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无论男女】
“奉壹,你怎么了?”祝翾开口问道。
他们俩坐的地方离大人们比较远,而祝家的孩子除了祝翾没人与元奉壹玩得来,在这个角落里,只有祝翾与元奉壹。
元奉壹眼圈红了一点,他看起来好像要哭了,他看着自己手上被祝家人与王家人塞的压岁钱,忽然问祝翾:“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实际上我们其实没什么亲戚关系的……”
祝翾的脸忽然出现在元奉壹视线里,元奉壹吓了一跳。
祝翾突然低下头从下往上突然观察元奉壹的神色,然后看见元奉壹一副要哭的模样,就说:“天呐,你不会在哭吧?”
元奉壹连忙难堪地扭过脸去,祝翾样样都好,却总有这样迟钝不懂人情世故的鲁莽又天然的瞬间。
但是元奉壹又不好意思认真迁怒她,祝翾就是这种天然又真诚的个性,他遇上向来是束手无策的。
果然,祝翾这样偷袭观察他,并不是为了嘲笑他哭鼻子,而是真的关心他。
祝翾就哄元奉壹,语气跟哄棣哥儿一样:“奉壹不哭,今天可是过年第一天,不可以哭鼻子的,忍一忍,眼泪不要掉下来。”
“我比你大的,你不要像哄弟弟一样哄我。”元奉壹被祝翾弄得什么情绪都没了。
“就比我大几个月罢了,得意什么?你还没我高呢!”祝翾“哼”了一声,又说:“你和我们怎么没有亲戚关系?你叫我大姑姨妈,也算我的表哥吧。”
元奉壹心想,就是有血缘,这关系也很远了,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呢。
祝晴虽然的确是他亲姨妈,却是没有义务管他的,祝晴虽然是元家的亲姑娘,但是从小就被抱给了祝家。
元奉壹的生母出生时,上头这个姐姐已经被送人抱养了,她小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姐。
是后来祝晴嫁人了,祝晴和元家才有那么一点走动,但是不多,关系和远房亲戚一样。
当初若不是走投无路了,元奉壹母子也不会上这个抱养出去的姐姐家的门,但是祝晴还是接受了他们。
后来很快元奉壹的生母就因病没了,祝晴就拉着亲妹妹的手保证她会好好待元奉壹的,元奉壹的生母这才闭上了眼睛。
当时元奉壹以为他就此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他一出生就没有见过父亲,小时候记得有个性格很和煦的哥哥,但是夭折了。
外大父给他起名“奉壹”,以此期望他性情纯粹、坚守初心,他从小也是随母姓,外大父从前是前朝的童生,见他资质上佳,三岁便与他启蒙,教他读书写字。
虽然两个舅舅对他不好,虽然身边遇到的孩子都喜欢围着他唱:“元奉壹,父母留一,只有母不知父,羞羞羞!”
但是他是有亲人的。
元奉壹一开始与那些孩子打架吵架,每每被气到大哭,然后他看着身边的恶意,知道了他们就是想看自己这副模样。
自己没有爹也是事实,自己这样在意反而如别人的意了。
于是他无师自通了“装哑巴”这个技能,就装聋作哑一片冷清当什么都听不见。
时间久了,那些幼稚的排挤伤害渐渐为零。
对从来没有见过的爹,元奉壹说不好奇是假的,他也问过生母自己的亲父是谁,却只知道是出去当了兵丁然后了无音信的人。
天下大定了,这样的人依旧了无音信,只怕凶多吉少。
后来元奉壹知道了自己的亲父到底是谁,心里却只觉得那还不如死了呢。
亲爹不重要了,他还有真心对他好的外大父与阿娘,可是外大父老了。
没有了外大父,元奉壹与阿娘被两个舅舅赶出了元家,失去住所的母子俩就租住了一间很破的房子,白天阿娘就出去做工养他,没多久恶劣的环境就叫她生病了。
阿娘觉得自己大限将至,就拉着元奉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到了青阳镇上,厚着脸皮敲响了祝晴的门。
然后元奉壹就又失去了他最后一个亲人,在王家,他以为他是寄人篱下的,祝晴怎么待他都是合理的。
可是祝晴居然对他很好,就当多养了一个小孩子,吃穿没有亏待他,这是元奉壹没有想到的事情。
不仅王家对他不错,就连与他没关系的祝家对他也是当亲戚,祝翾对他就非常友善,和他同年上学还怕他被欺负,一直“罩”着他。
他确实永远是失去了外大父和生母,却并不是不再有亲人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对他好的人关心他。
“谢谢你,萱娘。”元奉壹说,然后把自己的压岁钱里抽出一封给祝翾。
祝翾愣愣地接过,一脸疑惑地问他:“为什么要谢谢我?又为什么要给我钱?”
元奉壹就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是你的表哥,我给你压岁钱不对吗?”
没想到祝翾直接笑了起来,说:“奉壹真是个傻子,你是我表哥也不用给我压岁钱呀,你看杨哥哥和桉哥哥给我压岁钱了吗?同辈之间本来就是不用给的。”
她又拿起元奉壹给她的那封压岁钱说:“你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表哥,你只给我又是什么意思,英姐儿、棣哥儿、葵姐儿他们你就不管了?”
元奉壹支支吾吾的,就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祝翾执着地问他。
元奉壹也愣了,他也不知道祝翾哪里不一样,就说:“你与我最熟,和我一起上学……”他说不下去了。
“我懂了,我是和你关系最好的那个,所以不一样。”祝翾依旧在笑,元奉壹就扭过脸去,看到的只是她的侧脸,他注意到了祝翾耳垂上多了一个空着的耳洞。
祝翾,不仅是他没有血缘的家人,还是女孩子。元奉壹忽然意识到。
祝翾的脸又转了过来,对元奉壹说:“既然我是和你关系最好的,那我就收下你给我的压岁钱,正好给我拿去买书。”
她注意到元奉壹的视线在看自己的耳垂,就意识到自己多了一对耳洞,就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垂,问元奉壹:“很奇怪吗?我也不想打耳洞,可是我大母非要给我打。”
元奉壹就移开视线,说:“你不想的话,那干嘛非要逼你穿耳洞呢?”
“就是啊,大人有时候总喜欢逼我做一些我根本不想做的事情,这个时候他们总会很固执。”祝翾苦恼地说。
等到了家,沈云就朝孩子们伸出手:“压岁钱拿来给阿娘,我给你们存起来,等以后再还你们。”
祝棠、祝莲和祝翾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祝英和祝棣还很懵懂。
祝英心里也有点不想给,但是却首先乖乖把压岁钱给沈云,还很相信沈云,说:“好吧,阿娘你可不能偷偷花我的钱。”
祝棣对钱没有概念,就也屁颠屁颠笑着给了。
三个大的知道这就是骗小孩,给沈云了就没什么“以后再还你们”了,之前收去的就没再见过影。
祝棠首先抗议道:“我就不用了吧,我都多大了,还用阿娘你给我管钱?”
沈云看了他一会,祝棠就唉声叹气把压岁钱掏了,祝莲见大哥就给了,就也跟着后面上交了。
还在坚守的祝翾:“……”
她的兄弟姐妹叛变也太快了吧,祝翾在心里想。
沈云的目光看向她,祝翾就打算挣扎一下:“我不用你帮我存的,我马上就能花出去。”
“你个小孩子要花什么钱?”
“买书呀,我才看了多少书,钱总是不够花的。”祝翾理直气壮。
“拿来吧,快点。”沈云说。
祝翾在心里唉声叹气了一会,将压岁钱上缴了,但是留了心眼子,她的阿娘不知道元奉壹多给她的那一封,所以她把多余的那一封留下来了,这样零花钱就又多了。
沈云拿去点了点,果然没发现异常,祝翾就想,还好我脸皮厚,元奉壹敢给,我真敢要,不然一下子就又是穷光蛋了。
到了大年初五,朝廷颁布了今年出台的一些新规变革,由镇上的官吏张贴在了蒙学外面的官府诏令板块的板报上。
一群人围着在看京师又颁布了什么新规和诏令。
大人们不识字,但是托蒙学教育的福气,家里总有识字的孩子,他们不懂,家里识字的小孩就在念给他们听。
祝翾这天去先生家拜访顺便开小灶,就也挤进去抬起头去看,密密麻麻的新令里她一条一条看过去,不是都能完全理解。
但是她看到了这样一段话:“国家欲开吏进孤路,辟乡贤之门,务在至公,欲使白屋之士升闻乡里,志在擢寒俊有艺有德者为吏,不论贫富,无论男女……”
后面还有很长的一段。
祝翾看明白了一个“无论男女”,是“吏进孤路”从此“无论男女”。
祝翾还有点搞不明白官与吏的区别,她看完了就去拜访黄采薇,黄采薇开了门,乔妈妈也在。
就看见祝翾兴冲冲地上来就问:“先生,吏进孤路是什么,外面说无论男女,是不是我也可以考?”
黄采薇将祝翾拉进家门,告诉她:“就是从今年开始吏考的考试不限男女了。”
然后黄采薇就细细告诉了祝翾科考与吏考的区别,祝翾听明白了,吏考选取的是吏,由吏考进科举有便利也有限制。
虽然吏身份低于官,但是在平民出身的祝翾来说也是好事,就说:“那我大了要去考吏!”
黄采薇却说:“不急,我问你,吏考如今说不限男女,但是吏又可以做满十年考乡试,科考如今却只能男人考。那如果有一个女人今年之后考上了吏做满了十年,再去考乡试,你说她是可以考还是不能考?”
祝翾就沉默了,她觉得可以考,又觉得不可以考,就问黄采薇:“那到底是能考还是不能考?”
黄采薇就说:“吏考先行不限男女,却留下了这样一个漏洞,所以科考放开男女之限也是大势所趋,但是会晚上一些,这是一个信号。
“科考毕竟是取官,更为严肃,倘若直接说从今天开始科考男女不限,那就会有许多反对之声。
“所以长公主她们就先改革吏考,吏,尤其是乡野之吏,朝中那些人都是看不上的,考上吏反而限制他们子孙晚十年科举,所以拿这个改阻力最小。”
然后她喝了一杯茶又继续说:“倘若真的有人反对,但是基层确实缺吏啊,吏能够算账识字就足够了。既然确实缺人,蒙学已经不限男女教出来了会算账识字的女人,那干嘛阻止她们去当吏呢?
“反正乡野小吏都是解决一些芝麻小事,他们书香门第的人会来考吗?而乡野里的书生也是首选考科举,而不是吏考。他们男人是你不考我不考,基层继续缺人,皇权继续难下乡。
“那既然已经有这样一批符合条件又不影响利益的人能考上,就因为是女的不让考,才不合理吧?”
祝翾点了点头,又问黄采薇:“那科考就也会放开性别?”
黄采薇就笑了笑:“蒙学放开男女了,吏考也放开男女了。等到科考要放开男女的时候,如果有人反对,那就能说女人都能做吏处理公务了,甚至比男吏更优秀,何以男吏十年做满可进乡考,女吏做得好却不可以?吏进官这条路也开了,那科考本身的男女之限还在限什么,不开也得开了。”
作者有话说:
我文里的科举制度和吏考不要考据,是我杂糅加原创出来的东西,可能一堆bug。
就文里科举正常途径也是明朝的四级顺序,即府试、乡试、会试、殿试。
那如果有一个人通过了吏考,就得做满十年吏服务基层十年才能科考,但是可以跳过府试直接以吏的身份从乡试开始考,不过这个也是有期限的,因为考乡试会试殿试就没办法在职考了,一般来说总要离职全职准备的,甚至要出远门,过了期限这个人不再担任吏了,就没有这个优惠了,如果本身没有府试的功名,依旧从府试开始考。
然后因为书里设定的是刚立国的一个时代,书里科举制度和一些潜规则是在慢慢摸索发展的,不是一开始就拿出来一个非常成熟的科举制度就按这个考,到了后期吏进官是比正常科举进官稍微受歧视一点的,乡试吏进身份的考生就慢慢有了再优秀都不能点为解元的潜规则。
明朝时期的状元王华乡试本来可以点为解元的,但是据说因为考官觉得失礼了,所以给降第二名了。
不过大明早期能够应试的首先是国子监、府学县学生员学成者,还有另外一类,就是儒士,王华第二次乡试就是以儒士的身份考的,《浙江通志》里说:“浙江乡试填榜,第一卷得余姚王冢宰华,时宪长扬公子方以华儒士,抑寘第二。”
就是说王华因为是儒士应试,本来是第一就降第二了,有科举歧视的成分在,可能是当时的潜规则。
王华失去解元也可能有这个潜规则的成分,不一定是因为失礼。
所以科举制度一些潜规则也是逐渐随着制度的完善更替而产生的,那我书里的科举可能也有一些慢慢发展的潜规则,可能会一堆bug,求轻喷。
第42章 【不总是要】
“那朝中就没人能够看出来吗?”祝翾抬起脸去问,听黄先生的语气,其实女子能够参与科举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好像阻力很大。
既然吏考的性别放开会促进科举的性别限制放开,那些反对的人难道看不出来吗?
“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可是,看出来又如何?大势所趋,没有‘势’就创造‘势’,大势当前,反对的那些力量只不过是螳臂当车。”黄先生对祝翾说。
虽然这个诏令是皇帝所下,但是连祝翾这样的幼童都知道它背后真正的推手是长公主。
长公主是很厉害的女人,从小祝翾就听着长公主创造的各种奇迹长大。
她先天知之,通晓万物,幼年随父起义就能出谋划策,为越王管理后方,还能够守城屯田,为越王打下天下建立了夯实的基础。
同时她还善于做国家经济之事,短短几年通过各种措施与发明丰盈国库,正因为丰盈了财政与税收,长公主才有经济基础去推蒙学教育,努力去达成幼有所学的目标。
她会得太多了,如此神异,南直隶的百姓最早受她管辖,几乎家家都会为她供奉长生牌位。
神异至此的女子,甚至盖过了皇帝的光环,甚至有诛心之论:“只知长公主,不知元新帝”。
于是祝翾就想起了黄采薇是见过长公主的,就问黄采薇:“长公主是怎样的女子呢?”
黄采薇想了想,说:“一个很会造势的女子,没有条件就积蓄力量然后造出天下大势的人,越王当年起义大业从最薄弱的一支起义军翻盘建国,就有她在背后积蓄力量认准时机吞并敌人的原因。
“如今她为自己想做的事情,依然如此。别人见她各种想要做的事情都能够一路势如破竹,却不知她在背后为此做了多少的积蓄与努力。
“私下里呢,长公主其实就是一个性格很平和的人。”
祝翾听完,但心底对长公主的认知还是很片面,黄采薇就告诉她:“你想了解她,就得努力了,毕竟眼见为实,等你长大了也许有机会见到她呢。”
祝翾睁大了眼睛,下意识说:“我连咱们县都没有出过,我长大了得有多大的运气面见长公主啊,就算真有这个运气惊鸿一瞥,瞧上一眼,那也不能够了解她。除非,我有很大的作为,是长公主身边那个层次的人。”
“别妄自菲薄,人生的际遇总是说不定的。”乔妈妈忽然在旁边说。
并且给祝翾举例:“长公主身边那些女将军和逐渐侵入朝廷中枢系统的女官们,又有几个出生富贵的?都是时势造出来的人杰,一下子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光辉的时代,抓住了机会罢了。”
“比如我的本家,威武将军乔定原,你听说过吗?”乔定原想了想,就拿自己举例,一旁的黄采薇听了,脸色瞬间有些微妙。
然而祝翾不识眼前的乔妈妈就是乔定原,就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她,她四十几岁才参军打仗,却没想到是天生将才,战勋显著,威风不二。”
乔定原听祝翾夸自己,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你知道乔定原之前干嘛的?就是打铁的寡妇,连孩子都没有,按照世俗之见,她的前半生在女人里是失败的,可是谁叫她运道好呢?我告诉你,一个人能够出人头地,就两个原因,运道与才华。”
“这话说得不错,没有运道,只有才华,是很难出头的,我们从前的那些女人难道就没有才华吗,可是不给她们发挥的运道,就此埋没了多少变成了无名氏。
“而你,祝翾,你出生在了这样一个被创造了运道的新时代,你现在可以念书启蒙,之后可以吏考,再往后或许连科考都可以参加。虽然机遇对于你这样的还是稀缺,但是确实是有的,所以你的未来是说不定的。”黄先生也如此说。
祝翾……祝翾傻眼了,黄先生又像第一次见面那天在她心底埋下那种诱人上前的种子了。
她自己也一直在迷惘,在思考,思考自己未来的道路在何方,她还没有生出那种凌云的志向,她所要的只是一种新的不同于旧的人生。
她不知道新人生的模样,但是她不想要大了接替家里女性长辈的人生的路这样下去。
阿娘很好,但是她不想成为沈云,大母很好,但是她不要变成大母。
身边的女人、芦苇乡的女人,虽然出生不同、嫁的夫婿不同、生子不同……可在祝翾眼里都是一个模式的人生,只是一朵花开出了不同的模样。
祝翾现在只是潜意识里不想要那样的人生,她潜意识也知道这是不可以说出来的,是大逆不道的。
因为大母总说“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女子总是要生育的”、“妇人总是要给夫家生儿子的”……
然而祝翾在大母从小为了消解她那与天俱来的“犟性子”的驯化里,愈加反骨,她不想要的大概就是大母与阿娘嘴里的那个“总是要”的人生。
到底是谁规定的“总是要”?我如果想“不总是要”难道就是错了吗?
而黄采薇是她第一个亲眼见到的、意识到的超脱在这个“总是要”的系统之外的女子,而在黄采薇来的那个京师背后似乎还藏着许多活在“总是要”之外的女子。
她们都过得很好,也像大母跟她说得一样,都是“顶顶厉害的女子”。
祝翾也想要成为“顶顶厉害的女子”,却不知道路在哪里。
她虽然很爱读书、蒙学成绩总拿甲,以此来自诩自己聪慧,但是她也明白她并不是真正的天才,她只是可能比普通人资质好一点的人。
在祝家人眼里,她在蒙学得甲确实是很厉害的成就,但是还是“不入流”的成就。
进蒙学的目的就是让她能够识字而已,至于这个识字的水平高低,在祝家人的见识里其实本质差不多。
所以祝翾才会读了书之后,反而渐渐在心底产生迷惘,她真正能够掌握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是她喜欢的书本上的学识吗?
不是说启蒙能够明白方向吗?那为什么她启蒙了反而更加不知道路在哪里了?
而黄采薇与乔妈妈的话告诉了她一条方向,原来书本上的学识就是她能够掌握的力量。
现在已经有了吏考,她学的这些就算现在派不上用场,但是“大势所趋”,总有用武之地。
祝翾打算要好好珍惜在蒙学学习的日子,她心里的那团迷雾随着一个看起来很微小的新政策的到来破开了,她不再迷惘了,她学的东西有用,她从此可以心无旁骛地学习了!
祝翾更加如饥似渴地去汲取知识,跟黄采薇交谈之后,她把自己不会的东西抓紧时间去请教,黄采薇看了一眼她问的东西,发现并不是自己上课教过的,也不是一年生教材上该有的。
她先给祝翾讲明白了,然后问祝翾:“你怎么开始看这些书了?没有体系,难易不分。”
祝翾有些羞愧,难道她又冒进了,不能看这些书?
她老实交代了:“我学了字总是想要通过字去读点什么,教材上的东西我读完了,没有新的书给我读了,我只能攒钱去读我想要读的东西。”
黄采薇看了她一眼,祝翾的天赋并不在资质有多聪慧上,而在一颗真正向学的心上,这才是古今圣贤所必备的天赋,黄采薇第一次在蒙学见到祝翾的时候,就大概知道了她是一个有天赋的女孩。
然而祝翾的天赋超乎了黄采薇的预料,她不仅向学上进,心智坚定,还有一双敏锐的眼睛,这双眼睛不仅使她能够通过书本获得学识,还能通过身边人事的观察完成内心的成熟,从而加强她的向学之心。
祝翾被黄采薇看得惴惴不安,等了好久,黄采薇摸了摸她的头,终于开口了:“你想要读更多书不是错,但是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祝翾抬头,一双清明的眼睛看向她,黄采薇叹了一口气,说:“我这里的书就很多,你怎么不想着来问我借呢?”
“可以吗?我可以借您的书来看吗?”祝翾激动地说,原来还能跟先生借书啊,她以前真是笨死了,竟然想不到脸皮再厚几分,去麻烦一下黄采薇。
黄采薇就带着祝翾上了自己的二楼,二楼不再是从前祝晴住这的格局,自从黄采薇租住了这里的房子,二楼空置的房间全部被她改成了书房,祝翾一进去,不由“哇”了一下。
房子里书架林立,这里俨然又是一个新的书店,书架上放满了黄采薇的书和读书笔记,黄采薇是爱书之人,她去哪常驻都要尽可能带走自己的书与笔记。
这些浩浩荡荡的书都是她想尽办法从京师运过来的。
“这些,我都可以看吗?”祝翾小心翼翼地问,她以前简直是守着一座黄金宝库而不知道进去看看,如果早知道可以问黄先生借书看,她就不用攒钱等书看了。
黄采薇却说:“这里大部分书你目前都是看不了的,你得把学堂的功课做好,我才允许你看这里的书,学习更深的东西。”
说着她拿出来了几本书,然后吩咐祝翾看书的难易顺序,让她回去照着这个顺序看,看完了不懂的就来问,但是蒙学功课是正业,如果耽误了就不可以额外多学这些书了。
祝翾捧着书点头,黄采薇又告诉她要好好保护自己的书,不许有折痕在上面涂抹笔记,也不许破损。
借出去如何,还回来也得如何,她有感悟的地方可以自己另起纸做笔记,到时候拿着笔记来问,这是借书的礼仪。
“我一定会好好看的,也一定会好好爱惜先生借我的书!”祝翾郑重保证道。
第43章 【板鹞风筝】
冬去春来,祝家屋檐下一只雌鸟正慢悠悠地在檐下走,后面跟着一只稍大的雄鸟晃着脑袋追着雌鸟展示自己,祝翾看书看累了,就抬眼看到了这一幕。
“萱姊!”祝英扯着嗓子跑来,那两只鸟立刻被孩童清脆的嗓音惊飞,往两个方向飞去,看来它俩是不能成一对了。
“做什么?”祝翾一把稳住冲出来的妹妹,祝英却拖住祝翾的胳膊,说:“萱姊,陪我玩!”
祝翾有些无奈,说:“别闹,我还得看书呢。”
祝英就看了她一眼,不满意地说:“你天天看书,也不说话也不陪我了,书比我还好吗?”
祝翾就点了点妹妹的额头,说:“你过两年也快去蒙学了,不能这样疯玩了,你想我陪你,可以跟我一起先学着一点字。”
祝英一脸敬谢不敏的模样,说:“我还小,叫我再玩两年吧。”
祝翾就也没有想着逼她,祝英又说:“阿爹好像要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祝翾低头看她。
“我听棠哥哥说的,阿爹来信了,说等到家里春麦丰收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咱们家的小麦黄了很多,应该可以收了。”祝英一屁股坐在祝翾身边,仰着脸看祝翾。
祝翾摸了摸祝英的头顶,圆乎乎的真好摸,说:“是吗?你还知道要收春小麦了?也记得阿爹了?”
“二姊你嘲笑我。”祝英偷偷瞪了祝翾一眼,偏开祝翾摸她头的手,然后又登登地跑出去了。
见祝翾没理她,在门外停住,探出脑袋看祝翾,祝翾就抬起脸朝妹妹做了一个鬼脸,祝英就笑了起来,继续跑远了。
祝翾重新抬头看向屋檐,屋檐下那一雄一雌又来了,依然是雌鸟在前面一步一踱的,雄鸟在后面跟着颇有节奏地跟着一步一顿,就是不知道刚刚那一对。
等到春小麦熟了,祝翾从黄采薇那里拿回来的书也读得差不多了,祝翾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黄采薇也不要求一个才开蒙的小孩就能把这些书读透,只要求祝翾有印象地通读知道个大概。
然而祝翾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她觉得既然自己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就更加得训练自己的头脑,每天坚持背诵朗读记忆,字写得不好就对着字帖练。
越学习越读书就越知道自己的无知,以前那种多认得几个字就洋洋得意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祝翾只想学到更多更精更深,她对学习没有什么功利的想法,只是纯粹地能够在这个慢慢理解更多的过程里享受到乐趣。
朝闻道,夕死可矣。祝翾慢慢能共情这句话了。
她这副愈加刻苦与沉迷的模样,放在祝家人的眼里就是“学痴了”。
因为别人家学习都是要师长与家长逼着打着骂着去催的,祝家没人对祝翾的学业有格外的期望,然而祝翾居然就这样无师自通了对学习的自律。
哪怕祝英与祝棣在她跟前打架吵闹,祝葵在一旁哭,祝翾看沉迷了也能够做到巍然不动,丝毫不受影响。
因为不用等书看了,可以一直问黄采薇借,她就随身拿了一个小本子,上面记下书里看到的知识,做简略的笔记,然后干活的空隙就带身上,空了就拿出来看几眼。
因为不可以弄脏黄采薇的书,干活的时候她是不敢拿黄采薇的书来看的。
实在看不懂的书她也不好意思一直借着放家里研究,就用笨方法:抄书。先抄下来再说,然后对着抄印的版本细细地看。
抄书抄多了,她的字反而越加有气韵了,然而孙老太嘴里的抱怨也多了:“就你念书费纸费墨,比棠哥儿莲姐儿从前要用许多纸墨,眼睛恨不得长在书上,手恨不得黏在毛笔上,好像八辈子没看过书,连干活都没以前多了。”
祝翾就很委屈地说:“既然我能去上学了,我自然得多努力学,活什么时候都可以干,可是上学我只有三年,在这三年里我想多明白一点东西也是错吗?”
“三年还嫌少啊,你还想上几年,十年?叫你你去上学,不是叫你浪费这些笔墨的,你棠哥哥与莲姊三年加起来费的纸墨都没你这一年多,你也体谅体谅家里。吃纸喝墨的都没你消耗得快。”孙老太心里只有经济账,祝翾学堂里甲拿多了,她也不觉得稀奇了。
“婆母,家里不缺这些钱的,萱姐儿还能学多久呢?多学一点东西总是好的。”沈云在旁边说,只要祝翾不是拿墨与纸浪费瞎画,是真的有用,她就掏钱给祝翾买。
“叫她上学是让她不要做睁眼瞎,她是刻苦过头了,心思不放在正道上。愁人得很,要是她和棠哥儿上学时心思换一换,换棠哥儿这样刻苦就好了,我早咬牙给他供进县学里了。”孙老太一边擦洗东西一边说,嘴不停手上的活也不停。
祝翾就不服气:“凭什么棠哥哥如果用功学习就是正道,我用功反而是心思不放正道了?黄先生说了我读书也有用的,现在吏考男的女的都可以考了,我念书肯定有用的。”
“黄先生黄先生……一天到晚的,听了几句梦话,就开始做梦了。”孙老太依旧不以为然,她虽然知道祝翾念书厉害,但是这种厉害又不能当饭吃。
学堂那个女先生就喜欢给她的孙女说些她不理解的梦话,生生把孙女心养大了。孙老太很不满意地想。
井蛙不可以语海,夏虫不可以语冰。①祝翾也在心底想。
她开始渐渐察觉出因为自己真正想法与别人不同的痛苦了,这是一种被撕裂开的孤独的痛苦。
因为我不想成为大母,所以我和大母不是一路人。
祝老头在旁边扎草绳,看见这对祖孙动不动吵架,就对祝翾说:“你看书也累了,去把我墙上的大风筝拿下来,今天风大,拿去和别的孩子一起放了玩吧。”
祝翾一听,就激动地跳了起来。
祝老头扎的风筝是带哨子的板鹞风筝,祝老头的父亲以前就会扎风筝,祝老头就跟着亲父学了这个本事,每年闲的时候总会做几个哨口风筝,基本是拿去卖的。
镇上每年都有人来收这种风筝,越大的越值钱,收去等庙会祭典时放了祈福。
祝老头做的最大的一只风筝,足足有两个人高,是一个巨大的七星型风筝,上面挂满了上百个醇厚的哨口,要放的时候得要十几个人来抬着抛,祝明在上面绘制了八仙过海的图案,飞在天空,那个巨大的风筝如同一个特殊的乐队,风是乐师,控制着风筝发出乐声。
小的风筝,哨口很小的,祝老头就给孩子们扎了收起来玩,大的都是拿去卖,每年能靠这个卖不少钱。
如今墙上挂的那只板鹞风筝,是今年刚做的,特意用彩纸做的,是一只中型的风筝,最传统的六角样式,还没来得及卖,所以祝老头想着先给孩子们放一回上天玩。
祝翾每年春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放一回大父扎的风筝,墙上挂的那个她眼馋许久了。
“放风筝喽!”祝翾激动地喊了起来,祝家的孩子们都激动地涌进来,祝老头与祝棠去恭恭敬敬把大风筝取下,几个小孩子就跟在后面抬住,小心翼翼地把风筝请出去。
祝老头领先将春天的风筝引上天,助跑了一阵,非常有技巧地往上抛。
风筝渐渐发出嗡鸣声,被风渐渐抬高进云间,哨子的响声越来越大,被风吹得各个音节此起彼伏,奏出不成调却还挺有趣的歌声。
芦苇乡的人家在田间劳作时都听到了这醇厚的声音,都抬头往天上看,然后说:“是祝家在放风筝呢。”
“今年祝老头做的这个哨口清脆。”
“保佑今年风和雨顺。”
祝翾抬头看着听着,忽然脑子里蹿出了傻想法,怪不得风筝叫风筝,这就是风里的筝琴。
几个孩子都抬头往上看,迎着春日的风,对着风筝喊:“再高一点!再响一点!”
芦苇乡其他不是祝家的孩子也眼馋了,对家里人说:“我也要放那个!”
然而这个东西只有祝老头会做,于是那些忙得不行的大人就骂自己孩子:“再吵!再吵我揍你!”
归家的祝明在张阿公的船上就听到了风里筝鸣声,就抬头往天上看,循着声音对划船的张阿公说;“应该是我家的孩子们在放风筝了,我回来得真巧。”
张阿公一边划船一边问祝明:“这回回来待多久?都一串孩子了,还老想着往外跑,把你爹娘媳妇给累的,也该往家里多待待了。”
“帮家里收完麦再走。”
然后祝明又指着那个风筝说:“我就是那个风筝,总想着往外飞,一直挂墙上的叫什么风筝?”
张阿公翻了个白眼,调侃道:“那你阿爹有你的时候,肯定是风筝扎多了,才生了个属风筝的。”
祝明上了岸循着风筝的声音走。
祝翾眼尖,看见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背着行囊的身影,看了一会,愈加清晰,祝翾连忙大声喊道:“是阿爹!阿爹回来了!”
一群孩子牵着风筝往祝明身边跑,祝明低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孩子们又大了一圈。
然后他接过长子手里拿风筝的绳继续拉线往上抛,风筝飞更高了。
跟孩子们放了会风筝,祝明才收线将风筝接下来拿回去,祝翾他们已经心满意足了。
回了家,孙老太看见祝明回来了,连忙迎了出来:“明哥儿!”
然后抓住祝明左看右看,直说祝明瘦了黑了,祝明就被他娘拉着傻笑,他的眼睛又看向自己的媳妇,沈云也看着他笑,他就对沈云说:“辛苦你了,我还没看过葵姐儿呢。”
于是大家引着他去看没见过的葵姐儿,祝明看着第一次见的女儿,就忍不住抱了起来,然而葵姐儿不熟悉他的气息,大哭了起来。
因为祝明回来了,孙老太就指派一个孩子去镇上买肉,祝翾就踊跃地说让她去。
孙老太怕她买不明白打算使唤祝棠,祝翾就坚持说自己能买明白,把孙老太要买的东西各自价钱分配重复了一遍。
“看来你上学还有点用,买菜算账是清楚的。”孙老太夸许道。
祝翾哼了一声,领过钱就往镇上的方向跑着去了,心里仍然有点不服气,觉得孙老太夸自己的语气都像小瞧人。
但是能光明正大地往镇上放风又很开心。
“你买完东西就赶紧回来,少在镇上闲逛,被什么书店画店给迷了魂,家里还等着你买的肉做饭呢!”孙老太有点不放心地嘱咐道。
“知道了知道了。”祝翾不耐烦地说,然而她与她的亲爹一样,也是属风筝的,心里正在精准掐算路线与时间,打算趁去镇上偷偷蹭一炷香时间的书看。
作者有话说:
①“井蛙不可以语海,夏虫不可以语冰。”化用《庄子·外篇·秋水》里的“井蛙不可以语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冰者,拘于时也……”
第44章 【不想再生】
“你到底买不买书?”书店的老板坐在旁边看着祝翾。
祝翾这才把手里的书不好意思地放回书架上,跟书店老板道歉:“我这回不买书,是来蹭书看的。”
老板脸色一变,但是没和祝翾计较,只是说:“快走快走,不许蹭了,简直是跟我抢钱。”
祝翾立马出去了,走前还讪讪地朝着老板笑,她也觉得这样不太道德。
然后拎着大母的钱,在镇上买了肉与菜,经过祝晴家的摊子,祝晴的男人王大春看见了祝翾,就喊她:“萱姐儿,你上镇上买肉来了?怎么不来我家买?”
祝翾就说:“我阿爹说了,在姑父你这里买肉总会多斤添两的,那多难为情。”
王大春嘻嘻笑了起来,说:“你阿爹说话真有意思,亲戚间多割一块肉怎么了?话说,也快春收了,你阿爹该回来了吧。”
祝翾拎着手里的肉告诉王大春:“已经回来了,不然我也不会来买肉。”
王大春惊讶道:“回来了啊,萱姐儿,你等着。”
祝翾不明所以地站着等了一会,看见元奉壹坐在肉铺旁正在摸一只小橘猫,祝翾就跟元奉壹说话:“这猫可以给我摸一下吗?”
元奉壹抬头看她,却告诉她:“这不是我的猫,只是它天天来。”
“你家肉多嘛,所以它天天来。”祝翾把手里东西拿下,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橘猫,橘猫并没有躲,只是很无所谓地抬了绿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又懒洋洋地眯眼睛打盹。
元奉壹听到“你家”的说法,还是有点不习惯,他已经自我定位在王家寄人篱下习惯了,但是又很高兴祝翾这个说法。
两个孩子沉默地坐在一起摸猫,你摸一把,我薅一下,祝翾又问元奉壹:“它有名字吗?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呢?”
元奉壹垂下眼睛,说:“可是它不是我的猫,我们不该给它取名字。”
祝翾心里觉得元奉壹对“你的”、“我的”分得有点太清了,但又觉得元奉壹这个想法挺有道理。
小猫不是谁的猫,那就不该谁来给它取名。
过一会,王大春拎着东西出来,是包好的卤猪蹄,祝翾就站起来说:“我不能要。”
王大春“啧”了一下,说:“你这孩子不爽气,拿回去,你阿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家空了叫他来找我喝酒。”
祝翾不想被觉得“不爽气”,就接了过来,然后也觉得耽误了许久,对王大春说:“我大母他们还在等我,我走了,姑父。”
又朝元奉壹说:“我家去了,奉壹。”
元奉壹“嗯”了一声,祝翾又对没有起名的小猫说话:“小猫,我家去了。”
小橘猫懒散地“喵”了一下,祝翾很高兴地拎着东西往家的方向去了。
回家路上快到家的时候,经过了阿闵的坟,因为春天到了,阿闵的新坟上竟然长了旺盛蓬勃的小野花,祝翾再见阿闵的新坟不再很多心伤。
但是总忍不住想起那个会打水漂的小女孩,就在阿闵的坟前顿了一下,忍不住轻轻说了一声:“阿闵,我阿爹又回来了,春天也到了。”
好像阿闵站在她跟前一样,来年春天已到,然而阿闵已经被留在了去岁的冬天。
祝翾心里莫名多了一丝惆怅,又对阿闵的坟说:“我想你那里可能春天也到了吧,也许,你那里可能就没有冬天。”
刘家的走到了阿闵的坟前,看见了祝翾,祝翾看了她一眼,刘家的也不再一身缟素,但是头上依然簪着白花,她神情复杂地看了一会祝翾,却没和祝翾说话,而是开始打扫阿闵坟前的野草。
祝翾也不知道和阿闵的娘该说什么,又想起来时间不早了,就走了。
到了家,果然孙老太嫌她回来晚了:“叫你出去买个肉,弄得跟去了应天府一样,一路上招猫逗狗的,跟你爹一样拴不住!”
然后孙老太又看见东西里多了一条猪蹄,就看祝翾,祝翾就说:“姑父给我的。”
“你去你姑家买肉了?”
“没有,我是买完经过的,姑父非要给我。”
孙老太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那就是一文没给,白拿的?你怎么好意思的?按虚岁算也八岁的人了,这点事都不懂,你姑父也不是我家亲女婿,还跟小孩子一样,人家给什么就敢往家里拿。”
祝翾被她说了,不痛不痒,跑出去了。
晚上拿肉分别炒了一盘蒜苗炒肉,做了一道酱煎猪,猪蹄因为卤过,直接切了就能吃。
素菜做了干香蒸茄与油煎豆腐,另外烧了骊塘羹、因是长鲜笋的时节,傍林鲜也煮了一大碗,汤依旧烧的鱼汤。
一家人坐定,等孙老太分饭,孙老太依旧照她的例分饭,祝棠的嗓音已经开始变声了,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在孙老太那的饭量终于变成了成年男子的两碗,只是第二碗不压实。
然而祝莲祝翾她们明明也大了一岁,饭量依旧也是老饭量。
祝翾生长得很快,她以前只是觉得吃不饱,但不饿,但是因为人大了一岁,又上学用脑,现在孙老太给的饭就是吃完就很快很饿的程度了。
祝翾就趁着祝明回家了,赶紧给自己提升加饭待遇,说:“大母,这点饭,我吃不饱。能不能和棠哥哥一起加饭?”
孙老太瞪她一眼,说:“什么富家小姐说的话?吃不饱?有的吃就不错了!”
祝翾据理力争:“我大了,莲姊也大了,我们饭量自然也大了,就多煮一点饭嘛,也不是吃不起。”
祝明也在旁边说:“是啊,这个年岁的小姑娘也在长身体,饭量自然也要长,多吃一点没毛病。”
他在旁边一开口,孙老太觉得自己分饭的权威被挑战了,就说:“你又不种家里的地,现在倒是装好人了?嘴一张一闭的,好人给你做了。六个孩子个个都想吃饱?到了年纪又个个要念书,这孩子是比从前越来越难养了。你就只管生,不管养。”
从前孙老太觉得孩子越生越多是好事,毕竟从前不会一到能当劳力的年岁被拉去念书。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孩子生下来到了可以帮忙的时候居然还要送去上学贴钱,个个干吃饭不干活,这样养孩子不是越养越穷吗?
当然祝家如今这种日子和过去真穷的时节比,已经算神仙日子了,田地增产,交了赋税还能自给自足,年年都有多余存的粮与银钱。
但是挨过穷的人抠惯了,家里难道真的不能让大家都吃饱吗?也不是。
是孙老太这种穷过挨过饿的人“居安思危”惯了,虽然新朝欣欣向荣,但孙老太的前半生动乱匪乱才是常态,所以她潜意识里总觉得还会一天“乱起来”,现在不好好计算节俭一点,那就是吃了未来救命的粮。
祝翾和她相反,出生时虽然还未建国,但是谁叫南直隶是全国最早安稳的一块地,她习惯了新的平稳的日子,她知道家里的米够吃,孙老太却偏偏不许她们多吃,但又不限制男丁,这就是苛待。
黄先生说了,人的体魄是要成就任何事的基础,该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饭,那如何拥有好的体魄呢。
虽然孙老太嘴里还是不情不愿的,但是祝老头也发话了,说:“孙氏,家里又不是穷得非要孩子挨饿,你就多煮一点饭吧。好不容易养住的孩子,吃不饱弄得病歪歪的,算什么?”
一家之主都这样说了,孙老太也觉得一天不过多那么几两米,不至于吃穷了,就答应了。
祝翾的生活乐趣就是吃饭、睡觉与读书,一下子都满足了,她反正是高兴了。
到了夜里,祝明洗完,看过摇床里呀呀叫的小女儿祝葵,逗了一会,没敢抱起来,怕一抱又哭。
就站在旁边逗她玩,祝葵渐渐熟悉了祝明,在那一直发出“呀”、“呀”的婴语。
沈云洗完出来,看见父女俩还在婴语对话,就笑了笑,说:“明郎,你别逗葵姐儿了,逗得她晚上睡不着,就会折腾人了。”
说着抱起祝葵,喂了奶,又轻轻抱着怀里摇,终于把孩子哄睡了,才小心翼翼放在摇床里了,然后用气音对祝明说:“睡吧。”
说罢就吹熄了灯,两个人躺到了床上,沈云闭上了眼睛。
祝明却看着妻子的轮廓心里痒痒,他在外面半年跟单身汉一样,挺洁身自好的,没想过找相好背叛妻子。
上回回家妻子还有着孕,不好贴近,一憋就是一年多,当和尚都没有这样素的。
这回妻子孩子已经生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样想着,他悄悄把手搭在沈云腰间试探。
沈云感觉到腰间一紧,背后贴上了祝明的气息,知道祝明是想与她敦/伦了。
可是……沈云忽然想起了她生祝葵那天的痛苦与艰辛。
男女敦/伦就有怀孕的可能,她才生祝葵没多久,万一又中招了……这样一想,沈云忍不住抖了一下。
祝明知道沈云没睡,可是却不像从前一样和顺地顺从他,反而感觉沈云很紧张的样子,依旧不动在那装睡,就知道自己是被拒绝了,不由觉得有些没意思,就背过身去睡。
沈云缓缓睁开眼,看祝明自讨没趣睡了,又有些羞愧,觉得祝明长久不回来,自己不应该这样,难道就因为怕生孩子,一辈子都不与夫君贴近了?
她和祝明还都很年轻,祝明又长年不在家,万一因为这个夫妻感情不好,祝明在外面有了新女人怎么办?
这么一想,她又惴惴不安了,睁着眼,不知道怎么办。
一边是可能怀孕的风险,生祝葵的惊险让她害怕做这事了,一边又是怕祝明在外面有新家抛弃她和儿女。
但是她不敢和祝明说自己的焦虑,她不说,祝明自然不会感同身受她的恐惧。
因为说出来好像是大逆不道的,婆母虽然也叫她别再生了,可是妇人的肚皮难道自己做得了主?是她不想生就不想生的?
祝明心里也想不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妻子还对自己冷淡了?
是他年纪大了?生得不如从前好看了?还是什么原因?
他背着沈云也睡不着,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妻子拒绝,然后没睡着的祝明就听到了沈云的吸气声,他转过脸去,去看妻子的脸。
没想到沈云背着他,睁着眼睛在悄悄地抽泣,哭得枕头都湿了。
祝明这才觉得事情严重了,忙拉过沈云问她:“大半夜的,你哭什么?谁给你委屈了?”
沈云只是哭,却不敢说,她生完祝葵后脑子老是容易陷进死胡同里,常常为一些小事烦躁难过。
现在脑子里又在天人交战,一边怕生孩子生死,一边怕祝明抛弃她,她现在连娘家都没了,更加觉得自己跟浮萍一样。
这么一想,哭得更委屈了,祝明被她哭得头大,就问她:“你哭什么?心里有什么委屈跟我说,你闷在心里谁又知道?”
沈云也到极点了,一边抽泣一边说:“明郎,我怕……我不是不想和你好……我是害怕……我不要再生了……”
祝明听完一怔,他这才知道妻子拒绝他亲近的原因。
然后才回想起阿娘她们说沈云在家生祝葵的凶险之处,然而他没亲眼看见,又见养好身子的沈云脸色尚佳,就没当回事。
他心里已经习惯了妻子给他生孩子,沈云又从来不诉苦,他就更习惯了,对于生子也一直是顺其自然,想亲近妻子就亲近,没和生子一事上多联系。
没想到竟然这回生育凶险到叫沈云害怕成这样,他才第一次为此觉得内疚,就说:“你不想生,咱们就不生了,我又不会逼你,你又不跟我说。家里孩子也够了。”
沈云仍然在哭,说:“这事怎么能想不想呢?除非你以后都不碰我了。可那样还算夫妻吗,总是要离心的,到时候你总要在外面有新妇,这样一想我就更委屈了。”
祝明沉默了,想了想,对沈云说:“也不是没有法子,外面也有人避孕的。”
说着就把他知道的办法告诉了沈云,说避孕的器物在外面大一点的地方还有的卖呢。
沈云放下心来,但是又忍不住说:“你知道外面有人有办法避孕,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虽然我不后悔生了葵姐儿,可是你早说,我就少受两回苦了。”
祝明说:“你又不告诉我。”
沈云翻过身背过郎君,又委屈地开始哭了,我不说你就看不见我的苦吗?难道妇人生孩子就那样简单吗?连萱姐儿都能看见自己的苦,祝明能看见自己肚子上的纹,却还要自己告诉他。沈云觉得心寒。
“怎么又哭了?你心里还有什么苦,尽管告诉我。”她的丈夫在身后抱住她。
沈云又原谅了丈夫的迟钝,心想,可能世间男子都这样吧,他们也不用吃这个苦,一时想不到很正常。
明郎已经很好了,是我从来不告诉他,他才这样,我现在告诉了,他是能够理解体贴我的。沈云在心里这样想,然后就释怀了。
第45章 【古道热肠】
春日的芦苇乡油菜花开得很灿烂,满原满野都是金灿灿的场景。
麦子很快成熟了,于是祝家人就忙起了春收之事,照样和以往一样请了短工上门帮忙割麦,刘家的自然又上门做短工了。
上门帮忙的妇人空隙时围着坐在一处,问刘家的:“你出来做活,你家里没人,阿壮如何吃饭?”
刘家的漠然地说:“十岁出头的人了,难道能够饿死?”
那个妇人又说:“虽然你运道不好,但是我说句不中听的实话,你如今这样反倒少受你那男人多少拖累。别一天丧气沉沉的模样,日子总要往前看的,你又年轻,总还有好的挑。”
原来这个妇人是见刘家的单下来了,想要给刘家的说亲,只要还能生孩子,寡妇总是值钱的,而且刘家的还十分能干,那些知道好处的人家自然是眼馋的。
见刘家的脸上没有动静,那个妇人就赶紧提了几户人家,有带了几个孩子的鳏夫,也有想吃现成的单身汉,要刘家的“留意一下”,刘家的依旧当没听见,那个妇人就说:“你年纪轻轻的可不能守寡守到死,趁着年轻,选个嫁了,日子也清爽了,总不要一个女人还要到处做活养家。”
刘家的听了啐了一口,骂道:“我就是想二嫁,也要挑个能干踏实的,你给我找的这些是什么东西?我前头那个死鬼叫我吃了许多苦,还想叫我再吃这样的苦?现在日子我就过得清爽,有田有地,又做得动养得起自己。你竟然想叫我再找个死鬼吃苦?真是丧了良心!”
那个妇人没来由地被刘家的啐了,她确实是多管闲事拖了别人的情帮刘家的说个人家,没想到刘家的不领情,就说:“你长得歪嘴烂眼的,以为自己有什么姿色,若不是奔着你能干,谁要相中你?还当自己是十七八没生过孩子的娘子,挑三拣四的,难道是想嫁什么财主?”
刘家的就扯着嗓子大声骂这个妇人:“我几时说要嫁财主了?我前头死鬼才丧了不到半年,你就上来叫我二嫁,就是不讲究个三贞九烈,也没有这样急的吧。
“我要真听了你的,孝都没脱就二嫁了,到时候人家嘴里又要冒出许多难听的来,我清清白白的人如何讲清楚?你眼睛长蛆,没看见我头上白花还没摘,就腆着脸来充媒婆,怕不是拿了人好处要拉皮条吧!”
她说这话的声音很大,那个妇人确实是收了别人好处,被刘家的说中了,很是心虚,又要狡辩,两个妇人就这样在田里吵了起来。
孙老太经过,大声喝止道:“吵什么吵,我给你们烧饭是给我做活的,不是叫你们长了力气在我家田地里发癫的!”
又朝那个说媒的妇人说:“你没地方说媒了?跑我家田里还能顺便当媒婆?头回给人说媒的吧,人家媒婆上门说媒,女方不应也就罢了,哪有你这样人家不应竟然还逼着应的,不应就骂人,真是霸道!
“你管人家二嫁三嫁的,你说的那些人家刘家的看不上,你气不过实在觉得好,回去就跟你男人和离,然后自己去嫁吧。”
孙老太骂起人来也损,又是付钱的主顾,那个妇人自然被说得没理。
她心里觉得纳罕,这孙老太跟刘家的谁不知道是隔岸的冤家,年年为了巴掌大种菜的地盘能叉腰骂一天,怎么这时候孙老太反而要给人做主了。
刘家的见孙老太拉了自己的偏架,心里就知道孙老太是对事不对人的,为自己从前多与孙老太口角而心虚,觉得是自己把这老太太看窄了,就默默低头继续卖力帮祝家做工。
祝翾给短工们送水解渴,眼见了这场风波,就对孙老太说:“没想到大母还是古道热肠的人,颇有侠气。”
孙老太听不懂祝翾夸她的话,就说:“你少跟我这种不识字的人说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老太婆我又听不懂。”
祝翾就说:“我是夸大母心眼好,以前和对岸刘家许多口角,竟然不计较还帮她。”
“我心眼自然好,丁是丁,卯是卯。她与我争种菜的地我不能饶她,但是也不能因为这些事就一辈子不与她打交道了,她命苦成这样,好不容易松口气了,又有黑心眼的想再推人一次进火坑,我没有干看的道理。”孙老太说。
然后又瞪祝翾:“你说话阴阳怪气的,难道从前在你心里我就是烂心眼子的人?”
祝翾笑着没说话,孙老太就恨恨地说:“你跟我就是冤家,成日里不气我一下不舒服。我告诉你,女人初嫁由父母,二嫁就是靠自己了,头回做不得主,第二回能做主了就得好好的把握住自己的命,没必要急忙急火地恨嫁。”
本朝民间风气松散,二嫁三嫁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倘若丈夫没了,其留下的寡妇无娘家可归就可以继承丈夫的田地直接立女户,刘家的就是这种情况,她没有母家可归,从此就是光明正大的当家人,有房有地。
孙老太再迂,也发自内心觉得刘家的死了男人过得才是日子,何必再嫁一个说不清的矮人一等。
那个妇人说媒的那些人家想求刘家的,要么是稀罕她的干活能力,要么是想通过嫁娶贪了刘家手里的地。
所以连孙老太都知道那是“火坑”,很是看不惯那种逼人二婚的媒婆,好不容易守寡能做回主了,又被催逼再找个还不如第一个的,算什么?
祝翾就忍不住说:“非得第二回嫁人才能做主?头回就不能做主?”
孙老太瞥了她一眼,祝翾闭嘴了,怪自己沉不住气说出来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她渐渐学会了伪装自己一些想法,只默默地观察身边人的言行看法,不再随意评价。
因为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自己过早展现不同了,反而不妙,刚刚一时得意忘形倒是露了痕迹。
祝翾也渐渐知道自己所思所想在别人眼里有多异想天开,也知道自己坚定选的那条路真正走下去得付出如何的代价与辛苦。
春收结束,祝明闲下来了,趁着自己在家,就要履行自己的承诺,要教祝翾画画,祝翾是很愿意学画的,哪怕学不出来名堂。
于是祝翾每日的行程除了上学看书还有学画,她在绘画上还真有这么几笔天赋,线条流畅干净,长久的练字抄书生涯反而使她学画有了基础。
这天傍晚两个人才画了一半,就听到牛车停门口的声音,原来是王家人上门了。
祝晴夫妇带王家二子并元奉壹,一家五口,齐齐整整。
王大春提着酒进了门,进来就道:“有你这么做妻弟的吗,难得回来几趟,却少上我家门,是瞧不起你姐夫?”
祝明停住笔,出门去接王家人,朝王大春笑,王大春见了门里的祝家老夫妻,也立马摆出女婿上门的模样,谦恭笑笑。
王家人一脸遇到喜事的神情,王大春与祝晴都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祝明接过王大春的酒,就听王大春说:“你可要好好陪我喝这么几海碗,杨哥儿好事将近,我这做爹的高兴。”
祝明回来自然也听说了王杨与长阳镇米铺四姑娘定亲的消息,但是因为没确定下来,王家人一直闷着,这回看定了,跑不了,才高高兴兴上门露了风声。
祝明也很高兴地看王杨,说:“没想到杨哥儿要成亲了,我还记得他从前小时候的光景。”
祝明比王杨大不了多少,还带小时候的王杨玩过呢。
“二十出头的人了,再不成亲可要急死人了,但凡他抓紧些,放从前的时候,孩子都要跟你家棣哥儿葵姐儿一般大了。”王大春坐下说。
祝晴就说:“好饭不怕晚,如今日子好了,干嘛火急火燎还是孩子就结亲?听说京师应天那的儿郎都是二十好几才思量成亲,那些小娘子也都是过了二十才嫁人。风气跟着到了乡下,好人家的姑娘也都是留晚些,好歹过了十六再说亲,不像过去十四五就说亲。”
祝明立马接祝晴的话说:“正是如此,我从前在应天,女孩儿都是二十出头才嫁人,早早就嫁出去的,只能说明这户人家不疼姑娘,不是什么好亲家,人家找媳妇也喜欢找留到十八往外的人家。”
“可不是,本来那个老钱家还想把四娘子说留到十九二十再说人,可是我家小子都二十开外了,等不起,是好说歹说,才答应十七出门的,竟然不用多等,今年之内咱们王家就能多一口人。”王大春感慨道,他说的“老钱家”正是王杨结亲的那户人家。
孙老太与沈云见来客了,娘俩在灶下做饭,端上了几道下酒菜给女婿一家,在旁边说:“人家城里人兴晚嫁,咱们乡里人瞎学什么,女孩儿多留几年就得多吃几年粮食,钱家开米铺的不缺米,有的是缺米的人家,不如早早嫁出去节约点粮食。”
祝晴就朝孙老太说:“别忙了,够吃了,娘也坐下陪我们。”
孙老太又在忆往昔:“从前可不是穷得吃不上米?更别说吃肉,想吃点荤腥就去肉铺上翻肉,沾一手油洗手烧汤也是荤腥了。”
然后又朝女婿说:“还是你娘不嫌弃我家穷,一眼看中了晴姐儿的人品,晴姐儿才过上了不愁肉吃的好日子。”
祝晴就说:“老太太没吃酒就醉了,竟扯老黄历,难道王家娶我没有好处?我进门屋里屋外给王家弄得多好?”
祝翾这群小孩子在边上听,听得无聊了,大人们吃起了酒,见孩子们在边上,就拿筷子沾了酒逗祝翾等人:“尝尝酒。”
祝翾婉拒了,她知道小孩子吃酒会变笨,元奉壹也不吃酒,王大春就说:“你这孩子不爽气,天天文文气气的,不像男孩子。”
一般被他这样一激,寻常男孩就吃酒证明了,元奉壹不为所动,他冷清着脸蛋,一副听不见的模样,王大春就继续说:“一点也不像你爹,他还是个当兵成将的,怎么武的会生出文的来?”
祝晴立马拍自己丈夫一下,王大春立马闭了嘴,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元奉壹听见了,不肯装聋了,他很震惊地看向王大春,忍不住问:“姨父你如何知道我爹是当兵成将的人?难道他们找我来了?”
一家人俱寂静下来了,王大春也酒醒了大半,其他孩子不知道秘辛的,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所有孩子都不知道元奉壹亲爹状况。
元奉壹红了眼睛,说:“他们肯定是找来了,我不是你们家的人,你们是不是想送我去那边了?”
他越想越难过,很可怜地看着祝晴:“姨母,我喜欢王家,我心里您就是我第二个母亲,你不要送我走!”
祝晴立马说:“没有的事情!谁找来了?你爹早死了,你姨父喝醉说话昏了头,我不送你走!”
元奉壹虽然得到保证,却心里知道确实京师那边的找来了,如果那边真的争自己,他姨母他们也没有办法。
祝明见气氛古怪,就对祝翾使眼色,说:“你领奉壹一起去玩,你俩都喜欢看书写字,一起写字玩去,我们大人吃酒烦躁得很,你们是待不住的。”
祝翾虽然内心也一堆疑惑,但是听祝明如此说,就领了元奉壹,朝他说:“你陪我一块去看会书吧,不会的我们也一起讨论,和我去玩,这里多没意思?”
元奉壹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就点头跟祝翾走了,王杨王桉和祝棠等人重点也偏了,看着祝翾与奉壹的背影,心里想:可怕,在他们那,读书写字竟然是玩?
第46章 【奉壹身世】
两个孩子沉默着坐在一起看书,祝翾心里有许多疑问想问元奉壹,但是元奉壹不肯说,她就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外面的大人还在聊天,元奉壹看见了祝翾书案上画了一半的画,就问祝翾:“你在学画?”
“对。”祝翾点了点头。
然而元奉壹只是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眼睛,祝翾也搜刮不出来新的话跟元奉壹聊,继续低头看书。
元奉壹却从书间抬起眼睛,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小女孩,这是整个青阳镇与他关系最好的同龄人。
祝翾好像已经被书迷住了,垂着眼睫,看着反而有了几分沉静的气质,但是元奉壹知道祝翾是那种外放张扬的女孩子,随着年岁与诗书沉淀下来的沉静气韵只是表象。
真正的祝翾是乳牙掉了都要大笑着露出缺齿踢蹴鞠的女孩,是喜欢爬树爱在高处散心的女孩,元奉壹看着祝翾,脑子里陷入了在青阳镇时与祝翾的许多回忆,然后叹了一口气。
祝翾听到对面的元奉壹在叹气,就抬起眼皮,与元奉壹那双清透明亮的漂亮眼珠子对视上了,元奉壹移开视线,祝翾却问他:“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
然后她又看见元奉壹笑了,元奉壹说:“我想起了我们认识之后的许多事情,突然觉得认识你真好。”
“认识我当然好啦,因为我是好人。”祝翾很认可元奉壹的说法,于是也灿烂地笑了起来。
元奉壹笑着笑着,却不笑了,他又说:“我从小到大,在青阳镇的这段日子,在姨母身边,在青阳蒙学上学,与你、与其他人一起玩,就这样的一段日子,是我最好的最开心的日子。”
祝翾看着元奉壹脸上不符合年龄的惆怅,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但她还是没有主动开口问元奉壹什么,他不说,她就不问。
“奉壹,你会一直是我表哥吗?会一直和我长大吗?”祝翾纠结了许久,依旧忍不住问。
元奉壹想了想,跟祝翾说:“我也不知道。”
忽然元奉壹又说:“你看外面的油菜花开得多好,春天真好。”
祝翾就看向窗外,看见外面灿若黄金的满野油菜花映在蓝天之下,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元奉壹就提议:“你带我出去散散心吧。”
“好啊。”祝翾放下手中的书,领着元奉壹踏向春日里,两个孩子一路沉默着散心,路上虽没有对话,但是也不觉得尴尬,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许多路,白色的蝴蝶四处乱扑乱飞。
祝翾看着手痒,于是忍不住合起手一罩就罩住了一只大而朴素的蝴蝶,蝴蝶在她的掌心一扇一扇,是一只生命在她的掌心内翕动,祝翾这样想着就松开了手,蝴蝶飞出了她的掌心。
元奉壹看过来,祝翾又合手轻轻罩住一只在手心,然后抓住蝴蝶的大白翅膀给元奉壹看:“我又抓住了一只。”
然后松开手指,又放了出去,元奉壹忽然问她:“你抓了又放,意义在哪里?”
祝翾觉得元奉壹脑回路和自己不一样,就说:“没有意义。”
元奉壹和祝翾就这样又沉默走到了河边,祝翾下意识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往湖心抛去,是连着顺跳难熄的水上漂,祝翾如今水上漂的水平已经能够超过二十了,但是她不再会为此骄傲了。
元奉壹没打过水上漂,就也捡起一块石头,想试试,祝翾就低头选了一只扁平的给他,元奉壹向湖面扔了过去,只溅起水花一簇。
祝翾立马觉得元奉壹埋汰自己精挑细选的石头,就忍不住再给元奉壹选一块,然后教他。
试了几次,都是水花一簇。
祝翾忍不住了,说:“你是在放生石头吗?”
元奉壹笑了起来,不为祝翾的促狭生气,他说:“我什么都不会玩,没有你有趣。”
“这就算有趣吗?”祝翾不解。
元奉壹主动提了祝翾好奇的那个话题:“你一定也很好奇我的身世吧,我可以告诉你。”
祝翾就侧过脸看他,她确实很好奇元奉壹的身世,就问元奉壹:“其实你生父还活着,对不对?”
“对。”
“那你会和你生父离开吗?”祝翾又问他。
元奉壹却没有回答这个话题,而是开始讲他的故事。
元奉壹的生父原本是一个叫做陈大牛的男人,是一个能干踏实的种田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他生父早逝,只有一个瞎眼母亲。
从小陈大牛与元奉壹母亲有娃娃亲,然而家道中落,家里田地也被亲戚占了,与老母搬去很远的村落开荒,元奉壹的外大父考量许久还是履行了婚约。
元奉壹的母亲就这样远远地嫁给了陈大牛,做了一个普通的农妇。
当时正逢乱世,江南江北几簇势力,当时盘桓在扬州府的势力是另一路叛军,他手下的一个小官吏征兵,就强行把陈大牛征走了。
“可是你爹不是陛下营里的兵丁吗?”祝翾问道。
“不急,你听我继续说。”
元奉壹继续往下说:“当时越王的一路势力直向扬州而来,而我爹陈大牛所待的那个势力对士兵苛刻,我爹在战场死生无间立下了功劳无数,结果都被那个小官顶了。
“中间遇到越王小股势力奇袭,那个小官不以为意,谁都知道当时越王势力小,我爹劝诫其稳重出兵,结果被上司打了一顿。认为一个种田放牛的能有什么见识?”
被上司夺功嫉恨的陈大牛看出了自己所效力的势力是强弩之末了,而越王势力才是新兴的有希望的军队。
而陈大牛在军队里素有名气与人望,身边聚齐了一群兄弟,陈大牛私下与身边士兵说:“上司妒恨你我,瞧不起我们这起泥腿子,今顺之为死,不顺亦死,宁死不平。”
于是当下杀了上司,聚集两百壮士平定军营哗变,一群人以陈大牛为中心,开了城门,投了越王,越王的势力由此在扬州打开了一个突破口。
“等一下……你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兵丁吗?”祝翾听着听着,也开始发现元奉壹的亲父事迹与史记里那些列传里的大人物很相似了。
“陈大牛被强征兵前确实只是一个种田的,要不怎么说乱世造英雄呢?”元奉壹语气里带着嘲讽。
“然而陈大牛这样杀将叛向越王,当时扬州的太守岂会放过他。于是陈大牛的家人就是被报复的筹码,因为陈大牛家住的实在偏僻,所以第一次并没有找到其妻儿。
“陈大牛的妻子也就是我娘机敏,听到追杀风声,连夜收拾东西带着婆母与孩子跑路,被邻居出卖。
“于是我娘当机立断没有立刻带辎重回娘家,而是找到一处丘陵上的山洞里躲在里面,一家三口半饥半饱地躲在荒野,吃老鼠吃树皮吃虫子吃草根,竟然这样活过了一个月。
“追兵也渐渐走了,外面风声也以为这样一家三口遇害了,然后我娘才偷偷收拾东西带着婆母与儿子回到了元家。”
祝翾听了非常佩服元奉壹的母亲,说:“那你娘好厉害,你那时候没好好吃东西跟着躲起来很难过吧。”
元奉壹无奈地看了祝翾一眼,说:“那时候越王还是小股势力,我自然还没有出生,被带着躲来躲去的是我的大兄。”
元家因为住得远未被清洗,但是遭遇追杀的出嫁女拖家带口回来,元家是害怕的,元奉壹的舅舅甚至提议直接上交妹妹一家,免受牵连。
但是外大父已经送走了一个姑娘给祝家抱养,自然不肯见死不救,就强硬地让元奉壹的生母进门了。
而陈大牛本人继续在越王帐下发光发热,所向披靡,四处征战,自然也是无有空隙回家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回过家。
中间有一次陈大牛的军队经过扬州,就下马回了自己的家,未见自己的妻儿与生母,又听到几年前追杀的连累,知道了妻儿疑似被杀的风声,就顺其自然地以为妻儿死了,还为其立下了坟冢。
“等等,难道你生父不会去你外大父家再找找吗?”祝翾又打断了。
“或许是不相信我的母亲能够坚强地活下来,或许是马上要开拔大军而去,或许死掉的糟糠才是最好的……”元奉壹的声音带着薄凉。
陈大牛丧妻丧子,很快与高门之女结了亲,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原配还活着。
而元奉壹的生母因为音讯闭塞,加上陈大牛成名之后改名了,并不知道自己丈夫的作为与成就。
陈大牛看着自己新娶的高门之女,又回忆着记忆里的原配,他不愿意陷入两难,就又中间回来了一次,依旧是当初陈大牛的模样。
陈大牛告诉元奉壹的生母自己只是越王帐下一个百夫长,自己有了假才能回家一趟,绝口不提自己的成就与新娶之事,元奉壹的生母就信了,很快陈大牛又说自己要去打仗了,就离开了。
这回回家,却不小心有了元奉壹。
元奉壹出生时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只知道自己的生父是个越王帐下的百夫长,他没出生前生父就奔赴西南打仗了,他还有一个身体很差的哥哥,战乱逃亡那个月叫哥哥身子很差。
后来哥哥也没了,亲父依旧没回家。
元奉壹相信这个说法相信了许久,他发自内心地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可能战死了的百夫长,后来外大父死了,元奉壹一家被赶了出去,无依无靠。
元奉壹生母才想到自己久不回家的丈夫可能战死了,如果战死了是应该能要到抚恤金的,迫于生计就以陈大牛名字去报去领,自然是拿不到的。
派发抚恤金的官吏正好是宁海县陈大牛那一批当兵的故人,看见有人报陈大牛名字领抚恤金开始只是以为撞名,后来对方又报出了户籍。
这个官吏才意识到了不对,见到了元奉壹母子大为震撼,原来陈大牛的发妻还活着。
本来这个官吏不想透露陈大牛去处的,但是又见到了元奉壹这个幼子,以为元奉壹生母中间改嫁了,他并不知道陈大牛偷偷回来过又与发妻生了一个。
就觉得陈大牛也不算薄幸,既然两方各自婚嫁了,只以为这是战乱的阴差阳错造成的遗憾,就忍不住告诉了她陈大牛的状况。
知道真相的元奉壹生母感觉自己被愚弄了,又愤怒又痛苦。
后来生活所迫,贫困交加,她带着元奉壹来到了青阳镇之后不久就因病离世。
而这番抚恤金的乌龙也使得远在京师的陈大牛知道了自己当初回家与原配又有了一子,前不久就派人找到了青阳镇来试探,这下连王家也知道了昔年之事。
“真正的陈大牛并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百夫长,那他是何许人也?”元奉壹看着湖面说。
祝翾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他,元奉壹露出嘲讽的笑,很平淡地说:“越王登基那年,改年号元新。元新帝开国回顾了自己帐下将军的功勋,立下了第一等的开国功臣一共三十人,还仿唐太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绘了画卷立于凌霄殿上,人称凌霄三十臣。”
“其中加入越王帐下较晚的又非常年轻的建章侯陈文谋,居然能以奇功跻身此列。”
祝翾瞳孔放大,巨大的信息量叫她反应不过来了,元奉壹依旧平淡地说:“凌霄三十臣之一的建章侯陈文谋,扬州府宁海县人,原名陈大牛。”
第47章 【心逾鲲鹏】
“而我的存在,就是他的罪证。”元奉壹对祝翾说。
祝翾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愤恨,她想说点什么,但是放弃了。
“倘若没有我,我的阿娘与大兄只是命不好,毕竟是陈文谋是在以为自己妻儿死于战乱之后再娶的新妇,并不是抛妻弃子,只能是造化弄人。”元奉壹说。
祝翾也不理解陈文谋的脑回路,她跟着说:“既然之前他是以为你生母大兄没了,才娶的新妇,那当他知道了自己发妻还活着,为什么还要装作百夫长的模样回家与原来的妻儿相聚?”
“因为我阿娘的丈夫只能是百夫长陈大牛,不可以是建章侯陈文谋。
“本来他是娶完新妇才知道自己原配妻儿尚在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战乱阴差阳错而已。他要是实在眼热新妇的好,大不了出面与原配和离给予非常丰厚的补偿,只要我阿娘大兄他们生活体面了,自然也不会眼热他建章侯夫人的位置。别人最多说他喜新厌旧,却不会说别的什么。
“想再体面些,甚至可以和离后认我阿娘为义妹,资助其二嫁的体面嫁妆。这些法子只会使他名声受些微损,但只要原配体面下场、新妇体面做夫人,两个女人都得到了好处,他还是个好人。”
元奉壹冷静地补充了一个前提:“当然这建立在他当时娶新妇时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丧妻的前提上,我就姑且算他是吧。
“可是他知道了自己原先妻儿尚存的消息,此时新妇已娶,没有两妻并存的道理,新妇高门出身不可能做妾,原配拥有恩义也不可能为妾,与我阿娘和离再补偿明明是最体面的做法。
“他却很害怕我的阿娘一直在家等不到他,来找他,然后发现他是陈文谋。我阿娘在他眼里连做陈文谋和离的原配都不配,为了叫我阿娘乖乖安分地一直做陈大牛的妻子,他就偷偷以陈大牛的身份回家了,好像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百夫长。
“然后再以陈大牛的身份奔赴战场,就这样精心地为我阿娘策划了陈大牛的回归与战死,我的阿娘就成了陈大牛的寡妇,永远不会去联想陈文谋与陈大牛的关系了,也永远不会与陈文谋有关系了。”
祝翾听着元奉壹的分析,才慢慢体会了元奉壹生父的用心险恶,忍不住说:“你生父怎么这么坏?”
“为了掩盖我阿娘大兄的存在,就有了这样一个陈大牛解甲相聚再奔赴战场从此杳无音讯的戏码。可是这中间偏偏不小心有了我,给这场拙劣的戏留下了一个最大的破绽。我的存在就是他的罪证。”元奉壹再次强调道。
“奉壹,你不是谁的罪证。”祝翾不想听元奉壹这样说自己。
“不,我是。只要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的存在就在昭彰他的恶行,娶了新妇却与所谓早亡的原配生了一个私生,对不起原配,也对不起他后来那个高门新妇。
“他在京师做开国功臣的时候,在与高门显贵相交的时候,我的阿娘在四处给人当仆妇讨生活,我的大兄因为没钱治病早亡,我们一家守在漏风的破房子里相依为命!他可以不再承担做丈夫的责任,一个丈夫的责任只能给一个妻子,既然他已经有了新妇那就算了,可是我的阿娘与他就没有恩情吗?
“他明明可以清清白白与我阿娘和离了,用他建章侯的权势财富报了恩,我阿娘就不会做仆妇累病而死,我大兄也不会这样潦草地不治早亡,我这样可笑的宛若私生的存在也不会有了,大家都能得到想要的结局。
“陈文谋真贪心,一丝属于陈文谋的好处都不肯给他原先的妻儿,就那么一丝假惺惺的好也能叫他的原配妻儿体面活下去。可能在他心里,我的阿娘只配做陈大牛的妻子,只配吃陈大牛的苦,一丝属于陈文谋的甜都不能尝。为了使她安心吃苦,竟然变成陈大牛的模样回家再死去,杀人诛心,不过如是!”
元奉壹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狠戾与恨意,他忽然轻轻唱起来了从前在外大父家听到的别人排挤他编的歌:“元奉壹,父母留一,只有母不知父,羞羞羞……”
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厌世自弃,格外荒诞。
祝翾听不下去了,看向元奉壹,朝他说:“你不要唱了!”
元奉壹依然在轻轻地唱,祝翾于是立刻站起身,双手合半盏去捞河水然后猝不及防往元奉壹脸上一泼,元奉壹安静了,看向祝翾。
祝翾就瞪着他说:“你不要以为我不会和你打架,你再唱这晦气的歌,我现在就立马给你揍趴下!”
元奉壹很震惊地看向祝翾,祝翾大张大合地坐他身边,对元奉壹说:“奉壹,你不是谁的罪证,也不是私生,你就是自己。你就当你亲父死了,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不要去恨一个与你没有关系的人,他是凌霄三十臣之一的存在,你的恨报复不了他。
“我们也没有时间去报复别人,人生在世,我们是有事情要做的,不是拿来去给自己去当物证的!”
祝翾见元奉壹依然很震惊地看自己,就以为他没听懂,就说:“并不是你亲父不可恨,所以我叫你放下。而是没有必要的人,我们不需要去浪费时间与感情去在意。你的阿娘好不容易把你生下来了,不是叫你为自己的身世而自毁的。”
元奉壹再次感觉到了祝翾的境界高深,他说:“萱娘,你有一颗吞越鲲鹏的心,我不如你,可是我怎么能不恨呢?”
祝翾就看向湖面远处,看向湖与天的交界,说:“我的心一点也不大,但是黄先生给我改名为翾,我的视线应该往上看了,我得努力地飞出这片湖这片荒野,我得过我的新的人生。
“而元奉壹,你是男孩,虽然我从来不觉得什么女子不如男,可是你的选择就是比我多,你可以科举,你可以做许多事。你当然可以恨,可是你现在的恨困住的不是陈文谋,是你自己。”
说完,她又不可思议地看向元奉壹:“你就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元奉壹沉默了,他眼神澄澈地看向祝翾,说:“我想做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的外大父希望我不忘初心保持纯粹,可我的初心是什么?
“我没什么很大的志向,我不稀罕去做建章侯陈文谋的儿子,那很了不起吗?我只想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活着,我眼里所见的一切在乎的人都能好好生活下去。”
“对,这就很了不起了。”祝翾说道。
“可是我亲父如果要接我走,我姨母他们是抗衡不了的。而他接我回去,也估计不是为了认我,而是将我这个罪证留在眼前控制。”元奉壹又惆怅起来了。
“奉壹,我再说一遍,你不是谁的罪证,你就是你自己。你不要把自己完全变成别人的什么,然后把自己按死在那个身份上,每个人都先只是自己。
“像我,我就是祝翾,然后再是我阿娘阿爹的女儿,大父大母的孙女,兄弟姐妹的手足……你懂我的意思吗?”祝翾忍不住又看向元奉壹。
元奉壹那双漂亮的眼睛很认真地与祝翾对视着,然后他又忍不住说:“你的心就是很大很大,萱娘,你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
“不是我的心大,是你自己把自己的心困窄了。”
两个孩子沉默了一会,然后祝翾感觉元奉壹情绪稳定了,就看看天色,对元奉壹说:“我们回去吧,你的身世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要穿过那片灿如黄金的油菜花丛里,元奉壹看着春光,忽然说:“不知道明年后年的现在,我是否还能与你们一起看见这片油菜花开的场景?”
祝翾一开始没有回答,可是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却说:“就算你真的被接走了,我们不能看到同一片油菜花开,可是感受的春光是一样的。”
……
很快油菜花也凋谢了,祝家开始砍成熟的油菜丛收油菜籽了,祝明又离开家而去了,祝翾站在河岸边上看着祝明远去的身影。
祝明在家的日子里,祝翾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也是跟着学了一点画画,只是学得全是皮毛。
然后跟着离开青阳镇的是黄采薇身边的乔妈妈,祝翾不知道乔妈妈真实身份,黄采薇只告诉祝翾乔妈妈是回老家探亲了。
实际上乔妈妈又变成了威武将军乔定原披上了战甲,去云贵地区屯田征战了。
凌霄三十臣里没有乔定原的名字,毕竟乔定原一生没有当过几次主帅,虽然功勋显著,但是与那三十个比资历不显,战功不够彪炳,但是乔定原心里也有一股气的。
她嘴上跟黄采薇说什么不想上战场了,打不动了,就当个老妇在青阳镇养老算了,可是黄采薇不相信她的鬼话。
果然云贵那边有了事,乔定原立刻授命跑了,黄采薇就忍不住笑话她:“不是说老太太的年纪了,养老算球了吗?”
乔定原瞪大眼睛:“养个屁的老,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姑奶奶我半辈子屯田打仗的,凌霄三十臣还没混进去,论资历功勋我混不进去就算了,但是我也得有点追求,什么死后配享太庙的要求不过分吧?”
然后又对黄采薇说:“你文化人,躲在这里不当官了,还可以写书立派,可以教化孩童,我在这顶什么用?还是打仗痛快!”
黄采薇见乔定原想通了,很为她高兴,她本来就不信乔定原能够就此闲下来,天生给她这样的天赋,偏偏过了四十才开锋,如今无病无痛的就老了些就得把一身将才收进剑鞘,谁能甘心?
祝翾仍然不知道乔妈妈的底细,就真的以为她去探亲了。
之后天越来越热,陈秋生的阿娘也生下来了一个男孩,陈秋生也终于有了弟弟,但是陈秋生却因此渐渐开始旷课了,因为她要在家照顾弟弟和坐月子的母亲干活。
祝翾才恍然发现,蒙学课上的女孩越来越少,随着大家年纪的增长,家里的劳务变多,有这么一小部分女孩开始半旷课半上课了。
在继续认真接受启蒙和在家干活帮忙,她们的父母选择了后者。
男孩子里也有这种情况,却不如女孩子人数多。
原来即使有了三年免费的蒙学念,但是真正想要能够从头到尾心无旁骛地念完这三年,有时候也会变成一种奢望。
第48章 【暗处灯明】
随着陈秋生旷课次数越来越多,祝翾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等陈秋生好不容易来上课了,祝翾就检查她功课,果然耽误了不少,于是祝翾就说:“秋生,你再这样下去会落下更多的。”
陈秋生自然心里也明白,她也不想旷课。
可是家里人送她来上学就只是希望她识字,然后领朝廷固定的银米资助,目前陈秋生的水平对于陈家来说就够用了,再学就是浪费时间与精力。
而她阿娘才生了弟弟,家里多了一堆事情没人做,长成了的陈秋生就最适合做这些。
毕竟从前都是老大带老二、老二带老三的模式,如果穷人家的孩子个个都由父母亲自带,那根本养不活那么多孩子。
从弟弟出生那一刻起,陈秋生从前那种肆意飞扬的童年正式结束了,她得需要为弟弟做些牺牲和付出了,而学业对于她父母而言是最不起眼的付出。
陈秋生的弟弟叫陈春生,他的出生令陈秋生父母扬眉吐气、挺直腰杆,证明了他们这一房并不是“后继无人”,陈秋生的阿娘在妯娌里说话嗓门也大了。
弟弟的出生,陈秋生并不是全然没得到好处,比如陈秋生那个堂妹从前常常以“你家没有兄弟,你的东西迟早归我们这一房”为理由掠夺陈秋生喜欢的衣服首饰,每当这个时候自己的父母却常常忍让,大母也拉偏架。
现在有了春生,堂妹熄火了,她再也不能随意掠夺陈秋生的一切了,但是陈秋生也从此很难再拥有自己的一切了。
春生一落地,陈秋生的阿娘就对陈秋生说:“为了春生,你少上几节课,多帮帮忙带带他。春生好了,你才能好,春生是你的依靠。”
陈秋生木然地看着摇床上那个婴孩,觉得这么小连话都不会说的小东西,居然能是我的依靠?
但是阿娘说得没错,有了春生,堂妹不霸道了,他们这一房也终于在老陈家不是最好欺负的了。
但是陈秋生老是心里酸溜溜的,春生只是一个什么不会的婴儿,但是陈秋生的父母因为盼子多年成真,一直陷入一种兴奋的癫狂里,从陈秋生这个孩子的视角去看非常的诡异和病态。
陈春生哭了,她阿娘就立马能够兴奋地说:“春生哭了,嗓门真亮,真好,男孩子哭声就是爽气,以后大了肯定了不起。”
陈春生吃奶,她阿爹就在旁边深情地看着儿子吃奶,然后说:“真有劲,这小子,等长大了肯定壮实。”
阿娘抱着陈春生坐着,陈春生尿了,污了阿娘的裙子,陈秋生在旁边看着,以为阿娘会生气和烦躁。
结果看见自己的阿娘乐滋滋地笑:“童子尿带喜气,这小子给我带福气呢,我不只生一个儿子。”然后很高兴地亲什么都不懂的春生小脸。
陈春生醒了,只是转转眼珠子,她的父母竟然都能通过这种平平无奇的动作里预测出陈春生的聪慧可人,看出以后肯定考状元的未来,就因为所谓的“眼珠子转得快的人聪明”。
……
陈秋生旁观着诸此种种,因为无法理解,所以感觉到莫名的诡异。
她眼里的弟弟就是一个才出生平平无奇的男孩而已,但是她的父母偏偏能从弟弟的一举一动乃至是呼吸里品出弟弟的过人之处。
这种诡异到癫狂的常态,使陈秋生渐渐怀疑自己不正常了,但是她一回到学校,一坐在祝翾的身边,她就知道自己是正常的。
但又回到这个家里,她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正常的。
她坐在教室里,看着自己课本上落下一大截的功课,听到祝翾严肃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样上学还有意思吗?
祝翾看着陈秋生有点麻木的脸,没再说别的什么,就问陈秋生:“你需要我帮你补功课吗?不然你不会的越来越多,会跟不上的。”
陈秋生点点头,于是祝翾课间很耐心地给陈秋生补功课,她本着小伙伴的情谊与斋长的责任心,很在乎陈秋生的功课进度。
陈秋生虽然被祝翾补课很痛苦,但渐渐的,又感觉活过来了,能够透气了。
对,祝翾还在乎她的学业,她这学上得还是有意义的,她想。
祝翾一面给陈秋生补课,嘴里只说她落下功课太多,上课又不专心。却没说让陈秋生别再旷课了,因为她也知道,陈秋生的旷课是她父母决定的。
正是他们觉得不重要,所以才会叫陈秋生旷课。
祝翾很不喜欢这样,从前知识对于他们这些黎庶是奢侈品,尤其对于女子而言,所以从前的贫寒学子为了读书能够囊萤映雪,四处奔走。
如今长公主明明是做了好事,让知识在大多数人面前显得触手可及,反而就有了这种不珍惜的愚昧的父母。
即使蒙学不可能轻易改变命运,但是祝翾知道这依旧是黄金一样的机会,她自己不愿意浪费掉这种机会,也不能坐视别人被浪费掉这种机会。
一开始,祝翾只给陈秋生一个人补课,后来,其他类似情况的同学也找上了祝翾,祝翾课间就帮助他们一起补,看着同伴们求知的眼神,祝翾总觉得自己这个斋长应该再做些什么。
于是她问陈秋生:“你想旷课吗?”
陈秋生摇了摇头,然后又说:“可是我爹娘觉得我已经学够了,后面的学不学不重要。”
“那你觉得你自己学够了吗?”祝翾看着她。
“那肯定没学够,字都没认全,他们却说‘够用了够用了’,说再学也没有用。”陈秋生说,觉得祝翾这么一问她自己又是正常的了。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祝翾下定了决心,然后拍了拍陈秋生的肩膀。
陈秋生一头雾水:“放心什么?”
然后接下来祝翾说的话就把她惊讶到了,祝翾说:“既然我是你的斋长,我就要督促你的学习,这是我的责任。你想学你父母却不让你好好学,简直太过分了,我今天就跟着你去你家,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们。”
“你疯了?”陈秋生瞪大眼睛,然后又说:“你去顶什么用?你也只是小孩子,大人根本不理小孩子的话。”
“哼,理不理是他们的事情,反正我不能坐看你们这样荒废光阴,我是斋长就要带领大家一起向学!我今天先试试,实在不行我去找先生帮忙。”祝翾心里其实也发虚,但是她下定了决心。
看着别人本来有机会学习却被拖后腿,她自己就忍不住代入,一代入就跟割她的肉一样。
补课不是长久之计,明明能来上学却被家里逼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算什么事情?
到了下学的时候,祝翾真的和陈秋生回家了,陈秋生有点迟疑地看着跟着自己的祝翾,说:“这样真的可以吗?我有点害怕……”
祝翾就过来拉住她的手,说:“怕什么,说不成咱们也不会少块肉,就试试而已,大不了以后再找先生帮忙。”
陈秋生觉得祝翾的手软软的,但是却给了自己力量,她觉得再这样待在家里沉浸在那样的氛围里,自己又要不正常了。
陈秋生的父母看见陈秋生下学还带了一个同龄女孩,很是稀奇,陈秋生的父亲开学的时候见过祝翾,就微笑着对祝翾说:“我记得你,你和你阿爹去学里那天,我看见过你的,你还有个表兄弟和你一起。”
祝翾就上来亲切地叫人,然后表明自己的身份,说:“我是陈秋生的同学,也是斋长,平时要督促陈秋生学习的。”
陈秋生父母脸上的表情凝滞了,祝翾又说:“陈秋生最近老是旷课,先生特意叫我来问问是什么原因。”
她知道自己说话没什么威力,所以下意识带出先生来。
“咱们家里事多,是秋生太懂事了,非要在家里帮忙尽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陈秋生的父亲说,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样子。
陈秋生的眼睛失落地垂下去了,祝翾心里也叹了一口气,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里间传来婴儿的哭声,陈秋生的父母立马去哄陈春生,原来是陈春生尿了,就下意识唤陈秋生来帮忙,陈秋生也立刻去帮忙了。
祝翾在外间站着有些尴尬,也知道自己此次来是达不成什么目的了,就朝里间的陈家人说:“那我先回去了。”
陈秋生出来送她,她看向祝翾:“你看,哪里这么容易呢?”
祝翾心里有些沮丧,但是还是很坚定地对陈秋生说:“先生肯定会有办法的。”
陈秋生无所谓地笑了笑,祝翾跟她挥手告别。
回家的路就变得很远了,因为绿萍里和芦苇乡是两个方向,祝翾想要回去,就得先再回镇上,然后再继续之前的路回家。
祝翾一面走一面想心事,果然光靠她自己还是不能为别人改变什么,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帮助到别人呢。
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祝翾心里又在叹气,知道自己回家晚了要被说了。
走到蒙学附近,忽然蹿出来一个人从后面拍她的肩膀,正在想心事的祝翾被吓得叫了一声。
一回头,是元奉壹打着灯笼在她身后,橘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他的脸颊,元奉壹从前清冷的脸都被烛光照得温柔可亲了。
“奉壹?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家?”祝翾一看见是奉壹,就放心了。
“我在等你。”元奉壹提着灯笼对她说,走到了祝翾的身侧,拿灯照亮了祝翾脚底下的路。
“你等我干嘛?”祝翾跟着奉壹走。
元奉壹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说:“我知道你去陈秋生家里了,也知道你去她家还得原路回来,到时候黑漆漆的,叫人不放心。”
“所以你等我,原来你是在关心我。”祝翾说,又因为这个有点高兴。
元奉壹以前因为祝翾的迟钝心大而敏感生气过,这回又因为祝翾说话直白觉得不好意思,就别过脸,说:“那不然叫你一个小姑娘黑漆漆地走,多不好?反正你罩我很多次了,我也可以罩你一次的。”
祝翾就很真诚地对元奉壹说:“谢谢你,奉壹,你对我真好。”
元奉壹没话说了,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到了祝晴家门口,元奉壹把手里的灯递给祝翾,但是还是问她:“你能自己走剩下的路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呢?你灯都给我了,我能看见路,就一点也不怕了。”祝翾很有信心,下一个瞬间就看见前面墙角蹿出一道小黑影,照着两个亮窟窿发光眼睛看向自己。
祝翾手一抖,立马抓住元奉壹:“鬼!”
元奉壹看向那两个窟窿亮眼睛,那道小黑影突然“喵”了一下,然后走出来,原来是那只没有名字的小橘猫。
祝翾就立马松了口气,说:“原来是小猫。”
然后笑嘻嘻蹲下逗猫,小猫软乎乎地叫着走过来,祝翾摸了两下猫,抬头看见元奉壹要笑不笑地看着自己,就很羞愤:“我是真的不怕,刚刚是没看清。”
“我知道。”元奉壹说。
祝翾立马站起身,觉得元奉壹的眼睛还在笑她,就干巴巴地对元奉壹说:“我走了。”
祝翾走到一半,又回头,看见元奉壹还在原地,就举起手里的灯笼对他说:“明天把这个还你。”
说完又跟疾风一样提着灯飞快地走了,元奉壹只看见昏暗里那只摇摇晃晃的小灯笼越走越远。
祝翾提着灯走在越来越黑的路上,心境却忽然开阔了。
虽然祝翾之前在陈家碰壁了,但她愿意去相信可能会有转机,转机也许就像无边昏暗的夜路上的这盏夜灯。
祝翾这样在心底安慰自己。
第49章 【学痴初现】
最后还是黄采薇出面解决了这件事。
身为蒙学的先生,她自然也不能够容忍学里的学生被迫分心荒废学业。
于是黄采薇这天下学的时候,见大家都在,就让学生们下学回家跟家里长辈说一声,旬假的时候让他们父母来蒙学一趟。
到了旬休的时候,学生的长辈们都聚集到了蒙学外,全部来齐了。
然后黄采薇请他们进来,然后请他们坐在自己孩子的位置上。
学生们的长辈基本都是种田的,要么就是小商户,基本都不怎么识字,大部分一辈子都没进过私塾,这回坐孩子位置上还是第一回呢。
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坐进学堂里左顾右盼,四处观察。
然后看见蒙学里的女先生在他们面前站直,黄采薇并不打算跟家长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是直接从利益角度出发。
“国家为了资助女子入蒙学,每户一女启蒙期间每年资银米,作为回报,拿了银米的女学生就该在启蒙期间心无旁骛地学习。不管学的成果如何,不无故旷课是最基本的素质。”黄采薇说。
听了黄采薇的话,下面一些叫孩子旷课在家帮忙的家长立刻有些坐立难安了,知道先生说的是自己。
可是他们确实是家里有困难啊,这个先生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他们让家里女娃来学里上课就已经很开明了,难道还真让她们心无旁骛念三年?
于是陈秋生的阿爹就立马在下面说:“要不是家里事情多,谁想要孩子不上学呢?我们也是有难处的。”
“是啊,家里一堆事情,丫头回来帮点忙也很正常,学里已经教的那些够用了。”另一个女孩子的父亲也附和着说。
黄采薇面无表情:“朝廷资助钱米的前提就是这个拿钱的女孩子必须得出现在蒙学里,我不管你们有什么难处。
“朝廷里就是当官的拿了俸禄也得每日上朝做事吧,光拿国家的钱却连朝廷让做的事情都做不到,当官的这样是吃空饷,上学这样是浪费国家财政。
“你们如果觉得孩子应该在家帮忙,可以选择不送她们上学。朝廷官员家里长期有事也是选择辞去差事,然后安心做家里的事情,就没有一边吃空饷一边在家干别的事的道理。”
父母们安静了一会,有人觉得领回去就领回去,反正又不指望自己孩子上学成才,却又听见黄采薇说:“领回去的,银米资助就没有了。长期旷课的我也按照不来上学的情况处理,学期底的银米份例是拿不到的。我再重申一遍,这笔钱的目的是为了鼓励女童启蒙,不无故旷课是最基本的。”
黄采薇冷冷地看着下面这些在后面拖后腿的父母,这些父母们一听就明白了,这下得让孩子天天来上课,才能拿到钱。
他们立马在心底权衡了一下利弊,大部分觉得还是让孩子回去认真地上学吧。
由此,学堂里的学生们又坐得接近满了。
但是其中竟然也有宁愿放弃利益也要领着孩子来辍学的父母,祝翾本来因大家又能心无旁骛地上课而高兴,可是当看到真的有那种铁了心不叫孩子念书的父母,又忍不住为此难过。
被领走的女孩赵阿彩在走廊低着头啜泣,她说:“阿爹,你就叫我念吧,求求你了。”
她的阿爹依旧当做没听到一样拉她走,阿彩哭声越来越大,她家里是铁了心不叫她念了,因为家里急需她回去承担一个劳力的义务与责任。
这也是利益权衡的结果,回来不再旷课的女孩也是被她们父母利益权衡后才让回来上课的。
不同的家庭情况,不同的利益选择,不同的父母心肠,就有了不一样的结果。
祝翾听着走廊里女孩难过的哭声,也开始跟着难过了,然而黄先生也无能为力地看着阿彩的爹强硬地拉走女儿。
阿彩一步三回头看向蒙学里的一切,蒙学的门从此在她面前关上了,她被抛弃在了门外,抛弃她的人不是蒙学的先生,而是她的父母家人。
“先生,难道你也没办法再做些什么吗?”祝翾很难受地看着以阿彩为代表的零星女孩的辍学离开,她听着她们的哭声与哀求,体会着那种无望的境地。
祝翾为此共情,为此痛苦,为此绝望,又为自己也无能为力而愤怒。
如果当初黄先生没有说动她的家人,她也会这样,从前没有轮到她如此,只是因为黄先生能说服她的家人。
而离去的女孩绝望,是连黄先生也无法说动她们的父母了。
“我没有办法,他们父母宁愿不要以后的钱米资助也要她们回去,不上学并不犯法,难道我能将她们绑进来上课吗?”黄采薇的声音里也终于露出一丝伤感。
祝翾终于懂了她大母从前跟她说的那句“女子的命前半生捏在父母手里,后半生捏在夫家手里”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命就是这样捏父母手里的了,只是她家里捏得松,虽然本来不准备叫她上学,可是能够被劝说打动。
于是就松了松手里掌握祝翾命运的线,所以祝翾就像风筝一样渐渐迎风而上了。
而比她不幸的女孩子的父母捏得很紧,不管外面的风有多大,也要捏着掌握孩子命运的线拼命往下拽,不叫她们迎风而上,再好的春风也无法叫这样的风筝飞向蓝天。
我只是拥有一些幸运而已,今日是她们如此,谁知哪日不会轮到我,来日不会轮到更多的新的不幸的后人?
光有幸运是不够的。祝翾在心底想。
祝翾咬紧牙关,眼泪在眼底打转,这一番由他人推己、再由己推人的心路叫她再次认清了真正的残酷。
长公主将启蒙变得亲民,想鼓励所有孩子都拥有独立思想的萌芽,想尽量赐予所有孩子一些机会,可是却仍然有这样的父母宁愿打断自己孩子的双腿也要她们留在家里像柴一样燃烧牺牲。
祝翾的眼泪被她自己擦去,她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我的命总有一天得捏进自己手里,不能放进任何人的手里由别人主宰,否则命好命坏的区别也只是在于运气的好坏。
……
春去夏来,天气愈加炎热,祝翾终于结束了一学年的课程。
祝翾的一年生的结业考试继续拿了甲,所有题目无有错漏,为此黄采薇特别为祝翾奖励。
是一张绢纸,上面洋洋洒洒写满了黄采薇亲手写的华彩的文章去表扬祝翾这一年优秀的表现,这是祝翾这一年的奖励。
祝翾手捧着绢纸回去,家里人又围着观赏了一通,然后因为习惯了,又各自散去了。
祝翾很珍重地将黄采薇亲手写的绢纸放进自己的箱子里,箱子里除了她珍视的那些物件,还有一叠她拿甲的卷子,一叠被圈红的描红练字纸,她所有的进步与收获都在里面了。
学校也因为天气炎热放了夏假,夏假过去,又是一年八月初一的时节,祝翾也正式成为了二年生。
新的一年生入学了,旧的三年生离去了,看着蒙学里年幼新鲜的一年生新面孔,成为二年生的祝翾内心百感交集。
新的一年,也自然换了上课的地方,一个夏假没见,祝翾觉得学里的同学们都长大了不少,第二年的课程也终于正式开始学科举必读书目——《论语》了。
祝翾拿到了新的课本与注解,就立刻开始翻开仔细看了,虽然她以前已经提前通读过一遍了,但是离正式完全学会能够应试还有很长的距离。
除了四书五经,二年生还要开始学着根据自己所学的知识撰写文章与作诗了,这个时期的孩子写文写诗的要求并不高,重要的是开始学着尝试与感受。
所以除了四书五经,诗文也是必须要跟着学的。
九章算术搭配着算学启蒙依旧继续学,学史也开始根据蒙求的那些典故继续拓宽,史记也成了选修的书目。
还有一些基本政法策论要学,各种杂课也不少,二年生的功课难度是比一年生时期大许多的。虽然除了《论语》为开始的四书五经需要精学,其他的都是尽量多多涉猎学个皮毛。
黄采薇这是根据科举新趋势而选择的主课与杂学并修的模式,尽量叫学生们拓宽更多的渠道去接触传统进士科以外的东西。
祝翾却很兴奋,她觉得自己从前学进大脑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二年生功课的拓展与难度的加深,反而叫她更加上进与好学,更加手不释卷去理解去参悟。
因为祝翾一年生时期就喜欢自己给自己“课外加课”,所以二年生她学的速度又比其他人更快,理解得也更通透明澈。
同时祝翾开始注意自己的字形下的风骨了,之前黄采薇因为她手小还在长成不许她狠练字,但是祝翾看着黄采薇的字是很想更进一步的,她也想拥有这样风骨的字。
于是就开始端正字形了,因为知道自己写字软绵绵的原因是因为手腕无力,所以祝翾练字的时候就在手腕上挂一个很小的沙袋,以此来锻炼手腕运笔的力量。
这个举动在祝家人眼里又是怪异的举动,是祝翾“学痴了”的另一个证据。
祝翾在那看书写字的时候,祝棠祝莲他们经过,总是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弟弟妹妹跟看热闹一样围着看她练字时的姿态与动作。
因为祝翾看书时非常心无旁骛,渐渐的,不只祝家人以为她为“学痴”,附近邻居也开始看见她学习时认真的情态。因为他们都撞见了祝翾在外面做活的空隙,都能从怀里突然掏出小本子看一眼。
有一次放牛的时候,祝翾就因为在旁边看书看入迷了,人回来了,牛没带回来,要不是老牛识路知道自己回家,祝翾逃不掉一顿毒打。
由此,祝翾“学痴”之名渐渐初现,芦苇乡知道祝翾的大人都逐渐听说了祝家二女儿“学痴”的名声。
祝家居然出了一个发自内心深爱学习并以此为痴的小女娃,这在没怎么被知识浸润的芦苇乡算得上是一件相当怪异的事情了。
第50章 【新妇善则】
王杨的新妇钱四娘子也终于在秋天进门了,祝翾跟着祝家人一起去王家吃了大表哥王杨的喜酒。
祝翾的新表嫂钱四娘子大名叫做钱善则,容貌最多只能算得上清秀,但是会算帐写字,善于理家守财。
钱善则的父亲钱老爹靠着一艘运米的小船发家,到如今不仅在长阳镇上有着一家很大的米铺,手下还有几十艘运米的乌篷船,常年在扬州府内运米跑货。
所以钱家发财的程度与王家的肉铺并不是一个级别的。
钱善则是钱老爹的老来女,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并三个姐姐,是钱老爹的续弦生的姑娘,四岁就会打算盘,十岁出头就能梳理钱老爹米铺的账目生意。
虽然她不通之乎者也,但是理账看账的本事是非常清晰的。
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姑娘,又从小会管家算帐,钱老爹就非常疼爱钱善则这个女儿,钱善则的前面三个姐姐都不如钱善则的聪慧,也都嫁给了商户农户。
到了钱善则,钱家已经很富贵了,钱老爹就觉得他的女儿配得上更好的女婿。
钱老爹决心叫小女儿以后做个官户人家的太太,但是现成的做官的人家是看不上钱家这种商户的,钱家所谓的富贵在这些人家面前也不值一提。
而钱善则本人也不具备令人心动的颜色,能使官户人家的子弟非她不娶。
于是钱老爹就决心为女儿看个成色好的读书人,再把女儿嫁过去,这样等读书人高中了,钱善则也就跟着做诰命了。
所以钱善则在王杨之前还有一任未婚夫,钱老爹精挑细选了长阳镇一个十四岁就中秀才的李姓青年,李姓青年家贫但有才华有高中的可能,钱家有钱但因为是商户不如读书人家清雅。
钱善则十二岁就订亲了二十岁的李秀才,李秀才因为订了亲就能靠着钱家的资助继续念书往上考。
建国之后连续三年恩科,李秀才连着落第两回,到了第三次终于考上了举人,一朝翻身,秀才与举人的身份鸿沟巨大,而李秀才这种二十四五的举人也是非常年轻的。
钱老爹正高兴自己看准了女婿,钱善则这时候也长成了大姑娘,正准备与李家商量婚事,李家却在此时拖拖拉拉的。
钱老爹一个做生意做成精了的人家,哪里看不出来李家的意思,是李家靠着他家的银钱翻身了,现在又来嫌他们家铜臭了。
从前李秀才没考上举人的时候,李家人却常常上门来催婚期,钱善则才十三四的时候,对方就常常以李秀才年岁大了无后为大来为理由催钱家嫁女。
然而因为钱善则帮着家里管理铺子打理生意太好了,钱老爹就舍不得早早嫁姑娘,想留女儿多在家帮几年忙。
甚至打算留到二十往后再说,等李秀才考上了再成亲也不晚。
钱善则本人对李秀才是没什么感觉的,她很小的时候就和一个青年订婚了,对方上门的时候她一点未婚妻的羞涩也没有,就当是大哥哥。
而且她自己也不喜李秀才,私下相处的时候,李秀才一直说什么算账不是女子的份内事,女子应该贞静自重不该主动沾染这些铜臭。
李秀才还说等她过门了以后就要约束自身品行,好好相夫教子,才能做他李某人的贤内助,洗去商户女的市侩气息,不然以后等他做官了,夫人这般长袖善舞眼里只有钱是很拖他官场上的后腿的。
钱善则每次听到这个姓李的这样那样的要求她,就忍不住翻白眼,还是个秀才,就发梦想着当官怎么与人应酬了。
她也就打个算盘看看账,又有什么要“约束自身品行”的地方,话里话外就是觉得她品行不端。
当然那时候李秀才还要靠钱家的钱读书,话自然没有这么直白难听,但是钱善则不是傻子,知道李秀才的意思,她不怎么想嫁李秀才,但是耐不住她老爹眼热对方是个读书人。
李秀才成了李举人,便开始觉得钱家不配了,钱善则也不是李举人喜欢的那种贤妻,姿色不显,还喜欢算账管生意,性格也强势,便有了退婚之意。
钱善则就劝她爹干脆退了婚拉倒,强扭的瓜不甜,对方如此态度自己真嫁了估计也享不到什么举人娘子的福气。
好在李家还算不太离谱,虽然两家退亲了,但是从前钱家资助的银钱也退了回来。
但被退亲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就是因为钱善则之前订过一次亲,这才轮到王家去求娶,钱老爹其实也不怎么看得上王家,也是商户,还没他们钱家有钱。
但是钱善则觉得王杨挺好的,王杨容貌姿色在她之上,为人做事又务实,她私下试过王杨的态度,王杨很欣赏她这样的女子,不觉得她这样是不够贤良,没李举人那么多臭毛病。
什么锅配什么盖,李举人觉得不好的地方,王杨却觉得很好,未来的婆母祝晴人又爽利,跟她也相处得来,钱善则觉得王家也是不错的选择,何必去攀高枝被人嫌弃还要受一肚子龟气。
最后王杨就这么捡漏了这么一桩四角齐全的好亲事,钱善则带来的嫁妆也丰厚,之前新娘家上王家晒嫁妆的时候,青阳镇上个个都看直了眼,都说王家好福气娶这样富贵的娘子进门。
祝翾也眼见了钱家上门送嫁妆的声势,抬进来了好多抬嫁妆,还打了好多家具送进新房,四娘子的衣食住行之物嫁妆全包圆了。
祝家作为王家的亲戚,跟着接待了王家的亲家,见到这场送嫁的风光,都忍不住感慨钱四娘子的富贵。
“真真是富贵娘子,嫁妆就是一个女子在夫家的底气,钱四娘子又善于理家,以后你大姑可有儿媳福气享喽。”孙老太一面说,一面意有所指地拿眼睛看祝晴。
祝晴就笑:“我听娘说话的语气倒有点挑拨离间的意思,是觉得媳妇太厉害我这个婆婆吃亏?我可不是那种跟儿媳别苗头的婆母,家和万事兴。
“钱四娘子厉害倒正正好,我正好享福把家事都交与她,平日里与周边娘子打打马吊,话话家常,空了就去找你们做做客,日子舒坦得很。等杨哥儿再有了孩子,我再抱孙子玩,没有比我更快活的婆母了。”
“哎,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记得晴姐儿才来的时候小小的一个,养着养着就嫁了,一眨眼,晴姐儿都要做婆母了,做了婆母很快就要有孙辈了。一晃神的功夫,咱们都老了。”祝老头忍不住感慨道。
“爹你才不老,年轻得很,不仅能看见四世同堂的日子,以后还有五世同堂的日子,老寿星得活到一百二打底,您才活了一半呢,还有六十年!”祝晴朝祝老头说。
大家都被祝晴说得笑了起来,一说到四世同堂,孙老太就忍不住想起祝明之前的那三个儿子,就擦眼泪说:“老大要是当年没死,早早成亲了,生下来的大孙子也该到了成亲的年纪了,我早就四世同堂了。等棠哥儿成亲还要再等六七年,哎。”
大喜的日子,她忽然说起死人,祝老头就斥责她:“好好的日子,你说这些伤心事做什么,不是找晦气吗?”
孙老太才擦干净眼泪,不再说话了。
到了王杨成亲的那天,因为祝翾的弟弟祝棣生得玉雪可爱,就被选成坐床童子,被打扮得跟个小红包一样,透着喜气,人人看见他都忍不住逗他一下:“好可爱的小孩子!”
凭着这副招人喜爱的模样,祝棣迈着小短腿在钱家人那边拿了不少小红包,还有指甲盖大的小金元宝。
客人看见他也喜欢得不得了,他在客人中间走了一圈,口袋里就立马鼓鼓囊囊塞满了花生龙眼枣子等物。
然后祝棣就很乖地把拿来的小红包全都交给了沈云,一脸天真无邪:“阿娘,给我存起来!”
沈云看着小儿子信任的眼神,良心有点痛,但还是一把拿过去了,看见小元宝,就说:“这个给你留下,钻个眼拿红线穿起来给你挂身上讨个吉祥。”
祝棣就很高兴地点头,又跑去找祝翾,把口袋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吃的抓出来,很乖地给祝翾:“二姊吃!”
祝棣很喜欢祝翾这个与众不同的姐姐,因为哥哥姐姐里只有祝翾会认真回答自己提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回答不出来的就会跟他说:“二姊也不明白,等二姊去学里问先生了再告诉你。”
然后过几天连祝棣也忘了,祝翾会忽然告诉他问的问题的答案,先生不作答的,祝翾就会说自己去翻书弄明白了告诉他。
不像祝棠祝莲,他每次脑子有问题去问的时候,他们只能耐心回答几个,多了回答不出来的就会说:“小孩子哪这么多牛角尖要钻,一边去玩吧。”
所以祝棣很喜欢祝翾,因为祝翾认真对待自己的奇思怪想,不因为他太小而不耐烦,祝翾见弟弟跟小松鼠一样屯了一堆吃的还记得分自己,就很高兴,说:“棣哥儿对我真好。”
“因为二姊对我也好!”祝棣很高兴地说。
“哦?只有萱姐儿是你姊姊,我们对你不好?”祝棠和祝莲有些吃醋地看向祝棣,祝棣就继续在口袋里掏,然后又很主动地往祝棠祝莲手里塞吃的,很大方的样子:“你们也吃!”
祝英就伸着脖子看他:“那我呢?”
祝棣继续在口袋里掏掏掏,然后继续很大方:“三姊吃!”
分完吃的,祝棣自己也想吃了,可是继续在口袋里掏来掏去,没有了,就沮丧地垮下小脸。
这个时候沈云来了,抱起小儿子,见他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就说:“马上就要去坐床了,高兴点。”
祝棣就做出高兴的样子,沈云又嘱咐他在婚房里不许捣乱,要安安静静坐着,不许哭不许手贱碰人家东西,祝棣点点头,沈云才领着他去坐床。
天黑了,喜宴开席了,祝家与王家的孩子们坐一桌吃吃喝喝,钱家的人也来全了。
新娘子终于也进了门,举着扇子遮面,行完礼,祝翾还没看清表嫂身段,新娘就被送进新房了,很快坐床童子祝棣就被抱出来了,祝翾就问祝棣有没有看清新娘模样。
祝棣哪里在意这些,就说:“穿着红衣服,被子底下的龙眼好吃。”
哪个新娘不穿红嫁衣,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们这一桌除了祝家几个孩子和王桉、元奉壹,还多了一个张小武,虽然张小武的爹跟王家都是屠户,是生意场上的对家,但是两家私底下关系不错。
张小武比祝翾还像亲戚,眼睛转来转去的,指着隔壁桌的一个插着金梳的妇人说:“那个是亲家太太。”
又指着三个形容各异的年轻妇人依次说:“这是新娘的三个姐姐。这个是老大,嫁的米铺隔壁的银铺,最富贵,瞧她的头面,新娘的头面也是在她大姐家打的。
“那个是老二,嫁的是纺户,夫家有百亩桑田还有七八抬纺布的机器,瞧她衣服。
“最后的那个是老三,嫁的人家是种田的,不过田地不少,还算富贵……”
然后又指另外三个妇人:“这三个是新娘的三个嫂子……”又说得头头是道。
祝翾作为王家正经亲戚,都没认全钱家那些人谁是谁,没想到张小武跟个百事通一样,谁都认识,就说:“你怎么谁都知道?”
张小武就很骄傲地昂起胸脯:“也不看看我是谁!”
祝翾又说:“但凡你心思多花些在书本上……”
张小武就丧气了,说:“大好的日子你说这些……你学习好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比不过你,不是因为我笨,是我不用功,你就只会死读书,我要是像你这样刻苦,我早超过你了。我是大男子不与你这种小姑娘计较。”
祝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那你倒是刻苦超过我呀?”
张小武泄气了,然后对着祝翾和元奉壹两个常常拿甲的人指指点点:“男书呆,女学痴!都不如我聪明!”
要不是大好的日子,祝翾真想和张小武打一架,看看是她的拳头硬还是张小武的嘴硬。
张小武不仅学习学不过祝翾,打架一事上也不如祝翾,祝翾八段锦是打得最标准的,平时踢蹴鞠是最灵活的,和人打起架来也是最有技巧的,三两拳一呼就能把同龄孩子干懵。
祝翾这个斋长做得一呼百应,除了因为她有领头羊的气质,样样都好讨人喜欢,也有“以武服人”的因素在。
元奉壹看着张小武得意洋洋的模样,又开始了老技能:装聋哑人。全当没听见,懒得搭理他的话茬。
等吃罢了席,祝翾他们这群小孩子就去婚房里看新娘了,新娘已经却下扇子了,王杨站旁边笑得嘴角都快开到耳根了,脸红红的,看起来对新妇很满意。
两边互相介绍了一番,祝翾他们就开始叫钱善则“大表嫂”,钱善则就很自来熟地掏见面礼给这一群表弟表妹,然后落落大方地一个个看了过去,看一个夸一嘴。
对祝棠就说:“棠表弟生得真高大。”
对祝莲就说:“莲表妹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瞧这身礼仪身段,真好!”
又听说祝莲会绣花,就连忙拉着祝莲的手看,很惊讶的模样:“这么小就会这么多针法,别是织女托生的吧,瞧这手指全是螺,一看就巧,不像我笨手笨脚的招人笑话。”
轮到祝翾了,祝翾还没来得及反应,钱善则就拉过她的手,仔细看着她的脸说:“好俊俏的孩子!瞧瞧这小脸蛋,真好看,我生得不够美貌,要多看看你的脸,下辈子投胎就选你这个模样,也做一个漂亮孩子!”
她夸人虽然很夸张,但是语气很真挚,祝翾被夸脸红了,钱善则又说:“听说你在学里还是斋长,样样都拿甲,十个男孩都读不过你一个女孩。是冰雪化就得精致人吧,怎么能这样出色呢,真好。”
钱善则是真的觉得祝翾挺优秀的,边说边掏红包给她。
到了祝英又夸她明眸善睐,招人疼,很可惜自己是家里最小的女孩,自己从小就做梦想要这样的妹妹。
祝棣就夸他是小金童,还懂事,不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又哭又闹的,跟个小大人一样,祝棣也被夸得咧开嘴笑。
沈英怀里的祝葵,钱善则就说祝葵生得玉雪可爱,还不折腾人。
就连元奉壹都得了一堆不要钱的夸奖。
钱善则果然是商人家的娘子,做事夸人很真诚,出手又大方,不显虚伪,一通下来,所有孩子都喜欢上了这个新来的表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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