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做匹夫】
从小到大,祝翾就没怎么生过病。
然而因为淋了雨,这回狠狠病了一场,整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祝翾梦里一会觉得烫一会又觉得冷的。
这个时代的风寒对于小孩子还是很恐怖的,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
过了许久,祝翾觉得太黑了,想要把眼睛睁开,眼睛缝里才透进来一丝光,又闭合了,太累了,根本睁不开眼睛。
怎么醒不过来呢,她心里有些着急,就想要抬手臂去扒开自己的眼皮,然而浑身做不得力。
神智又有些发沉了,于是在挣扎里又昏睡了过去,这回不像之前才晕的时候,梦里都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这回竟然有梦了。
祝翾梦见自己在学堂里上课,黄先生在上面讲课,她支起耳朵耳朵想听黄先生在说些什么。
然而她惊奇地看着黄先生的嘴巴一张一闭的,就是听不到具体内容,急得不行,这课到底怎么上啊。
黄先生在梦里目光看向她了,祝翾就突然有点害怕被她提问,这是从前没有过的心理,因为这回黄先生讲的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听到。
祝翾心里万分焦躁,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会,这样多丢脸呀,怎么当斋长啊。
黄先生的目光又扫了过去,祝翾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羞耻,觉得自己这样上课很浑水摸鱼,自己一定要听到黄先生在讲什么。于是就很努力地去听,可是就是什么内容都听不见,偏偏大家都一副会了的样子,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她又想抬手扒拉开自己的眼皮,却发现不行。
怎么又这样?
等等,我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
祝翾渐渐地感觉耳边又有声音了,碎碎渣渣的,一会有一会没的,时不时闪过“宣”这个音节。
她听得很费力,等到大脑清醒了些,终于反应过来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这孩子好不容易烧下去了,怎么还不醒?你说萱姐儿别是脑子给烧坏了吧,她脑子原来倒是很聪明的,学里都能得甲呢。从小到大也没生过什么病,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怎么发个风寒弄成这副模样?”
祝翾搞明白了,这是大母的声音。
然后黑暗里又有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老善人不要太担心,你孙女就是太出色了,命里福气太盛,人小压不住,又给丧门星给冲撞了,小孩子经不住才有这一劫。”
孙老太看着请来的神婆半信半疑,说:“是有丧门星上门,把我媳妇和孙女全克得病病歪歪,这该怎么解?”
神婆是个和孙老太差不多年纪的老媪,装做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情,但是她又好像有些准头,平日里就在青阳镇上做些鬼神的事情,风水起卦都会一些,也不懂信的是道还是佛。
听到孙老太如此说,神婆半闪着眼睛在那结合祝翾的八字在那掐算,然后说:“你这个孙女官印星清纯得很,将来有大造化,是有福气的,这些小鬼克不了她。
“不过福气太盛的孩子一旦生了病,在小鬼里就跟肉包子一样,个个都想来吃一口,小孩子哪里遭得住,命就薄了。好在你们家不算富贵,贫贱环境反而保住了她前几年安康。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孩子常常一下子就没了,就是福气太旺了遭惦记。”
孙老太听得入神,忙拉住神婆问:“那怎么弄?”
神婆就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说:“文曲帝君是她的正神,我特意做了引帝君老爷的符纸,在你们家院子里那株桂花树下烧了,做了香灰,你拿去拿烫水泡开,给孩子灌下去,就有正神护身了,马上就好了。”
祝翾在黑暗里也听得清清楚楚的,但是就是醒不过来。
过了一会,就听到勺子碰碗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体升起来了,嘴里被人灌了一喉咙古怪的东西,苦涩难喝得要命,喇嗓子,她想吐出去,被人顺直身子强硬喝进去了。
那种恶心的滋味就一直在舌头上回味,祝翾脸一皱一皱的,孙老太注意到了,就更信神婆了,问她:“是不是要醒了。”
神婆一脸莫测,说:“还要再来一碗喂进去。”
孙老太马上就要去做香灰水,祝翾在黑暗里听到了自己可能还要再被灌一碗奇怪的东西,忍不住想醒过来,偏偏做不得力气,就急得不行,孙老太跟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萱姐儿眼球在动,是不是要好了?”
这个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指放上了祝翾的眼皮,神婆直接上手扒拉开了祝翾的眼皮,祝翾猝不及防看见光明,就看见眼前一个面色古怪嘴角长痣的老太太正凑很近在看她,好大的一张脸,直接把她给吓了一下。
“眼睛在转呢,醒了醒了!”她听到孙老太在那说。
祝翾也立刻神智回来了,神婆松开手指,她眼睛还睁着,她看见自己的大母好像瘦了许多,那个陌生老太太端着碗走过来,朝孙老太说:“还得再喝一碗。”
祝翾想开口拒绝,然后发不出声音,很抗拒地移开了脸,不喝眼前的怪东西,然而孙老太很担心地看着她,很罕见地哄她道:“萱姐儿乖,喝了就好了,特意为你做的好东西。”
最后祝翾被半强制半哄着喝了一碗这神秘的汤汁,清醒着喝这种东西就更加恶心了,神婆一拿走,祝翾就像要吐毛球的猫挠嗓子要干吐出来,但是没吐出来,祝翾气急败坏道:“难喝死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你生着病,不许说死。”孙老太说。
然后见祝翾会说话了,又很高兴,朝神婆:“你可真灵,灌了两下,这孩子就精神了,之后还要再做些什么?”
神婆很得意地说:“之后就好好养几天,等她病好了,给她认你家院子里的桂树当干亲,那棵树以后绝对不能砍掉,若要盖房子移走,就得来找我做法问一问。”
孙老太忙点头说:“好好好,绝对不砍。”
祝翾这个时候脑子彻底清明了,她觉得自己能醒过来不是这个陌生老媪的功劳,是她自己被梦里的情况给黄先生难住了才被吓醒的。
黄先生……下雨天……
祝翾生锈的大脑开始运作了,想起了沈云难产的事情,又想起高老太上门的情形,还记得自己被气到拿镰刀说要砍她。
“阿娘?阿娘没事吧……”她艰难地运作着声带问大母。
大母就说:“没事,你阿娘在坐月子呢,好好的,就是有点虚,养一养坐双月子就好了。”
祝翾没反应过来,大母又说:“你阿娘生了个小妹妹,按照你爹走前留的名字起的,叫祝葵,咱们家又多了一个葵姐儿。这孩子也是命大,在肚子里憋那么久,生出来还有气,哭声也不像早产的娃娃哭起来跟小猫似的,那哭起来嗓子叫一个亮,跟你出生时一样,哭得很响,一看就是能够养住的。”
祝翾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听到阿娘没事,家里又多了一个小妹妹,她松了口气,也很高兴。
过一会祝莲祝棠他们听说祝翾醒了,都来看她,大家围着她的脸看,见祝翾的眼神还有些发直,还担心她烧坏了脑子,祝英还故意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你还记得我吗?”
祝翾不理她,祝英就大声说:“二姊给烧傻了!”
“你才给烧傻了!”祝翾翻了个白眼。
祝英就很高兴地摸了摸她的头,小手软乎乎的,然后抱着祝英大声哭起来:“二姊,你终于好了,我好怕你死掉。你之前很吓人地拿镰刀赶外大母,然后又倒过去了,黄先生他们给你请了大夫和药,可是你吃了就吐,身上烫死了,好吓人,几天都不醒。阿娘也一直待在屋里不让我进去看,说是多了妹妹,也不给看……”
祝翾就问她:“我睡了几天?”
祝棣也扑过来,眼睛也全是眼泪,他比着手指算,但是不会算数,祝英说:“五天好像,反正我可怕你死掉了,你要是死掉,我眼睛都得哭瞎了,心里会很难过的。”
祝棣也拉住祝翾的小手说:“不要死。”
祝莲和祝棠一人一个把两个哭包拉开,说:“你们的二姊好了,不会死掉了,不许说这些了。”
祝翾也虚弱地笑了一下,因她才生了病,大病初愈,孙老太给她吃的尽是粥,祝翾嘴里觉得淡,有点馋肉,被孙老太骂了:“才好就想吃肉,你是老虎投胎的吧,把我这骨头拿去啃了算了。”
祝翾就故意皱起脸说:“大母老了,身上肉柴,不好吃。”
“我看你是好全了,破嘴又神气起来了?”孙老太说她。
然后又说:“你再也不许这样吓人,好好的孩子就动刀动枪的,还张口闭口我敢杀人的,平日里我杀个鸡你都不敢看一眼,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胆气,多吓唬人?”
祝翾也跟做梦一样,那时候她就跟中邪一样,被愤怒冲昏了头,真的恨不得砍死高老太,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置信,不像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那种被仇恨支配的感觉确实有些吓人,她就跟疯了一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下头喝粥,后来祝翾的同学们也来看她,听说斋长生病了,学里跟她关系不错的孩子都来了,黄采薇也来了。
一群孩子在祝家叽叽喳喳,元奉壹还带了上课的笔记来,帮祝翾盯进度,祝翾见元奉壹活蹦乱跳的,觉得很不可思议,就问:“那天你也淋雨了,回去生病了吗?”
元奉壹就说:“回去洗了一个热水澡,姨妈喂我喝了一杯姜茶,我睡了一觉就好了,并没有生病。”
祝翾很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元奉壹在她眼里就是易碎的瓷娃娃,怎么身体这么瓷实,一样淋的雨,就自己大病一场,他什么事都没有。
不服气,祝翾奇怪的胜负欲又燃起来了,自己就该比元奉壹身体好的,自己多喜欢踢蹴鞠啊,平时多壮啊,怎么真要身体好的时候自己不如元奉壹。
但是她又觉得自己这种心态不太健康,好像盼着元奉壹也生病,生病可痛苦了,还要喝什么奇怪的东西,想了想,自己淋雨比元奉壹厉害,所以生病了也是正常的。
这么一想,祝翾就看开了,然后很感激地朝元奉壹:“谢谢你上次请先生送我回家,也谢谢你帮我记笔记,我一定养病的时候好好看,你也别想趁人之危,觉得以后就能超过我当斋长。”
元奉壹觉得祝翾奇奇怪怪的,就说:“谁要和你抢着当斋长?”
祝翾嘻嘻地笑,张小武跟她告状:“你不来上学,踢蹴鞠都没劲,踢不过那些大的,你快好起来,等回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祝翾就点点头,说:“等我好了,我要给他们一些颜色瞧瞧!”
陈秋生也拉着祝翾的小手,说:“哎,你不来上学,都没人和我一起去如厕了。也没人给我抄默写了。”
祝翾就叮嘱她:“那你更要好好学了,不能太依赖我。”
陈秋生就打哈哈:“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掏出了一小包东西给祝翾:“这是我阿娘酿的咸鸭蛋,我留了几个给你,可好吃了,一筷子捣下去,黄心都在冒油,比肉还香呢。我阿娘说生病的人不能吃肉,要一直喝粥,你就拿这个过粥,嘴里就有滋味了。”
打开里面是五六个咸鸭蛋,都是陈秋生听说她病了,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留给她尝尝的,祝翾很感动地点点头,还是陈秋生最体贴她,知道给她带咸鸭蛋吃,陈秋生又说:“我阿娘做的鸭蛋不是那种齁咸的,滋味正好,可香了,你一定要好好吃。”
“嗯,我知道了!”祝翾笑着说。
看着恢复了阳光的祝翾,再联想祝翾那天被逼急了要杀人的模样,黄采薇心里五味杂陈,等其他人走了,她才说:“你不许再那样了。”
祝翾知道她说的是哪样,但是不吭声,黄采薇就说:“我不是怪你说要拿镰刀杀人。”
“啊?”祝翾惊讶地看她,这种事情在黄先生那是能够忍让的吗?这不符合黄先生一贯的道德教学。
“我问你,你拿刀是经过思考的吗?当时你觉得这样才可以吓住你外大母才这样的?”黄采薇问她。
那自然不是。
祝翾当时心里根本没想那么多,这就是很生气很生气的后果。
“所以你才不该这样,匹夫之勇,血溅三尺。你被情绪和仇恨操控才这样,就是匹夫之勇。我教你学习,不是叫你做个被情绪操控的匹夫。如果你是经过思考这样我并不会说你,但是你这样就不对。一个人想要成大事,就得审时度势,根据‘势’思考自己的行为,能忍当时常人不能忍,知道自己的力量什么时候才能发出最重要的一击。
“只凭意气做事,对你是一种浪费,这样的事情也不值得你到了要拿命抵命的地步,你的狠劲不该是靠一时意气维持。”黄采薇告诉她。
祝翾和她对视,家里其他人说她不对,是说她不该拿刀去威胁自己的外大母,太过狠戾了。
而黄采薇的重点却在于她可以做这样的事,但不能被情绪操作失去理智做这样的事,这不是要做大事的人的风范。
祝翾当然听出来了这两者的区别,黄采薇对她抱了很大的期望才会这样,祝翾觉得很感动。
她于是郑重地说:“我明白了,我不会再这样了。”
黄采薇这才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最后叮嘱她:“好好养病,等你回来上课。”
第32章 【花生茶干】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祝翾在家养了几天就想回去上学了,却被家里大人拘在家里好歹再养段时间。
没法子,祝翾就在家里养病,然后喝了几天的粟米粥。
她一直想去看看自己的阿娘怎么样了,刚生下来的妹妹也没见过呢,但是大母不叫她进去看,等到病快好全乎的时候,她终于可以去见一见沈云了。
沈云虚弱地卧在榻上,脸色苍白,一脸显然的憔悴,看着人比生产前薄了三分,祝翾一见这样的阿娘就忍不住想哭,她靠近沈云,喊了一声:“阿娘……”
沈云的房里隐隐带着一股不太好的腥味,然而孙老太不叫她通风,沈云自己也不想让孩子瞧见自己这副模样,生育一场,就这回最凄楚,加上心情也不好,沈云的表情看着也郁郁寡欢的。
但是看见祝翾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抬手摸了摸祝翾的额头,手指微凉,指节干瘦,她很关心地问祝翾:“你病大好了吗?”
祝翾点了点头,然后问沈云:“阿娘,你什么时候会好呢?”
沈云就说:“我坐完月子就好了。”
祝翾心里没太信,她亲历了沈云那天生孩子的惊险,就差点,她阿娘就此没了。从此她才知道,为什么都说妇人生孩子就跟过鬼门关一样。
在生葵姐儿前,她只对阿娘生祝棣有印象,那次发动很快,一下子就生了,生完了阿娘也躺了一个月,但是面色是红润的。
等祝棣满周岁的时候,阿爹回来了,阿娘肚子就又大了,就有了祝葵,祝翾隐隐地透过沈云知道了间隔太短接连产育是不好的。
看完了阿娘,祝翾又去看妹妹葵姐儿,葵姐儿已经张开了眉眼,但是祝翾看不出美丑,就觉得怪小的一个娃娃,躺着睡得懒洋洋的,睡觉还会吹泡泡,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就又回到了沈云身边。
因为沈云身上不足,这胎的奶水并不够吃,祝葵就奶混着米汤喂,又早产,看起来很小,小得祝翾有些害怕,摸都不敢摸,生怕把妹妹摸伤了,就对沈云说:“妹妹好小啊。”
又问沈云:“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沈云就回忆了一下,说:“你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很大,很壮实,比你妹妹要大一点。”
祝翾就很高兴,然后又有点担忧妹妹这样不好。
沈云也很难过自己没有多少奶喂葵姐儿,怕她站不住,但是葵姐儿哭声也大得很顽强,也很好带不闹腾人,就是米汤营养终究不够,于是她想着花点银子为葵姐儿买一只刚下了崽的母羊,羊奶总比米汤营养些。
她把想法给孙老太说了,孙老太觉得新生的孩子不能什么奶都乱吃,没太答应,沈云也有些灰心,以为孙老太是担心钱,毕竟一只羊也很贵,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
沈云就对婆母说拿她柜子里那些钱去买一只,婆母这才阴阳怪气地看了她一眼。
对于沈云背着自己藏钱的事情,孙老太自然也是心里不太舒服的,哪怕她没想着把这笔钱私吞,还是当作大家的钱用,但是不该瞒着她。
但是看在沈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上,孙老太就轻易原谅她了,还为了她养身体杀了好几只鸡喂她,祝翾在沈云屋里才坐了一会,孙老太就端着鸡汤来喂儿媳。
鸡汤里扔了枸杞,孙老太炖煮的鸡汤一点也不油腻腻的,反而格外鲜美,祝翾闻着味道就馋了,她自己吃了几天的粟米粥,好久不见荤,乍然被鸡汤的味道勾引了,不由吞了一口唾沫。
沈云注意到了,就吹了一口问祝翾:“你要喝吗?”
祝翾懂事地摇了摇头,她知道这是给沈云补身子骨的,自己多吃了,沈云就少吃了,沈云就说:“你喝一口帮我尝尝咸淡吧。”
祝翾听到是帮沈云尝咸淡的,就低头就着勺子喝了一口,鲜美的鸡汤滚进喉咙里,祝翾只觉得口舌生津,就朝沈云说:“很好喝,阿娘你喝吧,咸淡正好。”
沈云这才微笑低头开始喝鸡汤,最后喝完了,碗里还剩一小块鸡肉,她又给祝翾,说:“我吃不下,你帮我吃掉吧。”
祝翾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沈云是在找借口叫她也能蹭点鸡汤和鸡肉,就摇了摇头,说不要。
沈云就说:“我坐月子的人,口味很怪,没那么馋肉,这两天又是鲫鱼汤又是鸡汤的,我吃腻了,你帮我吃点吧。”
孙老太听了忙翻白眼:“你也别太轻狂吧,我还以为是什么官太太在摆阔呢,什么样的人家就敢说吃肉吃腻了,嫌老太婆这几天喂你太好?”
沈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孙老太就瞪祝翾:“你吃了吧,你娘不吃你不吃给谁吃?咱们家也不是肉随便扔的人家。”
祝翾就说:“大母尝尝肉。”
孙老太说:“我吃不动肉了,你吃吧。”
祝翾这才把剩下的鸡肉吃干净了,非常满足地抬头。
孙老太收起碗走了,祝翾陪沈云了一会,也出去了。
她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可以明后天就去上学了,也不愿意再闲着了,就坐在屋内祝明留给她的书案上看书,看了会书,又对着元奉壹送的笔记往后看,等感觉把进度赶上了,就开始描红了,一笔一画,字已经比之前端正了许多。
学得差不多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陷入了思考。
换做从前她就会直接问沈云了:“为什么妇人就非要生孩子?”
既然生孩子是过鬼门关,那为什么要说多子多福,明明对于妇人来说,没办法保证每次都很顺利,总有过鬼门关的时候,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是福气。
但是现在祝翾不会问了,她根据身边的观察,忽然发现身边几乎所有的女子,长大了就会嫁人,嫁人有了丈夫就必然会有孩子,有了第一个还不够,还会生第二个第三个。
那她呢?
祝翾心想,她会不会等到了十几岁的年纪去说亲嫁人,然后也生孩子。
毕竟家里大母教育自己的时候都是“等你大了嫁人了”、“等你日后当了母亲”为开头,她回想起那天窗户底下沈云那痛彻骨髓的哀嚎,不由抖了一下,我也要这样吗?
有没有不是这样的女人?祝翾在心底想,然后眼睛一亮,黄采薇就好像是这样的女人。
黄采薇因为一直是以先生的形象出现,祝翾就常常忽视了黄采薇身上许多的事情,去掉先生的身份,黄先生其实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换做寻常四十出头的女人,祝翾就会觉得她该是有丈夫的、该是有孩子的。
但是放在黄采薇身上,祝翾常常忘了她该不该有丈夫和孩子,好像有没有她都是黄先生,她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模样就是她自己,不是谁家的媳妇、谁家的阿娘。
祝翾想了想,她也想成为这样的女子,可是好像没有这样的机会。
念完三年蒙学她就得回家了,那时候可怎么办呢?索性我就也去当宫女好了!祝翾眼睛一亮。
对啊,黄先生就是当宫女然后变的女官,那我也能去当宫女的吧?祝翾心里想,可是当宫女是很难再见父母的,自己也不一定能当上宫女。
宫女只有皇宫里要,皇宫在京师,离家里太远了,谁会送她千里迢迢当宫女?
然后祝翾又想到了那个神婆,她虽然神神叨叨的,但是也没人在乎她有没有丈夫孩子,只在乎她“灵不灵”,对,她还可以当神婆!当神婆比当宫女好像现实一点,就是不知道她自己“灵不灵”。
祝翾趴在书案上左想右想着各种未来,觉得都很难抉择,这个时候,祝翾听到窗外有人喊她。
“萱姐儿,萱姐儿……”
祝翾挺直身子,往外去看,是阿闵在外面悄悄喊她,祝翾就蹿了出去,抓住阿闵问她:“你喊我做什么?”
阿闵跟做贼一样,不敢被祝家其他人看见她,就拉着祝翾往没人的地方躲了,然后说:“我听说你生病了,来看看你。”
祝翾很感动,就立马说:“我好了!我好得不能再好了!”
阿闵看见祝翾病好了,就也很高兴,她就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纸包,掀开里面是炒花生米还有茶干。她递给祝翾:“请你吃这个。”
“啊?”祝翾不明所以。
阿闵就说:“我阿爹喝酒就爱配炒花生米,还有茶干,说一起吃跟吃肉一样美。我趁他醉了,偷了一些给你尝尝。”
祝翾一听觉得很神奇,就跟阿闵说:“那我们一起尝尝到底什么味道。”
阿闵点点头,然后两个孩子一口茶干一粒花生米的嚼着吃,祝翾觉得嘴里确实有点火腿的滋味,就亮了眼睛,问阿闵:“你尝出来了吗?”
阿闵点了点头,说:“和吃肉一样美。”
两个孩子就这样一口茶干一粒花生米的品尝着这种滋味,等吃干净了,祝翾嘴巴有些干,阿闵嘴巴也干了,就想喝河水,祝翾拉住了她,说:“不能喝这个,脏。”
然后拉她回家,看见孙老太厨房里煮了一大盆薄荷水,放凉了在那,就直接拿瓢盛了就着喝了解渴,然后又把瓢给阿闵,阿闵也喝了,喝完了她才想起自己进了祝翾的家,就有点害怕。
祝翾就跟她说:“这有什么?我家里人都认识你,看见你了也不要怕的。”
然后她左右看看,朝阿闵说:“我大母不知道去哪里了。”
两个孩子解完渴又出去了,祝翾忽然问阿闵:“你说我以后是当神婆好?还是做宫女好?”
阿闵猝不及防地被问了这样一个怪问题,就诚实地摇头了,她也不懂祝翾是怎么想到去当神婆和宫女的,祝翾又问:“那变成那个四喜班子的凌清姿呢?感觉我也来不及去学剑器舞了。”
阿闵还在低头思考,祝翾忽然一拍大腿:“我不用舍近求远想着去当宫女啊,我还可以当先生啊。既然学堂可以有女先生,那我如果学问很好的话,我也可以当女先生的。”
阿闵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不能理解祝翾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听到祝翾问她:“阿闵,你呢?你大了想干嘛?”
阿闵想了一会,就说:“长大了我想不用挨打,每天有饱饭吃。”
祝翾有些惊讶地看着阿闵,问她:“就这样?”
“就这样。‘阿闵很确信地说,然后很不好意思地低头说:“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其他的我也没怎么想。”
祝翾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想的比阿闵的太虚幻了,还是当小孩子最好,当小孩子就没有要求,她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朝阿闵说:“真不想长大呀。”
阿闵也躺下,却说:“我却很想长大。”
“长大了,也许在以后有很好的日子等着我呢?”
两个孩子还没感慨多久,阿闵的娘刘家的就在隔着河叫人:“阿闵——你个死丫头死哪里去了——”
阿闵立即坐起,朝祝翾:“我阿娘喊我,我走了,不然要挨骂了。”
说着就飞奔着离开了,留下祝翾自己惆怅了一会,然后也回家了,到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了一只母羊被拴着。
孙老太吃完中午饭想了想,还是去养羊的人家买了一只才生完孩子的母羊牵了回来。
祝翾看见母羊的时候,母羊正在吃草,祝翾就坐在旁边看它吃草,觉得很新奇,还上手摸了摸母羊,母羊很温顺地让她摸,祝翾就很高兴地凑近它。
孙老太出来看见祝翾抱住了母羊,就说:“别弄,这是葵姐儿的奶妈,就指望它下奶喂葵姐儿了。”
然后又想起什么,问祝翾:“你今天去给你干娘烧香了吗?”
孙老太说的干娘就是院子里的那个桂花树,祝翾病才好一点,她就听神婆的话让祝翾拜那棵树做干娘,病没好全就得每天烧香请安。
祝翾于是就给“干娘”烧香去了,然后去看孙老太赶着母羊进牲畜棚。
心想,自己虽然多了一个树做干娘,但是祝葵也多了一只母羊当奶妈,不是自己一个人很奇怪。
作者有话说:
茶干就是豆干。
豆干与花生同嚼有火腿滋味,据说是金圣叹的遗言,还有一个版本说豆干和花生同嚼有核桃味。
第33章 【我心如阳】
因为牵了母羊回家,祝葵很快就长壮实了,一扫从前早产儿的孱弱姿态。
祝翾病好去上学之后,早上上学前又多了一件事,就是帮葵姐儿去挤母羊的奶,然后去看葵姐儿。
不仅她喜欢看葵姐儿,家里其他孩子都喜欢围着葵姐儿看。
葵姐儿是很乖的一个婴孩,不管哪个哥哥姐姐站她跟前,都会很给面子地安静眨巴着眼睛,很少大哭大闹。
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妹妹,但是因为葵姐儿是早产的孩子,都不敢抱她,只敢隔着摇床看她,偶尔洗干净手摸她一下。
葵姐儿就用很小的手攥住哥哥姐姐的手指,看起来很高兴的模样,大家的心都软下来了。
于是课间祝翾就和陈秋生讲自己的新妹妹有多好玩:“可乖了,睫毛很长,脸像豆腐一样嫩,手也小小的,眼睛还会笑,睡觉还会吐泡泡。”
陈秋生听了很羡慕,她一直是独生女,没有亲妹妹,但是伯伯叔叔那里的堂弟堂妹却不少,因为她本身不喜家里其他几房,所以“恨屋及乌”,顺带着不喜欢自己的堂弟堂妹。
她阿娘因为成亲多年只有她一个,一直在生了儿子的妯娌那抬不起头。
过年的时候阿娘给她做了一身新衣裳,没几天就被堂妹哭走了,陈秋生就很生气,要堂妹还给自己,堂妹就大言不惭:“你的东西迟早都是我的!”
“凭什么是你的?”那时候的陈秋生还小,觉得这个堂妹太过霸道了。
堂妹就很得意地抬头,大声说:“因为你家没有儿子,我阿娘说了,以后你家的东西就是我哥哥的!没有你的份!”
为此陈秋生在家里和隔房的堂兄弟姐妹们打了一架,然后被大母拉了偏架,她就问自己的父母堂妹说的是真的吗?
她的母亲就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情,陈秋生就知道了。
好在等她入学了,阿娘就有了身孕。
本来陈秋生是为阿娘高兴的,因为她觉得如果阿娘有个儿子,那就挺直腰杆了,隔房的堂妹敢那么嚣张就是因为她有兄弟。
然而陈秋生上学了,识字了,蒙学门口的墙上经常会贴些小报,陈秋生喜欢看小报笑话那一栏,然后在笑话的犄角旮旯里看到了大越农村土地新策。
上面说独生女可以继承土地立女户,所以她的堂妹是错的,她即使没有弟弟,她也可以继承父母的一切,隔房的拿不去。
陈秋生就很高兴地回家跟阿娘讲这件事,阿娘并不相信,说:“你看错了吧?哪里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陈秋生就很急,说:“我亲眼看到的,就在蒙学外面的小报版上!所以哪怕没有儿子,咱们家也不会被吃绝户,我可以立女户的!”
陈秋生的母亲就抚着自己的肚子说:“就算真有这种事,女户也不好。你一个孤零零的女孩有了田地哪有不被人惦记的,哪里争得过人家那么多儿子上门?女户一直守着田地,就不能嫁人,得入赘女婿,可入赘的有几个好的?”
然后就劝陈秋生:“你少想这些歪门邪道,叫你去念书也是怕你在家寂寞,学绣花织布做饭才是正经的。等你弟弟生下了,咱们家就后继有人了,你以后就高高兴兴嫁个好人家。”
陈秋生想反驳一些什么,但是说不出来,她心里觉得阿娘的道理好像更对,但是不舒服,后继有人?她不是人吗?
听祝翾真心夸赞自己的妹妹可爱,陈秋生的内心多了一分五味杂陈。
以前她也想着有弟弟妹妹,最好是弟弟,这样阿娘就扬眉吐气了,听祝翾说她的妹妹那样好,她又有点想要妹妹了,但是阿娘若是生了妹妹又要被欺负了,这样也不好。
她心里仿佛有点知道,阿娘生妹妹是对自己更好的结果,因为弟弟是比她“金贵”的。
之前阿娘没有怀孕的时候,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很受宠爱,阿娘后来怀孕了,一开始还和以往一样,等大夫说疑似男胎的时候,她阿娘说话就多了一个固定前缀“你弟弟”。
明明弟弟还没影儿,陈秋生也感觉到了自己在阿爹阿娘那里没那么和从前一样受宠爱了。
祝翾见陈秋生有点沉默,就问她:“你怎么了?”
陈秋生摇了摇头,然后又说:“我阿娘肚子也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是生弟弟好还是生妹妹好?”
祝翾就说:“生弟弟妹妹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你不是说希望你阿娘生弟弟吗?”
陈秋生就说:“现在又有点不太想了,但还是有点想。生个妹妹,日子过得肯定不如我,我阿娘也要被说不下蛋之类的话,但是生了弟弟,他们是扬眉吐气了,可我可能就不如以前了,毕竟我不如弟弟值钱。”
祝翾不说话了,作为一个多子女家庭的孩子,还是中间的女儿,她懂陈秋生这种心态。
从小她根据家里人的分别对待,知道了家里兄弟是一等的,剩下的姑娘是另一等的,不一样。
她为这种“不一样”感到不平过,可是也知道自己无法改变,然后就习惯了,不再想这些没有用的事情,但是那种不舒服依然藏在她对这种事的习惯里。
祝翾凡事就爱问凭什么,问多了就知道她的服气不服气不重要。
既然改变不了,就不要去想了,努力做好眼前的事,继续享受眼下的时光最重要。
但是她心里永远有自己的标准,在她心里,她自己就是第一等的,不管大父大母他们怎么评判。
所以她就对陈秋生说:“才不是呢,你就是最值钱的,你没出生的弟弟凭什么比你值钱呢?你比他大,你也有很多优点的。”
陈秋生就说:“可是我阿娘他们都是这样认为的,要是我是最值钱的,那她为什么不能生了我就挺直腰板呢?为什么还是要生弟弟呢?”
祝翾就很认真地告诉她:“他们的觉得是他们的觉得,你管他们呢,你只要觉得你是最值钱的,你就是最值钱的。他们有他们的标准,可我们凭什么听他们的,我们还小,但是没有人能够左右我们的心。
“就是皇帝来了,也不能下旨让你发自内心觉得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我们内心里的事没人能够管得了。”
祝翾这种自信与坚定是她生来的天赋,所以黄采薇才会夸她“生性自然”“心目清明”。
然而陈秋生不能理解祝翾这种天赋和这种自带的境界,她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太阳没人觉得是从西边出来的,可大多数人都觉得儿子比女儿值钱。”
“大多数人觉得就是对的吗?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们认为呢,你的心是自己的,难道认为自己最值钱都不行吗?如果大多数人都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那太阳就能变成从西边出来了吗?不是这样的!
“不管多少人说,太阳都有它的方向,不被影响,我的心就要和太阳的方向一样,不被影响。别人可以看不起我,但我不会看不起自己。”祝翾改变不了陈秋生未来会遇到的困境,就把自己一直这样自信的秘诀告诉陈秋生。
陈秋生想了一阵,有点想不明白,她觉得这是一种自欺欺人,但是她又觉得祝翾说的很对。
还小的祝翾以为所有孩子都和她一样,自带她这样的天赋,实际上她这种女孩才是少数。
不然黄采薇当初也不会说大多数人是“心附心障”的存在,祝翾这种“心无心障”天生自喜的女孩才是异类。
这种天赋和特质放在孙老太之类的嘴里就是“天生的犟种”。
两个女孩聊了一会,就上课了,也不说这类的话题,祝翾把心思重新投入到书本里学得心无旁骛。
既然她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是第一等的,那就得真的做到最好,那样才匹配自己对自己的认知。
虽然她的自学进度早就超过了黄采薇的讲课进度,哪怕生了一场病,也没落下任何进度,但是祝翾还是觉得生病耽误了她的学习。
今天黄采薇开始教学生们算学了,本朝科举制度沿袭前朝,参考唐宋,因为才开国三年,开了三年恩科,制度并不算完善。
但是大家都能从开国以来的三次考试里得到了本朝科举内容的一个衍生规律。
唐宋时期的科举多科并举,比如宋朝除了最热门的进士科,还有九经、五经、明经、明法等科,因为进士科出路最好,所以其他科人数日益减少,渐渐形同虚设。
前朝也是以进士科最重,当然也存在着一些式微的杂科,比如明算科,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考科举明算之类的科目并不是必读科目,必读的还是四书五经。
到了本朝,长公主发了一篇关于科举改革的文章,引起了轩然大波。
文章的大概意思是前朝科举分了很多科,她觉得很好,但是大家都一窝蜂跑去学进士科了,其他科式微让她觉得很不忍,她觉得这是学术界的末日,她很向往思想推陈出新的时代,比如先秦时的百家争鸣。
但是如果大家只学一科怎么百家争鸣呢,于是她觉得科举可以把唐宋弄的那些科目选出来一些一起设为科举必考科目,四书五经要读,算学不能落下,还有历史法律各种常识也要加上……总而言之,多多益善,应考尽考。
这下士林自然要反对一下了。
但是长公主的诡辩能力很强,他们说祖宗之法云云。
长公主就说:我们是新朝为什么要遵从前朝的祖宗之法,我说的这些科目都是唐宋的皇帝弄的,不是我瞎搞的,也是“自古以来”。
大臣又说她激进,科举的目的是公平地选拔人才,长公主的提议加大了科举学子的应试压力,对底层没条件接触这么多偏科知识的学子不公平,到时候满朝全是世家门第。
长公主这才笑眯眯地说:我知道啊,我又没有说马上就这样做,为了促进公平,我搞蒙学就是让农家子弟也有条件接触这些,科举改革我肯定会搞的,但不是现在,要慢慢发展。现在我会大力发展基础教育,等大家都能接受这种应试压力了,我再慢慢完善我的科举制度。
然后她又问群臣:我这个政策初衷是没有毛病的,对吧,如果我能让大多数学子都有这样的应试水平不是好事吗?
群臣自然不能说不是好事,作为一个有信息差的穿越人士,长公主深谙“先开屋顶再开窗”的做法,目前新朝三年的恩科还是和前朝一样,四书五经为重。
但是所有人通过蒙学的推进和长公主的文章知道了未来科举多科并考是新趋势。
有条件的人家也渐渐重视那些式微的科目,明算科这种科目虽然还没列入必考科的学科也重新热门了起来,这种风气反而促进了长公主的科举改革方向。
蒙学自然也是要学算科的,蒙学里的大多数人都学会了简单的加减,然后就是背九九乘除法,从九九八十一倒背,背完了每节课黄采薇就会从《九章算术》里抽取例题让学生们思考。
对于这群孩子们来说,《九章算术》里的题目太复杂了,就连祝翾也有点为难,黄先生就让他们思考。
然后讲解例题里的计算方法,从一章方田开始讲题,然后归类知识点,让学生们根据知识点融会贯通去解决剩下的题目。
祝翾一开始有点讨厌这个科目,但是自己根据黄采薇的讲解听明白了,自己能够举一反三了,又有些喜欢了。
把不懂的东西学明白,对于祝翾来说,就是莫大的快乐。
第34章 【月坠花折】
天越来越冷,早起渐渐成为了一种痛苦,祝翾的意志也薄弱了不少,每天钻出被窝的时候都忍不住想:要不今天就不去上学了吧。
但是也只是想一想,在被窝外冻两下还是套上衣裳起床了。
因为天气冷,祝翾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都有些僵了,她努力地伸展了自己的手指,然后靠在厨房的灶膛口一面帮忙烧锅温暖自己,一面趁机翻两下书看看。
这天早上缸里的水都冻了一层薄薄的冰,祝翾就用手将这层薄冰捏着拿出来看,然后有些好奇地咬了一口,果然被骂了。
祝翾觉得牙齿打冷战,但是也知道这是冬天来了,她不喜欢夏天,因为夏天蚊虫多,也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她会生长冻疮。
穷人什么季节都不喜欢,都能说出一堆缺点。
吃完早饭,她就出了家门,顶着凛冽的冷风往镇上的方向去。
因为冷缩着脖子,两只手也往身上的书袋里插,所以祝翾走起路来的姿势格外可笑。
“萱姐儿,去上学啊。”路上经过她的人喊她,祝翾就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看到隔岸背着柴火的阿闵,阿闵冬衫单薄,在冬日的风里更显几分萧条和瘦小,祝翾看见她了,就隔着河朝她招了招手,远远地就看见阿闵驻足看了她一会,然后又低下头去干活了,肩上背的东西都能压弯她了。
喝了二里路的寒风,祝翾就到了蒙学里,教室里有炭火取暖,一进去就感觉到暖和了,祝翾这才伸出脖子感觉活过来了,到了冬天,连廊里会烧着热水,祝翾就拿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下去取暖。
“天越来越冷了。”陈秋生跟她感慨道。
“是啊。”祝翾说,她看了看自己有点红彤彤的手指,感觉自己快生冻疮了。
然后陈秋生又迫不及待地悄悄告诉祝翾她早上看到的事情:“早上我们那的河都结冰了,早上我经过河岸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女的站岸边,摇摇晃晃,很站不稳的样子。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女的就‘嘭’得一下,冰碎了,她就这样掉进了水里。”
“天呐!”祝翾惊呼了一声,然后又问她:“那后来呢?”
“我当时就吓了一下,不只有我看见了,还有别人也看见了,就有人去救去拉,但是不知道有没有救上来。我急着上学没有再看了,不懂好好的,怎么就要跳水了?”陈秋生说。
祝翾就说:“这样冷的天,救上来了也是要生一场病的。”
陈秋生想了想,觉得是这样的,然后跟祝翾讨论哪种自杀的方式最不疼。
“跳水的话被水憋死,应该也不太舒服。上吊的话,之前我家附近就有个年轻媳妇子上吊了,说是因为老是挨打受不了了,一条麻绳套脖子上,半夜吊了两回,第一回绳子断了,她家里人听见动静也没在意。第二回就重新吊了,早上她婆婆就看见了,听说死相不好看呢,舌头吐很长,眼珠子都要蹦出来。那看来上吊也是不舒服的。”
祝翾也在想怎么死最轻松,就说:“那吃砒霜会不会干净一点?”
“也不好,我阿娘说了吃下去立刻死不了,肠子都能绞断的疼,疼许久才能彻底死干净。”陈秋生也否决了。
祝翾又大开脑洞和陈秋生讨论了一些别的自杀方法,比如割脖子、拿剪刀扎自己、吞石头,每一种讨论下来都有各自的痛苦。
最后陈秋生总结道:“那还是投水最干净。”
祝翾这才觉得和陈秋生大早上讨论这些不太吉利,就打住了这个话题:“好好活吧,干嘛要寻死呢,死都难受啊。”
“活不下去了呗,活得下去有盼头的,那干嘛要寻死呢?”陈秋生说。
不吉利的话题说完了,祝翾继续开始学习。
到了课间,祝翾就开始和同学瞎玩,冬天大家也不踢蹴鞠了,空地上踢来踢去一边吸冷风一面流汗,一冷一热的容易生病,就在走廊里玩过家家。
几个孩子抽自己过家家的角色,陈秋生抽到了“婆母”,祝翾抽到了“儿媳”,张小武抽到了“丈夫”,元奉壹展开,纸上写着“孩子”。
很明显这是三代四口人的过家家,祝翾很快进入了儿媳的身份,去伺候陈秋生这个婆母,陈秋生就演起了恶婆婆的模样,朝祝翾说:“进了我家门,什么都不会做,享了八辈子福才嫁给我儿子。”
祝翾就故意挠她痒痒,陈秋生就板起脸,朝张小武:“儿子,你看看你媳妇,像个什么样子!”
张小武就立刻演出一副坏丈夫模样,朝祝翾:“你怎么这样!我立马休了你!”
祝翾戏瘾大发,就拉起元奉壹的手:“休就休,我这就带孩子走。”
然后朝元奉壹说:“这家容不下我们娘俩了,咱们去要饭去,也比在这受气强。”
元奉壹:“……”
他木愣愣地毫无动作,张小武和陈秋生就在边上挤眉弄眼:“你得哭啊闹啊,说娘你别倔了认个错,然后再说爹你不能不要我们母子。”
元奉壹依旧一言不发,祝翾也演不下去了,心想干脆就当元奉壹这个孩子是哑巴,这就合理了,因为生了个哑巴娃娃,才被嫌弃至此。
祝翾正打算圆设定的时候,元奉壹却开口了。他说:“休就休,我和你一块走!不受这个气。”
然后拉起祝翾的手就要走,陈秋生忙说:“不对不对,我们最后得是团圆的,你这样演就塌台了。”
元奉壹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祝翾,祝翾就说:“最后能圆就行。”
最后瞎搞了一通,不仅没有团圆,还家破人亡了,最后一家四口死得干干净净。
到了下一局过家家,张小武就叮嘱元奉壹:“你这局就是哑巴,别说话了。”
这一局过家家祝翾抽到了“新郎”,元奉壹是“新娘”,陈秋生抽到了“继母”,张小武抽到的是“老爷”。
祝翾就想了一个自己是个病秧子新郎,娶了一个新娘冲喜的故事,没想到新娘是哑巴,两个人一病一哑,陈秋生的继母是个坏的,巴不得病秧子死了,老爷也是缺心眼。
但是不知道最后怎么演的,又是一家全死光了,原来病秧子的病是继母害的,就是为了谋求家产,阴谋被哑巴新娘发现了,哑巴就告官了,然后继母和老爷死了,病秧子病死了,哑巴殉情了。
四个人都沉默了,元奉壹变哑巴了杀伤力也不减,又因为他的神展开最后全没了。
大家也不打算再玩一局无人生还的过家家了,正好也要上课了。
……
到了下学回家,祝翾就知道陈秋生说的投水是真的。
投水的女子祝翾也不陌生,竟然是中秋前后出嫁的郑观音,这才进门几个月,怎么就沦落到跳水的地步了?
祝翾一听说是郑观音,就问孙老太:“那她活下来了吗?”
孙老太就说:“这样冷的天,铁了心要死的人,怎么活得下来?听说捞上来就没气了,郑家的听了消息哭了一整天呢,她阿娘都哭到背过气去,好好的人非要寻死,叫家里人白发送黑发,哎。”
“那她为什么要投水呢?”祝翾又继续问道。
“这哪个知道?有些人寻死就是没道理,吃尽了苦的人忍着忍着就活下去了,一些人日子过得不错,常常因为想不开就一时糊涂没了。
“我小时候就有户人家的媳妇立春的时候一个人做了两三百个春饼,忙得腰酸,结果只吃到了半个,全家都吃了,婆婆最后拿自己吃了一半吃不下的赏给她。一时受不得气,立马就去投井了,再叫她坐会冷静冷静,可能就不想死了。要寻死的很多就是脑子转不过弯子来。”孙老太一面说一面缝被子。
祝老头听了也说:“也不懂她有什么好寻死的,关家多好的门户,当初娶她各种诚意,跌进蜜里的人,还这样想不开?真是个没福气的女娃。”
过了一会,郑家的人穿着一身白就来了,请祝老头去关家扎丧棚,祝老头不忙的时候会做这些挣钱,大家就知道郑观音这个女子是确定没了。
祝家的大人又各自为这个年轻女子的死各自唏嘘了一阵,大家都觉得是郑观音想不开,关家那样的日子都没福气去享,才做了几个月新娘子就要寻死。
祝翾心里也好奇郑观音为什么要投水,死是那么痛苦的事情,以前听到哪户媳妇投井投水的事情,都是那家媳妇苦得过不下去了才这样,活得比死了还难受。
但是郑观音不一定是“想不开”,祝翾见过出嫁前的郑观音,不是在庙会上,是在田垄上。
郑观音个子高挑,一张瓜子脸,不是很白,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眼睛形状很漂亮,还会唱歌。
她一面干着活一面轻轻哼着歌,身上泛着鲜活的气息,经过的小伙子都偷偷看她,她就大大方方任人看,她虽然不是很白,但确实是俏丽的姑娘,到了要扮观音的时候再把自己闷白点,这样的人,不像是想不开的女人。
第二天祝老头早早地就去了关家放丧棚,祝翾仍然去上学,等陈秋生来了,她果然上来就说:“我昨天早上在河边看到的那个女的,竟然是郑观音!”
“我已经知道了。”
祝翾低下头,说:“我们去她婚宴上看戏的事情就仿佛在昨天一样。”
这么一想,祝翾就有点惆怅了,也有点为郑观音的死难过。
陈秋生又告诉祝翾:“关员外发了好大的火,觉得晦气,好好的一个女子进门就自己寻死没了,倘若是生病没的,还有个说法,偏偏是跳水没的。
“他儿子才娶新妇没多久就成了鳏夫,觉得非常倒霉,这种死法也叫外面人疑心他们家苛待媳妇,耽误以后儿子续弦名声了。”
祝翾听了心里有点闷闷的,原来郑观音的死在关家眼里只有两个字,晦气。
“那关家伤心了吗?”
陈秋生就说:“伤心什么,他们全家都在发火呢,觉得是郑家有毛病,把闺女养得窄性子,会寻死。还有空为郑观音伤心?”
“可是当初娶亲的时候,人人都说关家喜欢郑观音喜欢得不得了,她年轻轻轻没了,怎么伤心都不肯伤心一下?”
祝翾为关家人的反应感到寒心,当初娶亲可是四喜班子都请来了,怎么死了就翻脸成这样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当初真有情,总要伤心一下吧。
祝翾想不明白,陈秋生又说:“郑家的一大早就去道歉赔罪了,说他们养的女儿不好,会寻死,给关家找了晦气,都跪下来道歉了,郑观音的阿娘一面哭女儿一面骂女儿,骂郑观音死得不好,不孝顺。骂完了往地上一栽。”
“他们女儿在婆家没了,他们上门道歉?”祝翾瞪大了眼睛。
一般人家女儿倘若在婆家自尽了,都是娘家闹上门去,觉得自己姑娘的死婆家一定有关系,闹得风风火火,然后最后得了赔偿才走了。
“他们倒是想闹,但是关家是一般人家吗?闹了把关家彻底得罪了又有什么好处,姑娘已经折了,也活不回来了,索性上门道歉,说郑观音的死是她自己心窄。
“这样关家也好洗了晦气,不叫人怀疑苛待媳妇,以后也好续弦,这样关家就乘了情,当初给的聘礼和彩礼就不要了。不然照关家的口气,成婚几个月就成了鳏夫肯定是找新娘子娘家算账的。”陈秋生就给祝翾解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然后又总结道:“郑家人这才保住了当初结亲的好处,郑观音娘家并不笨。”
祝翾的心更加沉了,那郑观音呢?
原来她的死在郑家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她带来的好处会不会被收回。
她因为洞悉了这一点而为郑观音感到悲哀,也感到森然。
郑观音为什么会投水,没有答案,不知道原因,但是祝翾能瞥见她的悲哀,死了这样悲哀的人,活着的时候也必然是悲哀的存在。
那场娶亲,郑观音其实也不重要,换成别的观音,关家一样会撒钱大办,请四喜班子唱戏。
第一次,祝翾感到了一种恐惧,她没亲眼看见郑观音嫁人的场面,那天她没在墙上看,可是现在她恍惚间看到了。
看见长着一对笑涡的郑观音坐在花轿里,一身嫁衣,却不肯笑了,一身红嫁衣就像一张网一样罩住了她。
祝翾眼神一晃,想象里的郑观音消失了。
她心里又多了许多她这个年纪想不通的事情,那个看戏的夜晚虽然是郑观音的迎亲宴,但当时祝翾只记住了当时看的戏和吃的,迎亲宴的新娘郑观音因为没看见,所以一直是隐形的。
而现在记忆里那个看戏的夜晚也因为郑观音的死罩上了一丝物是人非的鬼气。
第35章 【生死荒唐】
郑观音的死渐渐地就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里,泛起几圈涟漪,散开了,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就像当初的迎亲的婚礼一样,关家依旧给她办了一场盛大的丧礼。
关家想以此丧事显示自己的问心无愧与厚道,倘若因为晦气而简办郑观音的丧事,反而显得是关家心里有鬼,坐实了郑观音的死是在关家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委屈。
于是关家办了一场比之前娶郑观音还阔的丧礼。
这回不能请四喜班子的人唱戏,就特意请了县城里宝清寺的和尚来超度,乌泱泱一堆光头围在郑观音的灵堂前唱经。
连方丈都请来了,还有一堆大小和尚,有敲木鱼的,有唱经的,有敲鼓的,还有举着十来斤的禅杖往上抛的,跟耍杂技一样。
祝翾坐在祝老头旁边,看得眼花缭乱。
过一会和尚们除了最小的沙弥,都套上了袈裟,围成一圈一面唱经一面跟变戏法似的翻身上的袈裟,里面还有一层颜色不一样的,再翻又是一层不同颜色的,翻了十几层才翻到第一层的红袈裟。
虽然和尚做法没有四喜班子剑器舞好看,但是来吃席的人也觉得新鲜,一般人家死人最多去附近庵里请两个和尚,一个敲木鱼,一个念经,就算做法事了。
哪能想到关员外家的法事能特意去把大寺里请一班子和尚来,个个身怀绝技,连唱经的嗓门都比他们自己请的野和尚更大些。
个个声如洪钟,回音无穷,隔着关家老远就能听清,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
祝老头是来帮忙放丧棚的,管饭,于是他就把祝翾和祝英带来了,因为孩子里两个大的要在家里当大人,两个小的根本不可能带来,中间带两个吃不许多的丫头来蹭饭最合适。
别人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和祝翾坐着一起欣赏大和尚做法的还有一些别的孩子,有的祝翾认识,就是蒙学里的,不是一年生也是二年三年的,有的没见过不认识。
七八个才互相认识的孩子,因为年纪相仿,就很快能做玩伴了,祝英闲不住,马上和别的孩子玩了起来了。
祝翾就一面坐着看热闹一面留神看祝英不要疯丢了,但自己是没心思玩的,她难得地安静下来观察着郑观音的丧礼流程。
心里一面觉得新奇,一面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像祝老头这种来帮忙的,要等客人吃完席了,到深夜了,才拼几张桌子,捡点没上的菜盘子拼了,厨师再热些菜,大家才能坐一块吃饭,等到吃饭就过了半夜了。
和尚们表演完了,席开了,祝翾看着来吃席的人们都红光满面的,一面吃一面聊家常,喝醉了的眼睛迷离了,但是高兴的废话更多了,这个夸菜好,那个夸酒好。
和当初来吃喜酒的情态没有任何区别,而这时候郑观音棺材前又来了一批穿麻的人,齐齐地一起跪下,祝翾还没反应过来,震天的哭声就猝不及防地冲击着她的耳膜。
嗓门不比和尚们先前声如磐石的调子差。
那边和尚在念:“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①
这边穿麻的开始哭着喊:“啊——苦命的少奶奶啊——把我一起带走吧——啊——”
棚里吃席的依然笑得很大声,祝翾的眼睛和耳朵也不知道该观察哪里了。
那些穿麻的哭起来一声三叹,此起彼伏,眼泪竟然是真的,个个哭起来如丧考批。
有难过得匍匐在地身子不断颤动的,有哭得差不多蹿不上气的,哭最卖力的那个女人,捂着胸口,好像心脏哭得都发疼,一面哭一面恨不得晕死过去,一口气差点没上去,往后一仰。
哭声立刻因女人哭晕过去停了,身边哭的人把这个女的扶起来,她醒转过来了,就马上恢复力气了,又继续哭了起来。
祝翾眼睛瞪大了,这些人是郑观音什么人,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可是里面没有一张脸是郑家的,郑家的人正坐在丧棚里吃得热火朝天,个个眼睛都看着菜。
祝翾也不明白,就问祝老头:“这些哭的人是郑观音哪里的亲戚?”
祝老头一面叠纸元宝一面就说:“不是亲戚,专门来哭丧的人,哭得越响钱越多。”
然后祝翾身边一个和祝翾一样性质跟着帮忙的大人一起来蹭吃的孩子就说:“那个是我娘!”
说着吸溜了一下鼻涕,语调里包含着无限的自豪。
祝翾循着他的指头指去,就是那个哭最卖力甚至哭晕的妇人。
祝翾:“……”然后看见这个小孩把鼻涕偷偷往关家的凳子下抹,不由离他坐远了些。
不是亲戚竟能哭到这种地步?祝翾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她又把目光看向棚里吃席的人,来吃饭的人都或多或少与关家或者郑家有亲。
他们里有熟悉郑观音的,有抱过小时候郑观音的亲戚,有认识郑观音的,也有只听说郑观音的,但是不管关系远近,他们都只在吃喝说笑,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比这群哭丧的还要悲戚的神色。
祝翾心里不能理解,但是其实她对郑观音的死本身也没有很大的悲戚,人与人之间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几乎祝翾吃过的席都是这样,不管喜席还是丧席,来吃的人都是这样神态,她以前去吃不太认识的老人家的席也如此。
席上还烧什么菜比死掉的那个具体的人更让人在意,不管怎么死的,是寿终正寝的也好还是投水上吊的,甚至是不小心掉粪坑里淹死这种荒唐的死法,大家只要在第一天会讨论一下。
昨天郑观音才没的时候,大家就能讨论起来。
—有人投水了,是个女人。
—哪个女人?
—郑观音,那个嫁关家的。
—那她为什么投水?
—不晓得,关家阔成这样还不想活,谁能想得通呢?
—哎,郑家算是白养这个姑娘了。
然后就没有了,关于郑观音的讨论就此为止了,她的一生就这样在别人嘴里真正结束了。
等开了丧席,她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就不重要了,来吃席的好奇心已经满足了,只关心眼前的酒菜和丧礼的排场。
不止她如此,芦苇乡其他的人也是如此。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②祝翾突然在心里翻出了陶渊明的诗来表达自己的感慨,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首诗,品出了一丝不该在这个年纪能品出的荒诞。
更荒诞的是,这里并没有“亲戚或余悲”,真正在表演余悲的只有那些不认识郑观音收钱哭丧的人。
祝老头见祝翾今天格外沉静,也不和其他孩子玩,不符合她一贯闲不住的性子,又看见她的眼睛盯着丧棚里的众生,还以为她是饿了,毕竟等到他们有饭吃要很久了,就很贴心地问祝翾:“萱姐儿,你是不是饿了?”
祝翾摇了摇头,祝老头还是去后厨间拿了点心喂她,说:“来垫垫。”
祝翾就捧着吃了,还剩一块,就想给留给祝英吃,然而祝英不知道疯哪去了,她就去找,看见祝英和一群孩子在丧棚里跑来跑去,在玩捉迷藏,祝英也玩饿了,就盯上席上的菜咽口水。
然后一个喝醉了的男人看见祝英,就一面笑一面用筷子夹起席上一块牛肉,用醉了的语气逗弄祝英:“小孩,你想吃这个吗?”
祝英点头,那个喝醉的男人就说:“叫我一声阿爹,就赏给你吃了。”
祝翾一听就冒火星,生怕祝英贪嘴,真的喊人家阿爹,上来就要扯走祝英,说:“饿了我有点心给你吃,不吃嗟来之食。”
那个喝醉了的没文化,不懂祝翾说的“嗟来之食”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祝翾语气不对,就看了一眼祝翾,见祝翾生得鲜灵,就朝祝翾说:“那你叫我阿爹。”
祝翾不理醉汉,醉汉竟然拉住祝翾的手,盯着祝翾的脸说:“这小孩长得好看,和那个郑观音一个模子,你大了就去我家给我儿子当媳妇吧,喊我一声阿爹没错的。”
祝翾撒开手,白了醉汉一眼,骂道:“发你姑奶奶的酒疯,发癫发到我身上来了,吃着别人的席倒不是客人,竟然成主人了!呸!”
醉汉敢欺负小孩,那就没完全醉,没想到碰到一个硬茬,竟然敢很嚣张地反骂起人来。
醉汉恼了,想揍人,祝翾就立刻躲开,然后大声喊道:“殴打小孩啦!朝廷说了,殴陌生孩童的,最轻的就是三十杖,你打我一下试试!你打了我,立刻三十大杖稳了!”
自从上次外大母被黄先生脱口而出的刑罚律令给威胁了,祝翾就觉得这是武器,她也得学。
虽然学里不教,她也没钱买这样的书,但她会找黄采薇借了书来抄,虽然才抄了几页,偏偏有殴打陌生孩童这一条,她就记住了。
现在这个场景就立刻能拿来用了,那个无赖听祝翾这样说了,心里已经胆怯了五分,身边的人又拉住他不能真让他在关家和小孩甩酒疯,这一拉就有了台阶,又有了五分,嘴还硬:“我是看你小,放过你了。”
祝翾没再挑衅人家,真把人挑衅怒了,她是无法抵抗的,人家毕竟是成年男子,她和祝英只是两个小孩,要不是对方嘴贱,祝翾才懒得搭理他。
她领着祝英出去了,然后喂了祝英一嘴糕,用手指点了点祝英的额头,说:“你少和不认识的人说话!老老实实陪我坐着,别疯了!”
说着又摸祝英的后颈,果然一手汗,又是冬天,自然不肯叫她疯跑了,摆出二姊的威风:“瞧你疯得一身汗,人家办丧你瞎玩什么?小孩子家也不怕冲撞了。”
祝英咽下糕点,大声辩驳:“我没找那个男的说话,他主动和我说话的。”
祝翾就说:“那你就不该理他,他问你想不想吃,你就不要点头直接不理他走了,这样不行吗?”
祝英就悄悄看她,说:“可你也理他了。”
祝翾沉默了,然后说:“所以别学我,懂吗?”
两个孩子就到了祝老头身边继续坐着,祝老头已经听人说了祝翾他们在棚里遇到的事情,就说:“你们少和不知道根底的人说话!”
“二姊已经教过我了。”祝英告诉祝老头。
祝老头又骂那个醉酒的:“这个姓马的无赖竟然还想肖想我们萱姐儿给他做儿媳,谁不知道他儿子是个不成用的瘫子!呸!真晦气!”
祝翾听了也觉得晦气,又知道了这个人姓马,就骂他:“长着一张马脸,难怪姓马!”
过了许久,席散了,和尚也终于不唱了,哭丧的人哭哭停停也终于等到结束了,俱都哭得没力气了,祝翾他们也终于可以吃饭了。
桌子都摆在厨房里,冷菜是现成的,热菜现做了几样,连厨子也洗干净手上桌吃了。
冷菜有切牛肉、切羊肉、切烧鹅、切烧鸭、鹅黄豆生、盐花生米、笋鲊、樱桃煎八样,热菜烧了血粉羹、蒜烧猪、黄金鸡、虾肉豆腐羹等几样。
最硬的一道菜是鲜虾蹄子脍,鲜香无比,蹄子是弄的羊蹄,都说鲜是鱼和羊煮一起,这道菜就一下子取了鲜的精髓,蹄筋也炖得软烂,极其下饭,祝翾吃得头都不肯抬。
吃饱喝足了,已经到下半夜了,祝老头拉着祝翾和祝英和别人一起蹭船回去,祝老头在船上还在和其他人聊关家的酒菜。
等船开了,哗啦啦水声从甲板下响起,两岸景色在动了,大人们就开始聊天了。
“那道鲜虾蹄子脍真不错。”祝老头感慨道。
另一个人就说:“是很不错,丧席上的那个粉蒸肉也十分香,我直接吃了好几片。”
“真不错,关家的丧席,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了。”第三个人也这么说。
“比上次他家结亲做的还好,是不是换厨子了,上次做得也不错。”又出来一个人在问。
“这次厨子不是婚席的那个,这个是县城里大酒楼的师傅,去请和尚一起请的。”第二个人回答道。
大人们七嘴八舌的都在讨论关家的厨子和菜,每道菜都说了一遍,说完了也没人说郑观音的死,郑观音的投水就这样消散在了关家盛大的宴席里了。
祝英靠着祝翾睡着了,她的嘴还在吧咂,梦里还在回味刚刚的味道。
祝翾忍不住再次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这回的月亮和上次在船上看到的月亮很像,依旧跟着她船行,也不知道月亮是否能有人的心境。
祝翾因为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聊菜聊得没完的大人,就忽然觉得月亮这样冷冷清清的,也许反而才能和她做一场短暂的知己。
作者有话说:
①“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往生咒》
②“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陶渊明《拟挽歌辞三首》
第36章 【送冻疮膏】
今年下第一场雪的那天,祝翾的指节生了冻疮。
一开始她只觉得手肿了起来,拳头指节处的骨坑没了,一握拳整只手就像只小包子一样。
写起字来也比平常僵硬些,过几天,就发展成了冻疮,又痒又僵。
“这是生了冻疮了。”她拿手给孙老太看。
孙老太淡淡看了一眼,说:“我天天做活,我怎么不生冻疮?只有不爱干活的人才会生冻疮,手指都不动,血就不流动。像我和你大父成日做活的人,就没有。”
祝翾觉得孙老太说得不对,反驳道:“我干活的!我手没闲过,我还写字呢,写字的手还是生了冻疮!”
“那就是你干的活还不够多。”孙老太总有她的道理堵祝翾。
祝翾“哼”了一声,不理孙老太了,又跑去找沈云,沈云已经坐完了月子,正抱着祝葵在喂奶,祝翾就凑她身边看妹妹喝奶,觉得妹妹很精神,就说:“妹妹壮实了不少。”
因为沈云的房间里有新生儿,所以沈云的屋子是全家最暖和的,刚生育的产妇和新生的葵姐儿都是最怕冷的时节。
夜里为了方便喂奶和取暖,葵姐儿也不睡摇床了,而是和沈云挨着睡,不然沈云半夜去喂她还要钻出温暖的被窝,容易生病,穷人是不敢生病的,也生不起病的。
然后祝翾就给她阿娘看自己的手指,说:“我生了冻疮了,大母却说是我干的活太少,明明就是天太冷,我扛不住。”
沈云就看了看祝翾的手指,问她:“你痒的时候有没有抓?要破皮了,到时候结痂更痒。”
祝翾想了想,说:“没有抠。”
沈云冷笑道:“真的吗?”
然后祝翾就沉默了,想了想,说:“可能是抠了吧,我白天忍着没抠,睡觉的时候要是痒可能就管不住自己抠了。”
“那你睡觉的时候,我得你手捆起来,再痒也不能抠。”沈云捏了捏祝翾的脸蛋,她这个年岁脸皮嫩呼呼的,还有婴儿肥,手感很好。
于是沈云又说:“你去上学把脸也围好,不然风要把你脸吹出冻疮来,脸不像手,容易结疤,到时候好好的一姑娘,脸上留下冻疮印子来,不好看。”
“我知道的。”祝翾点了点头。
然后沈云又告诉她:“你去挖点猪油自己涂手上,趁着还没破皮,促进血流动。你大母是哄你呢,你生冻疮不是因为不做活,是天太冷了,你又是小孩子,皮又薄又嫩,冷风一吹就很容易把你的血给吹凉,冷气进去了就把你这冻起来了,就有了冻疮。”
祝翾就兴冲冲跑厨房里打开装猪油的瓮,用筷子挖出一小点,涂在冻疮上,孙老太看见了,就立刻喊住她:“你开我猪油瓮子做什么?”
“阿娘说了这样可以治冻疮。她告诉我,我是因为皮薄才这样的。”祝翾抬起脸,然后又说:“才不是因为不干活。”
孙老太非要坚持她的偏理,就问祝翾:“那我怎么不生冻疮的?”
“因为大母的皮比我厚。”祝翾直接不过脑子回答她。
“没大没小的死丫头!你给我过来!又讨打!”孙老太生气地竖起眉要骂人,祝翾立刻跑了出去,孙老太就在后面喊:“不许跑,回来!”
祝翾一边跑一边大声说:“先生说了,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我不能陷您于不义!”
“什么瘦啊胖啊,我听不懂,学点东西美死你了!”孙老太依旧要和她算账。
祝翾跑进院子里,还没得意一下,因为天冷地上结了冰地滑,一不注意就摔了,屁股滑地上了顺着冰还滑出去了一段距离。
祝翾觉得尾巴椎有点疼,但是她并没有哭,而是呆呆地看着天,一颗细小的雪絮飘下来,掉在了她的睫毛上,六角形的雪花形状在眼眸里消散,祝翾呆呆地抬头,无数霜点飘下落入人间,融化于她的体温里,祝翾傻笑起来:“下雪了!下雪了!”
孙老太小心地走到了她身边,她这个年纪可不敢像祝翾这样摔一下,她一把将坐地上的祝翾拉起来,朝她说:“下雪有什么好兴奋的?地上这样滑,你没事做,就打扫一下门口,不然你大父出门回来摔了怎么办?”
“下雪了!下雪了!”祝家其他孩子都跑出来了,一面笑一面都乖乖去铲门口结的冰。
然而祝翾对雪的喜欢只有短短一天。
第二天去上学的时候,她感觉窗户纸格外亮堂,穿好衣服出门才乍然发现竟然下了一夜的雪,雪光映照进来了,所以才会这样亮,这时候她还是喜欢雪的,趁着地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很快地冲进院子里,留下了自己的脚印。
做早饭的孙老太问她:“你不冷?在外面干嘛?”
祝翾就很高兴地宣布道:“我是第一个在雪地上留脚印的人!”
孙老太也不懂这有什么好骄傲的,祝翾又溜进了屋里,继续开始看书用功。
雪光把还没亮的屋内映得很亮堂,祝翾心里就想:难怪古人说“囊萤映雪”呢,这确实是有道理的。我没囊过萤,但也算映过雪了,雪光照进屋子里也是亮的。
吃罢早饭,祝翾就出门去上学,等真正走在雪地里的时候,她才开始犯愁了,积了一夜的雪很深了,她一脚踩进去,整个鞋面都陷进雪里,雪融化在她鞋里,雪水渗透了进来,鞋袜没走几步就全湿了,两只脚冷得发麻。
下雪天,一点也不好。
祝翾立刻改了主意。
这个天气,阿闵竟然还在外面讨柴,她穿得比祝翾单薄多了,一深一浅地踩雪地里,祝翾又习惯性喊她:“阿闵!”
一张嘴,一口白气。阿闵就走了过来,对祝翾说:“去上学吗?”
祝翾点了点头,然后觉得阿闵更加瘦了,脸冻得有了红块,下巴更尖了,显得一双眼睛更加大了,就说:“这样冷的天,你怎么还要做这些?”
阿闵摇了摇头,说:“我不做,没人做了,冬天活少,我阿娘天天给人洗衣服呢,手冻得不行,我得帮帮她。”
祝翾就一把抓住阿闵的手,说:“你的手也冻得不行了。”阿闵手上的冻疮比祝翾严重许多,连着一片都破了皮,露出里面的血肉来,很狰狞。
于是祝翾告诉她:“你等结痂了擦点猪油。”
阿闵很乖巧地点了点头,祝翾就和她挥了挥手,说;“那我走了,我上学去了。”
看着祝翾迎着风向着学堂的背影,阿闵很羡慕地垂下了眼睛,看着地上雪地里祝翾的脚印,心里想:春天什么时候来呢。
阿闵非常讨厌冬天和下雪,冬天除了贫穷,还意味着寒冷和苦痛,四面的冷气都往肺管子里扎,十分不舒服,下雪天的雪光也不好,看久了就会眼睛疼,走在雪地久了,脚也会冻坏,上天为什么要造出这样的季节折腾人呢?
她体会不到文人墨客对雪和冬的那种喜欢,在生存面前,审美什么都不算。
发了一会呆,阿闵就捂着嘴轻轻咳了两下,继续去讨柴。
祝翾在雪地里走了二里地的情况也不乐观,到了教室里都已经鞋袜俱湿,脚面已经冻麻木了。
教室外放了一堆湿掉的鞋袜,别的孩子都是这个情况,黄先生在门口放了一堆干净的草鞋,让大家进门脱下湿透了的鞋袜穿上草鞋进屋,教室里因为炭火暖烘烘的。
但也有点臭烘烘的。
一些孩子因为脱了鞋光脚踩进了草鞋,随着炭火的发挥脚气味道就出来了,祝翾捂着鼻子,觉得身后座位底下就在散发这股味道,回头看了看,两个男孩都光着脚,鞋袜都都在外面。
她抬起眼睛,看了看元奉壹,觉得不是他,就看张小武,张小武立马说:“是元奉壹的脚臭。”
元奉壹还没反应过来,张小武就倒打一耙了:“元奉壹,你冬天不洗脚!”
元奉壹懒得理睬张小武,和他生气都觉得浪费。
祝翾立刻朝张小武:“是你的脚臭!还赖给奉壹,怪不得你踢蹴鞠踢不过我,因为你脚臭!”
张小武支支吾吾的,因为被戳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了,祝翾就又问元奉壹:“你没闻到吗?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张小武立马说:“肯定是因为他的脚也臭!”
“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元奉壹懒懒地说,顺便埋汰了一下张小武,祝翾就笑了起来,张小武还没反应过来,还在问:“什么意思?”
“就是习惯了的意思。”元奉壹敷衍道,张小武就“哦”了一下,没理解元奉壹的阴阳怪气,元奉壹脸微微皱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无趣,他心里想。
上午的课上完了,张小武才咂摸出来元奉壹是在拐着弯阴阳怪气他,要找元奉壹算账,元奉壹这才满意了,然后继续不理人,张小武直接哑火了。
“奉壹,我才发现你不像你表现的那样乖。”祝翾说。
然后惆怅道:“其实你不需要我罩着你,也不会被欺负吧。”
元奉壹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沉默了许久,问她:“谁要你罩我了?”
祝翾就瞪他,元奉壹对着祝翾却说不出什么刺耳的话,就说:“你喜欢罩着,就罩吧。”
“可不是?我可是斋长!我不能让班里任何一个人被欺负!”祝翾很满意地说。
祝翾手上的冻疮越来越严重,严重到好不容易结了疤,可是她又不肯放弃练字,结疤的地方就裂开了。
因为裂开的地方血肉没长好,甚至流了血出来,祝翾没注意,还在运笔写字,血顺着她的手掉进纸上,混进墨里。
陈秋生看到了,但没看太清,就立马朝坐上面的黄采薇说:“不好了!祝翾手指断了!”
祝翾自己都被陈秋生这一声吓了一跳,自己一看,被陈秋生无语到了。
黄采薇走过来看祝翾的手,立马掏出了一盒上好的冻疮膏给她,叫她早晚涂一遍手脚。
然后又看了班上其他人的手,到了第二天,学里每个孩子都得到了黄采薇的冻疮膏,黄采薇的冻疮膏是宫廷里的配方,里面药物也舍得,祝翾一涂就感觉好更快了,和猪油不是一个档次。
这样好的冻疮膏,黄先生好舍得,她真是个好先生,祝翾在心里感慨道。
然后又想起了阿闵的手,就想着上学路上遇见阿闵就把剩下半盒给她用。
然后上学的路上,阿闵并没有出现。
祝翾自从和阿闵熟悉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天都能看到阿闵,她觉得阿闵是故意在等她,然后听自己和她打招呼,再看着她上学。
因为以前她和阿闵不说话的时候,就不经常遇到早上在外面的阿闵。
可是这次她想等阿闵出现的时候,阿闵又不出来了,一开始祝翾是以为阿闵怕冷,然而一连几天,祝翾都没有在她上学路上瞧见过阿闵。
祝翾捏着手里用了一半的冻疮膏盒子,想了想,克服了孤身面对阿闵娘的害怕,直接去了刘家。
到了刘家,就看见刘家的在院子里井水旁洗衣服洗得头都不抬,她身边还有一堆脏衣服,祝翾就问她:“阿闵在家吗?”
刘家的抬起头,她也看起来更瘦了,因为瘦脸更加显刻薄,她有些疑惑地看着祝翾:“你找阿闵?”
“不错。”
刘家的就说:“阿闵在家的。”
祝翾呼出一口气,放心了,结果刘家的又说:“就是病了。”
第37章 【雪中探病】
“生病了?”祝翾眉头都皱起来了。
“我能去看看阿闵吗?”她又焦急地盯着刘家的问。
刘家的很惊诧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你不怕被染上病气,就去看一眼吧。”
于是祝翾就进了刘家的门,一进门迎门撞上了一个男人,男人暴躁地推了一下祝翾:“死丫头,走路没长眼睛!”
祝翾忽然被推得一踉跄,抬头就看见眼前的男人形容潦倒、胡子拉碴,一只袖子空荡荡的,脸色因为常年喝酒荒废浮着一层青影,垂眼看祝翾的眼神格外的冷漠。
祝翾一见就知道这个是阿闵的爹,对视上对方的眼睛,心里有点害怕,但是还是保持着神色平常。
阿闵的爹以为自己推的是阿闵,祝翾一抬头就发现不是,就问洗衣服的刘家的:“这孩子看着眼熟,谁家的?”
刘家的一边洗着衣服一边说:“是河对岸的祝家的二姑娘。”
“哦,那个咬她大母肚子的。”阿闵的爹说,又问祝翾:“你来我家干嘛?”
祝翾就说:“阿闵生病了,我来看她。”
阿闵的爹也疑惑了,说:“真稀奇,找阿闵?”
然后又听说阿闵病了,就问刘家的:“阿闵生病了?什么时候?你会不会管孩子?”
“我不会管孩子!你会管,天天喝酒不见人魂,阿闵咳几天了,都不知道,我天天忙得半死,说我不会管孩子!”刘家的一边洗衣服一边嘟嘟囔囔。
阿闵的爹就怒了,跑到刘家的跟前,一脚踢翻了刘家的旁边的木盆,将里面洗干净的衣服全踢了出去。
刘家的见阿闵的爹这一脚叫自己白洗了,就站起来骂阿闵的爹:“你个杀千刀的,这些衣服都是人家的!天天说没钱,我赚钱你却捣乱!成日的不着家在外瞎逛,家里油瓶倒了也不扶一下!”
“你说什么?”阿闵的爹暴躁地挥舞着他完好的一只手,刘家的就沉默了,低头去捡地上的衣服重新放回去洗,阿闵的爹哼了一下,又问刘家的要钱。
“要钱做什么?”刘家的不愿意给他。
“男人在外面的事情,你不要多问,拿钱就是了。”阿闵的爹说,催促着刘家的掏钱。
“想来就是去镇上喝酒吧。”刘家的还是掏了几十文出来,就当买几天的清净。
阿闵的爹喜欢去镇上的酒馆里喝酒,这个天气人家烫了黄酒,他二两温酒,一碟花生米就能打发了一下午。
阿闵的爹有点嫌钱少,说:“少想这些钱就打发了我。”
刘家的就直接说:“没钱了,这些够你吃几个下午的酒了,阿闵病了还要吃药呢。”
阿闵的爹一听就觉得刘家的还有钱,就立马说:“阿闵能生多大的病,吃什么药?你疼她这个赔钱货,不如去多烧几把香把她的病烧好,吃药得花多少银子?”
刘家的和阿闵的爹争了一会,最后还是又拿了一些钱给阿闵的爹,阿闵的爹晃了晃手里的钱串子,得意地说:“这才像话!”然后就哼着不成曲的调调走了,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刘家的叹了一口气,洗了一会衣服,看了看袋里剩下的钱,想着还是上街去买点药渣回来熬药吧,不然买药渣的钱也没有了。
祝翾进了阿闵的家门,到了阿闵的屋子里,阿闵静静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她身旁坐了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端起阿闵床头的鸡汤就喝,喝得只剩一点才留给阿闵,说:“你生病了,剩下的给你。”
阿闵挣扎地爬起来,看见了祝翾在门口一脸复杂,就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
阿闵的哥哥阿壮也回头,看见了祝翾,他认识祝翾,但是没怎么说话,就问:“你来我家做甚?”
“我来看看阿闵。”祝翾看着阿壮说,阿壮哦了一下,然后瘸着腿出去了。
祝翾淡淡看了阿壮一眼,阿壮以为祝翾是在盯着自己的腿看,就威胁道:“再看我就打你。”
祝翾面无表情地转过脑袋,心想,什么破哥哥,妹妹生病了,他竟然有脸喝妹妹的鸡汤。
十岁的人了,就因为腿脚不行,被刘家的娇养如此,难怪阿闵天天说“她不干,就没人干了”。
实际上,祝翾还是有点冤枉了阿壮的,阿壮并不是完全不做活,只是不做出去要干的活,因为从小腿瘸了,他就不敢出门,一出门就觉得别人盯着自己的腿脚看。
所以屋外的活就全是妹妹在做,阿壮在家里扫地烧锅的活还是能干的,但是也要人催一下。
祝翾走到了阿闵的床前,摸了摸阿闵的脸,有些烫,阿闵看起来有些虚弱,她就问阿闵:“你怎么就生病了?”
阿闵看了看祝翾头顶上未融化的雪花,心想,看来是下雪了。
她脸色苍白里透着黄,说:“得了风寒了。”说着忍不住重重咳了起来,咳得恨不得把肺抽干净,一下子脸又红了,祝翾去拍她的背,阿闵缓了缓气,停住了。
她又对祝翾说:“风寒也可以传人的,你回家吧,谢谢你冒雪来看我。”
祝翾根据自己的判断,觉得阿闵的风寒很重了,就问阿闵:“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阿闵回答她:“是天太冷了,我吃不消。”然后又催祝翾走:“你走吧,不要被我连累得一起病了。”
祝翾不肯走,还在问:“那你吃药了吗?”
阿闵点了点头,说:“我阿娘给我抓了一点药,虽然喝了没什么用,但是喝了总是好受一点的。”说着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祝翾继续拍她的背,心想,这就是“好受一点”?
想倒点水给阿闵喝,发现桌上的都是冷水,就去阿闵家灶下想给阿闵烧热水,阿壮看见了,就颇带敌意:“你做什么?我告诉你,别想偷拿我家东西。”
祝翾不理他,烧了一点水,接了,然后端去阿闵房里,进阿闵房里的时候,阿闵还在咳,已经咳得人事不省,快晕厥过去。
祝翾立马去把人扶起,拍着她的背顺了顺气,等阿闵缓过来了,说:“你不能这样咳下去了,得好好抓副药来吃。”
阿闵心里觉得祝翾过于天真,说:“哪有钱专门给我抓对症的药呢,我阿娘身上的钱也只够给我抓点药渣子来吃。”
祝翾也束手无策,因为她也没有钱,等水放凉了些,她就端过来喂阿闵:“你喝点水顺顺。”
阿闵接过水,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把碗递给祝翾:“总算活过来了。”
祝翾把碗放起,继续和阿闵说:“我之前也生病了,我大母还给我请了一个神婆来看,神神叨叨的,弄了好难喝的东西灌我,后来才知道是香灰,但是后来我就好了,就是得拜家里的树当干娘。要不然你也请个神婆来看?万一灵呢?”
然后又摇了摇头,觉得不靠谱:“还是别了,生病了还是得吃药看大夫,神婆什么的看着就不靠谱,她弄点不干净东西喂你喝了,把你喝出毛病来反而不好。我身体壮遭得住,你遭不住。”
阿闵就很虚弱地笑了一下,祝翾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了,立马从口袋里掏出半盒冻疮膏,这是她特意挖出来分给阿闵的,说:“你不是生冻疮了吗?我把这个给你,我就是涂了这个,手立马就好了不少,你拿去涂手脚,也很快就会好了。”
然后又补充道:“这是我们先生给我的,我分了点给你。”
阿闵小心翼翼地接过祝翾递过去的盒子,打开看了看,闻到了冻疮膏散发着淡淡的香,看起来就是很好的那种,就很感激地朝祝翾:“谢谢你。”
祝翾就点了点头,和阿闵那双大眼睛对视上了,阿闵的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孩子的神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眼睛里毫无光彩,只是脸色虚弱,看着就有些薄,祝翾就握了握她的手,说:“你好好养病,过几天我再来看你,等你病好了的时候,我们就再一起打水上漂。”
一说起这个,祝翾的脸色又不好了,阿闵就问:“怎么了?”
祝翾就把郑观音的事情告诉她了:“之前我不是和你去看戏吗?那户人家的新娘子才投水没了,我才去她婚席上看戏,前不久又吃了她的丧席,就觉得很不好。”
“哎,我不该告诉你这些的,不太吉利。”祝翾想了想,有些后悔开口了。
阿闵因为惊讶又重重地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问:“怎么会投水?”
祝翾摇了摇头,阿闵问道:“难道她也吃不饱饭,也挨打?”
祝翾就说:“不知道,但应该是没有的吧,饭肯定是能吃饱的,那样的人家。至于挨打,这就不知道了,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吧。”
阿闵更加不能理解了:“那还有什么好投水的呢?”
“也不能这样说,我才发现人与人的感觉认知是不一样的,那对痛苦就也是不一样的。你觉得苦的事情别人未必也苦,她觉得痛苦的事情你也未必能够感知,这就好像我觉得上学很好玩,我哥哥姐姐们却觉得上学跟坐牢一样。”祝翾解释道,阿闵却不能理解祝翾的话。
祝翾看了一会阿闵,最后说:“我回家了,你好好养病。”
“嗯。”阿闵的鼻音很重。
祝翾这才离开了刘家,离开刘家的时候,阿闵的哥哥阿壮看见祝翾又哼了一下,祝翾不喜欢阿闵这个不做事和妹妹抢鸡汤的哥哥,就朝阿壮说:“你少欺负你妹妹,好大的人了,你妹妹生病了,你竟然还喝她的鸡汤,好不要脸!”
阿壮就说:“要你管我!”
祝翾白了他一眼,就回家了。
到了家,祝翾翻出自己攒下来的零花钱,数了数,才十文不到,这些是沈云偶尔给她的零花钱,让她偶尔在镇上买个东西吃,祝翾就舍不得花,一直攒着,攒够了就去书店买书看。
书店里有那种带插画的给小孩子看的小说书,有一本孙猴子大闹天宫的,祝翾想买很久了,虽然借小武的看过了,但是还是想买一套孙悟空。
前不久她才把这笔钱花出去,所以身上只有几文钱了,几文钱够不够给阿闵买点好吃的呢,祝翾心里想。
她觉得阿闵病得比她当初厉害多了,病中一定也想要吃些好吃的,自己就想弄些好吃的,下次去看她也一起带着。
然后又拿出自己新买的很宝贝的孙悟空,想着,阿闵虽然看不懂字,但是这个有画,我可以告诉她,下次也可以带给她看一看。
第38章 【人生如寄】
祝翾身上的那几文钱拿去买了一小包金丝蜜枣,她自己拿了一颗尝了一下,甜滋滋的,不由抿嘴笑了一下。
剩下的她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箱子里,里面放着她从小到大喜欢的东西,她小时候的拨浪鼓、阿爹给她买的无锡大阿福、大父扎的带哨子的一上天就呜呜叫的小风筝、阿娘给她做的新衣裳、走马灯、阿爹给她画的画像……都被祝翾很小心地收起来了,里面还有一双格格不入的编法粗糙的草鞋。
是阿闵送给她的草鞋,因为放久了,稻草失去了它的光泽,这是同龄的孩子第一次送东西给她,祝翾从来没有穿过这双草鞋,只是珍重地放在她的箱子里收起来放着。
祝翾将金丝蜜枣也放进去,打算过几天等阿闵病好了,再去分享。放在外面,她买的蜜枣就肯定被祝英和祝棣一起瓜分了。
然而过了几天,祝翾在上学的路上特意等了等,却没有一次遇见过出现在河岸边的阿闵。
难道阿闵的病还没有好?
这天下学的时候她看见蒙学里的红梅生得好,就捡了一枝刚掉在地上的拿回家了。
一到家,沈云看见了,就问祝翾:“这红梅生得真浓烈,你是要拿家来插瓶吗?”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吃完晚饭要去看看阿闵,她的病一直没有好,我想着,送她一枝红梅,病里看看,心情也会好些。”
“阿闵?是对面刘家的那个孩子?”沈云还想了想,然后说:“是有好几天没有看到那个孩子了。”
孙老太就说:“那个孩子天天在外面跟个游魂一样荡,我早起的时候常常看见她往这边来,以前她倒是不怎么来我们这边。瘦得跟猫一样,刘家的也不懂怎么养孩子的,比我小时候还单薄。”
然后又对祝翾说:“你少去她家玩,她娘凶得很,她那个爹也不行,成天的靠婆娘养还窝里横,断了只手又不是瘫在床上了,难道一点活不能干?有心气的男人断了手也能做别的养家,镇上菜馆子的那个男人不也是孤手臂吗,照样能开店养家,他婆娘切菜,他单着手臂就能炒。我就很看不惯刘家的那个,刘家的也没点心气,跟我们整日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一遇到她那个男人就没半分脾性了。”
孙老太说着又叹了一声,说:“这就是女人的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的男人好,日子就好,男人窝囊,女人再厉害,日子也好不起来。从前她丈夫也不是这副样子,谁知这样倒霉呢?自古就是这样,女子的命出生时捏娘家手里,嫁人了捏丈夫手里,就当投错了胎自认倒霉。”
“自古以来,就是对的吗?”祝翾忽而盯着孙老太的眼睛说。
“如果嫁了人,命就要捏别人手里,丈夫不好,女人再厉害也是吃苦,那又为什么要嫁人呢?”祝翾问孙老太。
孙老太愣住了,回答不出祝翾的话,然后就说:“怎么能不嫁人呢?自古以来女子大了都是要嫁人的,不嫁人的老姑娘还住在娘家,要被别人笑话的。”
然后瞪祝翾:“你想不嫁人当老姑娘丢人?”
祝翾抿着嘴不说话,孙老太就知道她那个犟性子又发了,告诉祝翾:“只有顶顶厉害的女子才可以不嫁人,比如长公主啊,京师那些女官女将军,活在传说里的那些女人才这样。你是顶顶厉害的女子吗?你家富贵吗?你有比男子还厉害的立身本事吗?别说京师了,你连扬州府都出不去,一辈子困宁海县的女子,你想那些就是发白日梦。”
孙老太又说:“萱姐儿,别走大多数人都不走的路,失败了就成了笑话了。像刘家的那样嫁错人吃苦的终究是少数,我也不是黑心眼子,要拿孙女换彩礼,我一定会给你们这些丫头挑个人品好的人家,就不会有这些苦吃的。
“你别老看刘家的日子过得不好,你看看好的,那些嫁得好的,日子过得多好,比如你阿娘,现在日子总比在娘家跟你外大母好吧,比如你大姑,新衣裳新首饰新房子,夫妻和睦两个儿子也孝顺,多好的光景。”
孙老太还想拿郑观音举例子,但是一想到郑观音投水没了,就止住了 。
好吗?祝翾听完默然了,这样真的是好吗?
从前她也觉得这样是好,像她大姑那样就很好了,夫家人品家境都好,当家做主,风光气派,肉多到吃不掉,多好啊。
可是她不是祝萱了,她是祝翾了,她得飞上云霄,嫁人了捏在别人手里的人,怎么能飞上云霄?
能飞上云霄的人,首先就得是自由的,做人妻子然后再做母亲,真的能够自由吗?
如果能够自由,那为什么她的家里在外面游荡的是阿爹,而不是阿娘?
为什么阿爹可以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追寻他的画画,可以心无旁骛。
而阿娘只能在芦苇乡一年又一年的生孩子养孩子伺候公婆,生葵姐儿生得命都快没了,阿爹都不在身边,但没人觉得这样的阿爹是失责,只要他年年有钱回家就不问了。
如果换过来呢,如果在外面游荡的是沈云,在家里照顾父母田地的是祝明,连孩子都不用他生,如果沈云也能年年有钱回家,那还能一样吗?
祝翾想起村里也有几个外出做工的女人,在扬州府或者松江府的新织布厂里做女工,年年也有钱回家,她们能出去,都是因为她们是寡妇,或者丈夫失去了劳动力,但是村里那些嘴很闲的老头老太是怎么说的呢?
不顾家,不伺候公婆,照顾不好孩子,有些话说得更难听,说她们在外面可能有“野男人”。
明明她们只是做了和阿爹一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如此呢?
虽然大父大母嘴上说阿爹不着调,但是村里人都知道阿爹是有钱回家的,所以这就是“有出息”了。
从前许多疑问和迷惘在这一刻破开了,她忽然想明白了,既然只有顶顶厉害的女子才能那样活,那她为什么不可以做顶顶厉害的女子呢?
虽然她出身贫寒,虽然她不是天赋聪颖,虽然她……祝翾顿住了,史记里同样贫寒不够聪明的陈胜吴广都可以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她也可以有那样的心气,她总能找到自己的路的。
祝翾这次没有把自己的决心告诉家人,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孙老太却以为她想明白了,心想,孩子就是这样,小时候爱发白日梦,女孩子大了就都会柔顺听话了,不会有人是一辈子的犟性子。
吃完晚饭,祝翾背起了背包,她把藏了几天的金丝蜜枣放在包里,还带了她很宝贝的孙悟空画本,拿起那枝红梅,朝家里大人说:“我去刘家了。”
“早点回来,阿闵的那个爹要是在家,你就别久待。”
“知道了!”
到了刘家,祝翾很小心观察了一下,那个孤臂男人并不在家,她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阿闵的娘在收拾碗筷,祝翾就问她:“阿闵在家吗?”
刘家的回头看她,点了点头,阿壮看见祝翾捧着红梅又来了,说:“你怎么又来了!”
祝翾不喜欢阿壮,就没理他,背过身去找阿闵,阿闵果然还病着,脸色更加苍白了,她看见祝翾抱着红梅出现,眼睛一亮:“你来啦。”
祝翾飞奔到她跟前,将红梅给她看,问阿闵:“这红梅开得好吗?”
“开得真好。”阿闵眼睛盯着这枝灿烂的红梅说,这枝红梅就像浓烈明亮的祝翾,阿闵心里不由自主这样想。
祝翾得意地笑了笑,她在阿闵光秃秃的屋子里看了看,想找一个瓶子把红梅插起来,但是阿闵屋子里没有空瓶子,祝翾有些为难。
阿闵就说:“你就把它放在我跟前吧,我看得更清楚些,何必非要找个瓶子放它呢?红梅这样就很好看了,本来就不是开在瓶子里的。”
祝翾就把她带来的红梅放在阿闵手边能看到的地方,然后摸了摸阿闵的手,又低下头,拿脸靠近阿闵的额头,发现她还是有点烫,就忍不住说:“好可怜啊,阿闵,生病好辛苦。”
又把额头拿开,很关心地问阿闵:“你吃药了吗?”
阿闵已经不怎么咳嗽了,她说:“我吃药了,我娘还给我找大夫看了,这几天经常喝药,但是总不见好,身上总是发虚,肺也不舒服。药也不好喝,很苦。”
然后她指了指桌上才喝光的药碗,说:“我刚刚就才喝了一碗,嘴里还在发苦呢。”
祝翾一听说她有喝药就放心了,她告诉阿闵:“你好好吃药的话,病就很快会好了。”
阿闵就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喝了药,病就一定能好,所以药很难喝,我全喝干净了。”
祝翾从包里掏出她带来的金丝蜜枣给阿闵,说:“不要怕苦,苦就吃这个。”
说着就拿了一颗金丝蜜枣给阿闵,阿闵接过放嘴里很细很细地品尝了,说:“好甜。”
“甜吧?”祝翾就很高兴地看着她笑。
“甜。”
祝翾又拿出自己包里的小说书,跟阿闵说:“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就给你看孙悟空。”
阿闵看到是书,有些失望地眨了眨眼睛,她的长睫毛颤了两下,一双空而大的眼睛看向祝翾:“可我不识字呀。”
“不怕,这个书有插画的,你不知道的,我可以讲给你听。”祝翾马上翻开书里面给阿闵看,里面很多插画。
阿闵就又来兴趣了,她觉得祝翾坐在下面会冷,就跟祝翾说:“你上来挨着我,我不咳嗽了,不会过人了,在下面多冷呀。”
祝翾就脱下鞋,阿闵拉开被子一点空隙,祝翾钻进去,阿闵靠着祝翾,说:“你好暖和呀。”
祝翾摸了摸阿闵的手,说:“你身上也很暖,跟火炉一样。”
“可是我自己觉得很冷。”
祝翾靠向阿闵,两个孩子对视了一会,祝翾就说:“我们靠在一起看书吧。”
阿闵说好,然后两个孩子半躺着一起看书,阿闵不明白的地方祝翾就读出来告诉她,阿闵渐渐地眼睛里有了光亮,很认真地听祝翾告诉她书里的新鲜事,然后说:“怪不得你喜欢上学,原来书里有这样好的东西。”
祝翾就抿嘴笑了,说:“学堂里的书不是这样的,学的东西也没这么有趣,如果天天讲孙悟空,那谁会不喜欢去上学呢?”
阿闵就觉得祝翾说得对,然后祝翾又拿了一颗蜜枣喂阿闵,阿闵吃了,心里也甜滋滋的,两个孩子一口蜜枣一边往后看孙悟空大闹天宫,等看完了书,蜜枣也吃得差不多了,阿闵就说:“孙悟空好厉害啊。”
“我也想要做孙悟空,腾云驾雾,七十二般变化,谁都不能束缚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逍遥多自在!”祝翾感慨道。
“可是孙悟空因为大闹天宫被如来压了五百年,也不好,多可怜。”
祝翾沉默了,想了想,说:“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又不能真变成他,我是人,不是猴子,没有腾云驾雾的本事。但是如果我变成了他,我就不信天地间容不下一只自由自在的猴子。”
阿闵就笑了起来,对祝翾说:“谢谢你来看我。”
祝翾感觉到阿闵的眼睛快闭上了,摸了摸发烫的阿闵,问:“你是不是困了?”
“有点。”阿闵半闭着眼睛。
祝翾就钻出阿闵的被子穿上鞋,阿闵的眼睛又慢慢睁开了,祝翾看着她的脸说:“我要回家了,在你家也待很长时间了。”
阿闵就微笑着说好。
祝翾也笑了起来,说:“阿闵,再见,我过两天再来。”
说着头也不转地回家了。
……
然而过了几天,下学的时候,祝翾却听到大母说:“隔壁家孩子昨晚发烧惊厥,没了。”
祝翾愣愣地站着,不可置信地看着大母,一脸不信,问:“是谁没了?”
“阿闵。”
祝翾不相信,她记得前两天去看阿闵的时候她已经不咳了,她说她好好吃药的,人生病了就得吃药,吃药了总会好起来的,怎么会没了呢?
祝翾书包都没摘冲向刘家,看见阿闵躺在堂屋里,身上盖着白布,刘家的大人还没有注意到,她就跑到了阿闵的身边,阿闵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
祝翾看着她宛如睡着的脸庞,忍不住去拉阿闵的手,一摸,心里的侥幸也没有了。
阿闵的手指冰凉,祝翾却还是拉着她冰凉的手忍不住喊她:“阿闵……”
孙老太追着祝翾到了刘家,看见祝翾在干嘛,一把拉走祝翾,骂她:“你别在人家捣乱!”
祝翾默默地被孙老太拉走了,孙老太走到刘家的跟前拉着孙女,难得好脾气的模样:“刘家的,你节哀,我们萱姐儿也是太伤心了,不懂事。”
刘家的其实刚刚也想拦着祝翾,但是一见祝翾神态,就没阻止了。
祝翾眼泪掉了出来,她已经到了明白生死的时候,还是不肯相信。
之前摸起来有点烫的但是会对她笑的阿闵,和现在躺在那没有温度的阿闵,是同一个人。
她被孙老太拉着回家,头却一直扭着看躺在那睡着了的阿闵,想看看她会不会突然坐起来,然后睁开她那双很大的眼睛看自己,可是一直被拉出了刘家,阿闵依旧没有理她。
祝翾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眨了眨眼睛,想让视线清晰一点,可是眼睛里的眼泪越来越多,祝翾擦拭着眼泪,等心里明白了,就彻底地回头抱住孙老太呜咽地哭了起来。
孙老太也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可怜,但是不忍心这时候骂她,祝翾被她拉回了家,祝翾已然泪流满面,她边哭边问孙老太:“阿闵那么小……她吃药了……怎么会这样……”
孙老太哑着嗓子告诉她:“小孩子身子弱,生病了不见好,这样就是常有的事情了。”
一旁的沈云看到祝翾的模样,就编了一个她能接受的说法,然后告诉她:“阿闵去好地方了,人的身子只是一层壳子,她离开这个壳子了,但是去别的地方了。”
祝翾止住眼泪,随着书越读越多,其实她不太信沈云以前编的那些瞎话了,但是还是忍不住问:“那她去哪里了?我以后还能再看见她吗?”
沈云想了想,说:“人世间不是人长久要待的地方,我们所有人都是从一个很长久的地方来人世间的,终究都是要回去的。
“等你以后老死了,就能再回到那个地方,自然是能看见阿闵的。她在人世间的路途已经结束了,你还没有结束呢,你就继续等,等到再见到她的时候,你就可以把你在人世间多经历的那些事告诉她。”
祝翾觉得沈云这个说法很浪漫,和她读到的苏轼写的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①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不再哭了,心里也渐渐选择相信等她死了之后也能看见阿闵了,到时候她得把阿闵还没来得及体会的经历告诉她。
因为阿闵是小孩子,她的死并没有什么丧事,刘家只请了两个和尚为她往生,第二天就请了棺,送葬于坟地里,祝翾隔着河看着对岸的人家起棺,心里想,阿闵小小的人就躺在里面吗?
丧号响了起来,她终于感受到了更多关于生死的实感,阿闵的确是死了,也和郑观音一样,像石子投入河里,渐渐失去涟漪,恢复平静。
可是水面能够恢复平静,投入河里的那个石子是的的确确存在过的,它依旧在祝翾心里下落。
即使我以后再也不能看见阿闵了,可是我还是会记得阿闵的。祝翾在心里想。
阿闵最后被埋在了刘家的田里,很小的一座新坟包,祝翾上学的路上都能经过看见阿闵的坟,她知道阿闵从此长眠在这里了,祝翾第一次经过她的坟的时候,心里忽然不平起来。
为什么我是祝翾,为什么我要有向上飞的期望?
为什么阿闵是阿闵,以后却要被埋在地里?
为什么我们如此贫穷,肉得数着吃?
而绿萍里的关家却能肉多到吃不掉?
为什么长公主她们可以是顶顶厉害的女子?
而其他女子却不行?
……
祝翾的内心里第一次充斥着这些复杂的关于生死贫富的各种疑问,她想不通,却非要想。
这世间真的存在道理与公平吗?
她脑子里想起了阿闵对于未来的期望,阿闵长大了只是想要不被挨打与挨饿,可……为什么却会这样呢?
祝翾的眼泪再一次为阿闵也为她觉得不平的事实掉了出来。
她又想起了孙老太说的那些话,每每发生不幸的事情,孙老太就会说“这就是命”,然后这就是最大的解释了。
所以,命到底是什么东西?人的不幸难道其实是注定的?祝翾不愿意相信。
这天夜里睡觉,祝翾第一次梦到了阿闵,阿闵在梦里跑得飞快,祝翾就追着阿闵跑,却根本追不上。
“阿闵……阿闵……”祝翾在梦里轻轻地喊她。
阿闵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祝翾就想追上去,像以往那样和她说话。阿闵却又跑了,跑到了一个河边,阿闵不见了。
祝翾觉得这条河是家旁边的河,就蹲下照自己的脸,看到的却是阿闵的脸。
“阿闵……”祝翾想要隔着水面去捞。
“萱姐儿……”祝翾抬头,看见阿闵又出现了,在河的另一头,她在对岸招手,朝祝翾说:“萱姐儿,你快回家吧,我会想你的,会记得你的,快回家吧!你家里人要来找你了!”
祝翾看着她说完在河对岸又背着自己跑了,祝翾迷茫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背影消失了,耳边却也确实听到了家里人在屋里喊她:“萱姐儿——回家吃饭了——”
“哎,就来。”祝翾答应道,心里有点舍不得,但还是回家了。
“萱姐儿,萱姐儿……”祝翾睁开眼睛,看见沈云担心地看着自己,祝翾醒了,沈云告诉她刚刚睡觉梦魇了。
祝翾抱住沈云,沈云怀里有安心的味道,祝翾垂下眼睛,想起梦里照水面看见阿闵的脸。
她突然明白了,其实我和阿闵是一样的,我只是幸运的活下来的阿闵。
沈云感觉到祝翾又哭了,就很关心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不要怕,都是假的。不怕不怕。”
她拍着祝翾的背哄祝翾,祝翾哭了一会就好了,沈云就问哭过的祝翾做梦梦到了什么,祝翾摇了摇头,却说:“没有做噩梦,我只是梦到了我想看见的。”
“那就是做了美梦了,做美梦还能够梦魇吗?”
“也不算美梦。”祝翾说,却不肯告诉沈云她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①“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选自苏轼的《临江仙·送钱穆父》
第39章 【年幼心事】
即使阿闵死了,对岸的刘家也一直没有停止过争吵与叫骂,祝翾去上学的路上依然和以往一样能够听到隔着河传来的叫骂声。
与以往不同的,是不再会在这条路上看见一个黄头发干瘦垂着头的小姑娘了。
但这是常有的事情,对于这个时代的穷人来说,冬天就是冷酷的。
突然的气温下降,整个青阳镇不止夭折了阿闵一个孩子,像祝家这种生六个孩子,六个孩子都能养活的才是罕见。
哪怕是那种富裕的人家,有足够条件御寒,也不能完全保证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长大不夭折而死。
祝家的六个孩子全都是难得的健壮体格,就连早产而生的葵姐儿除了出生时比一般孩子小些,也没有任何使其孱弱的胎病症状。
把孩子生下来并且能够完全养住,是无法保证的事情,有时候一场风寒一场高烧就能带走一条小命。
除了小孩子,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冬天也是危险的,活一年少一年。
冬天是生机考验的关卡,倘若高寿的老人能够挺过酷寒的冬,那就又过了一道生死关卡,又是一年生机。
倘若过不了,家里人也不会太伤心,毕竟也算寿终正寝了。
芦苇乡这个冬天除了有雪,还有偶尔吹响的丧乐,田垄里就又多了几座新坟,有过了古稀的老人,也有两三岁的小孩子,阿闵在夭折的行列里其实算年岁大的,因为一般孩子过了六岁就算“站住了”。
阿闵的生母刘家的便觉得阿闵原本是可以活下来,不必这样夭折死去的,若不是她的爹没心肝地拿了钱去喝酒,她又何必去买没什么药性的药渣为阿闵续命。
偏偏是冬天,家里又没有什么收入,等拖到阿闵久久不见好的时候,刘家的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去找做工的人家预支了明年劳动力的价钱去给阿闵请了大夫来看,狠心花了银子按照方子给阿闵抓药,大夫说阿闵此时已经被拖得病入肺中了,就是吃药吃回来也不如从前了。
然而花了银子,阿闵吃了药,看着好像是好了,但是还是没救回来。
刘家的看着小小的女儿在自己面前消逝,不由留下了眼泪,她就两个孩子,虽然阿闵活的时候她对阿闵并没有多好,可是一下子没了,她又开始怀念阿闵的懂事体贴了。
那样小的孩子,无怨无悔地帮助她照顾父兄,让她能够安心地后顾无忧地出去做工。
刘家的边想阿闵的体贴和好处边流眼泪。
阿闵去世之后家里连打棺材的钱都没有了,刘家的男人就说随便拿草席裹了送葬也一样,刘家的这时候却偏要为阿闵置办棺材下葬。
阿闵的病与死,让刘家的经济也就此雪上加霜,然而刘家的男人依旧本性难移,依旧掐着婆娘要钱出去喝酒花销。
“给我钱!”阿闵的父亲大声说,一把抢过了刘家的藏的银钱。
刘家的想要抢回来,她说:“这不是我的钱,这是为阿闵买棺材借来没花光的银子,是人家的,我们是要还回去的!”
阿闵的父亲一把将妇人推开在地,但是因为只有一只手没有很好的平衡力自己也踉跄了一下,他说:“你好意思提阿闵,阿闵也是你克死的!你克得我手没了,克得阿壮瘸了,连丫头命都被你克没了。”
趁着刘家的一愣怔,阿闵的父亲就已经拿着钱走了,刘家的怔怔地坐在地上,心想,难道连阿闵也是我克的?
刘家的无名无姓,是刘家捡到的女孩,刘家的从小也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姓什么,她连某氏都不是,从小大家就知道她大了会嫁刘家的男孩,所以她就叫“刘家的”。
叫习惯了,她就是“刘家的”了。
她虽然个性强悍,却因为依附刘家长大,认为刘家人对自己有恩,对丈夫的话也从来深信不疑且不敢反抗。
但是丈夫说,连阿闵是她克的,那么阿闵难道就也是她克的?
不,阿闵不是她害死的,阿闵并不像阿壮那样,是她做活时无暇照顾阿壮,使阿壮瘸了。
阿闵她是拼了力想要去留的,可是还是晚了,倘若一开始抓的不是药渣,阿闵也不会后来病入肺中,吃药也留不住了。
但没钱抓药难道是她的过错吗?她很努力地在这个冬天求生计了,甚至卖掉了明年的劳动力。
那能够怪谁呢?
刘家的慢慢爬起身,她脑海里回想着不事生产的并且非要跟她抢钱花销的丈夫日常的作为,第一次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大逆不道。
如果她的丈夫没有拿钱去乱开销,阿闵也不必喝那些无用的药渣,她在心里想。
刘家的同时为这件事感到了绝望,阿闵其实是给她的阿爹克死的,而我迟早也会被这样克死的。
这样的一个没心肝的男人,女儿重病的钱他尚且可以拿去花销,那等我生病不能做活的时候呢,会有人管我吗?
我不欠刘家什么了,儿子我给他们生了,这样的丈夫我也不离不弃伺候了许多年,刘家的在心里想道。
她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
冬天还没过去,隔壁刘家又有了第二起丧事。
“听说了吗,刘家那个孤手臂的夜里起夜掉茅厕没了。”
“嚯,怎么是这个死法?”听说了是这个死法的人忍不住缺德地笑了起来。
“嗨,蹲太久了,站起来脚麻,他又是只有一个手臂,平衡本来就比别人差些,又是吃了酒回来的,脚底一滑,这也是没法避免的事情。”
“那掉下去也不会立刻死了,总有些声响吧,他家就没人听见吗?”
“大半夜的,都睡死了,他媳妇因为姑娘的死夜里睡不好,还特意去抓了些安神的便宜草药。我之前在药馆还看见刘家的买药,跟她说了一会话,说夜里睡不安稳,影响白日做工了,要最便宜的草药吃了。晚上吃了药睡死了,哪能听见这些,另外一个儿子也睡得跟死猪一样。”
“那就是老天要刘家的孤手臂死了,要我说,也是该,瞧他成日多喜欢作孽,残疾了没力气做活,倒有力气吃喝玩乐了?听说他在外面还有相好,老婆孩子过得跟苦水里泡的一样。”
“刘家的第二天哭得眼睛都红了,哎,说句遭天谴的,这样的男人死了她反而轻快些。”
“也不能这样说,刘家的面相就克人,邪门得很,丈夫手没了,儿子瘸了,女儿前阵子也没了,这回又……”
“恐怕又是她克的,孤女克亲是真的。”
……
芦苇乡的那些人又坐在一块聊闲事,突然止住了声音,瞧见刘家的从远处来了。
依旧是那副刻薄的模样,因为家里有丧,鬓边簪着白花,外面也穿着麻,牵着她那个瘸腿的儿子慢悠悠地走过来,眼神毫无神采,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她那个儿子因为感觉别人都在看自己的腿脚,沉默地低着头红着脸一瘸一拐地走,中间不想走了,就被他娘强硬地拖着往前。
这些人等刘家的经过走远了,又重新讨论了起来。
“那个就是她那个瘸腿儿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之前养得跟个住闺阁的姑娘一样,从来不见人,现在怎么舍得领出来了?”
“不领出来也不行,总不能在家这样一辈子吧,母子俩以后相依为命,总要立起来吧。”
“也是。”
……
祝翾对于刘家的第二场丧事是有些惊讶的,然而并没有什么情绪。
只有家里的孙老太和沈云碎碎叨叨过河对岸人家的事情,说这家肯定是风水不好,犯了忌讳,才一直死人。
然后孙老太又夸他们祝家风水好,才个个都能养住,人口兴旺,是她死掉的三个儿子在阴司保佑的结果,那三个死掉的儿子替祝家后来人挡了灾。
她为自己这种严丝合缝的逻辑说服了,觉得就是这样,这几天连给那三个牌位多烧了好几根香。
因为阿闵去世之后的一段时间,祝翾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她总是忍不住想阿闵死了会去哪,是变成天上的云,还是路边的花。
她心里总在想这件事情,放在祝家人眼里,就是祝翾性格忽然沉静了。
沉静的祝翾是不正常的,祝翾也不愿意告诉家里人她内心的思绪,所以祝家人更觉得她这样很奇怪。
沈云他们是能想到祝翾是在为阿闵伤心的,但是不觉得一个小孩子能够为另一个小孩子伤心那么长时间,这个年岁的祝翾他们不觉得能够完全理解生死,在他们心里觉得祝翾这个年岁的人就是很简单的生物,昨日伤心的事情今日就能够忘了。
祝翾就是察觉了他们这种认知,不再愿意像以往那样说自己内心在想的事。
“萱姐儿,你怎么不再像以前那样快乐呢?”连祝莲都这样问她。
祝翾看了看祝莲,说:“什么样的人能够一直快乐呢?是没有心事的人,有了心事就不会一直快乐了。”
“你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心事?”祝莲笑了起来。
祝翾垂下眉眼,不再说话,祝莲就问她:“那你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祝翾也很想告诉祝莲她在想什么,她不是完全因为伤心阿闵的死才这样,她心里像野草一样疯长了许多新的事情与思想,但是太乱太杂,她无法将这些脱口而出告诉祝莲。
她只知道怎么想,却不知道怎么说,也无法知道自己思想的方向在哪。
于是祝翾又沉默地摇了摇头,祝莲以为是祝翾不想说,就叹了一口气:“你真让人发愁,你快乐的时候叫我们发愁,现在你不快乐了,我还是很为你发愁。”
祝翾知道祝莲在关心她,就抱住祝莲的脖子,将脸贴在祝莲的肩膀上,她告诉祝莲:“我会重新快乐起来的,我只是心里藏了很多事情,我没办法想明白说清楚。”
然后她又说:“莲姊,你有没有时候会突然觉得某个瞬间这个世界不是你从前认知的那样?”
祝莲疑惑地低头看她,摸了摸祝翾的额头,说:“你也没有发烧啊,怎么就开始说怪话了。”
祝翾轻轻叹了一口气,挨着姐姐不再言语,祝莲又说:“小孩子不要叹气,不像话。”
“你别老当我是小孩子。”祝翾抗议道。
“你这个年纪不是小孩子是什么?”祝莲笑着说,祝翾就靠在姐姐身上不再说话了。
对于祝翾的异常,孙老太又有她独特的高见了:“中邪了,这肯定是中邪了!”
祝老头听她这样说,不认同,说:“哪来的邪?你别整天神神叨叨的,然后被那些装神弄鬼的骗钱。”
“你知道什么?我有经验得很。”孙老太不忿道,她说:“萱姐儿肯定是离了一点魂了,我给她弄弄就好了。”
“弄什么?”祝老头不明白。
然后很冷的一个早上,祝翾早早地就被大母拉起来,按在凳子上,那个嘴角长痣的神婆又来了,孙老太就问神婆:“今天是黄道吉日吗?”
神婆点了点头,她取出一颗米粒,按住祝翾将两颗米粒对着祝翾的耳垂磨,说:“这个时辰也好,天冷她也不会发炎。”
祝翾觉得耳垂热热的,扭动了一下,不懂大母他们在做什么,就问:“大母,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孙老太就说:“给你穿耳呢,别瞎动。”
“我不要穿耳!”祝翾挣扎了起来,把神婆推开,捂住自己的耳垂,不明白自己的耳朵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扎个洞出来。
“女孩子大了就得穿耳的,我是给你做个记号钉住,这样你才立刻站住了,不会天天游魂一样。”孙老太看着她的眼睛很固执地说。
祝翾依旧捂着自己的耳朵不肯穿耳,她说:“我才没有游魂,反正我不要!”
孙老太生怕她这样错过了她选定的吉时。
神婆却不急,她真正的本事就是给女子穿耳,发现结合了神婆身份的迷信色彩之后,生意更好做罢了,所以除了装神弄鬼,还弄点附带迷信色彩的穿耳副业挣钱。
孙老太就低头给祝翾看自己的耳朵:“你看,大母也有耳洞的。”
又说:“你阿娘、你莲姊她们都有的,都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穿耳的,穿耳了你就能戴耳饰了,多好?以后穿戴头面就能多打一样耳环。”
祝翾看见了孙老太的耳洞,却还是不肯穿:“那也不要,干嘛非要钻一个洞,我又不要戴耳环。”
孙老太以为是她怕疼,就告诉祝翾:“根本不疼,神婆手艺好着呢,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好了,这是为了你好。现在这个天也合适,你不会发炎,好养耳朵。”
祝翾任她怎么说都不愿意,孙老太不耐烦了,瞪她,将她死死按在椅子上,让神婆动作,祝翾半被胁迫地穿耳,就坐在那里委屈地大哭起来:“为什么要逼我!我不要!”
孙老太只说:“你这孩子别乱动,不过是给你穿耳洞,又不是割你肉,哭什么?”
祝翾感觉耳朵发烫,过了一会,神婆就说:“好了。”
祝翾止住哭,她没感觉到疼怎么就好了,于是想抬手摸自己的耳朵,被止住了,然后神婆要钻另一个耳洞,祝翾又不愿意了,虽然不疼,但是不想。
但是大母说:“你都钻了一个了,另外一个怎么可以不钻,就一个耳洞像什么样子。”
祝翾心里想了想,也是,都钻了一个了,另一个不钻,不像样子,就给神婆钻了,很快也好了,然后两个新打的耳洞都拿茶叶梗堵上了。
祝翾去拿镜子去看自己的样子,总觉得怪怪的,想要摸自己的耳洞又被说了,孙老太止住她:“不许拿手摸,就这样放着,不然会发炎的。”
不让摸就不摸吧,祝翾脸上还挂着泪痕,她擦了擦眼泪,孙老太还在嘲笑她的哭:“又不疼,还吓得哭起来,平时不是胆子大得很吗?”
祝翾看了她一眼,心想,我不是因为被打耳洞而哭,我只讨厌被胁迫,打不打耳洞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逼我呢,只是一对耳洞,为什么一定要给我打呢?
她收起自己的神色,等早上其他人起了,吃早饭的时候,大家都注意到她的耳洞。
“呀,萱姐儿有耳洞了!”祝莲看了看她的插着茶叶梗的耳朵,然后笑。
祝翾就问:“你有吗?”
祝莲就给她看自己的耳朵,祝莲当然也有,只是平时不戴耳饰,快又长闭合了,孙老太见了,立马趁着神婆还在祝家吃早饭,让神婆吃完饭再给祝莲重新钻一下。
祝翾又去看祝棠的耳朵,祝棠没有耳洞,祝棠当然没有耳洞,祝翾却觉得奇怪:“棠哥哥怎么就没有?”
“棠哥儿自然没有,他又不用戴耳饰。”沈云告诉祝翾。
“那我也可以不戴耳饰,干嘛非要给我打?”祝翾低声埋怨道。
“这孩子,老是说傻话。”
祝翾就很快吃完,站起来,大声说:“我去上学了!”然后飞奔着出去了。
后面孙老太还在说她:“刚吃完早饭,你跑那么快干嘛,又没迟到!”
祝翾听了跑得更快了。
第40章 【元新四年】
随着冬去春渐来,过了年关,到了大越正式立国的第四年,为元新四年。
蒙学腊月二十四就放了年假放学生们回家过年,祝翾的耳洞里的茶叶棍也取下来了,她懒得往恢复好的耳洞里塞耳饰,就像从前一样。
祝明来信说他才到松江府找到事情做,还没站稳脚跟,今年过年就不回来了,但是随着书信一起寄回家的还有养家的钱。
孩子们听说祝明过年不回家都觉得没劲,祝翾很遗憾地说:“葵姐儿还没见过阿爹呢。”
又见祝棣一脸懵懂,就问祝棣:“你呢?你还记得阿爹吗?想阿爹吗?”
祝棣一点对“阿爹”的反应都没有,但是他记得祝翾,也很喜欢祝翾,就戴着虎头帽迈着小短腿走过来,张开手臂,朝祝翾:“二姊抱!”
祝翾就蹲下身将祝棣抱起来,然后笑着说:“棣哥儿胖了不少呢。”
“不胖不胖,是穿得多。”祝棣很认真地朝祝翾反驳道,同样是祝家的男孩儿,他生得就比老大祝棠要细腻精致一些,性格也很温吞,是很讨人喜欢的孩子。
小年这一天,一大早孙老太和沈云婆媳俩就开始做糖瓜,然后祭拜了灶王爷,几个孩子就围着一起分吃多余的糖瓜,吃起来有点黏牙床。
然后一家人将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被套拆了缝新的,窗户纸也换上新的,祝老头还踩步步高上了屋顶,将漏雨的那几片瓦换了。
祝翾见天气好,就把自己的书全部都摊出来晒。
她辛辛苦苦攒的零花钱都拿来买书了,好在现在雕版社多,纸张也便宜,书本价钱大大降低,书也渐渐不再是奢侈品,买书已经成了便宜事。
祝家虽然为农户,但不是没有书的,祝翾还没去上学的时候,就已经会偷偷翻哥哥姐姐的课本自己翻读认字,哪怕那些方块字她都不认识也能埋着头很认真地读。
祝家也有零星几本别的书,其中只有被祝明从外边带回来的扔在犄角旮旯里的画本她能看明白。
小时候的祝翾就偷偷展开画本来看,但是画本上面也有字,祝翾那时候不认识,就翻开祝莲的启蒙书上的字去比对,但并不能看明白许多。
那时候她就知道,等自己上了蒙学就好了,蒙学里的先生会教她所遇到的不认识的一字一句,这样家里那些书她就能看明白了。
可是等到能去上蒙学的年纪,家里人竟然就没怎么打算过让她去念,好在最后还是能够念了。
进了蒙学,祝翾因为求知的欲望远胜于他人,她认字的速度很快,并且开始通过她所学的字去看书了,课本上的一字一句看完了,她就翻家里从前没看明白的书。
画本看完了,就去看别的书,她这才发现原来家里还藏着几本诗集,有唐诗集,也有宋词集,还有两晋时期的选诗。
祝翾就拿起这些书来看,这些书里有李白、有杜甫、有白居易、有苏轼……这些人可真厉害,能写下这样凝练的诗句,其中有她不认识的字她就去翻去问,然后一字一句非常认真地将家里的诗集看完了。
家里的书看完了,祝翾想看更多的书,书店的书不许孩子们长期站那里拿一本蹭着读,尤其是那些带插画的小说书。
祝翾下学了也得赶着回家,没有时间蹭书看,所以,她只能拿自己的零花钱一文一文地去攒,攒到了一本够买书的钱,她就去书店里看。
趁着书店里的老板还没赶她,就一本一本拿起来看几下开头“试阅”一下,书店的老板看她在书店里每本都拿起来看一下问价钱,然后翻几页又放下,整个过程能持续和墨迹很久,就烦了,问祝翾:“你到底买不买?”
祝翾就红着脸说:“我没在蹭书看,我只是在挑书看。”
说着拿出自己攒了钱的钱袋子给老板看,证明自己不是捣乱,是真的有钱买书,就这么试阅了很多本,祝翾再对比自己的感觉挑一本最想买的回去。
然后拿着这挑来挑去的最喜欢的一本如饥似渴地读,读完了又是新一轮的攒钱去“试阅”谨慎购买,她自己买来的书五花八门,祝翾挑书原则就是字多的看起来难读的最划算。
字越多语言越有难度的拿起来读的时间就越久,比那些一下子就能看完的书划算,这是祝翾的经济逻辑,而带插画的书除了孙悟空她就没买过一本。
祝棠很好奇祝翾晒的书都有哪些,然后随意拿起一本,看了一眼,就满脸痛苦地放下了,他看了一眼祝翾,问:“你竟然爱看这种深奥的一看就睡着的书?”
祝翾就说:“不是爱看不爱看的问题,是划算。这种书我第一遍里面还有不怎么认识的字,第一次是看不懂的,然后我就想办法看懂,就有了第二遍,然后再想懂更多得有第三遍。
“同样的书同样的字,那些有趣直白的书我看一两遍就短时间不用看了,但是这种书一样多的字我就能够读好多遍,还能学到更多。是不是很划算?”
祝棠听完露出了肃然起敬的神情,仿佛第一次认识祝翾一样,他看见这些字就头晕,祝翾竟然还上赶着找看不懂的看,这是一种何等可怕的精神?
太可怕了,祝棠心里想,他深以为痛苦的事物祝翾居然以此为乐。
他小心翼翼放下祝翾晒的书,朝祝翾说:“你这辈子不能考科举是最大的憾事。”
祝翾现在还没想到考科举种种,她只是有些遗憾,蒙学怎么只有三年,蒙学三年之后,她怎么才能继续拥有这种能够心无旁骛看书的日子呢?
小年之后,祝家又是做杀猪菜,又是赶集置办齐全年货,新年的窗花要剪,门口的新对联要写,馒头要蒸,糕要打……一桩紧着一件,全家一刻都不能停。
因为祝翾的字还没到非常能看的地步,所以今年的对联还是在赶集的时候买的。
祝家人倒是不在意,他们觉得祝翾现在的字已经很方正了,和当初才入学时软绵绵的“画字”不一样了,但祝翾知道自己的字离好看还差十万八千里。
家里其他人撺掇她写春联,祝翾却死活不肯写,一直在推脱:“等明年我给你们写。”
她也是有包袱的,不能接受自己的丑字挂门口挂一年。
“你竟然学会谦逊了?”沈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以前你不是很骄傲吗?天天吹自己是最厉害的,做得最好。”孙老太怪里怪气地学她以前那副模样。
祝翾就很奇怪地看着家里人说:“那不是骄傲,我现在也不是谦逊,我是有自知之明。我做得好直接说出来才不是吹牛,谦逊呢,是自己明明很好偏说自己不行。我并不觉得自己的字很好看,所以不是谦逊,等我字好看了,我也能直接承认这件事。”
大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没逼着祝翾写对联,而是找会写字的摊子买了联。
等簇新的新联上了院门,祝家紧锣密鼓地布置好了过年的一切,除夕的炮声响起,元新四年终于要到来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祝翾就跟着大人们穿着一身红衣去镇上的大姑家拜年。
祝晴特意塞了厚厚的压岁钱给祝家的孩子,因为祝翾新上学,给祝翾的格外厚,虽然祝翾很想直接拿过来放进口袋里,但是看了看沈云的脸色,立马开始推辞起来。
“大姑,我不能要。”她做出闪躲和不要的样子。
沈云也笑着说:“大姊,我们不能要。”
“得要,得要!”祝晴虎着脸说,然后就是一番极限拉扯和推让,最后祝翾还是拿到了她的压岁钱。
沈云他们也为王家的几个孩子准备了压岁钱,祝晴的大儿子王杨已经二十出头了,不是孩子了,很不好意思地拿祝家的压岁钱,就说:“我都是大人了,不能要,给桉哥儿和奉壹吧。”
王桉过了年也十六了,也不好意思,说:“我也不是孩子了,不能要。”
孙老太说:“什么不是孩子,你们还没娶亲就是孩子!”
王杨就脸红了,对孙老太他们说:“我已经说了亲了,这就不能拿压岁钱了。”
“真的假的?哪家的姑娘?老天爷!晴姐儿你要做大母了!我要做曾外大母了!那更得给你压岁钱了!连着你未来媳妇孩子的份一起。”孙老太不仅不收回她的压岁钱,还添了更多要往王杨手里塞。
塞完了王杨,就继续塞王桉,寄住的元奉壹手里也被塞了。
元奉壹觉得自己与祝家严格来说没正经的亲戚关系,不能要,就推辞,却被祝家大人强硬地给了。
他推辞不过,只能拿着祝家人的压岁钱不知所措。
压岁钱终于到了各人手里,大人们就开始聊天,主要聊大表哥的亲事与王桉的科考。
“杨哥儿说的人家是隔壁长阳镇上开米铺的,就开在银铺旁边的那个,是他家的四姑娘,门第比我们这些屠户要好一些。他们家四姑娘今年十七,生得不错,性格也好,会算账会写字。因为没正式下定,这事我也不能往外透,万一不成功,坏了人家的名声。”祝晴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神色却很高兴,看来王杨的婚事跑不了了。
然后又开始说王桉,王桉上次下场没考成功,这回学里的先生认为他可以再下场去考了,祝晴就说:“我要求也不高,不求他考个举人什么的,就有个秀才功名就不错,二十之前如果还不能考上,那就去考个吏考。”
大越想要做官需要参加科举,想要做吏参加的是吏考,并不是一个系统的考试。
因为刚开国,两者考试流程还在摸索中,不同于前朝的“皇权不下县”,让地方上被士绅族老把控,大越在县下面还有三长等级的管理层次,分别是邻长、乡长与镇长。
乡与镇由通过吏考的官吏做这个长,受当地知县管辖,去县里做吏也是得考吏考,如今刚开国,基层缺吏,所以吏考是比科举简单很多的,而且考上就能有差事做。
考上吏的人也可以继续参与科考,可以以吏的身份考乡试,好像听起来比考秀才再去考乡试划算些。
所以当然也有限制,考上吏的人得做满十年吏才能有资格获得乡试资格,期间不许参与科考,以吏身份获取的乡试资格也有期限,如果过了期限当事人不再为吏那就得与一般人一样从府试先考再去考乡试了。
这边大人们在聊天,祝翾听了一会,开始觉得无聊,就坐在元奉壹身边,想与元奉壹聊会天,却看见元奉壹低头看着手里的压岁钱,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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