看见她在公房内吃火锅,成何体统。
晏同殊让衙役将人请进来。
这个央州大儒风怀仁,她记得,律法修正大会的时候,十分支持禁止花楼和赌坊,和她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怼得那帮反对的大臣和大儒火气上头,全身发抖。
过了一会儿,风怀仁被请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奴仆吴蕙。
风怀仁行礼后笑道:“晏大人,风某来汴京前,便久闻晏大人风采,昨日一见,更甚传闻。”
晏同殊笑着让珍珠上茶,并让金宝看座。
她笑道:“风大儒客气了。”
风怀仁接过茶,目光沉着:“不瞒大人,风某幼年时,祖父祖母辛苦操持,积累下家中薄田百亩和几间商铺。风家在央州也算富裕。唉……”
他叹了一口气,语带哀伤:“祖父祖母去世后,家中产业一应交到我父亲手中,初时,虽父亲激进,个性冲动,我母亲时常劝解,我父亲也听劝,家中生意虽然没有往日光鲜,盈利有所下降,却也足够经营。奈何,富裕之家,总有宵小觊觎。常年被管教的人一旦掌权,便容易过飘。
风某十二岁那年,父亲被狐朋狗友带到赌坊游玩,初时赢了一百两银子,抵得上家中铺面半年收入,父亲高兴,归家之后,大肆开销。母亲劝谏,他不听。钱花完了,又去赌坊。前三日,都赢了不少,到第四日开始,便次次输,哪怕中间有翻本,他也会加注,直到彻底输光,被赶出赌坊为止。”
谈及伤心的过往,风怀仁眼中含泪:“后来,他瘾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变卖家中产业,母亲劝告,被打了一巴掌。后来,家中产业悉数输光,他回家,跪着求母亲原谅,母亲让他剁了一根手指头,保证,不会再进赌场一步。晏大人猜,这个保证,他坚持了多久?”
晏同殊摇摇头,依她的经验来说,超不过三个月。
风怀仁苦笑道:“半个月不到,他就又进了赌坊,甚至要将风某和母亲卖去作佣。母亲绝望,与他和离,带着我回乡下生活。等风某下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他淹死在了河中。赌之危害,风某受尽其苦。母亲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还在念叨,让我这一生谨记,不得近赌坊半步,哪怕远远地看着了也要绕道走。”
风怀仁站起身来,对晏同殊郑重鞠躬:“晏大人,感谢你为天下百姓做的一切。”
晏同殊忙起身,回礼道:“其实我没有做什么。”
风怀仁感激道:“您做了,就够了。”
说罢,风怀仁起身:“对了,我听说晏大人好吃,尤其钟爱各地风味。所以风某这次来汴京,特意带了府中擅长做当地特色吃食的厨娘。”
吴蕙从风怀仁身后走出来,她手中托着一个红色朱漆的匣子。
收到风怀仁的眼神,吴蕙将匣子打开,里面是央州的各种特色吃食。
吴蕙笑道:“晏大人,这是老婆子做的,不值什么钱,希望您不要嫌弃。”
“这怎么会呢?”晏同殊让珍珠收下:“这些糕点,一看就是精心制作,十分美味。我若是回家吃了,以后吃不着,怕是会日日想念。”
“既然晏大人喜欢,那老婆子一会儿给您写个方子,您让府中的厨子按照这个方子做,味道啊,保证八九不离十。”有人喜欢自己做的吃食,吴蕙自然是喜不自胜。
晏同殊笑:“那可太谢谢了。”
珍珠闻言,拿来了纸币,吴蕙坐着开始书写。
晏同殊一边和风怀仁说话,一边用余光瞧着吴蕙的字。
吴蕙的字,谈不上优秀,但是握笔姿势规整,笔触流畅,该有的转折笔锋全都到位。
这种字需要长久的练习,可不是一个普通厨娘能写出来的。
晏同殊打量起吴蕙。
粗布麻衣,满脸沧桑,身材矮小,微胖,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全白。
写字的手,布满皱纹和细小的伤痕,十分粗糙。
风怀仁是央州大儒,难不成吴蕙是在风家家风熏陶下练出来的?
晏同殊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笑道:“风大儒有这么一个手艺精湛的厨娘,可有口福了。”
“是啊。”风怀仁笑道:“风某以前在吃食上不曾有过贪欲。半年前,府中厨娘随子赴考离开,风某聘下吴阿婆之后,这半年时间,胖了十斤。真真是,往日不知餐滋味,一朝受用,体重不由人。”
晏同殊被他这话逗笑了。
半年的话,那这长年累月才能练出来的字,该是吴蕙自己学的。
两人正说着话,张究忽然敲门走了过来。
“晏大人。”他压低声音,对晏同殊附耳道:“工部修缮皇陵的时候,在先帝皇陵的枯井中,发现了一具白骨。”
见晏同殊有公务要忙,吴蕙也将糕点的做法写了出来,风怀仁立刻起身告辞。
吴蕙跟在风怀仁身后,频频回顾晏同殊的方向,似是有话要说。
人走后,张究继续汇报道:“因为是在先帝皇陵旁边发现的,负责修缮皇陵的工部和管理皇陵的陵署已经共同上报皇上。皇上令开封府和刑部共同查案。”
晏同殊对珍珠招招手,将刚才吴蕙做的糕点分成两半,一半先放着,一半拿着路上吃。
从开封到皇陵,紧赶慢赶都得走小半天,路上不带点消磨时光的东西,很难熬。
将路上吃喝收拾好,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坐马车,张究骑马,带着开封府的衙役们,一起赶往皇陵。
路上,随便找了个地方吃了午饭,又走了快两个时辰,终于来到皇陵。
东郊的这一片巨大的建筑都是皇陵,葬着本朝的历代祖先。
先帝去世后,自然也是葬在这里。
开封府衙役将文书递给皇陵守军,守军确认后,放行,让晏同殊一行人进去,并派人进行引路。
引路的那名守军叫祁财,三十五岁,在皇陵任职十三年了,算得上是老资历了。
他引着晏同殊一行人穿过好几个恢弘的建筑,又绕过一片宽大的湖泊,终于来到先帝皇陵。
先帝皇陵首先是一个巨大的宫殿。
殿内正中间是先帝的陵墓,周围布置的有花园,造景,和供侍奉先帝的太妃暂时清修的偏房。
枯井就在先帝皇陵的东南小花园内,靠近偏房。
晏同殊到的时候刑部的人还没到。
晏同殊问张究:“楚尚书还没到?”
张究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晏同殊挑了挑眉,自打上次女扮男装在紫宸殿,楚老头被程老头一顿狠怼,在家躺了半个月后,整个人似意志消沉一般,干啥都没劲,好几次见到了,默默站在一边,一声不吭。
今儿个,皇上命刑部和开封府一起查案,楚老头也不积极了,磨磨蹭蹭,比开封府来得还慢。
楚老头这是又有阴谋,还是心气儿被打没了?
枯井周围守着两个士兵,晏同殊询问道:“白骨是怎么发现的?”
祁财主动上前一步,拱手道:“晏大人,这事小人知道。”
祁财小心道:“正是因为小人当时在现场,所以刚才首领才让小人给诸位引路。”
“你说一说当时的情况。”
晏同殊一边说,一边绕着枯井转圈。
这枯井直径约一米二,周围草木茂盛,旁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假山形状的石头,石头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估摸着有些年头了。
祁财说道:“是昨儿个下午发现的。前不久工部带来了工匠,过来重新修缮皇陵,以迎接皇后娘娘。工部官员和工匠中的老师傅,首先要依据皇陵的规划图,从头检查一遍目前皇陵的情况,将其分为重点,中等和简单修整三部分。余大人检查后,将先帝皇陵列为了中等修整的名单。”
祁财咽了咽唾沫,继续道:“之后,工匠带了人来干活,小人们负责监督他们。先帝皇陵断断续续修了三十年,去年先帝离世又重新修整了一遍,但当时主要负责的是主体部门,并不包含这种小院子。”
本朝皇帝极为重视死后待遇,一般在上位后,便会令工匠修建皇陵。
先帝继位三十多年,上位几年后才开始修建自己的皇陵,在历代皇帝中已经算是晚的了。
晏同殊探身朝枯井内看去。
现在是白天,日光还算充足,但这枯井很深,几乎看不到什么。
“这院子主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主要是许久没有打理,看着有些不够光鲜。工匠来了之后,依照规划图,重新将破损的地砖撬起更换,将枯木移走,换上新的。最后是水井。”
说到这,祁财顿了顿:“当时,没人发现这是水井。”
闻言,晏同殊看向旁边形如假山长满青苔,有她半个身子高的石头。
她问:“是因为这个石头?”
祁财点头:“正是。这石头,放在枯井上,枯井周围又堆满了泥土,经年累月,长满了青苔。乍一看,大家还以为是当初那个不长眼的工匠心血来潮在这院子里造了这么一个难看的东西。所以,当时的老师傅让人直接将这东西铲了。没想到铲了之后,发现是口井。”
第160章 杨太妃 周期性枯井,冬干夏湿,冬日干……
“晏大人。”祁财上前一步, “这皇陵的井都是有定数,并根据天干地支等方位测算出来的。一般来说不能轻易动, 若是干涸,必须再挖一口,以弥补风水的缺失。
工匠仔细比对图纸之后,发现图纸上确实有标记过这么一处,并不是私自挖的。于是上报了余大人。余大人来了之后,命人下去探查,如果是枯井,便封了,重新测算方位风水,再挖一个, 如果不是,那便留下。”
祁财顿了顿:“被选中的兄弟,身上绑了绳子, 下去探井。上来后, 脸色煞白, 说井已经枯了, 里面还有一具白骨。这下谁都不敢再下去了。余大人命我等将这些看守起来, 不让任何人靠近, 然后一一汇报,一直到今日。”
张究眉头一拧,目光锐利地追问道:“所以,白骨还在下面?”
祁财点头,抬起手擦了擦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余大人上报后,又来了三波大人物,然后又命人下去看过了。下去的人, 皆说里面有白骨。其中一位大人本已经命人将白骨拖出来,但是被余大人制止了。
余大人说,此尸骨是在皇陵发现,事关重大,若是将白骨取出不当,破坏证据,怕是罪责难逃。于是,除了第一个兄弟,大家都只是悬于绳上,入井探查,不敢落地。”
晏同殊命人拿了一个火折子过来,并问祁财道:“你说的余大人,可是工部郎中,余恳?”
祁财弓着身子,双手垂在身侧,赔笑道:“小人也不知道余大人本名,都是跟着大家叫。”
这很正常,一般下面的人不会过问长官的姓名。
晏同殊微微颔首,又问:“这井多深?”
祁财闻言,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去把当日负责修整小院的老工匠郑老师傅叫了过来。
不多时,一个佝偻着背、满手老茧的老者颤巍巍地走来。
郑老师傅颤颤巍巍地展开一张泛黄的图纸,图纸边角已经磨损起毛,墨迹也有些模糊。
他用粗糙的指腹沿着标注缓缓划过:“按上面的标注,五仞有余。”
那就是十三米到十四米深。
张究略微思索后,追问道:“确定这是一口枯井吗?”
郑老师傅茫然地“嗯”了一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似乎不太明白这话从何问起。
晏同殊疑惑地看向张究:“为何有此一问?”
张究恭敬回道:“晏大人,正如刚才祁财所说,皇陵的水井都是按照风水严格测算的,因为自然变化,导致净水枯竭,这种概率按理说并不高。而且,枯井也不能一概论之。
枯井有死枯井,便是彻底断了活水之源,不可挽救。一种是四季表面无水,但往下深挖几丈十几丈,还能挖出水的,半枯之井。还有一种是周期性枯井,冬干夏湿,冬日干涸,夏日水位回升。”
原来如此。
晏同殊感觉自己贫瘠的知识,又多了一些。
那照张究这么说,枯井的分类,兴许能和白骨的验尸结合起来。
晏同殊略微思索道:“我们下井起尸。”
张究躬身道:“是,晏大人。”
很快,衙役拿来了绳子和火折子。
张究怕井底情况不明,晏同殊受伤,先一步道:“晏大人,由下官先下去确认情况。”
考虑到那么多人下过井,点过火折子,并都安全上来了,说明井下通风,也没有可燃气体,晏同殊没有争论,点头让张究先下去。
张究将绳子绑在身上,另一端绑在树上,中间由两名衙役拉着,等他下去,再慢慢放绳子。
虽然已经有三波人下过井,并安全上来,晏同殊还是很担心,对张究说道:“你下去的时候慢一点,发现不对就立刻上来,不要逞强。”
“是。”张究淡淡一笑,抓住绳子,从井口先将身子下下去。
晏同殊再度道:“小心一些。”
张究点头,很快,张究拿着火折子,整个人下到了井里。
井很深,听到声响,晏同殊心下更担心了。
正焦急地等着张究的回信,晏同殊一抬头,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树后,露出了一双阴沉沉的眼睛。
她定睛一看,那似乎是个女人,躲在树后,鬼鬼祟祟。
晏同殊将祁财叫过来一问,等祁财看过去的时候,女人已经消失了。
“女人?”祁财挠挠头:“晏大人,可能是侍奉皇陵的太妃。”
一些无子的太妃在皇帝去世后,会被送到皇陵修行。
而犯错的太妃,在生前,也有可能被送到皇陵苦修。
晏同殊记得,先帝生前的茉太妃,杨太妃曾经因为犯错,被打入冷宫,后来两位太妃的母家勤勤恳恳,辛辛苦苦奔波几载之后,终于求得先帝宽容,将二人送到皇陵伺候先祖。
在皇陵待着,虽然清苦,但是母家可以接济,吃喝不愁,也不会忍饥挨饿,比在冷宫好太多。
所以,来皇陵,对冷宫的妃子而言,是恩赐。
晏同殊追问道:“这个偏殿内住的是茉太妃和杨太妃吗?”
“是杨太妃。”祁财叹了一口气:“两位太妃自从入了皇陵便一直住在这里,相依为命。但茉太妃在七年前的一个冬日病逝了。这之后便只有杨太妃一人住在这里。说来也是可怜,一个人孤孤单……”
说到这,祁财猛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小人多嘴多舌,请晏大人恕罪。”
这人家是太妃,就算日子再怎么苦,也吃喝不愁,哪里是他一个小人物配去可怜的?
真该打。
他这张快嘴,迟早给自己招来祸事。
“无事。”晏同殊收回实现,继续紧盯枯井。
过了许久,绳子被拉动了三下,这意思是张究要上来,衙役们开始用力往上拉。
终于,张究被拉了上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灰尘和枯枝树叶,这才道:“晏大人,枯井底部除了干涸的淤泥,枯枝,树叶之外,便只有一具已经化为白骨的女尸。”
晏同殊问:“确定是女尸?”
张究点头:“对方身着女子的衣裙,并且骨盆宽且短,骨盆上口近圆形,依照下官这一年的学习经验来说,应当是女子。”
盆骨是区分男女的一个最可靠的依据。
男性盆骨窄且长,耻骨弓夹角??70°–75°,女子为??90°–100°??,完全不同。
张究既然这么说了,那他的判断应当没有问题。
张究又道:“下官仔细检查了枯井底部的淤泥,确实已经干涸,似是枯井,但是当下官用木棍往浅层挖时,发现淤泥并没有那么干。说明这座枯井,很可能是周期性干湿井,并不是完全的枯井。当然,这只是下官不成熟的推测,如果要确认这一点,这之后,还要安排人再往深处挖才行。”
“好。”晏同殊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接过张究身上接下来的绳子,绑在自己的身上,拿过一个新的火折子,开始下井。
井口的衙役会数着尺寸放绳子,下到差不多快三分之二的时候,晏同殊点燃了火折子。
火折子一亮,枯井的情况一览无余。
井壁发黑,附着着苔藓。
持续往下,终于到了井底。
晏同殊一落地,晃了晃绳子,告知井口的人。
那具白骨呈斜躺在地上的姿势,衣服破破烂烂,井下光线昏暗,晏同殊无法查看骨头的细节,但从盆骨看,确实如张究所说是女子。
身高约一米六五到一米七的样子。
女子手骨旁边躺着一只耳环,样式独特,似是宫廷之物。
晏同殊将耳环用布帕包起来,放进怀里,然后用火折子,照着井底周围的环境。
就是普通的井,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她晃动绳子,让人将自己拉上去,然后命人起尸。
很快,白骨被人拉了上来,放在白布之上。
吴所畏拿着本子过来和晏同殊一起验尸。
很明显,死者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骸骨呈现出黄白色和灰白色,骨头坚硬,用手触碰,表面有白色粉末。
没有现代工具,无法确定准确的死亡时间,但她身上穿的衣服,是纯棉材质,大部分已经分解,只留下,少数碎片,应当死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了。
衙役在搬运尸骸的时候,还在尸体周围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碎银子和一把铁打的钥匙。
钥匙已经生锈,但上面依稀还能辨别出刻着的印记,饶,保二,吕。
这钥匙可能是死者的随身物品,甚至可能是她家的。
但……
晏同殊挑了挑眉。
不对劲。
吴所畏也发现了,她开口道:“晏大人……”
“嘘。”晏同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唤来书吏,让他将钥匙上的地址写下来,交给衙役去查。
然后,有点了一个衙役下去挖井。
挖了一会儿,从内部泥土的湿度和沉积在土壤中腐烂的的树枝叶片综合观察,这口枯井如张究所推测的那样,是周期性干湿井。
晏同殊看向她带开封府一众人等进来时的方向。
他们来这么久了,刑部的人还没到。
是耽搁了,还是不想到?
晏同殊将怀里的耳环拿出来,递给张究:“这女子的衣物朴实无华,没有补丁,说明只是一般家庭。而这只耳环所用的是金料,上面的红玛瑙也是上好的玛瑙,价格不菲。应当不是她的,很可能是她和凶手争斗时,从凶手那里撕扯下来的。你带人查一下,看看这东西原本的主人是谁。”
张究接过:“是。”
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如今折腾半晌,天已经隐隐发黑。
回城再过来查案,每天折腾,太耗费时间。
但开封府的人也不能住在皇陵,故而大家离开皇陵后,找了个客栈入住。
晚上,吃完饭,吴所畏来到晏同殊的房间,“晏大人,这尸体不对。”
珍珠给吴所畏倒了一杯热茶。
晏同殊笑道:“你说你的发现。”
吴所畏跟晏同殊学了一年了,如今师父考她,她既紧张又兴奋,跃跃欲试道:“我记得,晏大人去年曾经知道我和柏姑娘,从高处坠落或者自杀,骨折是有顺序的。哪怕是死后抛尸,也是如此。但这具尸体,只有肋骨有两处断裂,不符合跳井、坠井,死后抛尸的全部情况。”
“不仅如此。骸骨颜色也不对。”晏同殊开口道。
吴所畏惊愕:“颜色也不对?”
“如果是死枯井,这个颜色可对可不对,难以判断,但是,我们确定了它不是死枯井。”晏同殊目光凛然:“周期性干湿井,不是纯干燥的环境,它在春夏,哪怕水位没有露出,或者只是浅浅渗过井底淤泥一层,井底环境仍然是潮湿的……”
经晏同殊一提,吴所畏恍然大悟:“我懂了。我以前见过,在潮湿的沼泽之类的地方挖出来的尸体,他们的骨头,是褐色的。”
“对,深褐色或者黑褐色。”晏同殊补充道:“并且在这种周期性的环境变化下,骨骼表面会有细密的裂痕,骨质也会风化。这具尸体什么都没有。”
“反而呈现了黄白色,灰白色,表面还有白色粉末。”吴所畏眼底亮光闪过:“这种是很干燥的环境才会出现的。说明,这具尸体被放在井底并没有多久,是被人搬运过来的。”
学到了新东西,吴所畏异常高兴,立刻兴冲冲地起身:“晏大人,我这就回去将这些知识全都记下。”
说完,她转身就跑,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把晏同殊逗笑了。
吴所畏只关心尸体,不会细想别的,但晏同殊不同,她得破案。
她会往深处想,去想是谁这么费尽周折地,将一具白骨放进先帝皇陵里的枯井中,并且在枯井外制造出一副“经年累月”的假象。
仿佛是想让人误以为,这具尸体已经在枯井里待了许多年了。
不过这口井肯定已经枯了很多年了,井底的水已经打不出来,甚至只是浅浅地积在表面那层淤泥的下面,所以误导了设计这一切的人,让凶手误以为这是一口死枯井。
然后对方才自信满满地将这样一具白骨放进去。
所以,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
掩盖自己的罪行?
那扔深山,让野狗把骨头啃了才是最好的毁尸灭迹,无声无息地放到先帝皇陵,那得费多大的劲儿,调动多少关系才能办到啊。
费尽心机地制造了这一切,肯定有别的算计。
晏同殊看向窗外,无妨,她什么都不必做,等着就是。
等着,对方自然会将事情推进下去。
她自然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所以……
“吃宵夜。”晏同殊愉快地和珍珠金宝一起美美地享用猪肉大葱馅的水饺。
等填饱肚子,又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晏同殊这才心满意足,和珍珠一起洗漱,就寝。
第二天,阳光明媚。
虽然冷,但没有飘雪,哪儿哪儿都好。
晏同殊伸了个懒腰,带着珍珠出来,结果菜牌,开始愉快点餐。
昨日开封府的衙役们都辛苦了,于是晏同殊大喊一声:“今日的早饭,由我这个晏大人买单。”
“好!”
大家齐喝一声,纷纷感谢晏同殊。
“尽管点,放开了吃,只许撑着,不许饿着!”晏同殊又补了一句,大家哈哈大笑:“那当然,晏大人,你等着,我这胃口可大了,能吃两大碗面条呢。”
“我能吃三碗!”
晏同殊也被逗笑了,“不过,先说好啊,吃得下吃几碗都成,但不能浪费。”
“好!”大家齐声应着。
张究也受气氛感染,脸上的笑容少见得绚烂。
很快,吃的一碗碗被端上来。
晏同殊要了本店的招牌,大包子和粥。
这家店的大包子有两种,大肉馅的,和白菜馅的,都是皮薄馅大,特别大的那种。
一个包子有晏同殊半张脸大。
晏同殊夹了一个,专门放在自己脸前面比了比,真的有一半那么大。
她咬了一口,喷香。
果然,她是肉食主义者,就爱吃这大肉馅的大包子。
晏同殊吃了半个,就感觉自己半饱了。
这包子实在是太真材实料了。
她正美滋滋地享用着,便看见掌柜的领着一个穿着素色僧服的小师傅到柜台这。
掌柜的招手叫来一个小二:“快,去给小师傅拿两个白菜馅的包子。这大冷天的,别让小师傅饿着。”
“好嘞。”小二撒腿就往后厨走。
这时,那小师傅侧身道谢,晏同殊看见了他的脸。
是戒空小师傅。
就是当初在相国寺,给她开后门,带她去给圆慧法师送饭的戒空小师傅。
这么巧?
晏同殊放下包子,来到戒空身边,双手合十:“戒空师傅。”
戒空一眼便认出了晏同殊,掌心相合道:“阿弥陀佛,晏大人,许久不见,今日可安好?”
“自然十分安好。”晏同殊笑问道:“戒空师傅,你在这附近修行吗?”
戒空低垂着眸子,身上洋着一股平和的气质。
他说道:“师父在附近论道,我与他一道,顺便沿此路化些斋饭。”
这时,小二拿着包子过来了。
晏同殊想了想,问道:“你们一行几个人?”
戒空:“七人。”
七个人啊。
那两个包子不够。
晏同殊想了想,让小二去多拿几个青菜包子,再盛点粥,拿些饼过来,给戒空一起带回去。
戒空收下,向晏同殊行礼道:“多谢晏大人善举。”
晏同殊一边回礼一边道:“我当初上山,圆慧法师心怀仁厚,特意破例送了我佛珠手串。善因善果。今日见着了,便是缘,一点斋饭而已,不算什么。”
“阿弥陀佛,晏大人宅心仁厚,心怀天下苍生。佛祖一定会保佑你的。”戒空再度行礼感谢后,这才带着斋饭离开。
和戒空打完招呼,晏同殊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继续吃饭。
珍珠喝着粥,忍不住感叹道:“戒空师傅长得真好看。”
金宝也点头道:“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和尚。”
晏同殊笑着嗔了两人一眼:“着相了啊。”
珍珠金宝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继续吃饭。
晏同殊继续吃包子,不过,算算路程,这里距离相国寺还挺近的。
反正比从城里去积象山近。
吃完饭,晏同殊一行人回到皇陵。
枯井还是那口枯井,并没有什么变化。
不同的是,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杨太妃穿着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仔细清扫着那口已被封锁的枯井之外的地方。
晨风拂过,道袍衣角轻轻飘动。
她是在此处修行的太妃,每日需吃斋念佛,为先帝诵经祈福,洒扫陵寝,更换新鲜供品。
晏同殊走过来,杨太妃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单手竖掌于胸前,对晏同殊行了一个佛礼,声音平和无波:“晏大人。”
晏同殊打量着她。
杨太妃和太后的长相十分相似,很符合先皇的审美。
都是那种长相明艳大气,夺目耀眼,富贵如芙蓉牡丹的女人。
这种长相配以锦衣华服、珠翠满头,更衬得出雍容华贵,其实并不适合素净的道袍。
杨太妃行礼后抬起头,她眉眼低垂,表情淡然,单从外表上看,她似乎是一位修行多年、淡泊恬静的出家人。
但是,她眉宇之间阴鸷积郁,那是长年累月的不甘与怨恨在骨子里刻下的痕迹。
显然,这并不是她的本性。
晏同殊淡淡开口道:“我听闻杨太妃在皇陵修行二十三年了。”
“阿弥陀佛。”杨太妃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贫尼早已断了红尘,如今法号如净,请晏大人莫再唤贫尼俗世之名。”
晏同殊从善如流:“如净法师。”
杨太妃声音不疾不徐,“贫尼确实已在皇陵修行二十三载了。”
“那么。”晏同殊抬手指向那口已经被挖开的枯井,目光死死地盯着杨太妃的面庞,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如净法师,这口枯井是什么时候被封的?”
“贫尼不知。”杨太妃放下扫帚,双手合十道:“晏大人,贫尼虽然来皇陵二十三载,但贫尼是近几年才勘悟的。贫尼初入皇陵时,带发修行,于红尘繁华富贵颇多留恋,因此心中怨恨难消,始终怨天尤人,不愿意出门一步,更不关心外界如何,只盼着先帝能将贫尼接回宫中,故而并没有留意这枯井如何。”
“是这样啊。”晏同殊呢喃了一句,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昨日的验尸结果,明确显示出,这具尸体是从一个干旱的地方,短期内被转移到这里的,杨太妃此时,却以近几年才勘悟来逃避回答。
这就有大问题了。
如果枯井和枯井内的女尸是近期才被制造出来的。
杨太妃就住在旁边屋子,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还有皇陵的看守。
陵寝重地,日夜有人巡视,一草一木皆有定数。一口枯井被人重新挖开又封上,那些守陵的士兵、太监、工匠,各个都是瞎子聋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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