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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肉食者鄙】


    日子一天跟着一天重复地过,芦苇乡这片土地,闭塞、平静、单调,但芦苇乡又挨着那片通向远方的湖。


    祝翾在芦苇乡单调重复的日子里,偶尔看向那片湖,好像通过那个对着外界的方向,祝翾能够依稀闻到芦苇乡之外的新鲜的气息。


    秋晨祝翾去上学的时节,因为天色还早,一路总有飘渺的云雾笼罩住芦苇乡,等到了学堂的时候,祝翾的发梢就是湿漉漉的,被雾打湿的。


    芦苇乡没有山,只要漫天无边的平原和水,很空很泛。


    随着年岁的成熟与见识的增长,祝翾的心却渐渐觉得这很空很泛的故土日渐闭塞,就像蓝天下四方的井,明明四边没有山包围这片土地,祝翾却能渐渐看见那些隐形的井壁。


    但是芦苇乡之外的地方,难道真的就因为新鲜而更加美好吗?


    祝翾的内心里也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与见解,这些问题她在书里找寻不见答案,黄采薇也未必能够解答,这需要祝翾自己去悟的。


    这日早起,外面依旧是满天的雾,祝翾背着书包走在秋雾的寒意里,一面走一面思考,她很喜欢上学前的这二里路,这是属于她自己独处的一条路,这条路上的时间也是她自己的,容许她边走边胡思乱想。


    走着走着,到了镇上的码头处,她下意识地看向湖的远端,雾里渐渐送来了一条新的大的船,船上下来了一群从远方而来的人。


    祝翾很好奇地看着这群人,他们身上泛着“肉食者”的气息,满身绫罗,举动里有了那种家族的底气。


    然而祝翾隔着雾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发现他们居然都只是仆妇之流。


    祝翾没太在意,等到了学里,上完了一天的学,发现元奉壹一天都没来上学。


    她觉得元奉壹没有旷课的理由,于是下学的时候去祝晴家的肉铺看看,看见几个穿着绫罗的人出现在了祝晴的家里,招待他们的是王杨的新妇钱善则。


    元奉壹木然地站在一边,为首的那个女人说:“既然元小少爷是我们老爷的亲戚,就该与我们一起回去,敝府之前对我们少爷的照顾,我们老爷也是很感激的。”


    说着拍拍手送上了两个银封,那个女人身份应该是仆妇的头领,她很高傲地抬起头说:“这是一年照顾的答谢,当然了,我们老爷也不想从这里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说是答谢费,实际是封口费,钱善则眼睛扫了一眼送上来的两个银封,加起来也才一百两朝外的分量,虽然是远远超过养元奉壹一年的开销了,但是这群仆妇也太瞧不起人了,竟然觉得她眼皮子有这样浅。


    钱善则在娘家理账点银子就点到眼麻,虽然她不想讹钱,但是看对方打发叫花子的趾高气扬的姿态,就觉得好笑。


    祝晴则没空搭理这群人,她站在元奉壹面前挡住,说:“亲戚?我和奉壹也是亲戚,我还是亲姨母,你们是京师侯府来的就能从别人手里抢孩子吗?”


    祝翾进来了,直接问:“你们要带奉壹走?你们老爷说奉壹是亲戚?”


    猝不及防进来一个孩子,领头的那个女人看了一眼祝翾,一见祝翾衣着简朴,竟不知哪里来的贫苦丫头。


    她与祝翾无惧无畏的眼睛对视了一下,就很不喜欢祝翾这不卑不亢的眼神了,这不毛之地总是生出这些心高气傲不懂规矩的刁民来。


    于是那个女人就说:“哪里来的贫丫头,打出去!”


    她一开口,身边四个仆妇立刻应声过来粗鲁地抓住祝翾,要扔她出去。


    祝翾没想到这几个人这样刁蛮与嚣张,就等对方过来的时候,蓄力用头狠狠顶了其中的一个的肚子,趁对方“哎呦”的间隙,然后游鱼一样地打算跑。


    但是小孩子哪里抵抗得住四个大人,祝翾还是被抓住了,那个被她顶肚子的老婆子一面捂肚子一面高高举起巴掌想扇祝翾,嘴里骂道:“作死的小贱人……”


    她还没骂完,祝晴与元奉壹一起喊了“住手”,祝晴也没料到对方如此嚣张,很生气地说:“放开我家侄女!我们虽然无权无势的,但这里好歹是王家,不是什么侯府,由不得你们蹬鼻子上脸。”


    “原来是太太的亲侄女,你不早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为首的那个女人笑着说,元奉壹觉得她的笑很虚伪,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然后那个女人就叫另外四个放了祝翾,对祝翾摆上笑脸:“小姑娘,真是对不住,谁叫你没头没脑地就进来了呢?”


    祝翾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那个没扇成祝翾巴掌的仆妇却狠狠剜了祝翾一眼。


    祝翾就立刻狠狠把这几个女的都瞪了一遍,小声地评价道:“狐假虎威的一群货色。”


    为首的女人自然听到了,但依旧面不改色,心里却忍不住说,不知死活的贱民。


    然而祝翾因为看透这群人狐假虎威的底色,所以依然不知死活地问:“你们是京师陈家的吧,想要带奉壹走,奉壹与你们是什么亲戚?”


    女人警告地看了祝翾一眼,说:“小孩子不该问的别问。”


    “我都知道!奉壹明明是……”


    但是元奉壹却打断了她,说:“不错,我是他们主人家的亲戚,他们主人家姓陈,我姓元,我一辈子都姓元,自然就只是亲戚。”


    为首的那个女人认为元奉壹很“识趣”,虽然这是主人家前头那个的孩子,但是家里主母生的那个才是正经的嫡长子。


    她作为主母身边的乳母,特意亲自来青阳镇接人就是好好管住元奉壹,免得元奉壹生出不该有的野心,怕他知道自己身世后生出不该有的贪心。


    主母是最近才知道侯爷不仅前头有原配,还在婚后与原配留了一个私生,但是最后还是心平气和地主张把人接回去,既然是骨血,不好流落在外。


    但是这个孩子生的时间不对,不能光明正大公布身世,不然侯爷就有了“抛妻弃子”的的错处。


    然而元奉壹并不是“识趣”,只是在心底想,谁稀罕做你们家的亲子,我只是我阿娘的孩子。


    我也不想变成你们这种凭着门户就随意践踏别人的人。


    为首的女人就对祝翾说:“也许你听了一些话,误会了元小少爷与我们主家的关系……”说着,她就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祝晴,她内心觉得祝翾知道一些私隐,肯定是大人说的。


    然后对祝翾说:“我们侯爷未发迹时受过元家资助,认了元小少爷的生母当义妹,如今听说小少爷无父无母,所以有意报恩带去京师亲养。凭着这副恩义,自然是当作亲子教养的。”


    对方有备而来,元奉壹只能跟着离开了。


    虽然大家都对这群人感到不忿,但是区区一个卖肉的王家,怎么抵抗得住京师的建章侯府,毕竟区区仆妇都敢仗着主家的身份在王家作威作福。


    元奉壹也怕自己强行留下来连累姨母他们,认清了事实后,就心平气和地答应了离开。


    只是走前又务实地帮王家多敲诈了一百两“封口费”,甚至连在场的祝翾也代表祝家,被元奉壹多敲诈了五十两“封口费”和“赔罪费”送到她手上。


    他看明白了自己是非走不可的,虽然他也不稀罕做陈某的儿子,但是这次不是接去当儿子的,那就无所谓了,不如把自己这种不重要的“亲戚”多贱卖点封口费,为在意的人要点落到实处的好处。


    王家与祝翾一起到了码头送元奉壹,祝晴一边抹眼泪一边吩咐道:“你去了那里要保重。”


    说着又指着送来的包裹道:“你走得急,没有东西送你,里面包了姨母为你新做的几件衣裳,哎,袖子还没有缝好。”


    那个领头的仆妇就在旁边煞风景道:“侯府不缺衣服穿,这种成色的衣裳连下人都不穿。”


    元奉壹却当听不见,一把扑进祝晴怀里,泫然欲泣:“姨母,我舍不得你,我会好好穿的。”


    祝晴更伤心了,说:“多乖的孩子,我也舍不得你,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别被别人欺负了,好好的,啊。”


    祝翾从包里掏了掏,掏出一只刚买的毛笔,对从祝晴怀里离开的奉壹说:“我没有好的东西送给你,只有这只笔还算新,你去那边也要好好念书不要落下功课。”


    说着又犹疑地看向那个领头的妇人:“你们侯府让孩子念书的吧?”


    仆妇觉得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笑话一样:“堂堂侯府,怎么会没有书念呢?”


    祝翾就用这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谁知道呢,说是念书的人家,可是看你们的作风,我就感觉你们背后的主家不像是诗书讲礼的门户。”


    那个仆妇自然被祝翾刁钻的讽刺给气到了,她虽然是建章侯府的仆妇,但是跟着主母过来的,主母的娘家可是正儿八经的世家,累世官宦,才不是侯府那起泥腿子暴发的作风。


    这个小刁民竟然如此贬低人,贬低她就是贬低主母背后的世家门户。


    “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泼皮,你知道什么,好赖不分……”


    “好了,你不要难为我这边的亲戚。”元奉壹打断了为首仆妇的话。


    然后他郑重地接过祝翾的笔,说:“谢谢你,萱娘。”


    祝翾也很难过元奉壹要离开,就叹了口气说:“你去京师,好远的地方,不过那边比我们这里大、新鲜,你到底是去奔富贵去了,也算是好事,你就好好享富贵好好活。”


    元奉壹点了点头,却对祝翾说:“我会想你们的。”


    祝翾却觉得她与元奉壹很可能不会再见了,京师与扬州府很远,她心里也有些离别的伤感,但是又觉得元奉壹又不是死了,所以离别的伤感也不是很多。


    这群陈家的仆妇的到来,也粉碎了一丢丢祝翾对芦苇乡以外的新天地的想象,就算是京师也是有无形的井壁的。


    芦苇乡无形的井壁针对的是所有困苦的黎庶,京师针对的也是她这样的一无所有的黎庶,不然为何这群仆妇身上就有“肉食者”的气息,就敢对他们摆出上位者的姿态。


    所谓京师也没那么美好。


    倘若处处都有井,我如何不在井底呢,祝翾在心底想。


    她忽然想明白了。


    跳出井外,然后努力破除这井壁。


    井困得住我的身,困不住我的心。


    而虽然处处是井,可是已经有人为我扔下了井绳拉我,那个人是黄采薇,是长公主她们,是新朝廷。


    乔妈妈说过我是比过去的女子有运道的,我的运道就是这条多出的拉我出去的井绳。


    祝翾就这样突然悟出了一点她未来思想的雏形。


    很多年之后,祝翾才明白她的悟道始于踏入青阳蒙学的那一日,一直在进行中。


    载着元奉壹离去的船开走了,祝翾忍不住对他挥手作别,大声喊道:“奉壹,好好活!”


    元奉壹也对她招手,祝翾想不出什么离别的祝福,只能说出这些朴素的话祝福他的前路,然后听见元奉壹也大声回答她:“萱娘,你也好好活!”


    祝翾虽然很难受,但还是笑了,心想,我自然会好好活。


    到了家里,祝翾自觉地把从陈家那拿来的五十两上交了,一下子多了一笔钱,祝家人也在问哪来的,一副盘问的姿态,生怕祝翾是干了坏事。


    祝翾就语焉不详:“奉壹京师的亲戚接他来了,我见到了,就发财了。”


    祝家人其实也对元奉壹的身世也知道些底细,但是没祝翾知道很多细节,听她这么一说,更觉得银子烫手,祝翾就不以为意:“怕什么,京师的那些人已经走了,不可能为这点钱回头找我们,这可是奉壹为我们挣来的,别辜负了他的心意。”


    听她这么一说,祝家人也深以为然,沈云收好钱,说:“我明天就去给你们几个都做一件新衣裳。”


    孙老太又问:“现在我们手里的钱也多了些,不然在家里添几亩地吧。”


    祝老头不同意:“地全靠我种,现在的我就种不过来了。”


    孙老太就横他一眼:“地才是硬财产,你知道个屁,种不过来请人种!”


    “要不然明哥儿怎么不把钱交给你呢,轻狂得很,一有钱就买地,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家有存银,多来几个他们外大母那样的,你才舒服?”祝老头说。


    孙老太不服气:“我哪里轻狂?有钱不买地干什么?就买两亩,至少要把之前卖出去的买回来!”


    祝家又吵吵闹闹起来,祝翾在他们的吵闹声里,已经开始若无旁人地坐下开始温书了,因为她更加明白了,这才是她能伸手攀住“井绳”被拉出“井”外的力量。


    第52章 【初长成中】


    秋去冬来,秋晨弥漫的雾散去,又迎来冬的雪。


    元新五年就这样到来了,因为日子的反复单调,祝翾开始感觉到时间过得飞快,而她也在跟着时间飞快地长大,个子像修竹一样拔高,虽然还是小孩,但是别人一看她的个头,都知道她长大了一定会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


    眉眼的明媚也随着长大而显露出来,祝翾的眉型天生就好看且浓密,平直的眉型给了她几分英气,眼睛像祝明,处在丹凤与桃花眼之间的眼型,大而精致,一双黑而亮的眼珠子在长睫毛的映衬下看向人的时候总有一种洞察的魔力。


    因为容貌愈加出挑,也因为比同龄人更早脱去了几分童气,祝翾在学里明明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却成了班里除了十几岁的秀莹外最高的孩子,外表配上个子乍一看就给人一种从孩童将要步入少女的感觉。


    她与陈秋生也不再是同桌了,而坐到最后一排去了,也渐渐因为鹤立鸡群的身高打八段锦的时候站在队伍最后了,在学堂里她的同桌换成了另外一个很高的女孩。


    祝翾因为外貌过早比同龄孩子褪去第一层孩气,也渐渐体会到了更多的不同的感受。


    她很小的时候也是个好看的孩子,但是这层好看包裹在孩童的外表下,外界对她的目光就是单纯地看孩子的慈爱与善意。


    对她的夸奖多在“聪慧”、“神气”这一层面,哪怕做了不好的事情,批评她也都是“脾气硬”、“犟种”。


    但是现在她多了一层新的标签:“美貌”。


    美貌在孩子身上和在女子身上是不一样的,而祝翾的外貌也渐渐趋向女子的方向了,别人对自己的目光与评价就有些不同了。


    从前一起踢蹴鞠的同龄男孩子开始不好意思与她讲话了,踢蹴鞠的时候甚至会让着自己来表达自己的好意。


    她明明高了,力气也更大了,但是在他们眼里却显得易碎了。


    而在大人的嘴里,她也从“祝家的学痴小孩”变成了“祝家那个长得好看的二姑娘”,然后说她凭着相貌一定会有很好的未来,这种蜜糖包裹的话语却不是祝翾喜欢听的话。


    她就对沈云说:“阿娘,我有点不太想要长大了,我要是一直是小孩子多好。”


    沈云就抿着嘴看着自己虚岁九岁就鹤立鸡群的女儿,说:“你现在就是小孩啊。”


    “可是我感觉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人家问我,只会问我淘气不淘气,会不会帮家里做事,念书念得怎么样。


    “但是这次我去大姑家拜年,表嫂那边的亲戚就开始问我会不会绣花,会不会烧饭,性子能不能坐得住,平时会不会照顾弟弟妹妹……还说要提前给我说亲呢,虽然是玩笑话,可是这不是当我是小孩。”祝翾很苦恼地说,有点怪自己个头蹿得太快了,过早地体验到这种不喜的氛围。


    她又说:“我告诉他们我才八岁,还没到整八岁,人家才说以为我十岁开外了,才夸我长得高。我告诉他们我是斋长,我念书很好,我拿了学里的甲,却只夸了我一下。桉表哥也在读书,才拿了一个甲,所有人却围着他夸了许久。”


    祝翾很不忿地说:“我不喜欢这样,我的样貌是先天的,不是我努力的结果,可是大家越来越爱看我的脸。我的学习是后天的,是我努力得来的,可是大家却很敷衍。”


    沈云沉默了,然后说:“因为你越来越像大姑娘了。”


    “可我现在不是大姑娘,就算我长大了,我还是我,怎么看我的目光却不一样了呢。”祝翾小声地发牢骚。


    沈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看了看自己容貌日盛的二女儿,叹了一口气,说:“你现在还是孩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


    祝翾点点头,然而学里大部分同龄男孩还是那副模样,就连一直吵嘴的张小武也对她耐心了不少。


    以前张小武就喜欢从她手里骗东西吃,现在居然给她送东西吃,大早上的居然从家里带了糖分给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萱姐儿,你吃不吃糖?”


    祝翾就皱起眉看他:“你有事情求我?你犯错了?”


    张小武就瞪大眼睛:“没有!就是单纯地送糖给你吃!”


    “哦。”祝翾拿起糖直接吃了,说:“那谢谢你。”


    张小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下,祝翾心里觉得有点不习惯讲礼貌腼腆的张小武,陈秋生现在是张小武的同桌,她就问张小武:“你怎么不给我吃糖?”


    张小武又恢复了小孩子的模样,很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她,朝陈秋生:“干嘛要送给你吃糖?”


    陈秋生就说:“小气鬼!”


    张小武反驳道:“哪里小气了,你平时给我东西吃吗?”


    陈秋生大怒:“我平时带咸鸭蛋你没少吃,忘了?”


    张小武想起来了,不好意思地挠头:“那下次也带你的。”


    祝翾在后面看了会书,然后又问张小武:“下课踢蹴鞠去吗?”


    “踢!干嘛不踢!”张小武一听到踢蹴鞠就恢复了从前那副自然的模样,祝翾心里舒服了。


    但是到了课间踢蹴鞠的时候,祝翾明显感觉到三年生的高个男孩又在谦让自己,就生气了,朝三年生的为首的男孩说:“你什么意思,踢得软绵绵的,看不起我?”


    那个男孩却突兀地脸红了,其他三年生发出起哄的声音,说:“她和你说话了呢。”


    张小武和祝翾一个队,在祝翾耳边说:“不是让着你,是对面被美人计迷了眼了。”


    “美人计?”祝翾就下意识开始打量张小武的脸。


    张小武被看得头皮发麻,说:“是你,你好歹是个小姑娘,他们不好意思跟你认真踢。”


    祝翾翻了一个白眼,用脚轻盈地勾起蹴鞠,灵活地在脚底变幻,然后将球踢进了对面的球门,然后朝对面的三年生说:“你给我认真踢,还不如一年生跟我踢得认真,再这样,不跟你们约比赛了!”


    那几个男孩看见祝翾这么拽,又有点不服气了,说:“我们刚刚让着你,所以你踢进那么多分,待会不让你了,可不许哭。”


    “那不用你们让了,你们待会输了,也不许哭。”祝翾回敬道,依旧很攻击性的姿态。


    这个姿态终于激起了对面的胜负欲,忘记了祝翾是个好看的小姑娘,他们不能忍受自己球技被看不起,就下定决心不放水了,要让祝翾知道点厉害。


    最后踢下来,祝翾大汗淋漓地朝对面三年生说:“谢谢你们了,终于好好踢了,让我赢得很痛快!”


    她的话听起来像挑衅,但是偏偏祝翾是发自内心说出的话,一脸天然的真挚,很高兴的模样,是真的踢痛快了,说完就走了。


    这批三年生脸更加红了,这回是因为羞愤。


    祝翾实力教会对面做人,再之后的蹴鞠,他们就明显更认真了,没有莫名其妙的放水了。


    在青阳蒙学内,祝翾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而比祝翾大了三岁开外的祝莲却渐渐钻进了女子的壳子里,过了年虚岁才十二的祝莲跟着沈云出去交际,已经开始有人试探性地问祝家要不要说亲了。


    不同于和祝翾说起时的玩笑口吻,对祝莲的这种试探却是认真的。


    虽然沈云都以祝莲年纪小回绝了,但是依旧还有上来试探的人家。


    乡下看见别人家好的儿女,就会选择十二三岁试探定亲,然后十五六岁再正式提嫁娶之事。


    祝莲长高了许多,脸也脱去了孩气,气质又不像祝翾跳脱,看上去就柔顺安静,祝莲又会烧饭绣花,名声也有了“娴静”、“贤惠”、“懂事”这几项,这些是女儿家好嫁的标志。


    即使在不注重男女大防的乡下,女孩子到了祝莲这个年岁,也是到了需要注重一点男女区分的年纪。


    再有一群孩子男男女女的混在一起游戏的时候,祝莲不再像从前一样跟着祝翾时常参与了。


    再也不会有从前一起去看戏看累了一群孩子不分男女七倒八歪互相枕着的时候了。


    沈云也慢慢开始教她规矩,教她怎么做一个符合好名声的女子。


    孙老太也开始提前下意识多这样看顾祝翾了,以前祝翾出去玩,玩到天黑回来,孙老太最多说一句:“又出去野了,天天不见你人魂,野死在外面算了。”


    现在就多了一句“你少在外面跟一群小子淘,跟个假小子一样,怪叫人笑话的”。


    然后又指着优秀模版的祝莲对“差生”祝翾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天天这么淘呢,跟一群小子踢蹴鞠踢得一身臭汗,还在学里跟人打架,三个小子都打不过你一个,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你想大了被人说凶悍吗?学学你莲姊,每天安安静静的。”


    祝翾不以为意,哼了一声,说:“打不过我,是他们没我厉害,怎么还能怪我凶悍呢。我哪里凶悍了,我跟人打架都是有原因的,不过我以后会少打架的,我要以理服人。”


    “但是!”她突然又说:“该打的架我还要打,士兵不打仗士气不行,我长久不打一下,实力就要退步。我要文武双全响当当的,揍人一顿比被人揍一顿可要好多了。”


    孙老太就瞥着眼睛看着祝翾一副孩子气的模样,就咬牙切齿道:“你再这样淘下去,小心大了名声变成野丫头,没人要你!”


    “没人要就没人要,我干嘛要稀罕别人要!”祝翾就很固执地说。


    孙老太不把祝翾的话当真,只说:“你这个脑子缺根筋的死丫头,快出去,别在这里现眼!我看着就头疼!”


    祝翾就立刻出去了,继续坐在书案前学习,因为个子长得太快,这张按照她六岁身高打的书案对于她有些矮了,她很委屈地把长腿缩进去,但是觉得不舒服,就岔开腿坐,然后低着头看书。


    祝莲从外面进来看到了,觉得祝翾姿势不雅,就说:“你腿塞进去,别这样,难看死了。”


    祝翾就又把腿伸了回去,祝莲坐在她旁边继续开始绣花,两个姊妹坐在一处安静地做各自的事情,过了一会,祝莲手里的绣完了,然后又问祝翾:“你那个破了洞的衣裳在哪,我帮我你补补。”


    祝翾就把头从书里伸出来,对祝莲说:“不用了,我看完书自己缝补吧。”


    “你缝补的难看死了,我给你补!”祝莲说。


    祝翾就指了指床头,说:“在那呢,谢谢莲姊。”


    祝莲就朝她温柔地笑笑,然后站起身去拿祝翾的衣服,一转身,祝翾就看到了祝莲屁股后面有血迹,不由惊叫了一声,站起来,蹿到了祝莲身后:“大姊,你怎么流血了?是受伤了吗?”


    祝莲回头看她,很莫名其妙:“没有啊。”


    然后祝翾就指向她的背后,她就转身往下看,看到了裙子上的血迹,也吓了一跳,她自己也弄不懂怎么回事,不知道这血是从哪里来的。


    两个小女娘就关上房门不明所以地一直在研究这血哪里来的,研究了半天,祝莲发现这血不是沾外面的,是她自己的。


    祝莲也开始觉得小肚子坠坠地疼,捂住肚子开始冒虚汗,祝翾见她又在流血又脸色苍白,就因为害怕流了眼泪:“莲姊,你怎么了?”


    祝莲一边疼一边很虚弱地说:“我可能要死了,萱姐儿。”


    祝翾听了“哇”地一下哭了,拉住祝莲的手:“我不要你死,你这么好,怎么可以死呢?”


    祝莲甚至开始交代后事了,说:“我流这么多血,估计是活不长了,我死之后你就是长姐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祝莲一边说一边因为疼和怕死也开始哭了起来。


    两个小女孩开始抱头痛哭,孙老太听到女孩闺房里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就走了过来,嘴里还在说:“你们哭丧啊,好好的,是吵嘴了吗?”


    孙老太推开房门,就看见姐妹俩抱在一起哭的场景,看她俩一脸伤心,就忍不住问:“怎么了?”


    祝翾就立刻抬起脸,抓住孙老太的袖子说:“莲姊得了绝症要死了,一直在流血,大母,你一定要想办法救好莲姊,我不要她死!”


    孙老太也被吓到了,抓住祝翾问:“绝症,什么绝症?昨天不还活蹦乱跳的,怎么今天就要死了?”


    等她弄明白了祝莲的“死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喊来了沈云:“云娘,快来看看你两个憨闺女!”


    作者有话说:


    因为女主成年后个子会很高,所以很小的时候还没发育的时候身高就开始鹤立鸡群了,这种小孩小时候和还矮墩墩的同龄人站一起会看起来更成熟点。


    我亲戚家小孩五六年级就170开外了,比我高一大截,每次看到就有一种“这居然是x岁”的荒诞感,尤其是她领着自己一米四出头的同学一起走的时候,看起来真的不像同龄人,虽然脸还是小孩。


    女主没有这么夸张,才八岁目前,但是长大了会很高(成年后一米七开外的个子,在古代属于鹤立鸡群的女性身高了),因为我喜欢高妹(来自一种个子不高的人的羡慕)。


    第53章 【何为来路】


    沈云闻声而来,然后就看见自己两个满脸挂泪的女儿,不明所以,以为两个姑娘是被孙老太训了,就问:“你们俩又做了什么事?”


    孙老太于是跟沈云说:“莲姐儿来癸水了,两个小丫头都不懂,呜呜咽咽地抱一起哭丧呢,以为自己要死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沈云“啊”了一声,将房门关上,然后对大女儿说:“莲姐儿,你来癸水了?”


    祝莲止住哭,看着大母与阿娘轻松的神色,心里好像明白了这个流血并不是会死人的,于是她就问阿娘:“癸水是什么?我这样就是来癸水吗?”


    祝翾也问:“这个癸水是病吗,流那么多血没事吗,会不会死,吃什么可以治?”


    孙老太听到祝翾一肚子呆问题,忍不住对沈云说:“你这个当娘的,也不教教莲姐儿,莲姐儿这个年岁是该来癸水了,你不教她,就闹出这样的笑话来!还好是家里鬼哭狼嚎的,要是在外面,你的好二姑娘就要去请医来看了!”


    沈云也有点愧疚,她的孩子太多了,心力都放在小的那几个身上,大的几个懂事,所以渐渐地她就忽略了不少,都忘记了祝莲到了这个年岁了。


    就温声对大女儿说:“别怕,这不是病,不会死。女子到了十一二三岁的年纪都会来癸水,这意味着你长大了,有了孕育子嗣的能力,从孩子变成了一个女子。所有女子都这样,阿娘也是这样过来的。”


    祝莲听她如此说,就不害怕了,祝翾却惊讶地睁大眼睛,说:“那我以后也会这样吗?女子长大要来癸水,那棠哥哥比莲姐儿大,他有吗?男子长大会有癸水吗?”


    孙老太就瞪祝翾,说:“你好大的人了,别再问这种呆问题,叫人笑话!还问男的来不来癸水,也不嫌害臊?男的又不会生孩子,怎么会来癸水,谁会生孩子谁就会来这个!”


    祝翾莫名其妙被骂了,说:“你们平时又不告诉我这个,我不懂才问,问了又说我呆,问男的来不来癸水有什么好害臊的?”


    然后沈云又说:“你来了这个后,以后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每次大概三到七天……”


    沈云还没说完,两个姐妹的脸色都白了。


    祝莲说:“每个月都要流血?”


    祝翾说:“每次都要流三到七天的血?每个月都这样流几天血,那人的血不流没了吗?当女子好难啊。”


    孙老太跟着说:“这又有什么?来个癸水就能把人的血流没了,那女子都得死光了,没有脑子说这种话!现在你们怕这个,以后身上不来这个了,反而觉得可惜了呢,你们大母我就绝经了,瞧我老得跟老帮菜的模样。


    “癸水流的那些血是身上不好的东西排出去,这个正常的才说明女子身体健康。哪天没了,要么就是要老了,要么就是怀孩子了,都不是的,那就是身体出问题了。”


    祝莲和祝翾很认真地听孙老太说,好像有点明白了,都点了点头。


    沈云又拿了干净衣服给祝莲换下,还教了女儿怎么用月事带,祝翾在旁边一起看着,沈云叫她好好听,省得到了年岁之后也闹笑话。


    两个女孩都接受了癸水的概念,也知道这是正常的,就为之前以为祝莲要死的情况而感到不好意思,祝莲脸涨得通红,她刚才以为自己要死了,哭得可伤心了。


    祝翾有点不好意思,但不多,她之前又不知道,突然看见血害怕不是很正常吗?


    就像一个从来没上过学的人大字不识一样,多正常的事情,取笑这个从来不上学的人居然大字不识才很奇怪。


    她想明白了,也知道祝莲没事,就放心了。


    祝莲依旧说:“可是我小腹坠坠的,有点疼,这又是为什么?”


    沈云告诉她:“这也是正常的,别害怕,你来癸水这几天身体是有些虚的,别吃生冷的,也别太过劳累。我去给你煮红糖姜水去,喝了就舒服了。”


    祝莲很柔顺地点了点头,祝翾跟着说:“我也想喝红糖姜水!”


    “你又没有癸水,喝个屁的红糖姜水,看着不小的人,嘴比英姐儿、棣哥儿还要馋,我看你以后甜的砒/霜哪天都要拿来尝尝咸淡!”孙老太用手指狠狠点了点祝翾的额头。


    祝翾捂住脑袋,抬起眼睛很无语地看大母,觉得大母怎么老是喜欢这样抓住缝隙找茬呢。


    虽然也有她好几次忍不住主动撩架的成分在里面,她明明知道大母不喜欢她这个性格,不喜欢自己太神气太淘气,大母喜欢莲姊这种模样。


    可是真奇怪,祝翾明明知道这些,但她就是不愿意改,她觉得祝莲是祝莲,她是她,各有各的好,干嘛非要都变成一个模子呢。


    祝翾不愿意迎合大母变成她喜欢的模样,反正她自己觉得自己这样很好就对了。


    很快沈云端来了两碗红糖姜水过来,一个女儿一碗,祝翾就很高兴地接了过去,心里觉得沈云好爱她,她说着玩的,结果沈云真的给她一碗了。


    于是她就很直白地说:“阿娘,你真好,我最最喜欢你了!”


    沈云笑了起来,摸了摸祝翾的小脸蛋说:“你呀,说话真肉麻,就这时候嘴甜几下。”


    祝翾就也跟着笑,孙老太看着母女情深的场景,心里泛酸,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就对祝翾说:“喝完你把碗洗了,你莲姊要少碰冷水,懂事点。”


    “哦。”祝翾捧着热滚滚的红糖姜水边喝边说。


    ……


    到了夜里,一大家子吃完晚饭,沈云与孙氏在烧晚上大家洗漱的热水,孙老太边烧锅边感慨:“日子过得真快,莲姐儿都这么大了,都可以定亲了,她是我最稀罕的孙女,也不知道以后便宜给谁家?”


    沈云在烧另一锅的水,擦了擦汗说:“莲姐儿才虚岁十二,还小着呢,等到了十五六岁再想这件事吧。”


    孙老太却不这样认为,她说:“你这样想就是耽误孩子了,好的夫婿不会等到了年岁天上就掉下来的。人家上心的就是来了癸水后就四处交际打听了,遇到好的早早先定下来,等十五六岁再结亲。


    “你等到十五六岁才上心,年岁相仿的好的儿郎全被人家其他姑娘给挑走了,到时候左右挑不到好的,万一耽误到十八九岁呢?


    “人家大地方的有钱姑娘十八九岁不愁说人家,咱们莲姐儿却没投个好胎,我们没给她争气,还好她本身出色,要是我们不上心叫她拖到十八九岁草草嫁了那才叫不负责任。”


    沈云觉得婆母说得也有道理,就点了点头,然后又说起祝棠:“棠哥儿过了年也是虚岁十五的人了,是不是也得为他上心婚事了。”


    孙老太却说:“男孩儿不用太急,还没成丁瞎忙活什么,他也不能老在家里种地了,早点送出去学个手艺,以前是家里没钱得守一个种地,现在我们手里也有存银,可以请人来种。


    “棠哥儿念书不行,但是好歹也上了几年学,学别的说不定就灵光了,吃点苦头有了本事总不缺好姑娘嫁他,憨种地的也没什么人家挑。”


    然后又强调祝莲才是当务之急:“还是莲姐儿要紧些,女孩子花一样的年纪就几年,她又有人品,早点挑总能说到好的。当初晴姐儿能说到王家,就是我老太婆早早给她定的亲。”


    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很骄傲,孙老太觉得以大孙女的人品素质只要家里上点心,祝莲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祝莲之后就是祝翾……孙老太开始头疼了……


    祝翾虽然生得好,个子也高,等大了一定是窈窕的那一类美女子,估计比那投水不识相的郑观音还要好看。


    但是祝翾只有一张脸能够骗人。


    那狗脾气她调教了多年,是一丝不改,主见却越来越大,性子不温不柔,骨子又傲,脾气比粪坑里的石头还要硬,认定了的事情上撞死在南墙也不回头。


    这样的性格长在男子身上向来都能带出几分志气来,偏偏祝翾是姑娘,谁家喜欢这种厉害的媳妇。


    祝翾的厉害还不是钱善则的那种厉害,她是要上天的那种厉害,却又没有城府心计,一派天真直率,脑子里净想些做梦的事情。


    这样的祝翾以后会嫁给怎样的人家呢?孙老太开始提前发愁了。


    要是只看脸就要娶的人家多有几分轻狂的,但是不只看脸还看别的人家,祝翾的脾气又很难对人家口味的。


    算了,等她大了再操心,等书念完回来还小呢,还来得及正正个性,女孩子小时候再淘,大了都会学会文静一点的。孙老太在心底这样想。


    祝翾却不知道祝莲来个癸水,就叫孙老太开始提前为自己婚事发愁了,她依旧每天认真地念书,因为二年生的生涯也快结束了,又要到了八周岁的生日,然后迎来三年生的生涯。


    蒙学的教育只有三年,再念一年,她又该何去何从呢?祝翾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这个问题,她心里还想继续念书,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学问她没弄明白,可是她知道她不可能没有尽头地一直这样念下去。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不想长大了,想一直缩在九周岁前的壳子里,这样就可以一直念书了。


    她不想再去想这些问题了,为了不去想,她就更加努力地读书学习,让自己脑子里全是知识,这样就没有空隙去想东想西了。


    可是童年是有尽头的,祝翾快看到自己童年的尽头了。


    一旦踏过蒙学毕业的那天,她在别人眼里就不是一个孩子了,所有的包容都会猝然消失,他们会像要求其他女子一样要求她。


    她不可以再随便爬树了,不可以再随意踢蹴鞠了,不可以甩开两条手臂毫无美感地狂奔了,不可以再表现自己的叛逆了,不可以随便与男孩打架了。


    她得接受变成一个受过训练的女子,也许她可以泼辣也可以豪气,但是却只能是那些妇人的那种泼辣豪气,不能是要异想天开的泼辣豪气。


    祝翾睁着眼睛看着书,她什么都懂,但是她不肯变成那样。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黄采薇说她心目清明的意思了,她就是因为什么都懂了,才会渐渐因为无力改变而觉得痛苦,倘若她把眼睛蒙上稀里糊涂的,可能就不会这样痛苦了。


    祝翾小的时候还能以自己的心自我欺骗,只要心不被困,总有希望,可是心真的有这么强大吗?


    祝翾不知道,书里没有答案,也没有人能明确告诉她答案。


    可能知道越多,就会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越多,然后就会因此而不快乐,祝翾心里感觉到她没有小时候那样快乐了。


    然而祝翾终究是幸运的,在即将变成三年生的夏日里,镇国长公主在应天投入建设的那个女学正式建成完工了,长公主他们正在操心第二年的招生事宜。


    对此,青阳镇的祝翾一无所知。


    祝翾仍然在迷茫自己的来路,但是却依然一天比一天坚定地去上学,去努力地珍惜上蒙学的日子,去汲取知识。


    能多学一点是一点,祝翾在心里这样想。


    她很快又忘却了她杞人忧天一样的烦恼,脸上看起来又恢复了从前的开朗与活泼。


    第54章 【莲近豆蔻】


    夏假很快结束了,这年的七月是小月,没有七月三十这一天,祝翾也就没有过生日直接跨过了八周岁,进入了蒙学的第三年。


    这一年祝英也正式步入了一年生的生涯。


    当初祝翾去上学,祝英是最难过的,因为陪她玩的姐姐要一直忙功课没空理她了。现在轮到祝英去上学了,难过的那个就变成了祝棣。


    就像当初祝英嫌祝棣太小不能陪她玩一样,现在轮到祝棣嫌祝葵太小不能陪他玩。


    祝葵到了可以说话走路的年纪,但是格外惜字如金,一点也没有祝棣小时候好玩好逗弄,整天懒洋洋地歪着。


    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能被抱着绝对不会自己腿两步,吃饭虽然不用人一直喂她,但是总叫人觉得她懒得嚼,叫她自己吃饭,就吃一会就开始游神,最后还是得沈云喂她。


    她听到祝英要去上学了,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眨了两下,最后吐出一个字来表达自己的心情:“棒!”


    又看见祝棣因为难受而要哭的神态,缺德地露出没长齐牙齿的嘴,又精准地笑了一下:“哈!”


    祝棣看着天生促狭性格满点的妹妹,一想到自己以后只能和她玩了,就“哼”了一声,祝葵就也回敬了一个“哼”字,当谁不会哼一样。


    祝翾很喜欢这个天生有性格的妹妹,觉得她这样也很好玩,就逗祝葵说两个字,笑眯眯地朝祝葵说:“叫我。”


    祝葵张开小嘴,很节约地说了一个“萱”,就闭嘴了。


    祝翾不满意了,说:“你要叫我‘萱姊’,跟我念‘萱——姊——’。我是你姊姊,你要么就叫我姊姊,姊——姊——”


    结果祝葵半眯着想睡觉的眼睛,竟然“哎”了一下,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就占了祝翾的便宜。


    祝翾就故意瞪妹妹:“你真是个一字大师,话都不肯多说一下,这样懒,我生气了,我伤心了。”


    祝葵就睁大眼睛,观察祝翾的神色,但辨认不出祝翾是真的伤心还是假的伤心,想了想,还是软软地叫人了:“萱姊。”


    祝翾立马堆起笑脸,在祝葵的小脸蛋上“啵”地亲了一下,祝葵呆滞住,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盯住祝翾,小声控诉道:“坏。”


    她觉得一个“坏”不够用,又加了一个字,说:“骗。”


    “谁坏?”祝翾继续逗她。


    “萱姊。”祝葵忍不住说。


    祝翾就继续逗她,“哎”了一下,然后很夸张地说:“葵姐儿好喜欢我,跟我说这么多话呢。”


    祝葵发现自己被逗弄了,就懒洋洋地又半眯起眼睛准备入睡了。


    “萱姐儿,你少这样逗你妹妹。”沈云抱起要困觉的小女儿说。


    孙老太在旁边说:“叫她们姐俩互相逗弄着玩去,这个小的一看也是刁钻的,走两步就不肯走了,要人抱,一把老骨头还要时常抗着一个胖娃娃,懒鬼一个尽折腾大人!”


    祝葵好像听见了大母在批评自己,半睁开眼睛,有点委屈,但是没力气哭,算了,又闭上眼睛环住亲娘准备入睡了。


    ……


    八月初一这天,是祝翾领着祝英一起去蒙学,祝英对上学没什么感觉,但是能和姐姐一起走就很高兴,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和祝翾聊天。


    因为怕太阳晒脸,一大一小两个姐妹头上都戴着草帽。


    都梳着两个低双丫头,用发带缠着,衣服也是一样的,姐妹俩的面容也有几分相似,路上的农人看见了,就忍不住看她们一眼,调侃道:“祝家这个小的也去上学了。”


    祝翾点点头,一一叫人,祝英就仰起脸说对呀对呀,大人们都在笑,然后又说:“萱姐儿也像个大姑娘了,会带妹妹了。”


    祝莲站在祝家小院门口看着自己两个妹妹上学离去的欢快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的脸颊越来越像少女了,身形也在渐渐发育了。


    蒙学三年明明当时经历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很快乐的岁月。


    但是随着童年远去,祝莲这时候却突然觉得蒙学那三年是最快乐的三年。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背着背包步履轻盈地往蒙学方向走去,这样的日子近得就好像在昨天,又远得像过了很久。


    只是她和妹妹生的时间隔得不近,没有姊妹一起挽着手去上学的时光,她去上学的时候,祝棠还在念书,蒙学念完去念私塾,棠哥哥的私塾比她早上开课早很多,一大早很早就走了。


    祝莲也试着起早了几次和祝棠一起走,但是祝棠那时候处在男孩子最不耐烦的年纪,虽然一起走,却总是走得飞快,不等她的步伐,还嫌她慢慢碎碎的很麻烦,祝莲渐渐地就还是一个人去上学。


    等到祝翾可以去上学了,她却已经离开蒙学了。


    祝莲看向两个妹妹拉着手离开的背影,没有羡慕那是不可能的,她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怀念的情绪出来,但是很快又消散了,她终究长大了。


    “莲姐儿!”孙老太喊她,祝莲立马“哎”了一声。


    孙老太拿起一个篮子给她,吩咐道:“你去运河那给你大父送饭去吧。”


    又到了要服役的时节,虽然朝廷包饭,但是孙老太总是要做些家里的吃的给丈夫送过去。


    如今宁海县的征役征的是通运河。


    宁海县几乎算得上是扬州府比较穷的县,因为地理位置闭塞,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再往东全是海,所以要疏通运河,打通水上贸易网。


    祝莲接过孙老太的篮子,就往祝老头那边去了,祝老头年纪大了,家里也打算花钱免役,但是朝廷规定六十往上的人帮官府做活不是白做的,是有两倍工钱的。


    其他年纪服役的也是有补偿的工钱,并不是白干,只是不多,不够划算。


    这笔钱只有南直隶发得出来,其他地方是发不出来的,就像南直隶的三年蒙学入读率也是全国最高的,毕竟南直隶是乱世的龙兴之地,最早安稳,经济也一直很好。


    祝莲腿着到了祝老头那,看见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在干活,有的人干热了就脱了上衣光了膀子,祝莲看着眼前一堆男人,第一次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


    有服役的青年发现岸边站了祝莲,祝莲虽然才十二岁,但是也继承了祝明的身高,身段比同龄人修长些,乍一看更像豆蔻年华的少女。


    这些才成丁、也就十五六岁的青年看见祝莲眼前一亮,就很轻浮地搭讪她:“小妹妹,来找谁?”


    祝莲不适应这种搭讪,她紧张地眨了眨眼睛,脸也有些红,心里却有些害怕,真奇怪,以前她来送饭是从来不怕人的。


    见祝莲不搭理人,几个青年就发出哄笑声,说:“还提着篮子,该不会是给什么小情郎送东西的吧。”


    “我……我没有什么小情郎,你们不许胡说!”祝莲恼怒了,她很不喜欢他们笑起来的模样,不喜欢他们打量自己的那种眼神,她很想把篮子砸在对面头上。


    还好大父来了,连着拍了几个小子的头,几个小子收起刚才的神气,都低下头变乖了,祝老头骂道:“才成丁的小子就敢在这油里油气的,我喊你们老子娘来打你们!”


    祝莲看见祝老头就很高兴,喊道:“大父!”


    然后递过篮子,说:“大母叫我给你的。”


    祝老头接过篮子打开,里面是包儿饭和薄荷水,就一口水一口饭坐着吃了起来,吃完了祝莲把篮子收走。


    祝莲提着篮子回来了,就开始抱起一家人的脏衣服拿去河边洗,洗着衣服的时候,她忍不住对着水面照自己的脸,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火气。


    刚刚那几个小子那种凝视的眼神虽然没有恶意,但是她很不喜欢他们那种轻浮的语气与态度,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但是又发不出火来。


    祝莲想不通,为什么以前她去送饭,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她看了看自己渐渐成熟的脸,有些撒气地搅乱了水面,然后抱起洗好的衣服回去了。


    晾完衣裳,祝莲发了会呆,然后又默默开始绣花,过了一会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大母喊她出来见客,祝莲出来了跟着大母的指引叫人。


    那个陌生的女人就很细很细地打量她,也是那种令人有点不舒服的眼神,就像卖肉的估量肉摊上的肉的斤两一样,然后拉着祝莲的手,问了一些问题。


    比如祝莲读过几本书,会做些什么,喜欢绣花吗,平日里跟兄弟姐妹关系如何。


    祝莲心下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地回答了。


    那个陌生的女人就捏起帕子对孙老太说:“你孙女真是样样都好,是齐全的姑娘,老善人你可不用操心她的终身,这样的一定能够落到一个好。不然叫那些平庸的怎么活?”


    祝莲好像听出来了,这个女人是那种牵线定亲的媒婆,就忍不住缩回自己的手,看向孙老太。


    孙老太却堆着笑说:“我可不是想要早点打发孙女嫁人,还是个孩子。但是越早打听越有挑拣的余地,择个三四年都不是问题,但是你知道的,我一个种田的,天天困家里,哪里知道哪家有好的少年郎,才请了你来。”


    媒婆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你放心,年纪相仿的儿郎我都帮你们留意着,不满意再换,女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早选早看才有余地,选三四年也正常。


    “不是我跟你吹牛,整个宁海县里,我做成的婚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基本都和谐得很,定的亲也没有几桩到了年纪给吹了的。”


    祝莲听媒婆说明白了,知道孙老太现在就开始预计为自己相看了,心里很不适应,就站起来说:“我回去绣花了。”


    然后就走了,孙老太就说:“这孩子内敛,一听说这些就不好意思了。”


    “喔唷,女儿家听这个的,没几个不害羞的,您可别笑话她!”媒婆笑着打圆场。


    祝莲就立刻跑回了房里,看着自己绣的含苞欲放的小荷图,心里百味杂陈。


    第55章 【大橘为重】


    祝英是上了一段时间的蒙学,才发现自己的姐姐是蒙学里的风云人物,因为那些二年生和三年生看见她就说:“这个,是祝翾的妹妹。”


    一说是“祝翾的妹妹”,二年生与三年生就会多打量她几眼,就好像大家都认识祝翾一样。


    然后班里的同学慢慢地也有了这个症状,会跟她说:“哎,祝英,我听说你姊姊是三年生里的那个祝翾,真的假的?”


    祝英就好奇了,祝翾到底做了什么,叫大家都认识她。


    渐渐的,祝英就仿佛重新认识了祝翾一样。


    三年生已经开始学着写文章了,祝翾通读了一遍四书五经,平时又努力涉猎各种文集,人虽然小,但是文章却写得有模有样。


    常常被先生拿出来叫一年生与二年生们抄录学习,而青阳蒙学有此的待遇的学生不多,基本都是祝翾的文章被拿出来表扬。


    于是一年生二年生一边抄写范文一边抱怨道:“又是祝翾写的,她能不能少写些文章。”


    祝翾不仅文章写得好,其他科目也学得好。


    明算科的答题过程与思路也常常被拿出来当解答模板,明法科的概述题也写得很齐全,又练得一手好字,她的字帖也时常被贴在走廊里供众人瞻仰。


    学习上的事情祝翾几乎每个科目都做到青阳蒙学里最出色的地步,而不学习的时候她的身影是蹴鞠场上最出彩的那个。


    学里的体育课又新开了射这一科,祝翾的臂力很好,视力又明察秋毫,射箭也才学了一阵就几乎箭无虚发,投壶也基本没几个能够投过她。


    和祝翾比起来,祝英在蒙学里的学习成果就显得平庸了一些,她不觉得是自己平庸,而是她的二姊祝翾太逆天,用大母的话来说就是“要上天”。


    样样都想做到最好的祝翾却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天才,她所取得的成就都是她努力的成果。


    而学里的学生们没有一个能比她对学习更上心,所以自然也就不如她,才能显出她的出色来。


    她自认为她的出色只是在青阳蒙学里的出色,倘若有这样一个资质比她好的,也肯像她一样对学习上心的人,她就不一定比得过对方了。


    这样的人青阳蒙学里没有,但是放眼整个大越,是一定有的。


    祝翾没有意识到她这种谦虚的心境也是一种不自觉的骄傲,因为她在蒙学里已经是“独孤求败”了,就很自然地开始将视野放到整个大越了。


    甚至不是南直隶,更别说扬州府与宁海县了,她直接拿自己对标全国了。


    祝翾没有意识到这种因为视野放大而显出的谦虚其实是一种野心,她开始无意识地想做出色的人,不仅限于蒙学里的出色,而是整个国家范围里的那种出色。


    每当祝翾开始因为骄傲而洋洋得意的时候,她就会开始想大越得有多大,倘若青阳镇的蒙学能出一个她这种水平的学生,那其他镇的蒙学也能出一个祝翾。


    宁海县十几个镇就能出十几个祝翾,扬州府下面有这么多县,整个扬州就能出几百上千个她这样的,南直隶下面又那么多州府……祝翾开始用她的计算水平去计算大越该有多少个她。


    一算觉得她这种水平的学生放在大越的范围里简直就是俯拾皆是、多如牛毛。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就是区区一个祝翾而已,但凡一些地方扎堆地出现一些天赋比她高的,她就更加平庸了。


    于是她觉得自己不该夜郎自大,要时刻保持进取之心。


    祝翾一直认为自己的天赋只是属于比一般人偏好一点点的那种,因为元奉壹还在青阳蒙学的时候,她就发现元奉壹不知道是启蒙比她早还是什么原因,基本书看过一遍就记住了,而她还要诵记才能记住。


    但是祝翾又相信勤能补拙的道理,她不能指望比她天赋高的人不努力,只能自己更加努力勤奋。


    她的妹妹祝英却很骄傲祝翾的优秀,觉得祝翾无所不能、什么都会,愈加崇拜祝翾,凭借“祝翾的妹妹”这一身份她在学里也渐渐体会了祝翾的厉害。


    但是她崇拜归崇拜,却无法做到与祝翾一样坐得住去学习。


    因为祝英也终于上学了,祝翾每天下学回家自己温习功课的时候,就看不得祝英在那里玩,觉得祝英这样是在浪费时间,就督促祝英坐自己旁边陪自己一起学。


    而祝英只是个小孩子,贪玩才是天性,不是谁都像祝翾一样天生能够自律地去读书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坐不住学不耐烦才是合理的。


    祝翾这样的才是自带天赋的奇葩,而祝翾却下意识以为大家都能保持她这种浓度的求知心与上进心。


    她不知道她这种才是一种更为难得的天赋,她能看到别人的天赋,却以为自己的天赋是寻常,所以才会主观上认为她这样的人在青阳镇外是平庸的。


    祝英没有她这种天赋,祝英总是学一会就开始东张西望,或者不耐烦发呆,下学之后的学习也做不到自觉,需要祝翾催一下才能动一下。


    时间久了,祝英就叫祝翾放过自己,抗议道:“我在学里就已经学得很累了,怎么回家了,你比先生还要严格,还这样逼着我学呢?”


    祝翾茫然了,难道学习对于祝英是很痛苦的事情吗?


    她这样问祝英了,祝英认真地想了一下,说:“也不痛苦,但肯定不快乐,反正没你快乐。做不快乐的事情做久了就会渐渐觉得痛苦,反正我做不到你这样。”


    然后祝英就理所当然地说:“我学里的任务完成了就可以了,回来还要学我就不快乐了,你不要拿你对自己的标准逼我。”


    祝翾叹了一口气,她突然有点愧疚,因为她不喜欢别人逼自己,所以也不想成为那种不顾他人意愿催逼别人的人。


    祝英其实每日课堂任务都完成了,在一年生里也是优秀的,祝翾听她如此说,就不打算强制祝英和自己一个强度学习了。


    只要祝英每日完成温习与预习的任务,其他的就随祝英了。


    ……


    而王家新进门的新妇钱善则在前段日子里被诊出了身孕,正在家里无所事事,祝翾上学经过王家的时候也会进去坐坐,她与钱善则关系不错,经常陪表嫂聊天说话。


    这次她去王家的时候,钱善则就把自己有喜的消息告诉了她,然后说:“因为我身上有了,就想托付你一件事。”


    祝翾愣怔道:“什么?”


    她想不出来钱善则能有什么事情可以托付给自己的,钱善则就忽然“咪咪”地叫了一下,从外面蹿进来一只很胖的橘猫,喵了一下。


    橘猫还记得祝翾的气息,在她腿边蹭了一下,祝翾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是当初她与元奉壹一起撸的那只无名小猫,怎么这样胖了?


    祝翾记得当时她摸的时候,这只橘猫体格并没有这样硕大,很纤长一只,结果眼下就变成了浑圆一只。


    养胖小橘猫的“罪魁祸首”自然是钱善则,她说:“这只猫一直在家附近晃,我出嫁前在闺阁的时候一直想养猫养狗的,但是我阿爹不许,我来了这里没人管我了,我见它一直来蹭肉吃,就干脆抓来养了,没想到一养就熟了。”


    祝翾很怀念地摸了摸胖了一大圈的小橘猫,说:“我认得这只小猫,那时候它还很小一只,但是没有主人,不过也饿不死,到处都能打到野食。我之前上学路上一直没看见它,还以为它不见了,没想到是被表嫂养了。”


    然后她又问钱善则:“它现在有名字了吗?”


    钱善则说:“我也不会取名,就喊它‘咪咪’。一喊也应的。”


    “咪咪。”祝翾喊了一下,小橘猫就喵了一下。


    钱善则又说:“我如今怀上了身子,我觉得养猫没什么的,但是我阿娘上门了知道了,说不许孕期养猫,总有许多不好的地方。我想了想,还是不冒险吧,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会它,等我孩子生了再送回来?随便喂喂饿不死就行。”


    祝翾摸了摸小猫,然后就答应了,咪咪好像真的有灵性。


    一开始是祝翾抱它回去的,但是它真的太重了,祝翾抱了一会觉得压手,就放下了,自己走了两步路,看咪咪会不会跟过来,没想到咪咪真的竖起尾巴优雅地跟在她身后。


    祝翾睁大眼睛,她走几步,咪咪就跟几步,祝翾就忍不住夸奖咪咪:“你真是太聪明了,和我一样聪明,你就是猫里的我!”


    在猫面前,她是很愿意大大地骄傲自吹一下的。


    咪咪“喵”了一声,祝翾就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就回头看咪咪还在不在,咪咪一直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竟然真的就这么跟到了祝家。


    到了祝家门口,祝翾又低下头,一把将小橘猫抱起,然后推开院门喊道:“我回来了!”


    咪咪从她怀里跳下来,祝莲看见了,就很惊奇地问祝翾:“哪里来的猫?”


    祝翾回答她:“我从王家抱回来养的。”


    孙老太以为是祝翾从路上捡的猫,就走过来看,忍不住说:“好胖的猫!”


    然后又说:“家里人都吃不饱饭,你竟然还要养猫!家里还养着鸡鸭,这猫这么肥不知道偷不偷鸡吃,你快放回去!猫有什么好的,还不如狗会看家。”


    祝翾于是说:“这是表嫂的猫。”


    “她的猫干嘛要给你?”


    “表嫂有孕了,怕养猫对孩子不好,叫我孕期帮帮忙养一段时间。”祝翾告诉孙老太。


    孙老太的重点落在了钱善则有孕的事上,立马“阿弥陀佛”了一声,然后说:“你表嫂可算有身子了,真好,我都要抱重外孙了,喔唷,真是好事。”


    然后对祝翾抱回来的猫也爱屋及乌了,说:“养就养,一个胖猫而已,再贪吃能有人吃得多?养不起我找你大姑要粮食去!”


    因为家里多了一只猫,吃完晚饭,一群孩子都围着看,小橘猫不怕人,任祝家孩子们摸来摸去,祝英、祝棣和祝葵三个格外喜欢咪咪。


    到睡觉的时候,三个孩子还围着猫玩,就连最懒的祝葵也一直在那发出“咪”的单字叫唤小猫。


    沈云就走过来喊人,说:“别玩了,该洗了睡觉了。”


    三个孩子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孙老太烧完热水看见了就不屑道:“一个胖猫,有什么好稀罕的?”


    咪咪抬眼朝孙老太“喵”了一下。


    然后过了几天,嘴上说不稀罕胖猫的孙老太竟然开始留鱼冻给咪咪了,在那可稀罕地喊:“咪咪,回来吃饭了!”


    胖橘猫咪咪从后院的树上跳下来,喵喵地叫了几声,然后很骄傲地踱着步走过来蹭了蹭孙老太。


    孙老太就很和蔼地摸了摸被养得油光水滑的咪咪,祝翾在旁边看了,心里觉得这猫真有点诡异的灵性,连大母都能拿捏住。


    第56章 【新的希望】


    抱回来的胖橘猫咪咪可能因为曾经是野猫,靠察言观色在人聚居的镇上活了下来,它就真的好像有某种超越猫群的智慧。


    每天祝翾与祝英牵着手去上学的时候,咪咪竟然会跟着她们一起走。


    一开始,祝翾担心猫跟着她走到学堂里,不认识回去的路,就跑丢了,就在路上回头恐吓咪咪:“回去!”


    祝英也跟着喝道:“回去!”


    然而咪咪懒洋洋地跟着她们,一点怕人的姿态都没有,祝翾赶了好几下都没叫咪咪回去,上学又快迟到了,就索性不去管了,走了一阵子,到了镇上,小胖橘猫就亦步亦趋地仍然跟着。


    等到了王家卖肉的店铺前,咪咪就很娇地朝店铺前看摊位的王大春喵喵叫,王大春看见咪咪,就很惊奇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然后喂了些生肉给咪咪,咪咪吃完肉,又蹿进了王家,去看它第一个主人钱善则,钱善则发现咪咪回来了,也惊呼了一下。


    然而咪咪只是坐在她窗前朝着她叫了几声,咪咪能闻出人身上细微的变化,对于钱善则的怀孕它也是能够感受到的。


    见钱善则没什么事情,胖猫就飞扑而下,又自己往祝家的方向离去了,它好像能够理解自己是被寄养的状态。


    下学的时候,祝翾就领着祝英来到王家,问钱善则:“咪咪在这里吗?”


    廊下洗衣服的赵氏说:“这猫鬼精鬼精的,来这里蹭完肉就走了,丢不了。”


    赵氏是王家最近雇佣来的帮忙做活的仆妇,之前一个干活的仆妇因为要回家带孙子早就不做了,王家就另外雇人来王家帮佣,赵氏就是新雇来的仆妇。


    王家人雇赵氏就两个原因,一是她价格便宜,二来是她干活细致、又有礼节。


    赵氏比别人便宜也是因为她身世可怜经历坎坷,前朝战乱的时候赵家没粮没银,就只能卖儿卖女出去救命。


    赵氏就这样被卖了出去,后来天下大定,元新帝下诏出银赎买那些在乱世里被卖为奴仆的儿女,还为其寻亲,赵氏就这样隔了二十几年老远地被朝廷赎买找回了原籍。


    然而虽然找回了亲人,但是父母已经不在了,相隔二十几年的手足情分也与她生分了,她一个韶华已逝的女子也不好一直住兄弟家遭受兄弟婆娘的冷眼。


    这么大年岁了也不想嫁人,赵氏其实还有几分年轻时的姿色,是有那些闲汉希望她嫁过去的,摆出救世主的嘴脸,赵氏不愿意这样,下定决心出来做活过日子,能干一天就活一天。


    她凭着自己的本事在人家帮佣,帮忙带孩子,很是细致,也能养活自己。


    然而却渐渐有人传出不好的话来,说她被卖出去那些年可能不是为人奴婢,而是可能被卖进了更加不好的地方,含沙射影的,影响了赵氏出去做工的名声。


    还好王家愿意接受她,她只要求包吃包住,工钱也比别人低,祝晴是不太信这些传言,她心里觉得这些话可能是因为赵氏不愿意嫁人给那些闲汉吃现成的,所以才飘出来这些没影的东西。


    赵氏就很感谢王家提供给她做活的机会,干活更加细致,她是王家住家的仆妇,王家什么零碎的活她都帮忙做,缝被子、洗衣服、做饭、打扫院子,一个人顶三个人。


    祝晴很满意赵氏的勤快,就跟赵氏签了长约,工钱也提上来了不少,赵氏就更加向着王家人。


    如今钱善则怀着孕不方便,衣服都拿去给赵氏洗了,赵氏一边洗得来劲一边和祝翾聊天,说:“我也怕少奶奶碰猫呢,没想到那猫竟然只是回来看一眼,然后就走了,成精了一样。”


    祝翾也认识赵氏,只见她缠着油光水滑的发髻,低眉细眼地坐在那里,钱善则出来了,她就擦干净手想要搀钱善则,钱善则没碰她的手,笑着说:“我才有身子多久,都没显怀,哪里都要人扶了呢?”


    赵氏就收回去手,又坐下继续干活,钱善则站在台阶下看见祝翾和祝英来了,就摆手说:“你们来了,晚上在我家吃完饭再走吧。”


    祝翾摇了摇头,说:“不了,我就是来找猫的。”


    祝英看姐姐表态,也跟着点头,钱善则就也没再客气,拿了两块糖给她,就叫祝翾她们回去了,说待会天黑就看不见路了。


    到了家,祝翾和祝英就想着找猫,果然找到了咪咪,祝翾就一把将胖猫抱起,夸奖它:“咪咪,你真的好神奇,竟然会自己回家。”


    咪咪被她抱着就叫了两下,孙老太就在旁边说:“你快把猫放下,猫快被你憋死了。”


    祝翾就将橘猫放下,然后回房里看书写字,用功到天黑一根蜡烛也点完了,才爬上床去睡觉。


    随着年纪的长大,夜里变成了她与祝莲睡一起,祝英与祝葵睡一起了。


    夜里,祝翾都是很好睡的,但是这晚她在思考一些事情,就一直睁着眼睛在想,没想到躺她旁边的祝莲也没有睡着。


    祝翾就翻过身,看向祝莲,问她:“莲姊,你怎么还没睡?”


    祝莲就也翻了过来,说:“睡不着。”


    “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祝翾就问祝莲。


    祝莲就说没有,却问祝翾:“你又为什么睡不着呢?”


    祝翾说:“我睡前看了一道算术题,刚才在脑子里想呢。”


    祝莲沉默了,然后忽然在黑暗里说:“萱姐儿,你好像很小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念书也这样用心。我就不这样,总是懵懵懂懂的,稀里糊涂地长了这么大。”


    “所以,你还是有烦心事。”祝翾在黑暗里看着姐姐说。


    祝莲就叹了一口气,说:“可能有吧,可我连我在烦什么都不知道。我感觉稀里糊涂的也没什么不好,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就很快过去了,日子又一样过。”


    姐妹俩面对面安静了一会,没人再说话了,祝翾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祝莲,两个女孩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祝翾想不出来她该说些什么,祝莲也没办法将她内心那种烦恼脱口而出,因为不知道怎么具体描述那种不舒服,说了,祝翾也不一定能够明白。


    就像她不理解祝翾每天为什么在努力读书,在为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忧心。


    年幼的祝翾也不会感同身受她那些隐秘的不舒服。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与感受向来是不能互相共鸣的,祝莲步入了发育期,生理上发生了一些难以启齿的变化,而她的境遇也立刻发生了变化,几乎是被孙老太从孩子的壳子里抓出来催熟了,那个媒婆不是经常上门,但是每次上门,祝莲都要出来展示自己。


    虽然祝莲知道她会再过几年才嫁人,但是媒婆的上门和一些人家的相问,都是在要她慢慢熟悉与习惯她新的处境,都在提醒她已经到了待嫁的行列,要她为此而蜕变出该有的心态。


    祝莲就处在这种蜕变的过程里,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就一下子被大母推到了这个情况适应。


    祝莲最后一定会适应下来,但是她现在还是有些为新境遇而怕生,她已经开始适应了,一开始跟她开婚嫁的玩笑,她是茫然懵懂的神情。


    渐渐的,不需要任何人教,她就无师自通地露出少女的情态,别人一提就做出害羞的模样,从而符合大家对“姑娘大了,知道害羞了”的想象。


    她像被人提着线做出一切反应,但是到了夜里,等她睡前开始回忆自己当时的神情与反应时,又开始觉得那不是自己。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开始羡慕睡前毫无心事沾枕就睡的祝翾。


    祝翾可能也有心事吧,但是她无法理解与共鸣,所以她选择不与妹妹倾诉,因为妹妹不需要提前知道这种猝然被推着成熟然后等待的感觉,一是无法理解,二是祝莲希望祝翾只操心她自己的事情。


    果然,没过多久,祝翾等不到祝莲与她说话,就闭上眼睛睡着了,祝莲听到耳边祝翾有节奏的呼吸声,心渐渐放了下来,然后也跟着睡着了。


    ……


    秋去冬来,渐渐的到了元新六年的春天,期间祝明回来了一趟,祝葵已经会叫爹了。


    祝棠长得人高马大的,已经成了丁,家里花钱赎买了他的服役,叫他去外面学本事了,于是祝棠去学了木匠,他本身在家里就有一点木工的底子,只是没有系统地学过。


    系统的学木匠就得专门拜师傅,然后得按照这个时代学手艺的规矩,搬去师傅家打白工,于是祝棠也离开了家。


    祝翾的蒙学生涯就只剩了半年,心情愈加忧郁,但是元新六年的春日,一张诏书又让她瞬间活过来了。


    长公主在应天府的女学正式招师完毕,然后对着整个南直隶发布了第一次应天女学的招生启事。


    “敕谕民间女童年虚九岁以上,十四实岁以下,不问出身贫富,但无恶疾,品行端正,南直隶治下府城籍贯,已启蒙开智者,入应天女学学诸科百家之学,入学者与银五十两,道里路费朝廷开支,先由府县官吏初选考核,年底送与应天考学,达标者给予入学,待遇同馆学诸生。”


    祝翾坐在座位上听着黄采薇读完了朝廷的女学招生启事,心潮澎湃。


    就是说,只要是南直隶的女子,在虚岁九岁到十四实岁之内,就可以考这个应天女学!


    考上了朝廷还一次性给予五十两的钱财,多划算的事情!


    祝翾一点都没想到如果去应天上学会离家很远,就知道自己只要考上了就有希望继续念书了。


    不管多难,我一定得考上!祝翾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第57章 【童试前身】


    然而仔细研究了一遍招考的诏令后,祝翾发现这个女学想要考上的难度比她想得要高。


    长公主的应天女学第一届招生针对的是整个南直隶八岁到十四岁的女童,然而却只招两百多名女童入学。


    整个南直隶经过十年的修养生息人口已接近千万,又因为朝廷鼓励每户一女入学资以银米,南直隶这个年纪段的女童基本接近三分之一都完整地接受了启蒙。


    南直隶有十四个州府,每个府下还有县,这么多个州县,这么多识字的女童,却只要两百多名的女童。


    这个应试难度算得上百里挑一了。


    祝翾只是一个偏僻县下的女学生,而应天苏州这些富贵地方读书气氛更好的地方聚集了很多大户人家,这些人家的女童学识不拘束于蒙学教育的那些,还有家学渊源的加持,这些人同时也是祝翾的对手。


    后世的人考据女子科举试从何而起,都一致认为是从这次全南直隶规模的女童招生入学为始。


    虽然这次招生只是招女童入学新女学,但是其所走的琐碎流程与严格程度已经媲美科举了。


    长公主通过在自己政治范围内的第一次大规模招生,并采取高标准要求挑选女童苗子,直接抬高了应天女学的含金量,后来才渐渐有了“女国子监”的地位。


    这次招生流程几乎与童子试相仿,被后世人认为是第一次真正的科举女童子试。


    祝翾此时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南直隶这么多识字女童,却只要尖尖上的那批人。


    看来这个应天女学要的是整个南直隶最聪慧的那一小批精英,并不是扩张所有女子的再教育机会的渠道,而她祝翾在这一小批之列吗?


    祝翾心知肚明,她在青阳镇是聪明的,但是扔进茫茫人海里的南直隶,那还真不好说。


    一个青阳镇有一个祝翾,南直隶就有上千的祝翾,而女学不收这么多祝翾。


    “哎,萱姐儿,你去试试看,但是别抱太大希望。”一直卡在童子试院试未进的表哥王桉研究完诏令对祝翾说。


    “你猜去年整个南直隶录了多少举人?”王桉朝祝翾发问。


    祝翾没研究过,不知道答案,就很茫然地摇了摇头,王桉就竖起两根手指,说:“两百。”


    “你这个女学也是针对全南直隶,多少人?也是两百多。”


    王桉看向祝翾,很怜惜地摇了摇头,说:“你这个不是女童子试,简直是考女举了。举人还是从秀才功名里考呢,你是从南直隶符合条件的识字女童里考,你算算,这得多少人呢,这得多大的竞争程度。你得多出色?


    “要我说,你还是别考了,你才读几年书,人家应天那批世家豪门出身的女孩儿是会说话起就识字,你六岁才开始学字的时候,人家都开始学四书了……你基础太差了,考不上的。”


    祝翾很不高兴地拿眼睛看王桉,王桉就很冤枉地说:“你瞪我也没有用,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不是天方夜谭吗?我跟你说的是实话,就是考秀才,才学三年就能一下子考中也是大大的神童了,何况是这种整个南直隶赌祖坟冒青烟的事情呢。”


    祝翾就很坚定地说:“我要考,再难也要考,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呢?”


    王桉回忆了一下自己上次院试的试题,撰写下来,说:“你别说大话,你先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些题目回答出来再说。”


    祝翾就低下头看王桉的试题,两道制义题,一题为《四义》题,一道为《五经》题,二者选其一,题目就有了截搭的感觉,然后第二题为一道历史策论题。


    祝翾目前也只通读了四书五经,只精学了几本书,后面的还没有做到经义通晓的地步,就辨认题目截搭的选段就颇费功夫,祝翾想了半天,想得额头在冒汗。


    王桉就知道她读题就不太顺利,就说:“你才读几年书,就想解这样的题,还是太天真了。”


    祝翾被他一激忽然想起来了出处,自己正好能够顺理出来经义,就叫王桉拿笔来,说:“你让我写一下试试。”


    王桉就吩咐廊下打扫的仆妇赵氏去拿笔墨来,赵氏就答应了,过一会赵氏拿来笔墨,祝翾就坐在王家八仙桌上,拿起纸,踌躇了片刻,还是下笔开始尝试根据自己理解的题意写文章了。


    旁边王桉看着犟性子的祝翾,不觉得祝翾能答出很好的文章。


    祝翾已经下笔了写出了第一段,王桉就在旁边看,不过是圣人言开题罢了,平平无奇。


    祝翾唰唰写完第一段,又开始破题将题目的经义用自己角度分析了一遍,王桉看完,嗯,没想到祝翾的基本功还挺扎实,才学几年,就能分析到这个程度,不错了。


    接着祝翾就开始根据题目开始升华了,她没怎么正式写过科举格式的文章,就按照自己平时写文章的固有习惯,引经论典,典故与事例齐飞,祝翾平日里各类书看的就很多,典故与一些新角度的思考轻而易举地就从笔下倾泻而出。


    王桉眼睛睁大了,这个答题角度确实新奇,不过不够稳。


    他再继续看祝翾往下写,发现祝翾虽然文笔稚嫩,但是文章颇具灵气,言简意骇,立意深耕,典故贴切。


    天爷,还能这个角度立意,当时他考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呢。王桉心里的不屑已经没了许多,虽然祝翾的答题格式不够标准,但是才华确实比他想的深厚。


    祝翾明显也是越写越兴奋,到后面洋洋洒洒一顿发挥,最后又回归题意本身升华,第一道就这样写完了。


    然后祝翾又开始看第二道策论题,这道没那么为难了,她平日里通读史书,读书过程里的笔札就一堆。


    考秀才的那些人很多就为难在这个上面,因为他们许多只精读四书五经,题目里历史策论只知道典故具体,但是更深的研究平时没有涉猎,祝翾反而觉得这个比第一道好写。


    于是又是趁热打铁地开写,最后竟一气呵成、文不加点。


    等祝翾写完,放下笔,发现王桉跟桩子一样站她旁边,祝翾就抬起脸说:“表哥,我写完了。”


    王桉将祝翾的两篇文章拿起来细细地又看了一遍,他虽然没考上,但是还是为祝翾稚嫩的笔锋里偶发的妙句而惊到。


    祝翾却说:“表哥,你说得对,我还是不够优秀,如果截搭题再冷门些,我就连题目都看不明白。我这次是凑巧想起来了出处,我功底还是不够深厚,正儿八经考试的时候,万一出到我没想出来的,我就答不出来了。”


    “所以我还是得继续努力念书!不能只靠运气!”祝翾下定决心。


    王桉看完她的文章,神情还有点愣怔,他说:“反正以我的角度,是觉得你的文章还不错的。”


    “真的吗?”祝翾兴奋地问他。


    王桉挠了挠脑壳,说:“要不然我拿去给我们夫子看看?”


    祝翾也想起了黄采薇,说:“我们先生也很厉害的,我也拿去给她看看。”


    于是王桉将祝翾的文章抄写了一遍,打算拿到学里给夫子看,他是县学里的生员,学里的夫子在科举应试上也是有些教学水平的。


    在王家待久了,王家人就留祝翾吃饭,祝翾却坚持回家吃饭,赵氏就说:“我专门炖了鸡汤,你留下吃吃吧。”


    祝翾想了想,就还是在大姑家吃饭了,钱善则的肚子愈发大了,她吃饭没滋味,只吃了一丁点就说饱了,祝晴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媳妇的背影。


    然后在饭桌上朝祝翾说:“听桉哥儿说你要考什么劳什子的女学?”


    祝翾点了点头,祝晴就说:“你跟家里讲了吗?这可是去应天读书,那么远,你又小,一去就是几年不回家了。你父母同意吗?”


    祝翾就愣了一下,说:“我还没和家里说呢。”


    祝晴也震惊了:“你家里都不一定让你去考,你就自说自话地说要去考了?你这孩子。家里不让,你怎么去应天?那么远呢。”


    经过祝晴的提醒,祝翾也开始想这个问题了,王桉在旁边打圆场:“阿娘,不是一下子就去应天考的,先在宁海县考,考出一批选进扬州府范围考,再圈出来中选的人,等十四个府的女童都由地方官吏选举完毕了,才送往应天。”


    “不就是个女学招人吗?怎么弄得跟选秀一样,前朝选秀也是这样,先乡里拉一批女孩子,层层递进,最后送到宫里的那批就是最好的。全南直隶这么多女童,还十四个州府都要参与挑选,这朝廷得花多少钱呀?”祝晴听完觉得不可思议。


    然后又一语道破这个考试的本质:“这跟科举也差不多了,只是限制在南直隶而已,只有科举才这样地方各府联动,地方官员都要参与招生流程里。


    “反正现在的皇帝老儿也不选妃,就拿选妃的钱给女童搞个考试过过瘾也挺划算。”


    王桉点了点头,然后说:“就让萱娘考也无碍,只招那么点女童,她可能扬州府都考不出去就被刷回来了,你担心什么她考上了去应天离家远就是杞人忧天。


    “反正考考试试看也没什么不好,就当见见世面。”


    王桉一边说一边朝祝翾眨眼睛,他故意这样说也是好让祝翾能去考。


    祝翾知道他的意思,心里还是不服气,心里想:什么叫我扬州府都考不出去,我怎么也得去一回应天吧。


    宁海县她应该是能考中的,扬州府努努力也有希望冲到应天考,就算到了应天考不上,但是去过和没去过的就是不一样。祝翾想。


    听王桉如此说,祝晴就点点头,说:“你就考也没事,左右路费官府开支,考到宁海县体验一把也新鲜一下。”


    没想到大姑比表哥还瞧不起人,表哥说她出不去扬州,祝晴竟然觉得她一轮游,考到宁海县就结束了。


    祝翾有点生气,旁边盛饭的赵氏就走过来说:“我看萱姐儿面相倒像能有出息的,是做学问的命,比嫁人要好,弄不好就叫她一飞冲天了。”


    祝晴笑了起来,说:“你什么时候会看相了呢,嫁人又有什么不好,我家侄女长这样漂亮。”


    赵氏说不出来,她就觉得祝翾鼻子高,面容英丽,有那种贵相,就说:“她念书考学是有希望去应天那么大的地方,嫁人呢,再怎么嫁也就在宁海县里,去不了这么远的地方呢。”


    祝晴觉得从这个角度赵氏说得也对。


    祝翾就很高兴地对赵氏说:“赵妈妈,借你吉言呐。”


    等在王家吃完饭,祝翾回去跟祝家人说起这件事,表达了自己想出去考学的愿望。


    孙老太第一个发表了意见:“应天女学?那你考上了不就得在应天上学了,那得多远啊,岂不是数年不见人,跟前朝去宫里当差骨肉分离的宫女有什么区别?不行!不许去!”


    第58章 【美玉之资】


    祝家其他人也不是很同意的样子,祝老头说:“你大母说得对,你万一考上了,就要去应天了,你才多大,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求学,也不想想父母和我们受不受得了?”


    沈云也说:“你怎么想要一个人跑那么远呢?”


    祝翾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她没想过大人都会表示不赞同,就说:“考上了有五十两银子呢。”


    孙老太听到“五十两”心里觉得有些划算,但是一个女娃娃去外地求学这件事又超过了她的认知以外,一个女孩子能上三年学就已经格外宽容了,再跑那么远求学不是做梦吗?


    祝翾在她跟前就已经这样无法无天不受管教了,真让她出去了,几年不见人,还不知道在外面会变成什么模样,会闯出多大的祸来,到时候更加脱离她的掌控以外。


    孙老太对她认知以外的事情是很难迅速接受的,对祝翾出去上学可能的失控更加不满。


    这样一想,五十两,五十两就很多吗?


    孙老太于是强硬地说:“我不是那种卖孙女的大母,不会叫你为了五十两而去那么远的地方吃苦,说是女学,谁知道学几年,学得你过了最好的年岁,高不成低不就的,还怎么嫁人?”


    祝翾的眼泪从脸颊滑下,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孙老太,连金钱的利益都不能改变孙老太的执拗。


    但她还想劝说孙老太,一边哭一边说:“不是一下子去应天的,我是先报名去考宁海县的,考过了考扬州府,扬州府的也过了,到了年底才去应天。只要那么点学生,谁知道我能不能考上呢?


    “可是不能考上和我不能去考,是不一样的。大母,我求你,我上了三年的学,总要试一下真章,不然我不甘心……”


    孙老太认定了的事情却很难改变,她听不懂这七拐八绕的流程,就说:“既然你说很可能考不上,那干脆就别去。你就是书念太多了,心才越念越大,不服管教。”


    祝翾不哭了,她用一种隐隐带着怨恨的神情看向孙老太,她心里的火又冒起来了,她想不通大母阻拦她的原因。


    她对自己的亲人一直又爱又恨,好的时候她很心疼他们,想让他们过好日子,觉得他们是融在骨血里不可分割的亲人。


    可是当她发现自己的亲人是阻碍的时候,她又开始隐隐恨这种融在骨血里的关系,每当她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她的大母就能这样非常轻松地将她往下拽。


    她不否认,孙老太虽然对她有漠视,但是还是爱她这个孙女的。


    她一直在以自己以为的方式对她好,这个时候,她宁愿孙老太不爱她,这样孙老太就会轻易被五十两打动放她出去考试。


    孙老太看着祝翾冰冷的神情,也发火了,说:“你这是什么神情,你恨我是不是?你以为我要害你?我是为了你好,你万一考上了,一个小女孩跑那么远,除了送女儿进宫当宫女的,没人会这样做!女孩儿就应该待在父母身边长大成人!从古至今就是这样的,你就算去了又怎么样,你以为你是长公主那些人吗?你为什么就不肯听话!”


    她很明显也是真的动气了,沈云看出婆母生气了,就朝祝翾说:“萱姐儿,你快和大母认错,说‘我错了’,说‘我不去考了’。说呀!”


    祝翾坚定地摇了摇头,看向孙老太说:“我没错,我就要去考!什么‘从古至今’,大母你不会害我,那长公主会害我吗,她造这个学校就是为了害人?


    “您从前说过,只有顶顶厉害的女子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个女学念完我才有希望成为顶顶厉害的女子。


    “我求您,不要阻拦我。”


    孙老太说不过她,但是她不可能认错,家长的威严大过一切,她就大声嚷道:“反了你了!”


    然后朝左右说:“我当初,我当初就说不该送她上学的,上了学就会变成这样!忤逆我!”


    沈云一听孙老太连“忤逆”二字都用上了,就忍不住推了推祝翾,语气放严重了:“你快认错,快说‘我错了”!快说!”


    她用力地捏住女儿的手,祝翾被沈云捏得发痛,却依然一声不吭,她是真的想不通,大母是真的不懂这个女学是好事吗?


    可能在大母眼里,我好不好不重要,我听不听话才重要。


    我不听话,我坚持的一切就全是错的,是在害人,明明我从前看书学习好,她都能接受了,现在却说不该念书。真荒谬。


    “我没错!”祝翾红着眼睛哑着嗓子说。


    “好,你没错,是我错了,是我害你,是我心窄,是我不许你出去拦你做读书人!”孙老太负气地说。


    祝翾心想,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大母您的威严比对错本身还重要吗?


    沈云一直拉着她叫她道歉认错,别再气长辈了,祝翾就看向沈云:“阿娘,我也是你的女儿,你不该一直叫我认错的。


    “我不求您支持我,但是求您也别这样阻拦我。


    “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阿娘。”


    沈云脸瞬间白了,然后一个巴掌甩在了祝翾脸上,她打完祝翾,也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祝翾扭过脸摸了摸自己的侧脸,不敢相信地回头看沈云,祝莲忙走过来看祝翾,小心翼翼地说:“萱姐儿,你……”


    祝莲一边说一边想看祝翾的脸,祝翾竟然从嗓子里溢出笑声来,她对祝莲说:“莲姊,你也觉得我错了?”


    祝莲没有回答,又听到祝翾说:“八到十四岁女童皆可报考,莲姊,你就不想考吗?”


    祝莲低下头,小声说:“反正我也考不上的。”


    “你自己要无法无天,还想撺掇别人一起。”孙老太在旁边说。


    祝翾看了孙老太一眼,然后朗声说:“你们再怎么说,我就是想去,我去了考不上和你们连机会都不给,不一样。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我的心是自由的,你们休想改变!我也不会变,你们一开始就知道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没错。”


    沈云想上前看看祝翾挨打的脸,祝翾捂住脸避开了,她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然后跑出去了。


    “这个孩子,真是无法管教!”孙老太在她脑后愤愤不平地说。


    ……


    因为这件事,祝翾单方面与家里的大人陷入了冷战。


    她从这天起,就开始一句话都不再和祖父母和母亲说了,她再也不笑,没有表情,每天只是沉默地吃饭帮忙干活,然后看书学习,看完沉默地睡觉,早上又这样一语不发地去上学。


    如果她真的不能去考,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她的长辈。


    那不是简单的一个女学,是她的希望,希望在眼前,却要被硬生生斩断,还是被自己最亲的家人,祝翾说不上来这是一个什么感觉。


    家里人对这样冷冰冰的祝翾无所适从,不敢刺激她。


    沈云因为之前一气打了她,也觉得理亏,祝翾再这样,她更加无所适从,她开始意识到,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失去从前的那个爱她的女儿。


    去应天真的不好吗?沈云开始想。


    她的女儿多喜欢读书啊,每天自发地用功刻苦,她一直在看在眼里,好不容易可以有个飘渺的希望能叫她去了,她这个做母亲难道应该阻止吗?就因为所谓的太远?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必须养在跟前的,有的孩子要放出去见识更广的天地,沈云在心底想明白了。


    她是第一个改变主意的大人,她还想劝劝孙老太,让孙老太也改变主意。


    祝老头是第二个改变主意的,他也朝孙老太说:“孙氏,要不,就让萱姐儿去考考看,也不一定考得上呢,那么多女娃娃,厉害的可多了,咱们萱姐儿出了青阳镇啥也不是,你就给她过一把瘾算了。她自己考不上就认命了,你拦着不许,她反而一直念着,到时候恨你。”


    孙老太觉得祝翾在和自己赌气,赌谁更硬气,她不想叫祝翾得意,对祝老头的倒戈很不满,说:“她凭什么恨我?她想干嘛我就得让她干嘛,她是大母还是我是大母,做长辈的就该叫她往东不能往西。什么匹夫痣不痣的,长痣很了不起吗?她不说话就不说话,有种一辈子不带搭理我!”


    孙老太明显钻入了自己的死胡同里,她不能接受祝翾脱离管教,祝翾期待的那种新人生她闻所未闻,这就是危险的,她无法接受。


    这个时候外面的桃木门响了,祝老头去开门,进来的是王桉,他连跑带走的,脚下带风,一进门就问:“萱姐儿呢,萱姐儿在吗?”


    孙老太一听是找祝翾的,就不满了:“你找她做什么?”


    祝老头也说:“你昏头了,萱姐儿今天还在上学呢。”


    王桉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笑了,但是还是很兴奋地说:“祝翾那个女学报名了没有,她得报名,必须得报名,有希望去应天的,她真是咱们王祝两家最会念书的孩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家里才为这个生气呢,王桉上门就说这个,祝老头一看孙老太的神色已经挂下来了,就朝王桉使眼色。


    王桉根本看不懂祝老头的眼色,继续说:“真的,我也没想到她这么厉害!”


    “萱姐儿做什么了,怎么就厉害了?”孙老太没有立刻发火,神情不咸不淡地问。


    王桉立马从怀里掏出祝翾在他家写的文章,说:“这是祝翾在我家写的文章,题目就是我院试的那些题,我没考过,考过了我就已经是秀才了。祝翾在我眼皮子底下写了这两篇文章,我觉得很不错,就拿去县学里给夫子看。


    “夫子不知道是一个九岁不到的小孩写的,说祝翾的文章‘清新俊逸,虽然直白但微言大义’,说我院试的时候能写出来这个角度,搞不好秀才就有希望了。”


    孙老太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祝老头也开始觉得在做梦。


    王桉恍然未觉地继续说:“等我说这个文章是我表妹写的,而我表妹才念了三年不到的蒙学,你知道夫子说什么,说萱姐儿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角度是‘亘古未有之奇才’,虽然我觉得夸张了些,但是我夫子还说她具有‘美玉之资’。”


    “反正总而言之,萱姐儿比我们想得还优秀。”王桉总结道。


    孙老太张大了嘴巴,她因为惊讶说话有些结巴:“你、你的意思是……萱姐儿现在的水平拿去科考……竟然有希望秀才了?可是秀才不是很难考吗,越往后面越难考,你就差院试了,就已经算很聪明的了,你学了这么多年呢,萱姐儿才读了几年,吹牛的吧?”


    王桉摆了摆手说:“也不是这样,萱姐儿才学三年,还没到这个地步,她四书五经掌握得还没那么熟,但是她资质很好,再叫她念下去,她就能达到我们都难想象的角度了。美玉之资,再打磨几下,就是和氏璧了。哎,对了,她那个女学报名了没有?”


    祝家老夫妻沉默了,王桉想着外大母的脾气,也睁大了眼睛:“你们不会不让吧?这不是耽误孩子吗?一块好好的玉不拿去做玉璧,却非要她做磨刀石,这就是放错了地方!快叫她去考呀。


    “我之前还觉得应天这么多女娃娃,祝翾算哪根葱,考考玩算了,现在我夫子都这样说了,她还真有希望考上的。”


    祝老头心想,你这不是添乱吗,你越说她能考上,老婆子就更不许去了。


    孙老太脑子懵懵的,她在想王桉那句话,“一块好好的玉不拿去做玉璧,却非要她做磨刀石”。


    祝翾竟然这样厉害,她原来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聪慧,是什么美玉。


    祝翾说,她也想成为那种顶顶厉害的女孩子,孙老太心想,这难道不算顶顶厉害吗?


    “我让她去,我不阻拦她了。”孙老太睁着眼睛木然地说。


    是她想左了,就让祝翾去做玉璧,给她这个机会去磨一磨,看看到底是什么成色的玉,哪怕碎了也是碎玉,她这样的性子不适合做别的。


    “你说什么?”祝老头没想到孙老太一下就同意了。


    孙老太看着王桉,她苍老的脸颊松动了,她放下了自己的执念,她说:“我不阻拦她,叫她去考吧。”


    沈云抱着脏衣服的木盆摔在了地上,她听到了一切,刚才还在想怎么说服婆母,听到王桉嘴里的祝翾如此聪慧优秀,她不由更加愧疚了,又听到婆母竟然直接同意了,更是惊讶。


    真是太好了,沈云在心里想。


    第59章 【喜极而泣】


    在学堂里,祝翾也格外沉默,陈秋生一旁叽叽喳喳地跟祝翾说话。


    “我还没去过县城呢。这次女学招考我家里同意我去报,但是问了人,说是需要互相保举。萱姐儿,到时候你跟我互相保举吧。”陈秋生撑着头向祝翾提议道。


    祝翾听见陈秋生的提议,她的睫毛忍不住闪了一下,她说:“你找别人吧。”


    “啊?为什么?”陈秋生不理解地问道。


    “因为我可能考不了,我家里不许。”祝翾很平淡地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陈秋生愣住了,她从来就没有想过祝翾有还不能考的情况。


    那既然祝翾不能考,她又干嘛每天继续这样发奋念书呢,她们都很快要离开蒙学了,如果不能继续念书,再这样努力,还有必要吗?


    陈秋生也没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考上,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但是考试几乎不花什么成本,那干嘛不去考呢,万一考上了还有一笔五十两银子的钱拿,入学了据说待遇和廪生一样,每月有米,每年还有银钱,陈秋生父母就是听说这个好处,才叫陈秋生去试试的。


    这些待遇都是实打实的,能大大改善家里的条件。


    陈秋生的阿娘也不懂这个女学有多难考,就对陈秋生满怀希望地说:“你可千万得考上,考上了你有固定的钱拿,到时候寄给家里,我们就能拿这笔钱供你弟弟以后也去考学。这是最紧要的事情!”


    陈秋生就点了点头,但是想了想,还是选择告诉父母:“可是这个很难考啊,我不一定能考上的,层层递选,我很容易就被刷下来的。”


    然后她就跟她的父母说了这个应天女学的考试流程和竞争难度。


    陈秋生的父母听不明白,只知道陈秋生的意思是她考不上。


    她的阿爹就很不满意地说:“你还没考,就这不行那不行的,我们好心送你去念书,就是要你好好学的。


    “你说你考不上,可见你平时读书一事上颇不上心,到了该教你用你读书学来的东西给家里挣钱的时候,竟然一丝都不能指望,真是浪费家里抛费。


    “早知道当初就让你也辍学在家里干活算了,还能为我们减轻负担。”


    听自己阿爹如此说,陈秋生就很难过地说:“我现在上这个学本来也不花家里的钱,还有钱拿的。”


    “还敢顶嘴!”阿娘瞪她,然后说:“总有人会考上的,怎么就不能是你呢?你得努力给我们考上,五十两啊,你考上了朝廷白送给你,这种掉陷饼的事情咱们能遇到几回呢?”


    然后就开始盘算陈秋生如果考上了这五十两银子家里该如何开销,陈秋生的阿爹又问:“春生以后考学会有五十两吗?”


    “好像没有,男人考学没听说过会有直接发五十两银子的好处。”


    陈秋生的阿爹听了,就不满地“啧”了一下,小声说:“长公主尽搞这些名堂,全在给丫头片子弄好处,现在的女子过得还不够好吗,再这样下去,以后女人得骑我们男人头上了。”


    一旁的陈秋生低着头没有说话,心想,男子考学是没有直接五十两的好处。


    可是男子有了功名可以做官、可以免家里的一部分田税、可以免家里的服役,这些好处可比一次性的五十两大多了。


    听说祝翾家里竟然不同意,陈秋生就非常诧异,她问:“你没跟他们说,这个万一考上了能有五十两银吗?你家里孩子那么多,你考上了有钱回家,家里也轻松许多,你去外面上学,家里又少一双碗筷。这经济账你家里竟然不会算吗?”


    然后陈秋生叹了口气,说:“我是没有指望考上的,就当去见世面了。但是萱姐儿,你那么聪明,你是有希望考上的。


    “整个青阳镇的女孩子,除了你我想不出谁还有希望考上。你又喜欢读书,你家里也因此有希望得到钱。


    “对大家都好的事情,干嘛拦着你不许呢?”


    祝翾缓慢地抬起眼皮,也露出疑惑的神情,顿了一会,说:“在他们心里,这些不重要,主要是不能接受我万一考上了跑那么远求学。毕竟这是应天府的女学,去了是没办法一直回家了。可能他们是舍不得我吧。”


    陈秋生听完,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有点为祝翾可惜,又有点羡慕祝翾。


    她垂下头,忍不住小声说:“对呀,这个考上了就在应天求学了,哪里有条件常常回家呢?


    “我一想如果我考上了就得远离亲人去那陌生的地方去,我也害怕,就算那个地方是皇宫,是叫我去享福的,我也一样害怕。虽然家里也没什么好的,可我这样小,谁想远离亲人呢?”


    陈秋生说完,忍不住开始掉眼泪了,她有些难过地说:“可是我父母巴不得我走,巴不得我考上,好为我弟弟腾好处,干嘛要这样呢?真讨厌。我不是他们的孩子吗?我讨厌春生。


    “我是考不上的,考不上他们就会骂我不争气,可是我就是没有那么争气的人啊,整个南直隶就只要两百多个孩子,这样的好事凭什么轮到我?


    “为什么要逼我呢?萱娘,我倒想和你换一换,我不在乎能不能去考,只是很讨厌这样。”


    没想到她先开口问的祝翾,结果反而把自己说哭了。


    祝翾自己还在难过,一见陈秋生哭了,就顾不上自己的伤心,赶紧去安慰陈秋生,说:“秋生,你……”


    祝翾本来想说“秋生,你别哭”,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叫人家别哭呢,她自己为这件事的难过都是控制不住的,自己都想不开自己的事情,又怎么叫陈秋生去想开她的事情呢。


    于是祝翾就说:“秋生,你好好哭一场吧,你难过,我也在为自己的事情难过呢,虽然我们的处境不一样,但是我陪你一块伤心会。”


    陈秋生哭得抽抽噎噎的,她是突然被触及到了委屈处,因此而感到伤心,她体验过弟弟出生前的岁月,所以很能体会春生出生之后的落差。


    她家里叫她去考女学,不是因为重视她的学业,真重视她的学业就不会之前叫她旷课了。


    要不是怕停了学里的好处,才舍不得放她回来上学呢。


    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怪她平时念书不上心不争气,居然没有把握考上应天的女学,好像这个应天女学是随便什么水平就能考上的一样。


    祝翾沉默地听着陈秋生的抽噎声,然后忍不住在心里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我家里不许我去考?


    凭什么陈秋生的父母又这样功利呢?


    凭什么?


    祝翾在心里愤愤地想。


    大母他们不许我考,是因为我是女孩子,没有女孩出远门求学的道理。


    若是棠哥哥在我这个年纪有如此的机会,他们就不觉得出远门如何了。


    陈秋生的父母对陈秋生如此功利,也是因为陈秋生是女孩子。


    如果是陈秋生的弟弟陈春生,他们就不会只看见考上的钱财与好处了。


    祝翾想明白了,却更加痛恨这样的现实。


    陈秋生哭了一会就好了,然后想到自己好歹是能去考的,祝翾这么想去考却不能去,她才更该难过,自己在她跟前哭是不对的,反而会叫祝翾更伤心。


    她就又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祝翾:“萱姐儿,我……”


    祝翾面上已经没有伤心的神色了,她的确还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但也不想再浪费时间陷在那无望的痛苦与伤心里。


    如果我不能读书了,我就更该珍惜这最后能够专心读书的岁月,不该蹉跎我的时间去做无谓的情绪挣扎。祝翾在心底想。


    她朝陈秋生露出一丝看开的笑容,说:“我没事。”


    又继续低头看着书上的字,拿出告别的觉悟去努力用目光抚摸这些知识。


    我能被打败的只有我过于幼小无法独立的躯体,我其他的一切都永远不会被打败。


    我求知的欲/望永远不会被熄灭。


    我的志向永远不会被更改。


    我的心也永远不会妥协。


    祝翾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她尽量乐观地告诉自己,难道只有女学才是我的出路,明明我已经比从前的女子多了许多路,不能去女学,我也要继续念书学习,我还能考吏考,我还能做先生,我不信我能被人困住一生一世!


    ……


    下学了,能够无忧无虑看书的日子又过去了一天,离蒙学毕业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今天我浪费时间了吗?我辜负光阴了吗?祝翾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在心底复盘一天的收获。


    没有。


    今天的我对得起我自己。


    祝翾在心底得到了答案,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


    等到了祝家,她收起自己所有的情绪,继续做一个情绪透明的人去面对自己的家人,依旧一声不吭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然而到了吃饭的时候,孙老太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叫她的名字:“萱姐儿……”


    祝翾沉默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大母,她与大母那双沧桑的眼睛对视,黑亮的眼珠子闪动了一下,然后她听到大母说:“我不拦你了,你想考那个应天女学就去吧。”


    祝翾以为自己的耳朵坏掉了,她抱着碗纹丝不动地盯着大母的脸看。


    她不敢表现出高兴来,怕一露出高兴的神色,孙老太就立马就拉下脸,说:“你还真以为你能去,骗你的。”然后无情嘲笑她的异想天开。


    她的心情再也不能遭受这样的大起大落了,她好不容易劝自己“想开”了,她不能再失望了,再失望她又要浪费几天情绪去伤心去痛苦了。


    孙老太好不容易保持平淡的情绪去将这句话说完,她心里其实还是有点不能忍受自己的示弱。


    同意祝翾去就是她的示弱与低头,在这场赌气里,赢的是祝翾,还不知道要多得意呢,这个丫头。


    孙老太说完就低头吃饭,保持不咸不淡的神情,语气就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然而祝翾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得意,而是沉默地僵住,直直地看向她,眼神里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期待。


    “是真的!我真的叫你去!”孙老太也不习惯这样的祝翾。


    祝翾好像呆住了一样,纹丝不动,跟一樽雕像一样,沈云也立刻说:“真的,你可以去报女学了,你表哥说你文章写得好,不去可惜了。”


    “真的,萱姐儿,你可以去了。”


    “你给个反应啊,我们真没有骗你。”


    “萱姐儿……”


    “萱姊……”


    ……


    大家七嘴八舌地朝祝翾说,祝翾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了碗,她的眼皮缓慢地眨了一下,睫毛还在颤,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又可以……又可以去考应天女学吗?”


    于是大家又立马跟她确认了这个信息,一个个都在跟她打包票。


    祝翾终于确认了,她可以去考女学了。


    太好了!


    她在心里说。


    我果然,还是,不甘心这样放弃。


    在祝家人关心的视线里,大家看到祝翾咬住嘴唇,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眼泪却颤抖着从睫毛掉落下来,脸上一副半哭半笑的神情。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低头用手捂住脸,呜咽的哭声从喉咙里尽情地泄出来,眼泪打湿了掌心,她越哭眼泪越多。


    这是喜极而泣的眼泪,也是委屈到极致终于开始释放的泪水。


    我果然,还是很想、很想、很想继续念书……


    祝翾一面捂着脸尽情地哭一面在心底想。


    第60章 【新的盘算】


    沈云早上很早就醒了,她眼皮子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躺着醒了一会神,还是翻身将衣裳套好,简单地将头发盘好,用梳子将碎发梳进去,但是梳不服贴。


    于是沈云打开梳妆台上装桂花油的盒子,一看,里面桂花油竟然用光了,上次赶集她忘记买了。


    虽然家里有些家底了,但是家里孩子多,未来可见的要花钱的地方也多。


    沈云拿着空头油盒子忍不住开始盘算家里的经济账。


    祝棠去学木匠了,师傅家的饭菜钱祝家是要送的,逢年过节的还要买礼,去精学一门手艺要花的钱不比读书少,都是吃饭的本事。


    而祝棠也要正式成丁了,按理每年都要去服役的,家里为了他尽心学本事就得花钱免役。


    他将来也要娶妻,娶妻就得给他盖新屋。


    青瓦房沈云夫妻俩加六个孩子就已经住满了,再加上祝棠未来的小家根本住不开,盖新屋和娶妻也是大的开支。


    祝莲没几年也要嫁人了,总不能学那些不识礼数的人家,一丝嫁妆和出门压箱底的钱都没有,新妇进门,嫁妆就是底气。


    将婆家送来的彩礼全充嫁妆一文不出也是不像话的。


    更何况,沈云还没底祝莲会许怎样的人家,许门当户对的人家就不需要嫁妆摆阔。


    但是万一祝莲运气好嫁个大户,一清二白地嫁进去,总缺了一丝底气,沈云也要为祝莲的未来打算。


    第二个姑娘祝翾又要离家去考女学了,虽然说路费官府开支,但是穷家富路的,去县里去扬州府乃至去应天府,难道身上就不带一丝钱?


    官府主要开支的也就是固定路费,州府内住宿吃饭还是自己花钱,只要去应天全程官船送过去,路上吃喝拉撒才全部由官府开支。


    而祝翾万一考上了,就是离家几年了,出门这么多年,身上怎么也得有点自己的钱在外面自己开支有个急用。


    这样一想,又是得预备下一笔钱为祝翾打算。


    祝英、祝棣、祝葵三个还小,目前没什么花大钱的地方,但是小孩子长大是很快的事情,等大了上学考学的,嫁娶的,盖新房子,又是一大笔开资。


    还有呢,这些都是必须要花的钱,平时万一祝家有谁来个三灾八难的,生个病又是一笔银子没了。


    婆母与公爹年纪也大了,说句不好的,手上有钱的时候也该为他们置办好体面的棺材与寿衣。


    沈云在心底默然盘算了一大家子未来大的小的开支,只觉得往后二十年必然花钱如流水,如今在芦苇乡的一家九口都要喂饱吃好就很不容易了。


    这样一想,沈云看了看梳妆台上早就空底了的桂花油,觉得自己年纪也大了,头发那么好看做什么,省着点花吧,目前底子上蹭的一手指桂花油够再梳六七次头了。


    沈云一边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上不愁钱的日子,一边用指甲盖抠桂花油往头上抹。


    将就着梳好头发,她扶好发髻,摸到了厨房。


    孙老太在她前面醒了,正在和面呢,沈云就在边上说:“娘,你咋起这么早?”


    孙老太一边和面一边说:“年纪大了少觉,睡不着。”


    她又说:“我这心里啊,也一堆心事,你说咱老祝家几辈子讨饭种田的命,咋就出了个爱念书的,还是萱姐儿,我心里横竖想不通。”


    沈云没有回答,却问孙老太:“咱们过早吃什么?”


    孙老太就指派沈云去剁肉馅,说:“难得吃顿好的,今早就吃肉馄饨,你把肉馅剁了先。”


    “哎。”沈云立马去剁肉,婆媳俩一面干活一面继续闲话家常。


    孙老太继续说:“萱姐儿咋就这么爱念书呢,那个应天女学到底是干嘛的,之前不叫她念跟失了魂魄一样,现在叫她去考,她那副哭哭笑笑的模样,看得我……”


    “难道我之前就不该阻拦她?这孩子把念书看得比命还重要呢,我要是一直不让,想来她是要恨我一辈子的。”孙老太忍不住说。


    因为祝翾比她想象得更加想念书,她虽然目前不阻拦了但是依旧无法理解。


    沈云手上剁肉剁得乒乒乓乓的,一边说:“古往今来,总有几个爱念书的,这又谁能说得准呢?”


    “那之前那些爱读书的,我就不信出了娘胎就爱读书,都是些男娃,男娃能不爱读书吗,都说书里有金子捡。


    “不然之前家里那样穷,我何以咬牙叫棠哥儿去私塾学习呢?男娃娃书念好了是真的能捡金子的,能科举,能改换门庭,能为官做宰的。泼天的好处,出几个爱念书的,也不奇怪。”孙老太看得倒是通透。


    所以孙老太就不解祝翾对读书无端的爱,她说:“那萱姐儿念书又有啥好处呢,就识些字说点我听不懂的话,去了应天,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那里一派繁华,反倒有可能被迷花了眼睛,到时候灰溜溜回来,咱们这破地方的男子反而谁都看不中,好好的孩子倒可能因为废掉了。


    “人家男的读书是书里真有金子,她读来读去的,书里有金子吗?别说没有改换门庭的希望,就算有,好好的一个姑娘做什么那么好学?嫁个好夫婿躺着享福难道不美?我们这些人吃苦是因为指望不上别人。”


    沈云那边剁好了肉馅,就开始烧滚水,孙老太手里的面也好了,开始擀面皮了,沈云就说:“想那么多干什么,这时节发生什么都说不定的事情,萱姐儿想念书又不犯法,就叫她走自己想走的路,以后如何我们说了也不算。


    “难道叫她困家里,长大了就一定能像您想得那样嫁贵婿一生和顺?不也许多变故吗?我只知道出去的总比不出去的见的世面多,机会也多。”


    孙老太听儿媳也如此说手顿住了,看向自己的儿媳,沈云脸上照着火光,她看向炉灶里燃烧的秸秆,说:“咱们一家守在乡下种田,每日辛勤,也不曾能发财,明郎说是不务正业,年年在外面闲逛一事无成,却年年拿回家的钱比我们种田的还多。


    “所以能出去的,总有比不出去的有好处。萱姐儿有资质出去,就叫她出去吧,如果能出去,可能会更好。


    “桉哥儿不是说她有才华吗,咱们这芦苇乡又没什么用得上才华的地方,就是浅池塘,怕是困不住萱姐儿这样的,应天就是大湖泊。我想通了,不是所有孩子非得困在眼前。”


    孙老太不说话了,她四个儿子一个都没困在眼前,结果呢,除了祝明这样不成器的还活蹦乱跳的,其他三个大小伙子全成了牌位。


    都说出去跟着打仗也能封侯拜将的,但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少大小伙子就这样成了无名枯骨,难道他们没有志气吗?


    子辈一代里只有不折腾的祝晴日子过得最好,所以孙老太心里也觉得子孙留在跟前最好,不求他们能有多大的出息,只要能养得活自己就很不错了。


    一去外面,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亲人帮忙打算,全靠自己,萱姐儿还是女孩子,才那么点小,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父母看不见帮不着的地方求学求生,怎么想也不像是好日子。


    孙老太连孙女远嫁出县的想法都未曾想过,更别说一个孤身女娃娃直接跑那么远靠自己读书。


    把孩子困在家里至少在父母跟前,一家人看着罩着,没那么凄苦。


    若不是祝翾实在想去,外孙又说她有出去的能力,她是死活都不会同意的。


    哎,可能真的是改换朝廷了,不能再以过去的观念想新朝的日子了。孙老太一面想一面低头包馄炖,她手上包的馄炖都浑圆又漂亮,手也快。


    “大母,阿娘,早上吃什么?”祝翾拎着书出现,她房内的书案她是坐不进去了,就还是打算来厨房八仙桌上看会书。


    孙老太还没理她,祝翾却看见了,就很兴奋地说:“馄饨!我最喜欢吃馄饨了!”


    孙老太“哼”了一声,说:“只要是带肉的,你就没有不爱吃的。”


    她又斜着眼睛看向祝翾:“又活过来了?一叫你去考试,你就又活蹦乱跳了。”


    祝翾微微红着脸,不再言语,想要上前来帮忙包馄炖,然而她包的那些并不好,大的大,小的小,七倒八歪的。


    “罢罢罢,你去看书吧,这里不要你来捣乱。老天是送错了胎,你一个女孩儿女红不精,性子不温,包馄饨也不行。一副脑子全生给你用来念书了,我也不强求你会这些了。”孙老太赶祝翾去看书。


    祝翾第一次被孙老太“劝学”,一副怀疑在梦里的模样。


    却听见孙老太说:“你那个女学的考试,县里快开始了,你现在该用功就给我好好用功,等考不上再回来做家务。


    “既然从前不叫你考试跟去了半条命一般,那你能考就得给我好好考,别宁海县的去一次就回家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祝翾听了,心落在肚子里,又看向沈云,沈云温和地笑了笑,祝翾就立马去八仙桌上看书学习了,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一定能够考上。


    四书五经她都没学完,而女学除了四书五经还考一些别的,她最近要看的书还挺多的,得安心温课。


    既然家里人都要她全力以赴用功了,她就更该好好学了,祝翾在心底想。


    早上的馄饨煮好了,外面的木门也推开了,进门的竟然是该在松江府的祝明,他风尘仆仆地进门,一进门就说:“听说应天开了一个女学,咱们家有人去考吗?”


    “有了有了,萱姐儿就要去。”祝老头一听他说这个,就端起馄饨一面吃一面说。


    祝明眼睛一亮,说:“果真吗?”


    然后他很惊奇地看向孙老太:“娘,你竟然同意?”


    孙老太很不满祝明这样问,说:“不同意你闺女要与我们结死仇了,你该不会就是为这个回来的吧。”


    “这可是全南直隶的大事情,可不能耽误了,咱家出不了男秀才,这跟女秀才一样的女学搞不好有希望。”


    祝明在外面最知道这个女学背后的信号,长公主花这么多钱精挑细选全南直隶的姑娘,就不可能教完了放回去种地嫁人,怎么也有希望做个内臣女官,内女官也是官,多气派,家里出个内官也是改换门庭了。


    他的女儿里祝翾最为聪慧,他就怕家里人短见拦住不叫最有希望的祝翾去考,他六个孩子巴不得个个有出息能洗掉腿子上的泥。


    既然机会送来了,祝翾就必须得去,前朝就有父兄靠着做内女官的姑娘得势拿到七八品虚衔的事呢,儿子不中用,姑娘中用也是一样的。


    祝明又见家里早上吃的馄饨,就自己去捞了一碗吃,孙老太又冷笑:“你倒是会挑时间回来,一到家就吃肉。”


    吃完早饭,祝明看完孩子们,就和沈云回房里。


    他从包里掏出给沈云的礼物,是一个精美无比的九子奁,一打开,里面头油、胭脂、香粉、眉黛等各种女子梳妆物俱全,都放在精美的盒子里,一看就不菲。


    祝明得意地告诉沈云:“祥云斋的好东西,特意买给你的。”


    沈云对什么祥云斋的东西没有概念,她拿出里面的头油,闻起来不是家里附近卖的那种浓郁的桂花味,而是更叫人舒服的香味,沈云心里欢喜得不行。


    但是她也看出这些价格很高,就一面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一面问丈夫:“这个什么祥云斋的一套多少钱?”


    祝明神秘地比了比两个手指,沈云诧异:“竟然要二两!”


    “二十两。”祝明一面笑一面说。


    沈云立马把手里东西放回去,她小声说:“你疯了?二十两好好打算够我们吃用一年了,你就买了这个东西!快退回去!我是儿子都成丁了的乡野妇人,脸上头上贴那么多银子做什么?你有钱还不如给家里买些肉吃!”


    祝明就说:“值钱的是这个九子奁,都是紫檀木的呢,瞧上面雕的画多好看多细致。你别怕,你就配用好东西!我在松江府那遇到了几个外国阔佬,他们愿意买我的画,我又有钱挣了。”


    然后他又说:“反正咱们家比以前宽裕了,等过两年日子更好了,我那边有住的地方了,我就接你去松江府,再也不用分离了。”


    沈云听得心扑腾乱跳,她不在乎能不能去松江府,而是在乎与祝明不再分居了,成婚十几年,只有怀棠哥儿的时候他们好好相守过一段时光。


    然后祝明又说:“我还怕家里因为各种考量不叫孩子去考女学呢,这回家里让萱姐儿去考,我就正想这次回来送她赴考,你就趁着这个机会与我一起出门看看,见见世面。至少你得去过宁海县城吧。”


    沈云立马摆手说:“我哪里跟着一起去送考?家里孩子要照顾呢,我又从来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在外面要招笑话,我还是待家里好。”


    祝明“啧”了一下,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好不容易连葵姐儿都能脱手了,你又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出去,毕竟萱姐儿是女孩家,母亲在身边送考更方便些。


    “这回你不去,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你趁着她考试,随我在外面多走走,世面见见就习惯了。”


    然后祝明又说:“希望萱娘争点气,她考到扬州府咱们就能跟到扬州府,光宁海县没什么玩的。”


    沈云不反对了,她嫁人这么多年,除了出嫁回门算出远门,其他地方都没去过呢,没想到长这么大还有希望出去一回见见世面。


    她的心平静不下来了,她发现自己也是不甘心困家里一辈子的,眼睛也想看一回外面的繁华,哪怕这辈子就只有几天,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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