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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抵达县城】


    因为去考女学的事情正式敲定了下来,祝翾就跟着祝明拿着户籍去镇上的礼房报名。


    镇衙门办事的地方有点像当铺,都是办事的人坐里面当值,用栏杆隔着,老百姓就走到栏杆处交代自己要办的事,大部分的手续在镇上的礼房就能弄好。


    换前朝,都必须得去县里的衙门办事,去了老百姓又分不清路,还要给官吏们各种好处打听。


    现在放开了吏考,又推崇官吏下县治理,平民申冤办事也方便许多。


    坐栏杆里处理报名的是个才当值的小官吏,年轻得很,是放开吏考后新考上来的。


    本来祝明也不知道往哪边走,但是在他来之前,前面就有了一批同样领着女娃娃的家长,祝明就很自觉地在后面等。


    祝翾很好奇地站队伍里左顾右盼,恰好后面跟上排队的是陈秋生和她的阿爹,陈秋生看见祝翾很高兴,拍了拍祝翾的肩膀,祝翾回头,看见是陈秋生,就笑了一下。


    陈秋生记得之前祝翾说她家里不让的,但却见到祝翾在这里排队,就说:“萱娘,你家里又叫你考试了?”


    祝翾点点头,说:“本来不太同意的,但是后来又同意了。”


    陈秋生很为祝翾高兴,她说:“真好,萱娘,你保准能考上的。”


    祝翾很喜欢听这样的话,她也说:“秋生,你也可以考上的。”


    陈秋生抬头看看她的阿爹,见阿爹已经和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侃大山了,确定他不会听到,才小声地说:“那你真是高看我了,我哪里有那样的大能耐,我自己的水平我自己心里有底。”


    祝翾抿着嘴听她如此说,就开始问别的:“你还需要跟人互结吗,我还没开始找可以互相结保的人。”


    陈秋生于是说:“那正好,我这里已经有四个人了,你来,咱们就满足五人互结的条件了,你也不需要再找人了。”


    祝翾就点点头,这个考试流程真的几乎弄得和考秀才很相似,也是要考生五人互结,不一样的是科考五人结保之后需要秀才功名的人再出名担保。


    考女学出名担保的那个人只要是学里的先生就可以,黄采薇是她们天然的担保人。


    队往前排,很快就到了祝翾父女俩,祝明赶紧掏出捂热了的户籍文书,这个今年刚登记的新户籍文书。


    里面的小官吏从里面接过户籍文书,是官府特制的纸,上面还有官府专用的暗纹防伪。


    打开,户籍文书内容如下:


    “户主祝大江,扬州府宁海县青阳镇芦苇乡人,农户,计家十口:


    男子叁口


    成丁叁口


    本人,年陆拾叁岁


    子祝明,年叁拾叁岁


    孙祝棠,年壹拾伍岁


    妇女贰口


    妻孙氏,年陆拾壹岁


    儿媳沈云,年叁拾贰岁


    孩童伍口


    孙女大丫祝莲,年壹拾贰岁


    孙女二丫祝翾,年捌岁


    孙女三丫祝英,年陆岁


    孙祝棣,年肆岁


    孙女四丫祝葵,年贰岁


    户下事产:


    民田拾壹亩三分贰厘,牛壹只,猪肆头,羊壹只,房屋贰间壹舍


    一式三份,此份户帖付户主祝大江保管存证


    元新六年一月初十


    扬字零柒号之壹佰零柒号”


    宁海县的户籍编号前面都是“扬字零柒号”,表明是扬州治下排名第七的县,最后还盖着官府的印章以示生效,每页页眉上都有立户官员的签名,还有户主祝大江的指纹,因为祝大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官吏翻看检查了户籍册子,然后看了一眼祝翾,抬头问祝明:“你家要报女学的是这上面的哪个?”


    祝明就指向上面的“孙女二丫”,说:“就是这个祝翾。”


    官吏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祝翾的名字,发现祝翾的名字在户籍上与众不同,别人都是花花草草的名字,就祝翾的学名最刁钻。


    于是他一边记录下来报考人信息,一边与祝明说:“怎么就她的名字叫这个?和其他姊妹不太一样。”


    祝明就半带着炫耀与骄傲地说:“本来是那个草头的萱,但是可能就是天资聪慧吧,叫学里的先生看上赐了学名,一堆寓意,复杂得很,我个庄稼人也不懂。你说,名字起那么复杂干嘛?”


    小官吏又看了一眼祝翾,然后听着祝明这种炫耀的语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问祝明要祝翾的学籍证明,祝明又从包里送上。


    学籍证明就是一张纸,与户籍帖子一样的手段,上面写着:


    “学生祝翾,女,陆岁,扬州府宁海县青阳镇芦苇乡人


    元新三年八月初一入学青阳蒙学


    元新三年九月初一立”


    小官吏对照户帖看完了,也登记完成了,说:“等你们具保人找好了,你们结保的几个考生以及先生或者秀才一起来,还要再来一次签结保的文书,等我们交到县城里确定了名额,再来拿准试的牌子,根据准试的牌子在县里考完试,可以去县里礼房拿路费补贴。”


    然后官吏不想再听祝明说话,直接喊:“下一个。”


    祝明就拉着祝翾闪开走人了,祝翾就抬头问父亲:“这就是报名好了吗?”


    祝明就说:“差不多了,后面的事情我来料理,你就好好准备考试,争取考好一点,不求你一定能够上应天女学,但是也不能名落孙山,个个都说你学习厉害,你倒时候整个倒数的,那就太丢人了。”


    祝翾不喜欢听祝明如此说,说:“才不会!我一定能够考上的!”


    祝明见旁边的报考的女学生都看了过来,就朝祝翾说:“你小点声,别在外面这么大声吹牛,人家都在看你呢,到时候考不上你就等着丢脸。还没下场呢,就一定能考上了,你以为应天苏州那边的丫头是吃素的吗?”


    祝翾不说话了,她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没底,不懂外面那些女学生的具体水平,但是祝明又说:“但是说不准的,搞不好你就一下子考上了呢?”


    祝翾心想,既然她有这个机会去考试了,就不要“搞不好”、“可能”这个含糊其辞的希望了,她就必须能够“一定”能够考上。


    如果考不上,那女学再招生她不一定能有再一次的机会了。


    家里给读书的孩子的机会并不多,就算是祝棠,学习不理想就立马放弃掉他的科举路,拉回家种田。


    连长子家里都没有耐心一直供着“屡试不第”,何况是她呢。


    家里叫她考只不过觉得她过把瘾就能死心了,没觉得一定能够考上。


    但是祝翾自己必须得考上的,就得是这一次,一旦抓不住这个机会,她就得从此好好听大母与阿娘的安排生活了。


    从此不过是在家里跟着学着绣花女工做饭这些,等年纪差不多了也和祝莲一样开始慢慢拉出去相看,然后大了再嫁出去变成谁家某户的祝氏。


    祝翾打心眼里不想要这样的未来,虽然这好像没什么不好的,但是祝翾凭着直觉感知她过不了这种按部就班的人生。


    去女学之后会如何,祝翾也不能确定,正是因为这种未知的不确定,才给祝翾看到了希望。


    趁着大家都让她脱产准备考试的日子,祝翾这段时间就不再做学习以外的事情了,家里的家务也不用做了,全心全意地铺在书本上。


    对此,孙老太也有点微词,她眼睛里见不得有人不干活闲下来,但是一想祝翾要考试,就又忍下来了,想着现在叫她干活烧饭,万一这小崽子又考不好了,反而又开始恨我了。


    送佛送到西,就叫她这段日子里安心念书,我倒要看看她是石头还是玉,到时候考不上也找不到我的茬,趁早也死了心安心在家里干活,孙老太一面扒饭一面看着对面吃饭的祝翾。


    祝翾感觉到孙老太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就抬眼看去,见孙老太一直还看着自己看,就默默将碗底分饭前多藏的肉翻了出来,一脸认罪的模样。


    孙老太:“?”


    难怪分肉的时候感觉少了两块!


    她就瞪祝翾,祝翾就腆着脸问:“那我能吃吗?”


    孙老太:“你吃!你有什么不能吃的!要做女秀才的人!”


    她一面说一面又分了一圈肉,每个人碗里都多了两块,除了祝翾。


    祝翾:“……”


    哎,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祝翾在心底自己对自己说,然后很快吃完了饭,就起身放好碗朝大家说:“我吃好了,我去看书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去,祝翾这样日以继夜地笔耕不缀、手不释卷,终于将课本都翻到毛边了,做的笔札又堆了一叠,祝翾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没学完,但是宁海县开考的日子到了。


    应天女学在县下的初选就有三天,一天一场,场地就是县衙礼房,知县主考,因为考生都是女子,又调了县里以及附近还没考或已经考完了的县里的女吏来监考巡考,女吏凑不满,又拉了家里没有考生的知县等人的夫人过来帮忙。


    祝翾去县里考试,祝明与沈云一起去陪考,对于沈云的陪考资格,祝家一开始是不同意的,祝明就说:“萱姐儿到底是女孩子,现在也大了,虽然不算大姑娘,但只有我跟着她生活上也不方便。


    “阿云跟着,才更细致些,比如萱姐儿考试之余身上缝缝补补的事情就有人看着。我陪考不陪考意义不大,是她们都没出过远门,我帮忙护送着。”


    祝明这样说,大家就觉得沈云该去送考,沈云临行前只能拜托婆母与大女儿多看看家里,祝莲点了点头,沈云摸了摸也能去考但是没去报名的大女儿的脸,说:“你好好的在家里帮忙。”


    祝莲没去报名是知道自己离开学里几年了,在学里学得就一般,报了也考不上,但是她发自内心希望自己的妹妹祝翾能够考上,因为她眼见过祝翾三年的努力,她朝祝翾说:“你可要好好考呀!”


    祝翾的其他兄弟姐妹也说:“你可要好好考,给家里争光!”


    祝翾很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然后张阿公撑开芦苇荡子外的船,祝翾渡过了湖泊,跟着父母到了岸,祝明给过钱,拉着妻女又叫了一辆马车,继续往县城的方向走。


    去县城的主路是很宽很宽的水泥路,是官道,他们这些人在上面走得给钱,一趟几文钱。


    祝翾坐过马车的,但是这次竟然一点也不颠,祝翾就觉得很神奇,然后随着路又有点颠了,耳边人声嘈杂的声音也多了,祝翾被拉下了马车,就看见了热闹的县城。


    祝翾本来觉得青阳镇的集市挺热闹的,没想到县城里的才叫热闹,街上两侧的官铺和私铺都比青阳镇的大很多。


    街上也热闹,有卖脂粉头油的小贩在吆喝;有卖栀子花的女子提着篮子叫卖,栀子花的香气浓郁得街上都是;还有两个人站在酒楼门口一个弹琵琶一个唱,唱得酒楼里小二出来瞪人,然后这两个人换了地方继续唱;还有算卦的、卖药的、耍猴戏的……


    到处都是热闹,祝翾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眼睛看不过来,她这边看看那边望望,街上人又多,祝明唯恐她走丢了,就拉着她走,另一只手牵着沈云。


    祝明自己看习惯了热闹,觉得没什么好看的,然而祝翾与沈云都是第一回出远门,都张着眼睛细细地看,祝明就只好在边上催她们:“等考完了咱们再慢慢逛一回,现在咱们先去找落脚的地方。”


    祝翾这才收起眼睛跟着祝明继续走,祝明就拉着妻女来到一家靠近县衙礼房的客栈前,问了住店的价格,沈云一听就嫌贵,但是祝明还是叫了一间好的房间。


    推门进去,里面两张床,正好大人一张,祝翾自己睡一张,还有桌椅,蜡烛也一应俱全。


    一进门沈云就说:“掌柜不是说有便宜的一档吗?你干嘛瞎花钱叫这么好的?”


    祝明就说:“那种是十个人一间睡大通铺,男女分开的,这种环境怎么能够睡好呢?也没环境给孩子安心学习,咱们来都来了,就住点好的,不缺那点银子。”


    沈云听了默然低头,因为房间临街,她就忍不住打开窗户看外面的热闹。


    祝翾一进门没心思看热闹了,就立马坐下,开始看书了。


    祝明对母女俩说:“你们好好在屋里待着,我去叫饭给你们吃。”


    沈云有些期待地看着他,她也挺想尝尝外面的饭菜,看看外面的和家里的有什么区别,但是嘴上还是说:“这里饭菜价钱贵,你不必叫得很丰盛。”


    祝明笑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


    沈云不懂祝明笑是什么意思,又扭过头在窗后看外面的热闹,刚才来的路上她就很想什么都细细看一遍。


    第62章 【新的一步】


    过了一会,祝明回来了,说要请沈云和祝翾去酒楼吃饭,他已经订好了位置。


    沈云一听立马坐不住了,轻声呵斥道:“咱们家是什么大财主吗?去酒楼吃饭最是吃亏了,肉啊菜啊加起来一百文的东西就能卖你一两,也就是坑坑有钱人的东西,我们随便吃点面啊馄炖啊就行了,何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祝明听到自己的妻子不同意,就看向祝翾:“你想不想吃酒楼的菜?”


    祝翾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酒楼吃过菜呢,当然是想的。


    但是阿娘说得也不无道理,他们三个出来主要还是送她来考试的,住宿路费开销就很是一笔了,现在还要去什么酒楼吃饭,弄得反而更像出来游玩的,有点不太像话。


    她看了看祝明,又看了看沈云,祝明笑眯眯地看着她,祝翾小声说:“嗯,不想。”


    “那你就在这继续看书吧,我与你娘去吃,等吃回来了告诉你滋味。”祝明拉着沈云的胳膊就要走。


    祝翾明明知道祝明是在逗自己,但是还是忍不住认栽了:“想吃的,我也要一起去!”


    祝明依旧笑眯眯的模样,说:“装模作样的,之前在家里还馋几块肉呢,出来了还在装懂事。”


    然后他又朝沈云说:“看见没有,你闺女也是想去的,不能只有我们爷俩吃香喝辣的,你就等吃完了再骂。”


    沈云没有办法,就说:“那就去吧,但是下不为例,咱们来这里也就吃这样一顿丰盛的,不能天天如此。”


    “你放心吧,你想在这里天天大鱼大肉去酒楼弄一桌,我还没这个钱呢。”祝明拉住沈云推开门往外走,祝翾默默跟在后头。


    她在后面看着自己的父母走在前面头凑在一起有说有笑,不由眨了一下眼睛。


    沈云带笑的侧脸照在她的眼底,祝翾发现,出来一趟,自己安静的阿娘也好像活泼了不少。


    走出客栈,三个人的脚步不再和来时那样行色匆匆了,就很慢很慢地在街上走。


    灯笼渐渐升起在店铺的门口,天色渐渐暗下去,这里的夜里竟然还有几分喧闹,不像青阳镇到了下午街上就开始没人了,到了夜里就是黑漆漆一片。


    而县城里的夜还是灯火通明的,出来了更多的小贩在街两道卖小吃食,祝翾眼睛不转地盯着看。


    祝明在之前看到的卖栀子花的姑娘眼前停住了,卖栀子花的姑娘篮子里的栀子花就剩了两朵。


    他就停下问价钱,卖花的姑娘就举起花给祝明,说:“给您的娘子买一朵栀子花吧,香得很,这剩下两朵骨朵很大的,你不要我就拿家去自己戴头上。”


    祝明给了钱,买下了一朵洁白的栀子花,看向沈云,沈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个年纪的人了,棠哥儿过几年都要娶妻了,我都快做祖母了,还弄这些多害臊。”


    卖花的姑娘就笑着说:“夫人乍一看我还以为今年才二十呢,你们不说别人只以为你们是新婚夫妻呢。”


    沈云脸红了,说:“还二十呢,真能说笑,我已经年纪很大了,谁家二十的年轻娘子长我这样老成。”


    说着她将祝翾拉到身边来,朝卖花的姑娘说:“这是我的二女儿,你看看,都这么大了。”


    卖花的姑娘看了看祝翾,立马被惊艳到了,又说:“这是您女儿吗?生得真好看,夫人也好看,不像母女,像姐妹花。”


    祝翾看了一眼卖花的姑娘,心想,做生意的人嘴都这么会哄人吗?


    她姑父卖肉的时候对主顾也是讲究一个和气生财,吉祥话很会说,表嫂钱善则是商户出身,刚嫁进来那张嘴甜的哟,夸人几乎不重样。


    这个卖花的也很会夸人,但是偏偏她阿娘爱听,卖花的姑娘友善地朝祝翾笑了两下,祝翾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卖花的就说:“我还剩最后一朵,就送与你们了,你家姑娘头上也光秃秃的,这个送与你们女儿簪吧。”


    说着,她走向前将篮子里最后一朵栀子花簪进了祝翾的丫髻一旁,祝翾闻到了栀子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然后卖花的姑娘就提着空篮子看了祝家人一眼,她一眼看出来了这一家是来客,并不是本地的人。


    夫妇俩特意带了女儿来,估计是为了考应天的女学,卖花的姑娘家里也有一个考女学的妹妹,看见祝翾就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就忍不住送花给她。


    祝翾摸了摸头顶多出来的栀子花,朝卖花的姑娘道谢,卖花的姑娘摇了摇头,说:“赠花与有缘人,祝你平安喜乐。”


    说完就提着空篮子走了,祝家三人互相看了看,沈云说:“这县城里的人也挺热情的,咱们就买了她一朵花,她就对我们这样客气。”


    祝明看了看自己的妻女,都簪着栀子花,一下子就带了泛着花香的灵秀在里面,他笑了笑,继续领着妻女往酒楼的方向走。


    进了酒楼的大门,祝翾就忍不住观察了起来。


    来的路上弹琵琶唱歌的两个人已经进了酒楼的大堂献艺了。


    琵琶声响起,小二引着祝家三人入了座,祝明叫的饭菜很快就送了上来。


    素菜叫了石糕豆腐、蒜梅、凉拌豆芽,肉菜要了黄熬山药鸡,加了一个清炖蹄膀,还有一碟酥黄独,糕点有无锡雪花饼,祝明又叫了黄酒佐菜。


    沈云瞪着满桌吃的,忍不住在桌底下掐丈夫:“你个败家子,叫这些菜,我们怎么吃得完?到时候又浪费了,你以为你是什么富户,在外面发两下财骨头就轻成这样,人家举人老爷都没有这样的排场。”


    祝明被掐了,忍不住“嘶”了一下,因为在外面,就朝沈云说:“阿云,在外面给我一点面子吧,你都没吃过这些,好好尝尝,吃不完可以带走的。”


    小二上完了菜,报了价钱,祝翾与沈云都睁大了眼睛,这外面的菜简直就是金子镶的!


    祝明不痛不痒地给了钱,看娘俩都愣着,就拿着筷子指点道:“快吃,愣着干嘛?再不吃菜就凉了。”


    沈云一边心疼钱一边忍不住叉起筷子吃了起来,一吃果然滋味不错,不然也不敢卖这样贵还有这么多人来吃。


    祝明就说:“这里可是宁海县最好的酒楼,背后的东家是富甲南直隶的苏州范家。”


    祝翾听说过范家,据说之前是全国最富,越王变成元新帝后怕招皇帝嫉恨,就立马捐了一半家财入国库里,但是即使如此,范家还是有钱。


    青阳镇的人是这么描述他们的有钱:“把苏州范家的银子拉出来,咱们镇旁的那个大湖泊都不够填。”


    祝翾就问:“范家不是苏州的吗,怎么会来我们这开店当东家?”


    祝明就说:“这你就不明白了,人家的酒楼开遍全国,南直隶几乎每个府城都有一家,他们不是专门做酒楼生意的,但是这饭菜口味弄得好,人称有‘宋之樊楼之风’,所以他们的酒楼又叫‘范楼’。范楼几乎开到哪都是当地第一流的酒楼。”


    祝翾“哦哦”了两下,她不关心范楼不范楼的了,只关心饭菜能有多好吃,尝了一筷子鸡肉就立马开始埋头苦吃了,但是一想到明天要去考试,她不敢把自己吃撑了,就尽量照顾到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然后就很舍不得地放下筷子。


    “这就吃好了?”祝明问她。


    “明儿还要考试呢,怎么好这样吃撑了呢。”祝翾很可惜地撑起脑袋说。


    沈云听了立马也说:“你看看,知道孩子要考试了,还带着我们出来胡吃海塞的,不像话!”


    最后当然是吃不完的了,范楼的人竟然允许祝明他们连盘子带走打包带走,但是要登记一下,后面的碗碟要洗完送回来。


    “难怪范楼挣钱呢。”祝明提着范楼的食盒往客栈的方向边走边感慨,沈云扶着吃撑了的腰慢悠悠地走。


    到了客栈,祝翾按捺下出来见到新鲜事物的心,抚着《道德经》抄了起来,叫自己静心顺气。


    等抄完一页,祝翾觉得找回了状态,就简单梳洗好了,吹灯睡觉了。


    隔壁床的沈云却睡不着,她躺在陌生的架子床上静静地看着帐顶,这还只是个县城就这么热闹,她从前一直闷在家里,都没有这样快活过,她觉得自己出来跟着丈夫和女儿看这么一遭热闹,满足了。


    第二天祝翾很早就醒了,开始收拾考篮。


    她的父母也起得很早,早早地为她买了早饭吃,又塞了两个热馒头放进她的考篮里,说:“听说在里面考一天呢,中午饭也在里面吃,现在塞热的馒头给你吃,进去吃的时候还能有点松软的滋味。”


    祝翾仔细检察了一遍,就去了礼房外等待开场考试,她的父母守在边上等开门。


    外面天还没大亮,排队等到考试的人里还有提着灯笼的,祝翾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不少女孩子了,都是十岁左右的年纪。


    等后面排队的考生越来越多,祝翾就听到祝明说:“这得有几百人吧。但是没事的,萱姐儿,你是这个。”


    他边说边朝祝翾竖大拇指,祝翾觉得阿爹这样张扬,就没理他。


    前面还有女孩子见门没开就蹲在台阶下翻书背诵,她的家长提着灯给她照明,祝翾身后的女孩也拿着书在默默嘀咕,沈云见女儿没有任何想抓紧的意思,就问:“你要不要拿书出来用功一下?”


    祝翾摇了摇头,她打算吹吹早上的风清醒一下大脑,现在看不看也没什么意义了。


    祝明就低声说:“咱们萱姐儿是胸有成竹,不用临时抱佛脚。”


    祝翾身后“临时抱佛脚”的女娃娃听到了,很委屈地合上书,她的爹听见了,就说:“娃,你看你的,我倒要看看有些胸有成竹的能考什么名次出来!”


    祝明也不想在礼房外与人发生口角,就当没有听到。


    祝翾等到天彻底大亮,礼房的门才开了,一个女吏走出来,说:“依次排好队接受检查,准备开考,其他无关人等可以散去了。”


    队伍里渐渐人声嘈杂起来,父母们嘱咐女儿好好考试的声音此起彼伏,祝明与沈云也要离开了,他们朝祝翾说:“萱姐儿,别紧张,你可以的。”


    祝翾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拎着考篮向前走去,踏出了她新人生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第63章 【第一场考】


    礼房大门打开,外面几百个女童抬起了头,抬步往前走去,这些女童高矮胖瘦不一,有贫有富,她们是新朝最早的接受过教育的平民女子。


    虽然对考女学之事仍然存在犹疑与一些不确定,她们对自己的未来大部分也没有很好的规划,但是她们的眼神与她们的母辈那一代已经多了几分清醒的坚定。


    祝翾跟在队伍里,缓步跟上去,为了加快效率,检验女童身份的队伍一进去就自动分成几队,祝翾去了一个人少的女吏那接受检查。


    在祝翾前面的女孩手上还串着栀子花串,头上也有栀子花,整个人都泛着栀子花的清香,然后女吏将她的栀子花收走了。


    女孩就以打商量的语气朝女吏说:“这个是我阿姊给我的,不可能夹带的。”


    这是一个比较严厉的女吏,别的女吏可能就无所谓了,但是对于这个女吏来说,丁是丁、卯是卯。


    女吏面无表情地说:“规定了参考之人不得佩戴首饰璎珞、簪环佩包,这是为了以防作弊,最好一沈素简,你簪花了也不行。今儿你簪了真花,明儿别人簪绢花,后日就是簪钗之物了,首饰器物容易有夹带之事。”


    祝翾前面的女孩听了,就一边叹气一边将身上的栀子花拿下来了,放在女吏身边的物品保管篮子里。


    祝翾在身后见这个女孩一身栀子花的香气,又听闻她说她有阿姊,就不经回想起昨日在街上遇到的那个送她一朵栀子花的姑娘,就在前头那个女孩摘身上的栀子花时细细看她眉眼形状。


    果然有几分昨夜那个卖花姑娘的神韵。


    “哎。”祝翾拉了拉前面女孩的袖子,女孩扭头看向祝翾,祝翾就很想问她是不是有一个这几天在卖栀子花的阿姊。


    “不得交头接耳,相互攀谈。”祝翾还没开口,那个女吏就直接出声警告了她,祝翾默默闭嘴。


    轮到祝翾拎着考篮走向女吏了,女吏接过她的考篮,细细翻看她随身带进考场的东西。


    祝翾考篮里除了考试用具,就是一葫芦的水、还有两个被油纸包包住的还有余温的包子、还有一个点蜡烛的火折子。


    女吏将她的包子都从中间掰开看了一眼,发现没问题后就重新拿纸包好,火折子却是被扣下来了,祝翾就说:“要是没这个,我怎么点蜡烛。”


    女吏说:“考场里有火折子给你点蜡烛。”


    然后又检查祝翾身上,祝翾脱下外面的衣服给她检查,发现没问题后,祝翾就拿过衣服再穿上。


    因为她梳着双螺髻,女吏连她的发髻都仔细打量了一下,似乎在考量祝翾的发髻可不可能夹带。


    经过了严格的检查,祝翾终于入场了,按照铭牌上的座位名次去找自己到底坐哪。


    为了防止考生作弊,科举考试的考场里是一排排号舍,前朝这里就有号舍,新朝重新修缮了一下,本来是给科举的考生用的。


    但是这场考试是除了科举以外的县里的大规模考试,所以也能用号舍。


    号舍又窄又矮,祝翾的位置在中间的一间,她用力抬起木板,坐进了号舍,然后又把木板放下,整个人就坐了进去。


    祝翾坐进去后就开始四处看,看到对面一排神色各异的女孩,那个排队时站她前面的栀子花女孩就在她斜对面。


    祝翾看到她了,对面的女孩显然也看到了祝翾。


    那个女孩记得之前在外面祝翾想要和自己打招呼,但是她只以为祝翾是自来熟,就朝祝翾微微笑了一下。


    祝翾没想到不认识的情况下,对面也会和自己笑,就也朝对面笑了一下以示礼貌。


    然后祝翾立刻低头开始做考前的准备。


    首先从考篮里拿出油布缝制的卷袋平放在木板上,这个是用来垫卷子的,防止纸面污损。


    接着又拿出毛笔、砚台、墨斗、洗砚、镇纸等物,一一摆放整齐,将墨提前磨好。


    一切准备就续,祝翾就无聊地撑起下巴等开始,她刚刚在外面还有点紧张,一进来坐进了号舍,将东西准备好了,反而内心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祝翾发呆发够了,就又检查了号舍里提前给她准备好的东西,分别是蜡烛、火折子,还有一把小刀。


    蜡烛与火折子的作用祝翾是知道的,但是这个小刀作用是什么呢?


    不会做题目的时候拿这个小刀划自己解恨?


    很快来了一个女吏,站在她们的号舍中间大声宣读考前须知,宣读完毕,问大家听明白了没有。


    大家俱说已经明白了。


    过一会女吏拿出一叠密封好的卷子过来,指派了其中一个号舍的学生看看是不是所有试卷都在牛皮纸信封里,学生检查无误,就在女吏拿过去的考前确认的纸上按指印。


    等到号舍外的鼓楼上传来发卷的钟声提示,女吏开始按照座位号一个接着一个将牛皮纸袋子封好的卷子发下去。


    祝翾拿到密封好的考卷袋子,心里大概明白了桌上小刀的作用,等所有人都拿到了考袋,又传来一声钟声。


    女吏就开始提示道:“现在请各位考生,拿起号舍里的小刀割开考卷袋子,取出试卷答题纸和草稿纸,用完之后,请将刀放在左手边,等我来收。”


    于是祝翾就拿起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划开牛皮纸袋子,取出里面的试卷与纸。


    祝翾检查了一下题目无有印刷错漏之后,就开始答题了。


    第一天考的就是四书五经里一些帖经与墨义之类的小题,还夹杂了一些四书五经之外的小题,每道题在卷子里的分数占比多少都在题干有提示,小题的简易程度也是随着答题往后慢慢加深的。


    前面的小题都是一些常见的短句,大家都写得很开心,这时候没人知道还有“送分题”这种存在,还以为卷子就这么简单呢。


    但是随着难度的加深,后面考场里就开始有人犯难了,甚至还有考生一边往后写一边啜泣。


    更别说遇到考纲之外的那些小题墨义,不是所有女学生都像祝翾一样课外涉猎一堆的,更多的都只是才启蒙三年的女学生,这张卷子对于启蒙的孩子来说是偏难的。


    学得平庸者,能十中其三四;启蒙时能够好好用功的,能十中其四五;略微有涉猎的,可以十中其五六;从前的祝翾能够十中其七八,后来备考又攻略了一下自己最薄弱的地方,能够达到十之八九的水平了。


    但是祝翾还是觉得不够,她有几题还摸不准,出得比较超纲,她虽然看过,但是那些不要求记诵,记住的也不十分确定,很可能少个“之”、“也”等字。


    墨义她倒是概念清晰,基本感觉都能写出来。


    我不能确保完全对的,别人也未必答出来。祝翾一边写一边在心底鼓励自己。


    这个考试是按照名次录取,不是看答对多少,只要我保持前面的名次,我就能考上。祝翾继续安慰自己。


    然后她自我感觉自己的水平是在这里的前列,倒不是她自大,她好歹也是青阳蒙学的第一,祝翾渐渐地不再纠结那些她有些为难的超纲题了。


    最后大题就是一道全文默写题,祝翾没急着先写,而是拿出考篮里的包子啃了,包子虽然冷了但还没保持着原本的松软,祝翾就一边就着水一边吃包子。


    等吃完包子,祝翾才端直身子开始在草稿纸上默写,默写完检查了没有错字漏字,再运笔在答题纸上认真誊写,她的字迹干净清晰,凭着这一手字,总能给考官好印象。


    等全部写完,祝翾又细细看了一遍卷子。


    这个考试是可以提前交卷的,想要交卷的就举手提示,然后女吏就送来浆糊,叫考生将试卷、答题纸与草稿纸一一按照顺序放进信封里,然后用浆糊贴好。女吏在封口处盖个火漆印,然后考生就可以出去了。


    做完这一切,祝翾就收拾好考篮,从号舍里安静地出来了,一出来,果然看见自己的父母在外面等她。


    祝翾看见祝明与沈云,脚步轻快了不少,加快步伐跑到他们跟前,祝明忙问:“感觉怎么样?”


    祝翾就说:“还行。”


    一贯骄傲的祝翾这时候居然谦虚了,祝明就以为她考得不好,就说:“没事的,考不上我们也不会怪你。”


    祝翾说“还行”就是真的“还行”的意思,试卷里的东西她不能百分百完全确保做对,所以对于她自己来说就是“还行”。


    沈云立马拍了一下丈夫,说:“你就不能想点好的,才第一天考完就说孩子考不上,咱们萱姐儿这么优秀,我就不信考不上。”


    旁边还在等的家长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第一个出考场的考生,想来就是卷子太多不会做,早点交卷出来不想再被折磨了。


    真的会考的学生,还在答题呢。


    这么想的那个家长就是考试前孩子站祝翾背后背书的那个,他还在心里想,就这水平,考前还说胸有成竹呢?


    祝翾在外面等待里的家长里果然发现了一个年轻的脸,是昨天晚上卖花的那个姑娘,她果然是有一个妹妹在里面。


    祝翾很激动地拉住父母指了指那个姑娘,说:“那个是昨天送我们栀子花的姑娘,我刚刚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戴栀子花的女孩,会不会是她妹妹?”


    祝明扭头注意到了,沈云也回头与那个姑娘对视上了,那个卖栀子花的姑娘提着一篮子栀子花站在后面,沈云看了一眼,就问:“你今天的栀子花还卖吗?”


    那个姑娘认出来了祝家三个人,就说:“你们果然是来送考的,真是缘分,我妹妹也在里面考试。”


    然后又说:“这篮子栀子花都是我妹妹的,我今天的不卖。”


    说完她又笑了一下,拿出一朵栀子花送过来,说:“但是可以送你们。”


    “相逢即是有缘,我叫何苹君,你们叫我苹君就好了。”何苹君一边给祝翾簪花一边说。


    说完她的眼睛看向大门的方向一亮,说:“我妹妹出来了呢。”


    一个女孩走到了她身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姊”,祝翾一看,就是之前在里面看到的那个女孩,何苹君指着她说:“这是我的妹妹荔君。”


    何荔君也发现了祝翾,就说了一声:“是你!”


    祝翾就笑了一下,几个大人不明所以,说:“难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但是她在里面与我打招呼。”


    “不认识,但是她主动朝我笑了。”


    两个女孩一齐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又都笑了。


    等大家一起弄明白事情缘由后,祝翾又告诉了何家姐妹俩自己的名姓与来历。


    两个人才算正式互相认识了。


    何荔君才看了看祝翾头上的栀子花,说:“原来昨晚你就认识我阿姊了,真是有缘。”


    何荔君是在祝翾之后第二个出来的考生,何苹君就问:“怎么出来这么早?”


    何荔君就说:“反正我会的已经写完了。”


    然后她又对祝翾说:“你出来比我还早。”


    “和你一样,会的都写完了。”祝翾耸了一下肩膀。


    何荔君点了点头,她与祝翾还不太熟,也不好意思问祝翾会的是多少,就拉着何苹君的手朝祝翾挥了挥手:“我家去了,明天考场见。”


    “嗯。”祝翾也拉着父母的手走了。


    一路上,祝翾打算忘记今天的考试过程,安心准备与等待明天的第二场。


    第64章 【考试结果】


    第二天考的是大题,为试经义一道,四书义一道。


    就是得写两篇围绕儒书义理展开的议论文。


    祝翾拿到试卷之后,没急着先下笔,而是不紧不慢地在对着试题冥思了一会,然后才缓缓拿起毛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第一句话。


    这只是女学考试选拔的第一场,所以题目并没有那么艰深,比祝翾在王家写的那两道简单许多,没有截搭很难的句子做题目,都是上课时讲过的东西。


    祝翾在草纸上写了一会却顿住了。


    如果大家都会,那她的角度似乎过于平庸了,只是泛泛之谈而已。


    祝翾又拿出一张草稿纸,想了一阵,重新开头写了下去,最后得到一道文章,她感觉这篇文采已经很够得上了。


    然后又去写第二篇,第二道题也没有难倒她,也很快在草稿纸上写完了。


    她正想把草稿纸上的文章誊写在答题纸上,却发现两篇写完好像没花多少功夫,又有点怀疑自己写得太快了。


    她也看不到别人的进度,但是其实号舍里其他考生第一篇草稿还没打完的时候,祝翾就已经打完了两篇草稿。


    祝翾就又检查了一下自己草稿上的两篇大作,觉得她写慢点也是这样的水平,就稍微改了一点语气不通的地方,然后就正式誊写了。


    誊写完毕,祝翾就转动手腕一边缓解手腕的酸痛,一边扫了一眼号舍里其他人,发现大家还在奋笔疾书,就又磨了一会,最后还是将考卷塞回牛皮纸信封里,然后举手示意自己要交卷。


    她一举手要交卷,感觉号舍对面的考生都有些怀疑地看向她,因为祝翾的写卷速度真的太快了,就连昨天跟着早交卷的何荔君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祝翾交完卷出来,祝明看见她又是第一个出来,就说:“你怎么又这么快?”


    “考结束了啊,有什么不可以快的?”祝翾很无语地说。


    沈云又问祝翾考得怎么样,得到的结果又是“还行”。


    这下祝明与沈云看向祝翾毫无烦恼的脸颊,他们也搞不懂祝翾的“还行”到底是什么标准了。


    到了第三天,在排队的过程中,祝翾终于碰到了一起来考的陈秋生,陈秋生说:“你真的昨天交卷太快了,我看到你出去了。”


    祝翾看了看陈秋生,说:“我知道你也来考试,但是一直没有看见你,你在里面坐哪间号舍?”


    陈秋生说了,祝翾在心里想了一下考场座次,发现确实很远,所以之前一直没遇到陈秋生也很正常。


    陈秋生又问祝翾:“你考得如何?”


    祝翾说:“还可以吧,反正我把我会的都写了。”


    陈秋生听了,就很确定地说:“那你是肯定可以考进下一场的。”


    祝翾没有否认陈秋生的说法,她根据自己的发挥也发自内心地以为自己是可以进入下一次考试的,她也问陈秋生:“那你呢?”


    陈秋生叹了一口气,说:“挺悬的,我好多不会不太熟的。”


    两个人在场外聊了一会天,礼房的大门打开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检查完考篮进去了,第三天考的是两道算科大题还有一道论。


    两道算科题,一道是九章算术后面的原题,还有一道考的是天元术,祝翾很快就写完了。


    论是科举里常用的一种文体,祝翾的论学底子还行,这倒也不是很难倒她。


    她检查了一下前面算科题过程是否有疏漏,又仔细算了一下结果,就直接交卷了,又是第一个出去。


    收她卷子的女吏都已经习惯了,但是心里也好奇祝翾的具体水平。


    一般提前交卷的要么是学得太好了,要么是学得太差了。


    如果祝翾是学得好的那一类,就意味着她不仅学得好,还非常自信。


    等考完了,祝明就拉着祝翾去县衙拿着祝翾的考牌领了路费贴补,然后很高兴地说:“还好你出来得早,今天咱们领完钱就好收拾东西退房回家了,正好赶得上回家。”


    祝翾嗯了一声,又问沈云:“阿娘,你这几天有没有在县城多逛逛?”


    “逛了逛了,但是没心思逛,县城也就是比咱们那繁华一些,其实这里的人也就是比我们有钱一点,日子还是一样过,刚来时看着新鲜,习惯了的话其实也就那样。”沈云一边摸着祝翾的脑壳一边说。


    祝翾心里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就抗议道:“我不小了,不要老这样摸我头了。”


    “你长再大,也是我的孩子。”


    祝翾抗议无效,只能无奈地叹气。


    一家人退完房紧赶慢赶的,很快就到了青阳镇。


    孙老太正抱着一盆脏衣服去河边洗衣服,就看见远处来人了,她眼神不太好了,就站定看了一会,然后发现是祝翾考完试回来了。


    “你们回来得还挺早,怎么不考完了再在外面浪几天?”


    孙老太一看见他们三个就开始想到他们在县城吃住了三天,以自己儿子的性格,肯定是不太将就的,这一下出门不知道造了多少银子。


    孙老太一想到银子就开始肉痛,一肉痛就忍不住阴阳两下自己的幺儿子。


    祝明反而接着老太太的话往下说:“可不是,我可想在外面多玩几天,县城很多地方还没逛呢。但是因为太想阿娘了,我就回来了。”


    “哼。”孙老太白了他一眼继续去洗衣服了,一打开祝家的大门,祝家一群大小孩子都跑过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祝翾的兄弟姐妹都围着祝翾一群人很兴奋地喊叫。


    祝棠正好也归家了,他的脸更黑了,人拔节了不少,更高了,他看见祝翾就问:“你考得如何?”


    祝莲却觉得一开始问这些不好,就拉着祝翾的手问:“你在县城感觉怎么样?”


    祝英上蹿下跳地问:“翾姊!县城很大吗?比青阳镇大很多吗?”


    祝棣就在边上围着绕,终于挤进一个空隙,说:“翾姊,我好想你!”


    祝葵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咧着没长齐牙齿的嘴看着祝翾呵呵地笑。


    寄住的胖橘猫咪咪都走过来来回蹭祝翾的腿,一边蹭一边发出软软的猫叫声。


    祝翾只觉得脑壳嗡嗡的,大家都是觉得新鲜罢了。


    因为祝家之前没有过一个进过礼房蹲过号舍考试的读书人,祝翾虽然不算去参加科举考试,但是确实全家第一个赴考的人。


    祝明将从县城买回来的东西一一给孩子们分了,大家又围在一起听祝翾考试的情形。


    听到号舍的格局大家都觉得很惊奇,又听说考试检查严格到连首饰都不能戴,又觉得严格。


    孙老太抱着衣服回来,在外面晾好,就开始盘算祝明到底花了在县城花了多少钱,期间祝翾说漏了嘴,跟自己兄弟姐妹们说了范楼的菜。


    祝明心下就觉得要糟,他忘记叮嘱祝翾这个不可以说了,果然孙老太一听就竖起眉毛,大怒:“范楼?你们去个县城还去那死贵的地方烧钱了?”


    “真是败家子,有钱烧的,你去范楼吃一顿饭够我累死累活种多少天的地了?人家去考试能有你这么挥霍的吗?”孙老太指着儿子的鼻子骂,祝明被骂得讪讪的。


    祝翾就在心里自己这次考试的得失,她觉得第一场小题出得有些超纲偏难,二三场出的题目就没有那么为难人了,虽然大题要求更高。


    但是有一些第一天被难住了的考生因为心态崩了,二三场很明显就没来,祝翾对面一排号舍第一天还坐满了,第二天就缺了两个。


    祝翾觉得自己心态还行,考的东西她会的都努力发挥了,剩下的就是尽人事、看天命了。


    反正祝翾已经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了,最后如果考不上也怪不得谁。


    考完试到家之后,祝翾又继续去上学了,因为之前班里大部分女学生都去考试了,青阳蒙学特意放了考假。


    等大家都陆续回来了,蒙学又重新开课了。


    黄采薇也在课间私下问祝翾发挥得如何,祝翾就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黄采薇听了就沉默地点了点头,她也觉得祝翾这次是十拿九稳了。


    祝翾心里也拥有许多期待,她晚上做梦的时候总会梦到女学的场景,她真的好想考上然后继续念书。


    可是她又怕自己去不了。


    在等待成绩的日子里,祝翾常常去王家晃,找王桉蹭县学里的题做。


    她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还有下一场考,就不要再浪费时间想七想八了,等到名次公布的时候,下一场扬州府的考试也很近了。


    自从上次王桉给她做了两道科举的原题,她突然发现考女学的题目虽然与科举不大相似,但是总有科举题的影子在里面,蹭王桉几道题来做总是不错的。


    这天她到了王家,却发现一群人来扯仆妇赵氏,赵氏一脸恼怒地将扯她的人骂了一通,王家人也出面了,这群人就不甘不愿地离开了,一面走一面恨恨地看赵氏。


    祝翾就问王桉:“那些人是谁?干嘛拉扯赵妈妈?”


    王桉叹了一口气说:“那些人是赵妈妈的兄长与嫂子,你知道的,赵妈妈小时候被父母卖掉了,离家很远,好不容易朝廷帮忙寻亲回来了,与原来的家里亲缘也淡了。


    “赵妈妈出来找活做,自己养活自己,他们却为了她做不成活然后逼她回家,还嚼舌根子说她被卖进过脏地方。”


    “赵妈妈那些传言……竟然是她家里人传的?”祝翾不敢置信地说,赵氏的家里人怎么这样毒?


    “不是他们,还能是谁?赵妈妈这样能干,虽然年纪大了些,长得也算好看,多少懒汉鳏夫眼热着呢,她哥哥做梦都想将她许出去换一笔彩礼。


    “她哥哥就是传这些东西弄坏她做活的名声,逼着她回去被他们摆布,我一眼就看明白了,还好我娘古道热肠不信这些。


    “你不懂她刚来的时候她家里多离谱,背着赵妈妈说了一户人家,花轿直接抬到了肉铺前,直接想捆人上花轿。我爹直接报了官,他们家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彩礼给退了,还被说亲的那户打了一顿!”王桉细细地告诉了表妹。


    然后他又觉得背后说人不太好,就又叮嘱道:“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告诉你的你就烂肚子里,不要传赵妈妈的事情给人知道。


    “她挺可怜的,被卖又不是她想的,她哥哥当年就是靠卖妹妹换来的米活过了荒年,没想到妹妹回来了还想再榨一笔钱财。”


    祝翾也忍不住对赵氏心生怜悯,她只知道王家的仆妇赵氏勤快麻利细致,做事讲究,是当年荒年被父母卖出去的,还好新朝赎买了一堆奴婢苦难人,帮助其恢复自由,还助其返乡。


    没想到赵氏虽然摆脱了为人奴婢的命运,不再异乡漂泊,可是回到家乡,也没有了家,家对于她不是庇护反而是魔爪。


    赵氏的哥哥对失散多年回来的妹妹却只是想着怎么再榨取一次价值。


    等哥哥走了,赵氏在王家的灶下默默干活,她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擦眼泪,她很小的时候,年景太不好了,家里困难得必须得要卖儿卖女才能活。


    于是赵氏就被人牙子带走了,她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自己本姓赵,人牙子手里还有很多孩子,她与那些孩子被扔在一起教规矩。


    那时候赵氏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在人牙子家里生长了一段时间,人牙子家里常常来一些人,然后就有几个孩子消失了,被那些人带走了。


    赵氏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被带走还是不想被带走,在人牙子家会被打骂,会因为被“压货”太久白吃粮而挨骂,被带走,也不过是为奴婢罢了。


    偶尔的时候,赵氏会想自己的父母,会怨恨自己命不好,因为命苦才被卖出去孤身一人。


    等赵氏出落得齐整一些,赵氏就被一家大户人家的仆妇挑选走了,又被仆妇调教了一段时间,认了干妈,再被推出来当差。


    大户人家的主人是一个官,赵氏也没弄明白是什么官,反正家里挺气派的,赵氏哪怕只是个奴仆在这户人家也不缺肉吃喝,逢年过节还有些主人面前的体面,能得到一些夫人小姐的旧衣裳穿。


    赵氏就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但是等她年纪渐长,她就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她是贱籍奴籍,她未来会被“配小子”,丈夫也会是个奴才,然后生一窝小奴才给主人家驱使,一遭为奴,世代为奴。


    虽然当奴婢比在家里的日子好,可是赵氏见过大宅门里那些消失了也没有任何动静的丫鬟。


    最后赵氏没被配小子,而是被老爷收了房成了一个侍妾,她都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就发生了。


    那天她只是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裙子,被老爷看见了。


    从前这家主人在赵氏心里一直是个清正的文官形象,颇爱诗书,对下人也和蔼,然后当老爷一身酒气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脸的时候,赵氏与老爷对视了,在老爷的眼底里,只有一个人对物的打探与观察。


    然后赵氏就毫无准备地被老爷收房了,等她回过神来,她就成了老爷的通房,从前对下人和善慈悲的太太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她成了通房依旧是奴才,要伺候主君主母,老爷对她的好就是对器物的发泄。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年,赵氏依旧连个妾都没熬上去,老爷得到了她不到一两年,就嫌弃她无趣不够貌美,就直接将赵氏遗忘了在后宅里,这个时候太太对她反而好了些。


    一个无宠无子年老色衰的通房能过怎么样的日子呢,赵氏浑浑噩噩地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有时候她连自己家乡都快忘了。


    后来有一天,老爷死了,战火蔓延进来,整个府成了人间炼狱,赵氏又成了新叛军首领夫人身边的奴婢,因为她手巧能干。


    又过了没多久,第二个主家也死了,赵氏被拉走了,又变成了第三个主家的仆妇,后来新朝建立了,新朝逐步取消了一部分贱籍制度,大户人家用人都变成了签约和雇佣制。


    听说新朝帮助乱世被卖身为奴的人归家,赵氏就试了试,然后真的找回了家的去处。


    找回了亲人,但是父母却没了,在哥哥家长久住也不是办法,赵氏就出来做工,现在出来做活也不用担心沦为奴婢了,会做活反而是求生的一条路径。


    赵氏本来是打算能做多久就活多久,等做不动了主家不要了,就自己死了干净,横竖不要找个男人白伺候了。


    她做过丫鬟也当过通房,就算是贱籍,凭自己经验觉得只伺候老爷这个男人也比伺候一群主子更难受更难堪。


    那些来求娶她的男人也不过是贪图她的伺候罢了,嫁了过去和当初伺候老爷没什么区别,可能还不如当通房的时候,毕竟老爷衣食没有苛待。


    赵氏一边想自己的生平往事,一边忍不住抱怨自己苦命,她不懂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她认识的另一个给人帮佣的老妇人说她是上辈子造孽了,得想办法吃苦赎罪。


    对于赵氏目前的苦,那个老太太说:“这是好事,你现在多吃苦,来生就好过了。吃的苦越多,罪孽却少。”


    祝翾走进来时,正好撞见赵氏抹眼泪的一幕。


    “赵妈妈。”祝翾在赵氏身边坐下,很担心地看着她。


    赵氏就擦干净眼泪,面色平常地说:“你考试回来了?”


    祝翾点了点头,赵氏沉默了一下,说:“真好,你肯定能够考好的。”


    “为什么?”


    赵氏就说:“你的面相好,命也好,不像我,是苦命的脸。”


    “人的命怎么会跑到脸上去呢?”祝翾忍不住说。


    赵氏就又自己唉声叹气了一会,然后说:“反正你大姑家是我的贵人,没他们我还不知道要被我兄弟如何打发呢。姐儿你也要好好念书,念书念出名堂来,比什么都强。”


    赵氏这样一个相信命理迷信的人,却又鼓励祝翾学习向上,祝翾觉得惊奇,因为哪怕是她家里人其实也没有发自内心想要她好好念书过。


    除了黄采薇,赵氏是第二个一下子就真心觉得她念书好的女人,但是偏偏赵氏与黄采薇不是一个类型一个处境的人,竟能长出一样的观念。


    赵氏又说:“反正咱们女人得有自己的本事,我好歹是会做这些,才有人请我做活,才能养活自己。你本事是读书,读书读出出息了,就不是坏事了。”


    “哎。”祝翾点头应道。


    这个时候钱善则踱步走来,问赵氏:“你鸡汤做好没有?”


    赵氏说:“还有一会。”


    钱善则没怎么搭理她,扶着肚子朝祝翾招手:“你过来,不要打扰赵妈妈做活。”


    祝翾敏锐地感受到了钱善则对赵氏有隐隐的不喜,但是她没有很表露出来。


    钱善则心里可怜赵氏,但是又觉得赵氏麻烦,换她不会请这样麻烦的仆妇做活,免得惹上一身骚,最后反而不划算,但是这个人是婆母请的,钱善则也不好说什么。


    祝翾扶着钱善则,看向她的肚子,觉得又大了一些,就问:“表嫂,你是不是快生了?”


    “还有一会呢。”钱善则抚摸着肚子说。


    和钱善则聊了一会天,祝翾又去王桉那里继续蹭题做,做到快要吃饭的时候,祝翾就立马开溜走人,不管大姑他们怎么留她吃饭。


    到了第二天,祝翾继续去上学,然后发现镇衙门门口贴了榜,祝翾就挤进去看。


    原来是之前在宁海县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第一名那一栏下面的名字是“祝翾”二字。


    祝翾,考了宁海县的第一名。


    第65章 【聪明与否】


    在榜单上的第一名看到自己的名字,祝翾只觉得仿佛在做梦。


    等反应过来自己确实考了第一之后,祝翾很高兴地笑了起来。


    旁边看榜的人莫名其妙看向这个无故发笑的女孩,以为是祝翾没考上发癫了,还说:“没事的,下一次好好发挥一定能够考上的。”


    祝翾边笑边摇头,她很骄傲地指着那个第一名的名字说:“这个名字是祝翾。”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朝身边人说:“就是我。”


    左右以为祝翾因为落榜发笑的人:“……”


    敢情是太高兴了啊。


    祝翾一说自己是宁海县第一,人群里就有人听到了,围了上来:“第一,哪个是第一?”


    一见是祝翾,青阳镇上的人都很高兴,说道:“宁海县的第一是咱们青阳镇的娃!”


    “你考了第一,你几岁了?”


    一听祝翾甚至还没满九周岁,在能去应考的女学生里算是年龄段最小的那批考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都说:“好厉害的女娃,小小的年纪,竟这样出色,一去考试竟然就成了第一名。这换在科考里叫什么?”


    旁边的人就哆嗦出一个词,说:“县案首。”


    “对对对……县案首,咱们青阳镇里新朝科举男的还没出一个案首呢,这娃有志气,考的是女案首!”


    青阳镇的人都很淳朴,一听那么多女娃娃考试,第一名是青阳镇的孩子,就都以此为豪。


    人群里也有个读书人不服气,暗暗地在人群里说:“她们那个考试想来也容易得很,怎么比得上科举的难度,案首这个词可不能乱叫乱喊……”


    但是身边那些青阳镇的百姓就觉得这个读书人在说酸话,就问他:“那你考过案首没有?”


    “没有……但是……”那个读书人支支吾吾地说,他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脸不由红了。


    “案首不就是第一名吗?你自己都没考过第一名,有什么好说的!”


    那个男人就红着脸说:“可是……她们女学的考试肯定很简单,考个第一比我们那个简单多了,换我是女的能去考,我也是第一。”


    “拉倒吧,再简单的考试,第一也只有一个,能考到第一就是很厉害,女娃在她自己的能力范围里考到第一就是给咱们青阳镇的争气。你那个第一再难也有人考到,怎么你考不到呢?”青阳镇的人觉得这个读书人酸唧唧的,看着就不爽快。


    “还换成你是女的你也是第一,说大话谁不会!换我成了你,一样有条件念书科举,早成状元了。”旁边的人继续讥讽道。


    “人家不到九岁第一次去县里考试就能考第一,你九岁时候又有什么厉害成就?”


    这个酸祝翾的读书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他只是个童生,县试十四岁才第一次下场,但光县试就考了三次才上榜,最后这个读书人在众人的围攻下羞愤而去。


    陈秋生也挤了进来看榜,看到第一是祝翾,立马惊呼了一声,瞧见祝翾就站在她旁边,就忙拉住祝翾说:“萱姐儿,你好厉害,第一名!”


    然后她又皱着眉头找自己的名字,祝翾也已经从第一名的兴奋情绪里出来了不少,瞧见陈秋生,也立刻帮她找名字。


    祝翾后面的第二名的名字下面是“何荔君”,就是那个卖栀子花的姑娘的妹妹,祝翾才认识何荔君,看见她是第二,也很为她感到高兴。


    然后她就顺着何荔君的名字往后继续找,宁海县这次录取的女童是二十五个,祝翾在第二十名的位置上找到了陈秋生的名字,陈秋生也终于看到了自己,她抚掌笑道:“我也中了!我是第二十!”


    “天呐,去考的那个多女孩子,几百个呢,我竟然能考到第二十!”陈秋生不纠结什么第一第二的,她只觉得自己能够在几百个女孩子里考中第一轮就非常了不起了。


    “太好了,秋生!”祝翾也很为陈秋生高兴,陈秋生高兴完又开始发愁了,她说:“哎,虽然我能进下一场考试,但是下一场扬州府的考试,我估计就不能够考上去应天再考一轮了。”


    “萱娘!还是你更厉害!这么多人,你是第一,你一定有机会考进最后一轮去,说不定,应天的考试你也能考上!你一定可以去女学的!”陈秋生对祝翾倒是信心满满,祝翾就是她从小到大认识的最厉害的女孩,所以祝翾一定可以。


    祝翾考了第一名的事情很快几乎全青阳镇的人都知道了,学里更夸张,祝翾去看完榜然后进蒙学上学,就发现黄采薇在青阳蒙学踩着步步高在挂东西,就下意识帮她扶了一下步步高,看黄采薇挂东西。


    等黄采薇挂完东西,爬下来,祝翾才发现黄采薇挂的是什么。


    ——“恭贺三年生祝翾同学喜获女学拣选考试宁海县第一名”。


    黄采薇就直接将条幅挂在了青阳蒙学大门口,祝翾看了一眼,就脸红了,为此感到不好意思,她赶紧朝黄采薇说:“先生,你挂这个干嘛啊,这也太显眼了,快拿下来。”


    黄采薇却不肯拿下来,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一听说你成绩就写了这个,写了一早上呢,辛辛苦苦写成这样的,才不要拿下来。”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考个第一而已,又不是偷的抢的,真材实料,以后咱们蒙学谁就读期间考了第一或者案首,我要是还在这教书,我就还挂上去这个。”黄采薇很骄傲地叉着腰看向自己挂的字,对此非常满意。


    因为蒙学前面多了个东西,很多人都围过来看,然后祝翾就更难为情了,觉得大家都在看她,虽然刚刚她看榜时跟别人说自己是第一并不害臊,但是也没想要这样高调。


    就立马进蒙学去上课了。


    ……


    宁海县北坊,望海路尽头有个椿桂坊,何荔君家就住在椿桂坊最里面一间民居,是个一进半的屋子,院子里放满了花盆,何荔君的姐姐何苹君很爱种花,经常去街上卖花挣钱。


    何荔君的父亲是县衙里的道会司,就是专门负责管宁海县道士的官吏,是不入流的从九品,每年要帮县里去县内道观收钱,俸禄也不多,权力还没下面镇的那些芝麻官大。


    何荔君父亲是个秀才,他身上这不入流的官就是靠母亲的刺绣卖出去的钱补来的,好在一直无功无过,拿的俸禄和一些潜规则范围的钱能够糊口养家。


    何荔君的母亲许太太从前学过苏绣,她的针法很好,但是何家两姊妹都没学到精髓,何父年轻时家里就靠母亲的苏绣挣钱开资。


    现在许氏眼睛不太好了,就窝家里和大女儿一起种花,自己绣不了苏绣了,女儿也不开窍,就收钱收了两个资质好想学的女徒弟教手艺。


    这个时代手艺人拜师,师父能像使唤儿女一样使唤徒弟,学徒期间徒弟家里还得交钱,交师父的“饭菜钱”,大概就是每年要交师父够两个人嚼用的钱,一份算徒弟住师傅家的饭钱,一份算师傅的学费。


    收两个徒弟,就是四份饭菜钱,年底还得送礼,徒弟学徒期间刺绣卖的钱也基本大头归师傅。


    许氏虽然不能刺绣了,但是靠这本事还是能够赚钱的,既然对徒弟要求高,所以师傅教手艺也不能藏私,徒弟学差了师傅的名声也基本坏了。


    许氏因为收徒所以附近巷子里都尊称许氏一声“许师傅”。


    何荔君还有一个弟弟叫何蒲君,一家五口在椿桂坊过得也算有滋有味,何荔君打小就聪明,因为父亲先是秀才后来成了小官吏,家里从来不缺书。


    何苹君没上全过学不怎么识字,但是何荔君很小的时候就对父亲的书本感兴趣,何父无聊之际就在家里给何荔君启蒙,然后等到六岁,何荔君去县城里的蒙学上学,一上学她一直就是最厉害的那一批,巷子里的左邻右舍都说何荔君是“小才女”。


    一直上到前年何荔君蒙学结束了,何荔君就继续待家里,但是她的父母不再允许叫她把重心放在念书上了,一直让她学刺绣。


    可何荔君苏绣一事上不开窍,但是没书念了,就硬着头皮坐家里学,何师傅收的两个女徒弟就管她叫师妹。


    学了没到两年的刺绣,何荔君听说了女学的事情,就心痒痒了,想去考,但是家里大人都不太同意,都觉得何荔君挺会做梦,除了何荔不太认识字的姐姐何苹君。


    何苹君就一直帮妹妹争取,要何荔君去考试,家里不支持她就拿卖花的钱供何荔君念书,何苹君特意翻出她的私房钱给妹妹看,说:“荔君你就去考,要花什么钱问我要,我供你。”


    何荔君只能告诉姐姐,念这个书其实不花钱,父母只是觉得她到了不该为念书操心的年纪了,毕竟她离开蒙学已经快两年了,家里念书的中心变成了刚上蒙学的弟弟何蒲君。


    最后父母也没很反对,反正第一个考试就是在县城礼房考,就隔椿桂坊两条街的距离,何荔君自己腿着去考就行了,不用花任何心思。


    但是也没什么支持,大家反应都淡淡的,何荔君报名送考都是与姐姐何苹君一起的。


    等到出来了成绩,何荔君还没来得及去看,她阿娘收的女徒弟已经去看过了,跑过来祝贺何荔君:“荔君师妹,你真不愧是咱们坊里的小才女,那么多女娃娃,你考了第二名呢!”


    何荔君心里知道自己一定会考上,但是她没想到她会是第二名。


    她所在的蒙学是县城里的蒙学,一般来说就是宁海县最好的蒙学,下面那些镇上的蒙学师资什么的都不如她念的那个,她之前一直是蒙学里的第一。


    大户那些提前启蒙的女孩,她也不觉得自己比人家差,因为她启蒙也早,会说话起就会读书写字。


    “第一名是谁?”何荔君很想知道到底是谁超过了她。


    两个师姐互相对视了一眼,露出了迷惘的神情,一个说:“我看到你的名字就回来了,没看第一是谁。”


    另一个说:“我看了,但是她名字我不会念,就叫祝什么,祝羽?”


    一听到姓祝,何荔君就想到了坐自己考场对面的那个号舍的女孩祝翾,她每一场都提前交卷,而且交完卷子在外面遇到她都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何荔君记得祝翾说她是从青阳镇跑过来赴考的。


    何荔君就跑去看榜,等看到第一名的名字,果然是祝翾,就是那个青阳镇来的乡下女孩。


    何荔君为此感到惊讶,她记得祝翾说她是入了蒙学才开始识字认字,如今才不到九岁,比自己还小两岁,考试的那些题对才开蒙三年的乡下女童来说是有些难度的,因为她们很多四书五经都没来得及通读一遍。


    如果祝翾说的是真的,何荔君心想,那她真的是好厉害的一个女孩子。


    ……


    祝翾考第一的消息传来,孙老太也吓了一跳,她知道祝翾念书厉害,但是没想到祝翾这么厉害,当时就怀疑自己听错了,问:“祝翾那么小一娃娃,考了全县第一?”


    祝明看过榜回来,心里很为自己出色的女儿自豪,他很骄傲地说:“可不是?咱们萱姐儿厉害着呢,全县第一!”


    “全县第一……”孙老太喃喃重复好几遍,然后忍不住感慨道:“萱姐儿出生时你们有没有仔细看过,别是抱错了,咱们家还能有这么聪明的人?咱们老祝家代代种田的命,就没出过一个肚子里有墨水的祖宗,萱姐儿真是奇了怪了,她这脑子咋这么好使?”


    她又说:“桉哥儿念个书考个秀才都好几回呢,但好歹是个童生,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了。哎,他也不是咱们家的人,晴姐儿的血脉是元家的,元家就有念书的根,他亲生外大父就会读书,之前抱过来的元奉壹那小子也是聪明会念书的。


    “但是咱们祝家就不行,上面几代都是大字不识的,你有条件去念两年私塾,小时候也调皮捣蛋的,坐不住,皮得很,私塾先生三天两头来告诉我你在学里惹祸。


    “棠哥儿就像你,念了五六年书,最后还是回来种地,莲姐儿本来就不是聪明苗子,学个东西难死她了,算账都不如我快。怎么萱姐儿这么厉害?”


    祝明就奉承老太太说:“谁说咱家没有聪明种的?阿娘你就是啊。”


    孙老太一听就立马啐了嘴没正经的小儿子一口,说:“我还没找你算那个什么范楼的债呢?你就拿你老娘开玩笑!我揍死你个龟儿!”


    她作势举起拳头在祝明的背上轻轻打了一拳,祝老头在旁边坐着扎草绳,看见了就笑:“你儿子是龟儿,那你是什么?王八吗?嘿嘿。”


    “要不我怎么说你们老祝家没有聪明的呢?你儿子是龟儿你笑我王八!那你祝大江你又是什么?鳖!”孙老太哼道。


    祝老头反应过来了,不笑了,反而埋怨孙老太骂得不对:“是你先说龟儿的,把咱们俩都绕进去了!”


    祝明在旁边也笑了一会,然后正经道:“我说真的,阿娘你就是聪明的女子,我从小到大就是这么以为的。”


    孙老太听祝明还是坚持如此说,就有些怀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祝老头,祝老头就说:“你别看我,你龟儿这么说的。”


    孙老太翻了一个白眼,说:“我有什么好聪明的呢?我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就是睁眼瞎一个,你夸我也不怕烫嘴。”


    “怎么不聪明呢?阿娘你不识字是没有条件学,那时候别说女的,穷人都没有条件,咱爹不也睁眼瞎?但是你就是聪明啊,家里大事小事你都能盘算得有条有理,什么菜你一学就会。


    “没上过学,却能通过买菜买肉学会算术,会心算。煮个饭眼睛跟尺一样,手里一倒就知道是几两,买肉也是几乎不用看称,手一抬就错不过半两。这不也是聪明吗?”祝明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说。


    孙老太愣住,她下意识:“这算什么聪明……”


    “怎么不算?您就是没条件学字罢了,真要你小时候有萱姐儿的机会念书,你不比她差。咱们萱姐儿这么聪明就是随了您的根。”祝明继续道。


    孙老太脑壳里嗡嗡的,还有点不太敢信,就有些不太自信地问:“真的吗?”


    “真的。”


    “萱姐儿聪明是因为随我?那她那个犟性子又是随谁?”孙老太又问。


    “随我随我。”祝明往自己身上揽,确实祝翾那副为了念书孤拐的劲像自己当初学画的样子。


    “哼,我就知道随点好的给她,你个当爹的,只知道随些不好的性子给她!”孙老太又开始责怪祝明了。


    祝明就依旧笑嘻嘻的,他点了点头道:“对对对,您说得对,我全弄些不好的给她像了。”


    孙老太又打量了一下小儿子的脸,说:“也不全是,你脸生得好,萱姐儿像你,姊妹里生得最好。”


    然后又忍不住在背后说祝翾:“这么一想,这丫头胎里就鬼精鬼精的,尽挑咱们家好的地方长了,又聪明又好看的,什么好的都被她在胎里占去了。”


    ……


    等祝翾下学的时候,经过王家铺子,王大春与祝晴看见她就立马调侃道:“咱们家的女案首来了!”


    然后非要塞个肘子给祝翾,叫她拎回家给大母与母亲做水晶肘子吃,说这是给她考第一名的贺礼,祝翾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奈地拎住套肘子的草绳。


    王家又要留她进来吃晚饭,祝翾就又推辞,说:“我还得回家呢,我家里人还在等我。”


    她这么说,王家人只能放她走了,祝晴说:“也是,你父母他们都知道了你考了第一,都肯定在家里乐呢,肯定做了不少好吃的等你回家庆祝,你跟我们吃,他们不知道就一直等你。”


    祝翾最后拎着肘子又朝大姑与大姑父点头道谢,然后继续往回家的路走,一路上认识她的都在喊她“女案首”,祝翾一开始还反驳,说她考的是女学拣选考试里的第一,不是科举,不是案首。


    但是喊的人越来越多了,祝翾渐渐就习惯了,就微笑着道谢。


    经过阿闵的坟,刘家的正在清坟头的草,看见祝翾居然也难得地笑了一下,自从她男人死了,刘家的性子平和了不少,她竟然主动喊住祝翾,说:“萱姐儿,听说你考了宁海县的第一。”


    祝翾不擅长应对刘家的,就点了点头,刘家的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薄薄的红包给祝翾,说:“这是庆祝你考第一的贺礼。”


    “不,我不能要。”祝翾连忙推辞道。


    刘家的还是把东西往她的方向推,两个人推辞了一波,最后刘家的说:“你收下吧,如果……阿闵还在,她也是会为你高兴的。”


    听到刘家的说阿闵,祝翾愣住了,刘家的就趁她愣住的空隙里,将红包塞进她手里,然后就走了,原来她在阿闵的坟的方向,就是一直为了等祝翾。


    祝翾捏住手里的红包,深深看了一眼阿闵的坟墓,然后轻声说:“我考上了宁海县的第一了,阿闵。”


    没有人回她,然后祝翾继续对着困住阿闵一条命的那个土包说:“我下一场考试得去扬州府了,我还没有出过宁海县呢,我会继续用功的,然后扬州府的考试我也会努力考过,再然后就去应天……应天的考试我如果考上了的话……我就能够离开芦苇乡了。


    “我很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还想念很多书。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觉得我可以做到的。阿闵,你也这么觉得吧?”


    祝翾对阿闵的坟倾诉完了,默默又看了一眼这个小土包,然后继续往家里的方向走。


    到了家,胖橘猫咪咪看见祝翾手里还拎着一个肘子,就流着口水喵呜地跑过来蹭祝翾,祝翾将手里的肘子抬高,喊孙老太来拿。


    孙老太看见咪咪的馋样,轻轻拍了一下猫脑壳,说:“你这个馋嘴猫,这么胖了还想吃肉。”


    然后边接过祝翾手里的肘子边问:“谁给你的?”


    “大姑他们贺我的。”


    孙老太听了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祝翾,说:“真是了不得,我们的祝女案首。”


    咪咪跟游鱼一样在祝翾和孙老太身边来回地蹭,一边蹭一边喵喵叫,结果见孙老太直接把肘子拎走拿去烧菜了,就不满地咪呜了一声,也不蹭祝翾了,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离去的屁股。


    祝翾见了就忍不住指责咪咪:“你这胖猫,真势利眼!”


    沈云也来迎她,摸了摸她的后脖领子有没有出汗,然后祝翾才想起身上还有刘家的给的红包,忙从包里掏出来给沈云,说:“还有这个。”


    “这又是谁给你的?”


    祝翾回答道:“阿闵的阿娘给我的。”


    “刘家的?她干嘛给你这个?你也真是的,人家给你红包你还真收进包里去。”沈云说。


    祝翾就抬起眼睛反驳:“我说了不要的,她非要给我,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走了。”


    “那你也不能要啊。”沈云埋怨道。


    然后她又把手里的红包还给了祝翾,说:“既然人家是给你的,那你还是收着吧。”


    祝翾就又收起,因为祝翾考了宁海县的第一,所以全家晚上吃了很丰盛的一顿餐,大姑给的那个肘子果然做成了水晶肘子,又添了很多别的菜。


    孙老太一边吃饭一边问祝翾:“你说说,是我做的菜好吃,还是你们在外面有钱烧的吃的那个范楼好吃?”


    祝翾一听,就知道孙老太还记着之前的账呢,阿爹带他们母女俩去吃范楼,没把老太太心疼坏了,花钱多了就仿佛在割她的肉一样。


    祝翾就立马说:“大母做的好吃。”


    “我做得好吃?你阿爹还带你们去吃什么范楼!”孙老太不满地说,然后朝儿子说:“你下回想吃什么,别去那贵地方花钱,不如交钱给我,我给你做。”


    “那大母也去开酒楼,人家姓范的开的酒楼叫范楼,您姓孙,您开的就是孙楼!”祝翾笑着说。


    此话一出,果然立刻被孙老太白了一眼,说:“你的嘴和你爹一样,促狭得很。”


    然后一大家子继续吃饭,席上都在祝贺祝翾的考试之喜,祝翾的弟弟妹妹都眼睛发光地看着她,他们都知道萱姊很厉害。


    吃完饭,祝翾想帮忙收拾碗筷拿去洗了,被祝明拦住了,说:“你今儿可出了风头了,女案首洗什么碗,歇一歇,陪你妹妹葵姐儿玩去。”


    祝翾于是逗葵姐儿玩了一会,又回房间开始看书了。


    因为县里的排名出来了,意味着下一场去扬州府的考试也很近了,去应天女学全南直隶只要两百多个人,应天与苏州的女孩子肯定人数占不少,她只是考个扬州府偏僻县第一远远不够。


    还不到高兴的时候,她只是拿到了下一场的入场券。


    祝莲回到房间看见祝翾又在用功了,就上来问,祝翾告诉她:“我还得准备扬州府的考试了,只考个这的第一不代表后面不会被淘汰。”


    祝莲于是自己去洗了睡了,睡前看到祝翾依然坐在那看书学习的背影,有些迷茫又佩服地看了一眼。


    祝莲心想,我如果当初也报名了,宁海县也只有二十五个,我也是轮不上的,也就萱姐儿配吃这个苦。


    想完,她就吩咐祝翾:“蜡烛烧完了,你就赶紧睡觉。”


    “哎。”祝翾答应道,祝莲于是就翻过身睡着了。


    然后祝家有一个人没睡着,孙老太直直地躺在床上,看向帐顶,听着祝老头在耳边打呼的声音,然后忍不住推了推祝老头,祝老头鼾声打了一半,停了,孙老太见他没醒,继续推。


    祝老头直接被推醒了,问孙老太:“怎么了?”


    黑暗里他就听见孙老太问他:“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聪明?和萱姐儿一样聪明?”


    祝老头满头疑问,大半夜地推醒他,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无语道:“你做梦琢磨这些恐怕更快些,大半辈子都过来了,聪明不聪明都是老太婆了。快睡觉。”


    说完他就又扭过去打着鼾睡着了,孙老太偏头看了一眼丈夫,忍不住小声地对自己说:“可是明哥儿说我很聪明的。”


    第66章 【都会好的】


    渐渐的天热了起来,大夏天一般不会安排考试,所以离下次去扬州府的考试祝翾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好好准备。


    因为三年生临近毕业了,学里的课松散了不少,每天都只上半天课,然后其他时间安排自习。


    祝翾自习的时间就全用来去勤奋地温习知识,为下一次考试做准备。


    这次宁海县名额二十五个,青阳蒙学考上的女孩子就占了五个,宁海县共有二十几个官府举办的镇村蒙学,除了蒙学在读生,参考的还有离开蒙学后继续在家上家学的富户小姐。


    按理来说,这么点名额,青阳这个偏僻小镇的蒙学能考上一二个就很不错了。


    谁也没想到开天辟地的头一遭这种女学选举考试,青阳镇的小蒙学就能占了宁海县五分之一的名额。


    祝翾心里知道,这是因为她们的先生是黄采薇。


    这一路走来,从接受启蒙到能考宁海县第一,这三年的历程,祝翾靠着的不只有她那几分天资与坚韧品性,还有这泼天的好运气。


    祝翾觉得自己是好运气的,虽然她只是一介小民,投胎本事不大,没有投生去那钟鸣鼎食之家做一个富贵千金,从小到大眼睛里没有见过真正的富贵,只是一个天然的乡巴佬。


    可是祝翾已经很满意了,她运气已经够好了。


    她出生在了女子可以启蒙的时代,所以哪怕她只是一个乡野丫头,也可以去念书去识字。


    她的先生又是黄采薇这样的启蒙老师,给她立榜样,不仅教她学识还启她心智,叫她小小年纪就能看清自己所求的东西。


    但是黄采薇再厉害,有机会继续念书考试的女孩子终究是少数。


    因为到了三年生毕业的尾声了,学里的女孩子愈加少了,那些没去县城参考或者落选的女孩子很大一部分渐渐不再来念了。


    这些女孩子的父母认为她们再念也没有什么好处了,横竖继续念书的路是走不下去了,学都给上了三年,也该满足了、梦醒了,不如早点归家在家里做些女孩子该做的事情。


    祝翾看着自己的同性的同学越来越少,心里有些难过,这一回,她却没有像去找陈秋生父母说理一样希望她们能够回来上课。


    因为她知道离开的女孩子不会再回来念书了,大部分女孩子依旧还是会走上旧的命运。


    她心里也无比清楚,如果她考不上女学,也不会再有一次机会了,也会有落入旧的命运的风险。


    除了考上女学,她别无出路。


    出了蒙学,除了女学能叫她光明正大地继续念书,青阳镇容不下她的特立独行。


    上不了女学,离开蒙学,她想要再这样念书就很难了,到时候她想要挣扎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在发白日梦了。


    所以祝翾看着学里那些离开的女孩子,私下学习起来就更加刻苦,更加不敢松懈。


    但是有时候她也会难过,她问黄采薇:“为什么应天女学只要这么少的女孩子,难道全南直隶只配这么多女孩儿能够念书呢?那么多女孩子经历了启蒙也识字了,为什么不再给我们更多的机会呢?


    “先生,你知道的,我们这些普通家境的女孩儿离开了蒙学就没有什么机会了,大部分还是和从前不识字时一样过日子,既然如此,那干嘛又要我们启蒙呢?”


    说着,她抬起头颅,又说:“启蒙了,只是识字了,再和从前一样,也能够接受。但是如果明白更多了,还这样,就会难受。像我就不想被困住了,所以我爬也要爬到应天女学去。”


    黄采薇叹了一口气,说:“以后,也许会有更多的机会吧。一些机会倘若人人都能有,就不是机会了,没有谁能构造这种天下大同的世界。


    “就算男子能够科举,不也没办法人人都有条件十年寒窗吗,十年寒窗了,照样有怀才不遇失意的,岂能人人遂愿。”


    “可是,他们可以科举考试,他们比我们的机会多很多了。”祝翾忍不住说。


    “魏晋时期,黎庶哪有什么机会呢,那时候上品无寒族、下品无世家,黎庶连活着都是幸运。后来有了科举,科举早期能有机会挤进去的真黎庶又能有多少,大部分科举晋升的还是世家。


    “是随着时间慢慢发展,给普通出身的读书人的机会才慢慢变多的。一件事能从无到有的出现,就是诞生了新的机会,开始时只是微小,慢慢的,才会越来越好。”黄采薇看着祝翾说。


    祝翾低下头,说:“是我太贪心了。”


    “这不是贪心,这是希望。人总有要抱有希望的,而大才是能够心怀超越时代的希望的人,即使此生可能无缘眼见,但是也依旧如此去希望能够实现心里的愿景。”黄采薇摸着祝翾的头说。


    祝翾有些明白了,又好像不太明白。


    黄采薇又说:“你先好好学习试着追求自己想要的,然后等你追求到了,再去努力实现你心怀的希望。”


    祝翾看了看黄采薇,黄采薇继续说:“长公主造了女学,至少给了你一个希望。我当初帮助你来上学,也给你希望。等你能够实现自己的梦,就可以试着给别人希望与机会,才能推进你心里的愿景实现。”


    祝翾眼睛亮了一下,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又多了一个目标。


    ……


    祝翾的表嫂钱善则终于生下来了一个女儿王婵,大家就喊她“婵姐儿”。


    在王婵的满月宴上,祝翾就坐在席上吃喜蛋,然后吃完,帮棣哥儿与葵姐儿剥喜蛋,葵姐儿还小,祝翾又担心她吃了噎住,就看着她吃下去。


    祝晴看见了,就笑着朝沈云说:“萱姐儿越来越像大姑娘了,对弟弟妹妹越来越温柔了,谁能想到她小时候是个霸王脾气呢。”


    孙老太听了就说:“现在也是个霸王脾气,在外面装相罢了,主意还是那样大,又考了个第一,更加说不得了。”


    她话是那么说,但是话里说到祝翾的“第一”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得意一下。


    考完试这两个月,孙老太跟人聊天总是善于在话茬里插入祝翾考第一这件事。


    比如人家问她:“吃了吗?”


    她就会说:“还没吃呢,在等我们家二姑娘炒菜呢,也该教她做菜了,就是笨得很炒到现在都没好,等她做完都要吃晚饭了。”


    等对方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就会继续说:“你说说她别的事挺灵光的,怎么做这些就这么笨,之前考个宁海县第一都能做到,这炒菜能比考第一还难?”


    总而言之,孙老太心里很得意祝翾考第一这件事,所以总是忍不住装作若无其事地提起这件事,等大家听够了,就知道她的德行了。


    这里吃个饭,她嘴上又开始了,祝晴就开始翻白眼了,说:“娘,你少说这些,以前你又不喜欢萱娘,现在这么嘚瑟做什么?过了啊。”


    说着祝晴就抱起王婵笑:“就只你有出色的孙女吗?我也有!”


    然后亲了亲小小的王婵笑着说:“婵姐儿大了也给大母我争气。”


    大家都笑了起来,都奉承道婵姐儿会比她的二姑姑还出色还厉害。


    祝翾看着自己第一个侄女也在笑,孙老太就反驳道:“我就是不小心说起这个了,谁嘚瑟了,又不是考了状元,谁给萱娘嘚瑟。你还盼着婵姐儿像她二姑,哼,你是不记得萱姐儿小时候的德行了,小心到时候婵姐儿也咬你肚子一下。”


    祝晴就抱着孙女依旧笑:“这有什么,女孩儿小时候淘一点只要不闯大祸,就没什么。女孩子能淘的日子就那么几年,我反正宁愿我孙女小时候过得肆意一些。”


    王婵的外大母,钱善则的母亲宁太太自然也来了,听祝晴如此说,就忍不住反驳道:“女孩儿到底不像男孩儿,太淘也不像话,我倒希望婵姐儿娴静一些,像她大姑姑这样就很好。”


    宁太太心里更喜欢祝莲这样的女孩子,一边说看着祝莲笑,祝莲就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祝晴就附和道:“什么脾性都好,只要不闯祸就是好孩子。娴静也是好的,像莲姐儿这样落落大方的,谁不喜欢?”


    等吃完饭,大人们又坐在一起聊天了,祝翾觉得无聊,就待在王桉书房里蹭书看。


    宁太太吃罢饭去看自己的女儿钱善则,钱善则虽然出了月子,但是还是躺在床上尽量少下地,宁太太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摸了摸闺女的脸蛋,说:“王家虽然没有咱们家富贵,但是你婆母看起来是个不错的。”


    钱善则就说:“婆母性子直爽明快,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好相处的。”


    宁太太就点了点头,又朝女儿说:“不过你是王家长媳,这回你生了姑娘,是头生,所以王家也欢喜的,后面还是得生个儿子才稳妥些。”


    钱善则一听,笑着的嘴角就立马耷拉下来道:“好好的日子说这些,还早着呢。”


    宁太太就抹眼泪,说:“姑娘,我是怕你在这不好过啊,咱们家四个姑娘,明明你是最受你爹喜欢的,结果最后这嫁人倒不如你那三个姐姐。


    “哎,都怪当初跟你先结亲的那个姓李的,瞧不上咱们商户人家,用好处的时候不说,后面出息了才说。耽误得你只能嫁个不如我们家的,要是在这过得还不好,我心里就更难受了。”


    钱善则听了也有些动容,拉着宁太太的手说:“阿娘,我在这过得挺好的,王家也是小富人家,我又不缺吃穿,夫君对我也好。”


    宁太太就说:“凭你的人品,凭你管家的本事,别说那姓李的举人,你就是当官的也能嫁得,合该做大户掌家的娘子威风一下。”


    钱善则就又笑了起来,说:“我都嫁了人了,你说这些。当初那姓李的不后悔,我如今真嫁给姓李的做举人娘子,也是怨偶,他心里对我看不惯太多,嫁了也就是名声好听些,那些都是给外人看的,内里的日子才是过给自己的。”


    宁太太点了点头,心里想起了钱善则前面三个姐姐,虽然都嫁得富户看起来不错,但各有各的头疼处,这家婆母性格刁,那家夫婿花心,不如王家省心。


    然后她又想起了席间看见的已经亭亭玉立的祝莲,说:“你们家的莲姐儿多大了?”


    钱善则听出她的心思来,问:“你想给莲姐儿做媒?她还小着呢,不急,只是看着出条些。”


    宁太太就说:“你大姐不是嫁的咱们家隔壁的银铺吗?他们家有两个男孩子与莲姐儿年纪相仿些,一个是你大姐夫的幼弟,你认识的,憨里憨气的,但是性子好,适合过日子。


    “还有一个,是你大姐婆婆妹妹的孩子,也差不多,他是会念书的,但家里条件就不如开银楼了,可能还不如祝家呢,但是看着像有出息的。”


    钱善则说:“祝家情况你知道的,我大姐夫家挑小媳妇不看门户了?第二个又穷些,莲姐儿的人品我舍不得她去过穷日子。横竖还小呢,您有什么好拿出来讲的。”


    宁太太告诉钱善则:“祝家那个孙老太经常拉着莲姐儿出去交往,你不知道,莲姐儿在媒婆嘴里名声多好,现在人家不提亲,但是再大些,就是百家求了,你大姐婆母见过莲姐儿留意了觉得她是个好的,才来打听的。”


    钱善则摆了摆手:“你别与我说这些,横竖我与祝家隔了一层,你悄悄地与我婆母说这些,我婆母做中间人告诉祝家才更好。”


    宁太太点了点头,就又继续拉着闺女话家常了。


    王桉在县学里上课,没回家吃满月酒,祝翾就一个人在王桉书房里用功,过了一会,祝莲来找她,进来就笑道:“你怎么又在表哥书房里看书呢?快和我回去了。”


    祝翾合上书,问祝莲:“他们大人聊完了?”


    祝莲点头,祝翾就跟姐姐后面走,祝莲路上想了想,说:“你也大了,该注意些了。”


    祝翾一头雾水,问祝莲:“注意什么?”


    祝莲就小声告诉她:“虽然桉哥哥是我们的表哥,但是到底男女有别,你老是一无聊就往人家的书房里去,外面不懂的会说闲话的。”


    祝翾觉得莫名其妙,说:“桉哥哥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待他书房能说什么闲话?他大我多少,我还是个小孩子,就能被说闲话?我想看书,他书房多安静,干嘛那么小气不给看呢。”


    祝莲是去跟着出去交际见一些女长辈的时候,她常常听她们聊天,渐渐知道了女子名声、男女之别的事情,也慢慢有了这个意识。


    男子的书房到底是私密的,祝翾这样钻进去一待好久在女长辈们嘴里好像不对,只是她们乡下人家不在意这种事情。


    但是她又听祝翾理所当然地如此说,心里又忍不住觉得祝翾也是对的。


    祝莲自己低头想了一阵,想不出来对错。


    她心里知道自己与祝翾不是一个类型的女子,所以好像也不该拿自己的准则教祝翾。


    祝莲悄悄看了一眼心无挂碍的妹妹,突然又有些羡慕祝翾,祝翾的心全在念书上,天然纯净,只为读书烦恼,她自己没有读书的天赋,却希望祝翾能够一直这样保持她的快乐。


    祝翾察觉到姐姐在看自己,就问:“你看我做什么呢?”


    祝莲浅笑了一下,说:“我就看看你,然后觉得你这样真好。”


    祝翾就笑了起来,说:“莲姊也好。”


    “嗯,我们都会好的。”


    第67章 【所谓长大】


    终于到了青阳蒙学三年生结业的日子,这是最后一天祝翾去蒙学上课了。


    她特意穿了一身新衣裳去学堂见人,看着学堂里稀疏零落的座位,祝翾就想起了她第一天来上课的时候。


    那时候学堂里坐着满满当当的孩子,都在好奇地四处张望。


    可是过了三年,当初一起上课的同学到结业的时候竟然少了一半。


    陈秋生在与张小武说自己未来的打算,她说:“反正扬州府的考试我也会去,毕竟好不容易县里的也给考上了,但是我大概是考不上的。哎,到时候我就家去该干嘛就干嘛吧。”


    张小武看了一眼陈秋生与祝翾,说:“我家里还是希望继续念书的,我离开这里,就要去念私塾了。如果私塾念几年都没有用,我就帮我爹一起卖猪肉好了。”


    祝翾听他们这样说,心里莫名伤感,她说:“我就想好好考试去应天。”


    “萱姐儿,你一定可以的!”陈秋生看着她笑,祝翾与她对视,两个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陈秋生有点想哭。


    她忽然抱住祝翾,说:“我舍不得……”


    张小武就说:“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以后又不是不能不在一起玩了……”


    他说了一半也没有继续说了,连没心没肺的张小武也意识到,他们都要长大了,就算以后大家都在青阳镇,也不可能再有无忧无虑一起玩游戏过家家的日子了。


    几个孩子都沉默了一会,长大的年岁和未来不同的选择,意味着他们的友谊只能停留在蒙学的这三年里了。


    他们以前不懂,但是到如今渐渐明白了这一点。


    最后一节课,黄采薇进来教大家唱诵离别的诗句。


    很多诗祝翾从前都学过,也唱过,只是从前她不解其意,等这回再唱起来的时候,她却忍不住哭了。


    祝翾一直以为自己懂离别,因为她在河边送走过很多次阿爹离去的背影,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离别了。


    可是祝翾到现在才察觉到,离别与离别也是不一样的。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祝翾一边念一边眼睛里含着泪光。


    待到十年后,匆匆如流水,那时候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她的同学们又会变成什么样。


    祝翾一边念着诗一边在脑子里想。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君向潇湘我向秦。


    只有这三年他们的人生轨迹是重合的,再往后,大家的方向就不一样了。


    即使还能再见,大家这样一起念书一起玩耍的岁月也没有了,一同离去的还有祝翾的童年。


    这是同路的同龄人走向“故人”的道别,也是祝翾向她三年蒙学的告别。


    等大家念完诗,就看见黄采薇站在上面柔和地看向大家,她说:“孩子们,从今天起,你们都长大了。”


    念完蒙学,祝翾不可以再是小孩子了。


    她得长大了。


    祝翾小时候有段时间很想要长大,那时候她不想再当小孩子被管束被随意对待。


    可真到了这一刻,祝翾又好想回到三年前,重新再做回一个小孩子。


    蒙学外忽然又传来吹打的奏乐声,祝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年生的孩子们倾涌出教室,欢快地大声喊道:“娶新娘子了!娶新娘子了!”


    原来是有人结亲了,祝翾甚至看见有一年生的孩子往墙上爬去张望。


    黄采薇皱了皱眉头,觉得应该是一年生的先生不在,不然这群孩子也不会这样无法无天。


    她无奈地朝教室里的学生说:“你们先好好上自习,我去管管。”


    然后隔着走廊传来的声音飘了进来,祝翾听到一年生被黄采薇赶了回去,然后又听见黄采薇就在呵斥一年生。


    祝翾想起她上一年生的时候,有一天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就怀念地抿嘴笑了一下,又想起那天去看的新娘是后来投水的郑观音,心又灰了。


    张小武这回却突然朝祝翾说:“吴奶奶死了。”


    祝翾眨了眨眼睛,问他:“哪个吴奶奶?”


    张小武的脸上挂起了一丝对某人命运的悲戚:“杨秀莹的大母。”


    祝翾忽然想起来了,她记起那天祝明带她去见黄采薇拜师,那次她第一次在黄采薇家里认识了脑子不好的秀莹,也第一次看见秀莹的大母。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提着一篮子鸡蛋求黄采薇让十几岁的秀莹上学。


    后来祝翾经常看见她在街上卖馄饨,花白着头发,站在凌晨的风口在那包馄饨,祝翾上学路上经常看见,却很少注意她。


    乍然听闻秀莹的大母死了,她才想起秀莹有两三个月没来上课了。


    秀莹虽然年岁比他们大,脑子还是不好,可是这种情况下,秀莹的大母还是坚持送秀莹念到了三年生。


    秀莹就一直像个影子一样坐在学堂的角落里,用她笨拙的头脑去学习去领悟,无比专注。


    因为祝翾是斋长,所以学里没有人会去欺负秀莹。


    但是也没有人是秀莹的朋友,哪怕是祝翾,祝翾也没有去和秀莹做朋友,只是以斋长的名义多多照顾她而已。


    秀莹就像学里一道存在感薄弱的影子,自生自灭,自娱自乐。


    祝翾就说:“难怪秀莹都不来上课了。”


    张小武作为屠户的儿子,他知道更多的隐情,他忽然又说:“刚刚经过的花轿里面坐着的新娘,可能就是秀莹。”


    “什么?”祝翾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秀莹怎么会嫁人呢,秀莹明明……


    对啊,秀莹虽然和他们一起上学,可是却比他们大许多,早到了少女的年纪,可以嫁人了,只是心智不成熟罢了。


    唯一一个对秀莹好的吴奶奶去世了,秀莹无父无母的,她的叔叔与叔母不会管她。


    秀莹虽然脑子出了点问题,但是也是一个漂亮的女娘,她的叔叔与叔母将她嫁出去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会如此呢?


    外面的吹打声渐行渐远,陈秋生听到张小武如此说,也为秀莹感到难过,她以前很喜欢看新娘子的热闹,这回轮到了她自己的同学,她却感觉不到热闹与喜气了,只觉得有些害怕。


    她又一次体会到了命运的无常。


    他们这群三年生还没彻底分道扬镳,可没有依靠的秀莹已经被送去了她命运里的下一轮。


    祝翾心里也突然产生从所未有的悲凉,她想开口继续问张小武,秀莹嫁的人家好不好。


    然而祝翾却没有问出口,她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答案,一个无父无母脑子有点问题的妙龄少女,她那不管不问的叔父叔母能够给她安排如何好的婚事呢?


    虽然心里隐约有了答案,祝翾却不想得到确切的答案去判断秀莹的命运,她总想保留那么几分幸运留给秀莹未知的命运。


    万一呢?


    万一秀莹能过到更好的日子呢?


    人总是得心怀希望,哪怕不切实际。


    可是祝翾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伴随着离别的思绪,她还是忍不住哭了,秀莹是她同窗三年的同学,她对她的命运比当初的那个郑观音更有共情的质感。


    祝翾觉得自己的心被一些关于离别与未来的分道扬镳给弄软了,眼泪总是这么容易地到来。


    于是陈秋生就问她在哭什么,祝翾说她只是突然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是这个蒙学,还是三年无忧无虑的光阴,还是一起相伴的那个岁月,亦或者……


    她那一去不复返的童年?


    在这一天,祝翾的童年彻底远去了,傍晚的时候她将放在桌肚里的书都抱了回去,然后放在自己的小箱子里,她小心摸了摸被翻得泛旧的书封。


    她做完这一切,走出门去,看向了屋外的泛着玫瑰红天色的晚霞,和在天幕晕染开日影的沉落的夕阳。


    她心里更加明白了,等到明日朝阳再升时,她再也不必去学里了。


    一起放学回家的祝英乐呵呵地朝祝翾说:“今天学堂外面娶新娘,我想出去看,没来得及,还好没去,其他去看了的被你们三年生的先生打了手掌心,我因为没去,反而被表扬了。”


    然后她又高兴地伸了一个懒腰,说:“终于可以放夏假了。”


    对于一年生的祝英来说,这一天只是夏假的开始。


    祝翾却是不再有夏假了,除非她还能念书。


    祝翾心里还是想拥有几年夏假,还想拥有临窗读书的日子,所以她更加得努力为下一步的考试做准备了。


    童年离去的阵痛过后是少年新生的喜悦。


    祝翾推开窗继续开始看书,努力让自己忘却一切杂乱的纷扰。


    这年七月是大月,祝家给祝翾过了九周岁的生辰,早起仍然是一碗加了猪油和葱花还有煎蛋的阳春面。


    家里这两年条件好了不少,家里其他人早上过早不吃阳春面,但是都陪着祝翾多吃了一个煎蛋。


    祝家至少鸡蛋不再稀缺了,吃肉也比以前勤了,孙老太煮饭手头也放松了不少,祝翾营养充足了,身材更加出条了。


    九周岁的孩子生得长手长脚的,要不是还扎着童发,乍一看说她有十二三岁都有人信。


    祝莲也越长越出色,她身量窈窕,被镇上的庙会邀请,已经开始扮仙娥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听说她、看见她。


    慢慢的,祝家开始有了上来求亲的人家,祝家虽然还没开始答允,但是还是很满意这样的情形。


    毕竟祝莲的婚事不用太操心了。


    祝莲自己对此没什么实感,她的心态是被外界的目光一点点拉成少女的,但是的确不存在什么少女情思,只是出门开始避开那些少年青年了,她扮仙子的时候能感受到那些男子投在她身上爱慕的眼神,这叫她害羞、虚荣、暗喜,同时又烦躁与厌恶。


    祝英也渐渐懂事了,性子活泼却没有祝翾的头铁与孤拐,只是一个有些淘气的小姑娘,非常讨人喜欢。


    祝棣也渐渐大了些,性子温吞,因为家里不想再有祝棠这样的“前车之鉴”,所以他还没有上学,就在家里启蒙了。


    祝莲识字,闲的时候,就教祝棣认字,祝棣的天赋明显比祝棠要强,也坐得住。


    祝老头见了就说:“可见前面孩子去上学还是有些用的,闲的时候还能教弟弟妹妹识字开蒙。棠哥儿是老大,那时候咱们都是睁眼瞎,家里就不能提前教他识字,结果他果然不是读书的料。”


    祝明早又离开家里去松江府挣钱了,沈云闲着的时候就看着最小的两个孩子,大女儿教祝棣识字的时候,她就抱着最小的祝葵坐在一旁干活,一边支着耳朵听儿子启蒙。


    就这么旁听着,她竟然也识了几个字,她就开始偷偷去翻祝莲教祝棣的书,才翻了几下,又觉得不好,放下了。


    她的眼睛看向屋外的天空,时常想起送祝翾去宁海县城考试时一路上看到的风景,其实那几天她也没怎么逛街,一直待在客栈里做菜做活,又去县衙礼房前等祝翾,走过的路并不多。


    可是她的心记住了礼房前那一堆乌泱泱的识字的小丫头准备进场考试的场景。


    那么多女孩子,站在礼房的门外等待开门,然后进去考试,有人在背诵读记,有的女孩拿着书在排队的空隙看。


    沈云连蒙学都没有进去过,所以她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识字的女孩在看书的情形,这个场面给了她很大的震撼。


    回到家,她的女儿祝翾又考了第一,她心里又欣喜,又渐渐生出了一些新的从所未有的东西。


    沈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在别人看来还和从前一样,是祝家温柔孝顺的媳妇,只是在无人的空隙,她会看着远处的湖发呆。


    县城她去过了,离家并不远,其实也不大,甚至不够繁华。


    可是那也是沈云的“远方”,叫她能够摸得到,却清晰地知道不属于她。


    湖以外的世界可能属于祝翾这样识字厉害的女孩子,却不属于她这样年华已逝儿女成行的妇人。


    礼房外那乌泱泱的女孩子离她那样近,可是她们可以光明正大拿出书来看,她却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震撼着,却不可以这样,这就是一道鸿沟。


    祝莲教祝棣的时候,她在旁边偷偷听,却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她不想叫人发现她内心生出的那丝新的野望。


    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妇人,可以想学新的绣样,可以学纺布,可以学做新的菜,唯独不可以想学识字。


    就像祝翾一开始在家刻苦都是件新鲜事,她这样大的年纪想学字又没有什么用,如果给别人知道了,就是一件更加不好意思的事情。


    沈云摸了摸祝莲的书,又忍不住翻开看了两行,里面的字大部分她也不认识,只能认出几个,却足够叫她感觉到欣喜。


    这个时候祝莲进来了,沈云又把书合上,祝莲未能察觉沈云的异样,她看沈云的手覆在自己的书上,就以为沈云是在帮她收拾。


    祝莲就说:“谢谢阿娘,我来吧。”


    沈云就避开了,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坐在小板凳上的祝葵眼睛黑白分明地看着母亲,沈云摸了摸祝葵的脸,祝葵就甜甜地喊:“阿凉……”


    即使是难产生下来的女儿,但是沈云知道这是自己最小的一个孩子了,所以沈云很喜欢祝葵,就又把祝葵抱起来。


    等祝莲出去了,她觉得祝葵还小,不会记得她说的话,就对女儿说:“你二哥启蒙的东西我已经跟不上了,这样吧,等你启蒙的时候,再一字一句地教教我,好不好?”


    祝葵歪了歪脑袋,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明白,但是她很喜欢沈云,就说:“好。”


    沈云就亲了亲祝葵的小脸蛋,笑道:“我的乖宝。”


    然后她又暂时将心里那些短暂的激情的冲动忘却了,开始将精力投入到了从前的柴米油盐里,继续做祝家的儿媳与母亲,再日复一日地等待祝明的来信,祝明的信是她最能光明正大识字的时候。


    她就叫自己的孩子读给自己听,再去问信上的字怎么念,这个举动在别人看来只是思念在外的夫婿,并不出格,沈云就渐渐认识了祝明信上的字。


    她心里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给人写信,书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翻,就偶尔拿出祝明的来信看。


    孙老太撞到了,就跟祝老头说:“阿云又在想咱们明哥儿了,哎,真是上辈子欠了明哥儿的,所以叫阿云嫁给他,成天日地在外面,和媳妇聚少离多的,阿云就这样自己待了十几年,比我的女儿还亲。”


    祝老头就说:“是啊,再过几年,明哥儿还不能在外面混出名堂来,咱们就叫他回来种田置地,好好陪着婆娘。”


    ……


    很快扬州府女学选举的考试时间也定了下来,这回为了赴考孩子的安全,也是为了提高赴考效率,由扬州府下面的各县集合第一轮考过的女孩儿统一护送入州府内。


    所以这回不需要家里护送了,全程坐车坐船都有县衙负责,吃喝拉撒的也包了,只要带个人就行了。


    府里的选考时间是全南直隶统一的,不再像之前县内考试由县里统一安排。


    扬州府考完了,就在扬州等成绩出来,等确认了去应天的名额,就立刻遣送没考通过的女学生回县,通过了的就统一由州府护送入应天。


    如果祝翾能通过扬州府的女学选举考试,就直接去应天府考试了,如果应天的也通过了,那么这次的离开就是长久的离别了,几年内就不会回来了。


    祝翾听到这次考试的流程,心里五味陈杂。


    这次离开,只会有两个结果了,要么考不中,直接回家。


    要么就一去不回了,如果在应天上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一趟。


    沈云为祝翾收拾临行的包裹的时候,手都在抖,她的第六感预感到祝翾可能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一去就是几年。


    所以她就为祝翾缝了许多衣衫,还有比现在祝翾身量大一号的,等祝翾在外面长高了穿。


    等衣服缝好了,沈云就抱着衣服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如果祝翾能够如愿,她就是第一个离开自己的孩子。


    虽然舍不得,但是沈云还是希望祝翾能够如愿。


    孙老太倒还是平常的模样,平日里怎么刺祝翾的就还怎么刺,祖孙俩依旧斗嘴,祝老头就劝她:“萱姐儿这回要去扬州了,搞不好就去了应天不回来了,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到时候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了。”


    孙老太就竖起眼睛说:“才考了个县里第一,就能保证去应天上学了?南直隶多少个县啊,她这样的在南直隶比我在地里种的水稻还多,你看吧,说不定,过几天就从扬州府回来了,然后在家里哭。”


    她嘴里虽然这样说,但是平日烧香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给文昌帝君多烧几柱香。


    祝明又回来了一趟,特意送她去县里集合。


    等祝翾要走的那天,祝家人所有人都起了一个大早来送她离开。


    渡口划船的人还是张阿公,张阿公看着即将离去的祝翾说:“小萱娘,你这回要是考上了,下次回家,也不知道阿公我还能不能划得动船了。”


    祝翾就对张阿公说:“阿公身子骨好,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张阿公想起自己在战乱里离开的儿女,心想长命百岁又有什么用,但是对祝翾还是说:“反正我划得动船,就会一直划下去。真活到一百岁还能有一副好身体的话,我那时候就还划着船载你们。”


    这回祝家人大概做了几分的祝翾可能要离开几年的心理建设,给祝翾离开的包裹比她去县里考试的时候大多了。


    祝翾自己也心知肚明,但她面对自己的家人的时候,却想要表现地好像很快就会回来一样。


    祝英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舍不得祝翾,祝翾给祝英擦眼泪,却没有说自己考完扬州府的就会回来,虽然舍不得家里,但是她是带着必须考上的决心去的。


    祝英也没有说要祝翾早点回家,只是抱着祝翾边哭边说:“二姊姊,希望你能心想事成。”


    祝翾点了点头,鼻子有些泛酸,她摸了摸妹妹的头说:“你也要好好学习,不要懈怠功课,好好照顾棣哥儿与葵姐儿。”


    祝棣也最喜欢祝翾,就拉着祝翾的袖子也在哭,祝翾就又对祝棣说:“你这么大了,还喜欢哭鼻子。”


    祝棣边哭边说:“我再大,也比你小,也是你的弟弟,在你眼前掉眼泪,不丢人。”


    祝葵被沈云抱着,露出笑脸,兴高采烈地朝祝翾喊:“萱姊姊!”


    祝翾就亲了一下祝葵的脸蛋,又把自己的脸贴向小妹妹,说:“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祝葵就软软地亲了一下祝翾的脸颊,又甜甜地笑:“萱姊姊!”


    祝翾又看向自己的哥哥姊姊,祝棠已经有了几分男人的体格了,男女有别,他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举着抱着祝翾了,只是沉默地看着二妹笑:“你好好去考试,给家里争光,谁叫你最灵光呢。”


    “哎。”祝翾点头答应道,祝棠看着自己长大了很多的二妹,还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


    放从前,祝翾只会打开他的手,但是这回她就微笑着没反抗,祝棠揉了两下她的头,又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就又沉默了。


    祝莲的眼睛红红的,是才哭过,她一把抱住妹妹,有些舍不得地喊祝翾的名字:“萱娘……”


    祝翾抱住姐姐,终于忍不住在姐姐的肩膀上呜咽地掉了一颗眼泪,她抱着祝莲说:“我心里舍不得你们……”


    祝莲就安慰她:“又不是一去不回了。”


    祝翾松开祝莲,又看向沈云、孙老太、祝老头他们,沈云看着她招了招手,说:“你去吧,别怕。”


    孙老太嘴唇颤动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倒是祝老头在那说:“二丫头,你可要好好给我们争气呀。”


    祝翾一一跟大家告别,告别完毕,她就转身跟着祝明上了张阿公的船,沈云看着女儿的背影,又忍不住说:“你一定会得偿所愿的,我的萱娘。”


    祝翾一听到阿娘的声音,又忍不住想哭了,她擦了擦掉下的眼泪,抬头看看天,背对着祝家人,声音闷闷地答应了。


    张阿公松开船绳,开始行船,祝翾背对着家人,一直不肯回头,等感觉到船行远了一些,她才回头往岸边看。


    远远的,祝家一行人依旧站在早晨的秋雾里望着她。


    祝翾就忍不住朝岸边挥手,岸边的兄弟姐妹们也立刻挥手回应,然后距离越来越远,祝翾渐渐看着岸边的人化成了一行小黑点然后隐没在视线里。


    岸边的祝家人也等看不见祝翾背影了,才开始准备转身回家。


    祝葵反应了过来,开始大声哭:“看不见萱姊姊了!她被线吃掉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着天与湖交际的那条线,她看着自己的姐姐隐没在那条线里,就觉得祝翾是被吃掉了,急得哭了起来。


    一家人就连忙哄她,说:“萱姊姊没有被吃掉,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玩。”


    祝葵听了,就小心翼翼地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祝家人也不知道答案,互相看了看彼此,说:“会回来的。”


    祝翾跟着祝明坐在船里,看着芦苇乡离自己渐行渐远,祝翾看着这片弥漫着雾气的湖面,看向岸边的芦苇穗子,芦苇乡再单调泛着荒芜的气息,那也是她的故乡。


    暂时再见了,我的故乡。祝翾在心里与芦苇乡轻轻告别。


    芦苇乡只能容得下还是小孩子的她自由自在,现在她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再舍不得芦苇乡,她也要离开了。


    这片湖承载了她的童年的快乐与孤寂,也见证了无数人的悲苦寻常人生。


    在祝翾的梦里,她常常梦见自己沿着这片湖泊离开。


    有时候这片湖泊上是孩子们银铃一样的笑声,阳光洒在湖面像金子一样泛着光。


    有时候她在梦里沿着这片水域会看见一团散发着鬼气的雾,阿闵在里面、郑观音在里面,无数悲苦的脸颊在雾气里看着她。


    祝翾心里也不知道自己对这片土地具体的感情,她的人生太短了,没有体验太多悲欢离合,她只知道,这里,是她的故乡。


    故乡包容一切,美好与凄苦都溶于她的记忆里。


    祝翾慢慢将脸转过去,祝明看着她,觉得祝翾身上的气质有一点超越她实际年龄的成熟。


    又到了县城里,县城还是那样的热闹,祝明将她送到了,在县衙报道了,接手的女吏核查了祝翾的身份与备考资格后,就对祝明说:“留步,你女儿就留在这里,你可以回去了。”


    祝明的眼睛不舍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女儿,祝翾就说:“阿爹,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可以的。”


    祝明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给祝翾,说:“你留着吧。”


    祝翾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银子,就说:“我用不上这个,我也带了的。”


    祝明就“啧”了一下,说:“叫你拿着也是让我们安心,不然天天怕你在外面挨饿受冻的,谁睡得着觉,你就当为了我们安心,拿下吧,这也是孝顺。”


    祝翾听了,也只能无奈收下了。


    女吏将这些女孩接引了,一一登记了,祝翾就跟着女吏走,上了一辆车,然后到了县里的安排她们住的地方停住了,祝翾就下车了,进了官府安排的驿站里。


    祝明才离开的时候,祝翾还是有些害怕的,但是青阳镇其他四个女孩子也来了,祝翾看见陈秋生她们很快就又兴奋起来了。


    她与宁海县其他女孩子也都认识了一遍,大家性格都很随和,各自都自我介绍了一下。


    祝翾年纪最小,偏偏名次最高,所以其他女孩子很照顾她,又围着她探讨她怎么这么厉害的,考了第二的何荔君对祝翾最是好奇,她就一直盯着祝翾看。


    祝翾对何荔君有之前的印象,就很友善地朝何荔君笑。


    何荔君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发现祝翾不仅考得好,长得也很漂亮,就扭过脸去,但是心里还是想和祝翾结交一场。


    很快女吏带来了几个嬷嬷,给女孩们按照考试名次分了房间,五人一间。


    夜里睡的也是大通铺,祝翾睡在边上,何荔君挨着她,祝翾感觉到何荔君躺在床上还在看自己,就问何荔君:“你干嘛老是看我?”


    何荔君就说:“因为你考了第一,我心里有点不服气,又有点好奇,你这么小,怎么考的第一?”


    祝翾转了过去,看向何荔君说:“你很想考第一?”


    “废话,能当第一,谁会想当第二呢?”


    祝翾就笑了起来:“也是。”


    何荔君依旧看着祝翾,过了一会,才说:“扬州府考试我会好好考的。”


    “到时候可不只有我考在你前面了,其他县的女孩子也非常厉害。”


    何荔君翻了过去,看向屋顶,说:“我知道,我还是会努力的。”


    奔波了一天,祝翾太累了,打了个哈欠,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大家就到驿站里安排的学习的地方温书,驿站所谓温书的地方就是吃饭的地方,很不方便,祝翾还是耐着性子在这里看书。


    到了中午,女吏发了饭过来。


    吃的东西算不上很好,但是有个鸭腿,味道煮得有点淡,不如大母弄的饭菜好吃,但是祝翾还是全部吃干净了,因为吃饱了才有力气看书赶路。


    她在这里吃饭想起孙老太,孙老太在家里吃饭也忽然觉得没有滋味,之前她没表现出对祝翾的舍不得,等送祝翾离开了,又觉得家里少了几分热闹。


    祝翾这边吃完饭,女吏打来热水给女孩们洗了热水澡,洗了头发,然后大家都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等到所有人都干净了,女吏就叫她们收拾好东西准备赶路,路上可没有条件讲究干净了。


    去扬州府的路,祝翾先是跟着坐马车,坐得屁股疼,然后又换了水路,上了大船。


    这次是行在海面上走,祝翾看着无边的海面,忽然觉得自己真没用见识,大海可是比家里门口的那个湖泊大多了。


    坐了半天多的船,就又到了岸,又换了一辆更大的马车。


    祝翾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忍不住打开了窗子偷偷往外看,她悄悄问何荔君:“我们是已经到扬州了吗?”


    何荔君也不知道,她也探头去看,看到街道上如织的人群,这里的街道比宁海县的宽多了,街上的店面的楼也更阔更高,她看到了一个很大的阁楼,门口挂着灯笼,上面写着“范”。


    就指着灯笼说:“你看,这里也有范楼,比宁海县的那个盖得要大多了,所以我们应该已经进了扬州府的内城了。”


    车上其他女孩听到了,都在活泼的年纪,没几个沉稳的,就很兴奋地说:“扬州到了吗?我看看!”


    说着,女孩子们,都把头巴在窗子处往外张望,一边看一边惊叹道:“扬州好大啊,好漂亮!”


    她们在看街上的人,街上的人看见马车里载着几个年轻的小姑娘,就大概猜到了这是下面县送过来考试的女孩子,说:“这些女娃应该是来扬州应考的。”


    祝翾看见街上有人指着她们讨论,就侧着耳朵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却听不太懂扬州这里的话,其他女孩也半听半猜的,车上的女孩子即使都是宁海县的孩子,彼此口音也有些区别,所以她们之间互相交流都是尽量说官话。


    就这样,祝翾跟着马车行进的速度,走马观花地看了一路的扬州的风景。


    最后车马到了驿站处,祝翾她们就下车了,然后跟着驿站里面的人的指引到了住的地方。


    这里女孩更多了,除了宁海县的,其他县的女孩子基本都来齐了,上百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都很兴奋地互相攀谈,祝翾稀里糊涂地又认识了一些扬州府其他地方的女孩子。


    夜里分了地方睡,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嬷嬷看着她们生活起居,这里条件比宁海县的驿站要好许多,伙食也好些。


    白日里,祝翾就在驿站里看书写字,夜里就睡觉,安安静静地待在驿站里。


    在驿站里待了几天,祝翾大概弄懂了扬州府下有七个县,宁海县是人数比较少的县,所以就二十五个人,其他多的县来了三十几个人,七个县的女孩子加起来也有两百多了,但是扬州府的女学选举考试合格人数大概是在四十到五十之间。


    祝翾在心底计算了一下,觉得她想要考上还是得再努力一下的。


    宁海县是扬州府比较不行的县了,她也不知道其他县女孩的水平,搞不好人家比她厉害许多呢。


    祝翾因为考试的压力,心里渐渐有了危机意识,每日就专心看书学习,然后早睡早起,饭也每一顿好好对待,养好最好的状态去面对考试。


    只是早上醒来的时候时常会恍惚一下,然后祝翾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家里了,而是扬州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一个人离家这么久,有时候梦里她就会有点想家。


    不只她一个人想家,其他女孩子里就有夜里偷偷抹眼泪想父母的了,大家都是第一次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考试的,年纪又都很小。


    不过祝翾是想一阵就不太想了,在驿站里住了大概七八天,扬州府的考试就要开始了,考试前驿站里的人允许她们外出半天置办考试用品。


    祝翾与相识的几个女孩子一起出门去置办东西,置办完东西,几个人又一起去离驿站最近的文昌帝君庙里烧香求保佑。


    到了考试那天,流程和县城里的差不多,也是一大早在礼房外排队,然后开门放行,检查的女吏显然比县城里那一场更多,因此入场效率更快了。


    但是府城的检查流程比县城的更严,之前县城检查搜身的时候,女吏只是看了看她的双螺髻。


    然而这里的女吏不仅细细翻她的考篮与身上,连发髻都被她们上手查看了。


    女吏们手里有个发钗,特意举着发钗在祝翾的螺髻里戳了戳,检查祝翾有没有夹带到头顶上,身上饰物依然是不允许戴的。


    等检查完毕,祝翾收拾好考篮进去了,她因为宁海县的第一名,所以位置是固定的号房,不像其他人都是随机排的。


    七个县的第一都坐在了第一排号房里,对面没有号房了,只有一排端正坐着监考的考官,就是以知府为首的地方官。


    祝翾坐进号房里,依旧按照习惯不紧不慢地做好考前准备,一回生二回熟的,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就开始等待开考。


    哪怕正对着盯着她们这一排观察的主考官,祝翾心里也丝毫不紧张。


    等到钟楼响起钟声,女吏按照座位开始下发封着考卷的牛皮纸了,这场考试是不允许提前交卷的。


    祝翾拿到卷子,等到第二声钟声,就开始拿起小刀开始启封试卷,拿出卷子。


    她按照自己的习惯看了一遍卷子上的题目,顺便检查了一下有无印刷错漏。


    第一天考的仍然是帖经墨义类的小题,难度比宁海县的还要难一些。


    祝翾第一遍扫题的时候,自然也发现了自己有不会的几道,不由挠了挠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先把会的答了出来,不太确定的几道她就按照自己努力扒拉出来的记忆往上填。


    除了帖经墨义之外,小题里还有宁海县没考到过的常识题,天文地理人文历史类的都有一些,占比还不少。


    比如一会问她唐宋八大家都有谁,一会又问她应天府分别做过哪些朝代的都城,这是祝翾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题型。


    还好祝翾乱七八糟的书看得也不少,她能答出来的也不少。


    因为加了常识小题,全文默写题就只要用默写某文里的一段了,祝翾运笔默写完了然后誊写上卷。


    她就这样答完了卷面,又下意识看了看左右,发现左右之人还在刷刷地写。


    可是又不能提前交卷,祝翾只能坐着等,上面监考的知府看见祝翾很快就不写了,心里也为她的速度惊讶了一下。


    祝翾检查了一遍答卷,又忍不住看隔壁的动静,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就忍不住抬头,正好与知府的眼睛对视上了,祝翾立马老实将头低下,继续盯着试卷检查。


    看来答题太快也有烦恼,祝翾苦恼地想。


    贰、应天少年游


    第68章 【凤巢之女】


    第二天依旧是考大题,题量比在宁海县考的多许多,题目也艰深些。


    和第一次考试的时候一样,第二天的考试分数占比是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局定生死一般就是看第二天的发挥。


    祝翾不敢怠慢,仔细看完了所有题目,将出题的句子的出处都在草稿纸上写了出来。


    再去回忆出处里所叙述的道理,梳理通了,最后去思考撰文的立意该从何处下笔。


    这一场她倒没有从前快了,因为难度加大了,她的思维有些滞涩,她就闭上眼睛,好好思考了一番,才展开纸,在纸上开始写下自己的文章。


    最后越写越有状态,从一开始的凝滞不顺,到后面的思绪畅通,祝翾渐渐妙笔生花,写到忘我,她一题接着一题地撰文,写到了天幕渐暗,于是为自己点了一盏蜡烛,在烛光下写完了自己最后一道题。


    就在这时,暮色下的钟声鸣响,要收卷了,祝翾放下笔,深秋时节,她身上竟然写得出了汗,却又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她的状态很好,她觉得自己发挥了自己的本色。


    等走出考场,祝翾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陈秋生跑来跟她一起出去,一边与她同行一边问她:“你来得及写完吗?我后面两篇没来及写完。”


    何荔君也走过来说:“我最后也没写完。”


    祝翾就很诚实地交代了,说:“我刚好写完,就收卷了。”


    陈秋生听了,低头抱着考篮,心里有些难过,宁海县的试题就不太简单了,没想到扬州府的题目更难,她不仅来不及,题目里的出处还有两道没想出具体的出处。


    她只念了三年的书,这题目出得比考秀才还要难,真是难为人。


    这个年纪谁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出处文义毫无疏漏呢?


    陈秋生看了一眼祝翾,心里觉得祝翾大概能做到如此,因为她平日除了念书就是念书的,人又聪明。


    何荔君内心则感觉到一丝挫败,她比祝翾早启蒙,还大她两岁,学识上却似乎不如才学了三年的祝翾,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人天生就聪明别人一等吗?


    祝翾却说:“也不知道等考完试,我们能不能在这里逛逛?好不容易来了江都一趟,什么大明寺、瘦西湖的,我只在书上见过,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来这里许久,每日不是在驿站里就是在号房里,闷得很。”


    她考完了就基本不会去细思过程了,试卷交出去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也无法更改了,纠结过去的发挥只会叫自己心境迷茫。


    何荔君听了,只觉得祝翾的心境开阔得过了头,明日还有一场呢,她的内心倒是想到游江都了。


    这个时候号房外来了一辆朱轮马车,一个女学生上去了,祝翾一看,是江都县的第一名崔慧娥,她就坐在祝翾附近的号房考试。


    但是崔慧娥本人气质孤寒、家世优渥,祝翾觉得不是同类,就没怎么在驿站与她搭过话。


    祝翾听说过她的才名与厉害,崔慧娥三岁启蒙,六岁成诗,七岁能写文章,如今才十岁据说经史典籍烂熟于心。


    崔慧娥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就撇下一个俯视的目光,祝翾与她对视上了,崔慧娥就礼貌地抿嘴朝她笑了一下,然后姿态优雅地进了马车。


    “崔慧娥去哪?”等崔家的朱轮马车走了,祝翾才意识到崔慧娥的马车并不是往驿站方向去的。


    “能去哪?人家大小姐,怎么吃得了驿站的苦,自然是回崔家过大小姐的日子。”陈秋生有些羡慕地看着崔慧娥的马车远去。


    到了扬州府,陈秋生就有点自卑了,她发现这里的女孩子大多数家里都是官宦人家,要么就是富商大贾的。


    尤其是江都、仪真几个县的女学生,来驿站的时候都有仆役相送。


    她们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陈秋生从来没见过的,这些女孩子家里才是真正的富贵。


    而像她与祝翾这样农户出来的女孩才是少数,何荔君这种家里做小官吏的小富人家也不少。


    陈秋生觉得自己来这里,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她心里知道自己考不上,偏偏来见识了这么多钟灵毓秀的女孩儿,个个优秀,她连人家的衣袖都比不上。


    等考完了,她的梦就结束了,就要回到家里再对着家里的田地艰苦劳作。


    这个时候,陈秋生就有一种“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感觉,可是人与人的差距,不是只有“努力”就能够补上的。


    她启蒙晚,中间还辍过学,天资也不算聪颖,能来扬州府就已经是她的全部实力了。


    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祝翾,在青阳蒙学的时候,她就一直知道祝翾优秀,但是对这种优秀没有任何实感的体会。


    等到了扬州府,她发现祝翾这样的乡野出身竟然在那堆大家才女里也不显逊色,心里就更加佩服祝翾。


    何荔君也在看崔慧娥的马车,她忽然说:“难道你们不知道崔慧娥的崔是江都侯的崔吗?”


    祝翾和陈秋生摇了摇头,她们只知道崔慧娥出身好,却不知道她家里具体是做什么的。


    何荔君就细细告诉她们:“她父亲是江都侯崔景深,是陛下凌霄三十臣之一,是开国的大功勋之家,咱们与她比家世,自然是有云泥之别的,整个扬州府不会有比她出身还好的姑娘了。”


    祝翾瞪大眼睛,崔慧娥竟然是开国功勋家的小姐,她还没认识过这么厉害家世的女孩子呢。


    不对,她认识过一个差不多的,元奉壹不就被他那个同样开国功勋的父亲建章侯给接走了吗?


    也不知道元奉壹现在过得如何?祝翾心思又飘远了。


    何荔君继续说:“还不止呢,崔慧娥的母族也厉害,她的母亲是文慧皇后的妹妹。”


    祝翾知道文慧皇后,文慧皇后是元新帝的发妻,镇国长公主的生母,只是福薄,在大越建朝前就去世了。


    陛下在她之后就续娶了江南的世家之一的谢氏为妻,等到元新帝登基,追封发妻为文慧皇后,而续弦的谢家女并没有立后,而是封了贵妃。


    虽然谢贵妃未得后位,可是文慧皇后与元新帝只有长公主这么一个女儿,而陛下其他子嗣都是谢贵妃所出,谢贵妃膝下目前有两位皇子与一位公主。


    不过目前看来,谢贵妃的两儿一女加起来份量都不如长公主一人的重。


    陛下因镇国公主为自己的嫡长女,建国功勋显著,破例超拔长女为长公主,位同诸侯王,可上朝议事,军国机要均可参决。


    可是大权在握的长公主的份量是比不上皇太女的,大家都在猜元新帝在有皇子的情况下会破天荒地封太女吗?


    谢贵妃所出的两位皇子资质也不算平庸,守成也足够了。


    长公主在权力上能压弟弟们一头,可是在天然名分上因为性别却是低一头的。


    所以在立储一事上,朝里也隐隐有了太女派与贵妃派,凌霄三十臣这些老功勋大部分亲历过长公主超越性别的神异,所以他们里许多都是太女派或者中立派。


    娶了文慧皇后妹妹的江都侯崔景深就是天然的太女派。


    崔慧娥从小就是天之骄女,她的父亲是开国功勋,母亲是文慧皇后的亲妹,被封为郡主,她虽然是扬州人,但平日里在京师生活,只是因为女学考试要回籍贯地考试,她才回到了江都考试。


    这边祝翾了解了崔慧娥的家世,就大概知道了自己与崔慧娥比出身就是云泥之别,崔慧娥这个家世不仅在南直隶,在整个大越都是一等一的贵女。


    “那她可真是个凤凰。”祝翾感慨道,不过崔慧娥很低调,在驿馆的时候虽然展现出了家世的出色,但是并没有流露出底细。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祝翾问何荔君。


    何荔君就说是她自己留意观察出来的,等今天看见崔慧娥上了朱轮马车就有八分确认了。


    “那凌霄三十臣家的事情你都知道一点吗?”祝翾生在乡下,平日里不怎么关注这些大人物的事情,凌霄三十臣的名字她自己都说不全。


    何荔君就点了点头,她从小就是官迷,很喜欢研究京师里的事物,她经常问父亲大越最厉害的那些官与人物的事情,只要不是私隐的,她就都知道一些。


    祝翾见何荔君真的知道,就忍不住问元奉壹的生父陈文谋的事情,她悄悄问:“你知道建章侯陈文谋家的事情吗?”


    何荔君就说:“陈文谋是三十臣里资历比较浅的,但是最年轻,前途无量,不过他是三十臣里罕见的贵妃派。”


    “为什么?他不喜欢长公主吗?”


    “建章侯的发妻是谢贵妃的妹妹,他怎么会去支持长公主呢?”何荔君很奇怪地看了一眼祝翾。


    “发妻……”祝翾怔住了,原来建章侯停妻再娶的世家女是谢贵妃的妹妹。


    而元奉壹的母亲的痕迹就这样被抹除了,元奉壹的母亲不被承认不被世人知道,那被接回去的元奉壹在陈家的位置就一定很尴尬吧……


    祝翾搞不懂这些勋贵家里的事情,太复杂了,要不是何荔君说崔慧娥是勋贵之家的女儿,祝翾也不会想起元奉壹。


    这些人家也就是富贵气派了些,家里的事都弯弯绕绕得很,还不如她这种乡下人家里自在。


    祝翾一点也不羡慕别人的富贵,她很快就将这些事扔在了脑后。


    第三天考的是一整张算科题,题目也难了许多,祝翾算得头昏脑胀,最后好歹是考结束了。


    等彻底考结束了,祝翾就在驿站等成绩,等成绩期间,驿站的人允许她们相伴出去玩。


    虽然祝翾之前说她想去逛江都的名景,但是却只是在附近逛了逛,名胜古迹的地方去了要钱,她怕露怯。


    就在这时候,她收到了一个请帖,请帖的主人请她去参加在大明寺的文会。


    祝翾看了看请帖的主人名字:崔慧娥。


    真奇怪,她与崔慧娥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面上情,崔慧娥又是那等凤凰一样的人物,怎么会注意自己,还邀请自己去参加什么大明寺的文会?


    祝翾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邀请去参与这种读书人的聚会,她就是个乡巴佬,平日里出去聚会都是到人家吃席,就没参加过雅一点的会。


    祝翾就问递请帖的崔家下人:“你们是送错人了吧,我与你家小姐没有什么交集。”


    “没有送错,祝姑娘。”崔家下人道。


    “为什么?”祝翾好奇。


    崔家的下人也不知道,只说等到了文会的那天,崔家会来接她去大明寺观景。


    祝翾捏了捏手里的请帖,心想,既然人家请自己了,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虽然出身与人家有一道鸿沟,虽然人家是凤凰,而她只是乡野小雀,但是区区文会,她祝翾肯定也能应付得了的。


    第69章 【《平山堂记》】


    到了约定的那天,崔家果然来人到驿站接人去大明寺参加文会。


    祝翾这才发现崔慧娥相邀的人不只她一个,各县的前三她基本都邀请了。


    到了大明寺,祝翾跟着崔家下人的指引到了寺庙大殿西间的平山堂,祝翾经过堂前花木相隐的小径,抬眼就看到了“平山堂”的匾额。


    祝翾初时还不解其意,就站在栏杆处转身隔着院子往外远眺。


    只见江南远处的山峦吐翠起伏,隔着远远的距离印在眼间却不觉高耸,似乎只与这个院子一样高,视野格外开阔,难怪叫做“平山堂”。


    因为江都侯的小姐崔慧娥要举办文会,大明寺就将平山堂借给崔慧娥作为文会的场所,来此间聚集的都是崔慧娥相邀而来的来参考的女孩儿,都很好奇地站在平山堂的栏杆处四处打量。


    何荔君也受到了邀请,她站在祝翾身边看向远山无数,忍不住说:“没想到江南也有山,我们宁海县那我一个山都没有见过。咱们考试南下路上倒是见过不少山了,我从前都在想山是什么模样,原来是如此模样。”


    祝翾点了点头,宁海县是长江以北的县,全是平原,县里没有山,倒是有几处丘陵,往东边走很久就能看到海。


    但是祝翾从小就在青阳镇内活动,也没去过海边,见不到山,所见到的水也就是门口的那片岸边长满芦苇的湖泊。


    明明自己家门口地势开阔,一望数里平原与湖泊,祝翾却只因为看腻味了只觉得眼目闭塞。


    到了这里,站在平山堂前,明明远处群山相依,却仿佛能越过千山看到更远的万里,却只觉得心境开阔。


    也许,景没有闭塞与开阔的区别,有区别的只是她自己的心境。


    祝翾爱极了眼前的这片绿,她觉得自己能够越过千山鹏程万里。


    崔慧娥到了,是一个十岁的金枝玉叶的小女娘,不知道她穿的什么衣服,那样的布,祝翾从来没有见过。


    浮光流丽一样的材质,素白的衣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不是白色,是一身月光一样的感觉,却不刺眼。


    月光外面笼着淡紫色的纱帛,腰间系着飘带和玉璧,行走时叮当作响。


    崔慧娥梳的也是双螺髻,样式与祝翾的不太一样,更复杂精致些,头上也不像祝翾只扎红头绳做装饰,而是戴了一个金闹蛾的冠,整个人一身雅致的富贵清丽。


    崔慧娥生得也好看,虽然她脸上还有婴儿肥,脸颊还丰润,可是眉目间已有清冷凛冽的美丽长成,配上一身月光,整个人更像天上月宫里的小仙娥。


    她一出现,其他女孩子都看向她,大家都知道了她的身份,都称呼她为“崔姑娘”。


    崔慧娥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她相邀的众位客人入堂,大家坐在了“坐花载月”的牌匾下。


    等大家都坐定,崔家的下人给姑娘们上茶和点心,崔慧娥举手相邀,祝翾就举起茶喝了一口。


    只觉得唇齿间清冽回甘,却品不出来这是什么茶,也没感觉到特别好的滋味,她只喝过孙老太煮的薄荷水,品不出茶的好坏。


    点心上的是云片糕,雪白如云,祝翾拿起一片吃了,滋味不错,做得精细。


    但是只喝茶吃糕点的,也吃不饱啊。


    祝翾没见过世面地在心底想。


    然后又暗暗告诫自己,这是文会,不是去吃席玩乐。


    崔慧娥开口道:“平山堂乃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①昔日欧阳公在此处白日望山,夜里便与友人饮酒论诗,传花击鼓,到夜里,月色当中,花瓣一地,便有了‘坐花载月’的雅事。


    “诸位来扬州考试,个个都是识文断字之辈,都是府下各地而来的女子里英杰聪慧人物,今日在扬州与大家初相识一场。


    “不如仿照欧阳公的昔年雅事来一场击鼓传花论诗道文的雅事。不过我们年纪尚小,不宜饮酒,就以茶相会。”


    说着,崔慧娥端起眼前的茶杯饮了一口。


    其他女孩儿也觉得崔慧娥的主意新鲜,纷纷说:“咱们虽是闺阁女儿,却心里都是有志向的,不然也不会都来此考应天府的女学。从前文会诗会都是他们男子的事情,那些才女之间也有文会诗会的雅事,却终究是罕见,崔姑娘却想着邀我们来此一聚,实乃风流人物。”


    祝翾却在心里想,怎么出来喝她个茶还得作诗写文?


    所以这种性质的文会诗会,居然还能借到欧阳修的地盘弄?


    不愧是崔慧娥。


    原来如此,这就是文会,乡巴佬祝翾在心底表示大开眼界。


    她一边想一边吃云片糕,很快吃干净了一盘,又喝干净了茶水,觉得很是满足。


    因为只有她很认真地在那吃东西,左右都忍不住看她,很快又有下人与她添茶上新的糕点。


    崔慧娥坐在上面也看见了,她从来没见过这般天真烂漫姿态的人,祝翾察觉到大家都在看自己,却依旧神色自若,不动如山。


    崔慧娥记得祝翾,因为祝翾是宁海县的第一,坐在她旁边的号房考试。


    “祝姑娘。”崔慧娥喊她。


    祝翾抬眼看向她,只听见崔慧娥继续说:“不如由你开始传花。”


    说着,崔家下人就将花放在祝翾手里,示意她鼓声响起就往下传。


    然后崔慧娥又提议了要做的诗的范围与内容,鼓声响起,祝翾将花往下传,几番下来,并没有轮到祝翾作诗,祝翾自己也觉得自己也不是很擅长作诗联句。


    联句没轮到祝翾,大家又开始击鼓传花作文章,这回第一轮就轮到了祝翾,祝翾拿着花愣住了。


    她拿起笔写到开头第一句:②“仙人旧馆,人比堂高。”


    众女孩围在她旁边看她写文章,看到第一句就忍不住感慨道:“好一个‘人比堂高’。”


    崔慧娥点了点头,却没有感到惊艳。


    又见祝翾继续写道:“地垂千山,日月偏照。”


    崔慧娥在一旁见了面色一变,忍不住低头沉吟起来,这句笔意乘天接地,上一句还只是说“人比堂高”,现在却说“地垂千山”,千山垂于地下,已经不是平山之局了,这句更加开阔了。


    祝翾继续笔走龙蛇,挥墨而下,写道:“衔远山而吞长江,泻淮海而走金焦。”


    “岳阳楼记里范仲淹就曾写过‘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祝姑娘这句话是拾人牙慧了,但是也不算出错。”另一个女孩点评道。


    祝翾抬眼看了一眼这个点评的女孩,也是一身富贵,比崔慧娥的视线还要俯视而下。


    崔慧娥虽然人清冷,但是祝翾能感觉到崔慧娥对她的欣赏与善意。


    祝翾心里负有傲气,她觉得自己出身却不如在座诸女,但是这是天生的,非她能够改变的。


    通过努力与勤奋得来的学识才是自己的,她不觉得别人会因为富贵就能一定能够压过她。


    她愿意自谦,却绝不肯因为身世在别的地方自卑。


    那个开口的女孩被她突然看了一眼,见了祝翾清明不卑不亢的眉眼,怔了一下,又忍不住继续昂起脑袋。


    她想,一个破落县出来的破落户,刚刚在席间吃茶吃点心一看就是个俗人,饮牛也不过如此,现在学识看来也不过如此。


    “灵韫,不可。”崔慧娥看了这个女孩一眼,崔慧娥一开口,这个叫做“灵韫”的女孩就消停了一些。


    原来她叫灵韫,名字倒是不俗,可惜……祝翾在心里顿了一下,可惜人傲了一些,又是个千金小姐。


    她无所谓地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挥笔在纸上写,写出来的字遒美健秀、笔锋温润里却带着傲意,不是闺阁女子常写的那些簪花小楷,崔慧娥一见她这一手好字就知道她的不俗。


    祝翾这笔字也是日日练腕力用清水在八仙桌上挥洒,用墨水在草稿纸上着力的结果。


    她这些年也跟着祝明学过画画,但是没有天赋,写字上却有几分新章惊艳别人,祝家和王家的门联也渐渐喜欢找她来写。


    “千山拱翠,倾倒日轮。


    坐花载月,太守风流。


    ……


    ……”


    祝翾的思维不被限制继续往下写,越写越感觉,崔慧娥众人的眼神都惊艳了起来,感觉到她泼墨之下铺面而来的豪气与文气,连那个叫灵韫的都睁大了眼睛,认真地附在一旁看了起来。


    何荔君在一旁看完了祝翾这段描写平山堂外的景色,几百字都字字珠玑,也不由自惭形秽,自己开始察觉出自己的不足来,祝翾比她小,启蒙也晚,竟有如此天赋,她在宁海县与祝翾只差了一个名次,实际上却天差地别。


    祝翾手顿了一会,揉了揉手腕,继续往下写道:“昔蜀道难于太白,浣花溪草堂困于子美,滕王阁成于子安,岳阳楼高于希文,平山堂立于永叔。


    “今吾与太守,对峙千秋与此间。”


    “好一个‘今吾与太守,对峙千秋与此间’!竟要直接跨越时空与几百年前的欧阳永叔对话!难道你也要与欧阳修也来一场所谓的‘坐花载月’的雅事?”那个叫灵韫的女孩忍不住说道。


    通过这一句她就窥见了祝翾的狂,区区一个九岁无名无身世的祝翾,竟然把自己放在欧阳修这样的大儒之前要“对峙千秋”。


    欧阳修是如何厉害的人物,你祝翾此时只是个无名小辈,竟然要跨过李白、杜甫、王勃、范仲淹等人,来到这平山堂前往前翻开数百年,骄傲地将自己放在欧阳修前,说“吾与太守”。


    上官灵韫一面觉得祝翾的笔墨太狂太傲,一面又觉得舒畅,她继续往下看,只见祝翾跟着这一句又洋洋洒洒、文不加点地写下几百字,每一字每一句读起来都格外酣畅淋漓。


    祝翾自己写的时候也感觉自己心绪大开,她在考场上从来没有这种疏狂的感觉。


    但是现在立于这平山堂间,她见到了远处群山,不过如是,隔江相望,是数百年的光阴,却青山依旧。


    那些留下名字的古人都已经如同长江一去不回的江流而去,下一瞬的江流不再是从前的江流,前仆后继,在历史的长河上留下惊涛骇浪。


    她隔着惊涛骇浪,望着旧人留下的旧物,却不由投入这浪水中也跟着奔腾不息,也要卷出拍天的岸,叫那青山失色,两岸无光,岁月惊艳!


    秋水共长天一色,所谓的天与水是一样的颜色,是谁分出来的天与水?


    凭什么天可以是清气可以聚云俯视苍生,而水只能扑腾再高也注定向下而流。


    要她祝翾说,天水既然是一样的,那天就能变成水,水就能变成天。


    何不日月倒悬,天水相融,叫天上的日光半溶于水、半灼烧于天?


    她还要春秋寒暑可以同时而生,以她的心情而生!


    到底是心随物生,还是物随心生,所谓时空天地是不是以她的心而生?是她心如此所以眼里所见万物也是如此?


    物随心生,她就是万物本身。


    既然如此,她如何不能召来数百前的欧阳太守与她也来一场坐花载月的论道?


    虽然你欧阳修尚且不认识我这个数百年后的小妮子。


    但是倘若时间可以逆流,青史不再记录过去只能记录未来,我有自信,你欧阳修也会某日在平山堂前看见我祝翾的青史。


    我祝翾那时之于你们这些古人,就像如今你们这些天才之于我一样,我的名字也能叫你们口口相传。


    我虽然现在只是个九岁小丫头,我却有这样的自信!


    祝翾写到这里忍不住顿了一下,心里忍不住叫糟,因为写得过于忘我,调子起高了,自己居然能够如此轻狂,竟然敢和欧阳修这些人叫台了,天呐!


    祝翾忍不住在心里尖叫,脸也因为脑子回血清醒过来倏然红了。


    然而其他在一旁观看的女孩儿已经被她这敢去问天的语气给镇住了,文狂不过如是!


    祝翾写的那些字字句句都浑然天成,有几分屈原《天问》的超卓绝然了,风格清新俊逸,毫无匠气。


    上官灵韫看得在心底赞叹,崔慧娥看得只觉得惊奇平生。


    祝翾偷偷看了别人一眼反应,又开始在文章里谦虚回去了。


    原来上面这些狂语都是祝翾站在平山堂“坐花载月”牌匾前的一场梦,她跟随梦境跨越过去见到了欧阳永叔,太守在梦里将一朵荷花给自己要自己与他击鼓传花论道论诗,所以自己才在梦里忘我轻狂天问。


    最后梦里皓月当空,满地花瓣而下,太守笑道真乃女后生也,文章里的祝翾瞬间清醒,顿时感觉到自惭形秽。


    文章里的祝翾离开了梦,南柯一梦,还是与女同学们一起文会的场景,外面仍然是青天白日,哪有什么欧阳修?


    于是祝翾才写下这篇文章来记录梦里遇见欧阳修的情形,也来表达自己区区无名之辈在梦里放肆的歉意。


    她这里急转而下,其他女孩都松了一口气,刚刚虽然狂得很爽,但是确实调子起高了,再高上去就要掉下来了。


    在这里收住是一场梦倒反而正好,反而有一种庄周梦蝶、黄梁一梦的恍惚感。


    祝翾最后又在文章里站在了平山堂前收尾写下:


    “几朝江山成旧章,淮左名都如新颜。


    文章奥区留青史,今朝裙钗待功名。


    风流宛在,鲲鹏欲飞。


    二分明月依旧,千古江山如昨。”


    呼!写完了!祝翾松了一口气,最后写下这篇文章的时间地点,末尾留下自己的名字:“无名小辈祝翾作于平山堂”。


    “好!”满座看完祝翾的文章皆大为喝彩,都说:“你下笔写了这个《平山堂记》,我们就不用写了,前面联的那些句子都成了废章!真是孤篇压人!”


    “祝翾……我记住你了!好厉害的一个姑娘!”


    崔慧娥也说:“我不用写了,今日你出场就是文会夺魁了,萤火之光如何可与你那当空的二分明月相对呢?”


    祝翾写完也愣怔了,一边欣赏自己的大作一边在心底默默惊讶,这是我写出来的?


    刚才她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吧,居然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自己也写不出来了,难道真的有才气这种东西,年轻时挥发倾洒,到暮年就有了“江郎才尽”一说?


    她的表情依旧不动如山,别人见她这般面不改色,又在心底高看了她几分,都说英杰不问出处,这个祝翾这样的厉害与才气,竟然面露坦荡,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胸真是了不起!


    没错,祝翾因为又是卡着年纪报的名,所以她在这些女孩儿里又是最小的,只是她个子高,不认识的都以为她有十二三岁。


    但是祝翾在文章里自述自己只有九岁,这些女孩儿都因此觉得惊讶,又见她衣着朴素、头上毫无簪饰,更加觉得惊奇。


    一个出身普通的女孩儿心里竟有这样的昆仑天地?


    祝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露出她那几分天然的无邪之态来,说:“这只是凑巧之作,我写的也没有你们说得那样好,刚刚文里我只是疯魔了而已。诸位姊姊不要取笑于我。”


    在场的女孩都比祝翾年纪大一些,见祝翾露出九岁孩子该露出的神色,又不由自主地爱怜起她来,她们有的家里年纪相仿的妹妹就和祝翾这副模样差不多,就更加喜爱起她来。


    那个灵韫也跑过来说:“我叫上官灵韫,也是九岁。”


    祝翾就与她问好道:“我叫祝翾。”


    上官灵韫的父亲是南直隶的按察使,掌一省刑狱之事,是崔慧娥扬州老家隔壁的邻居,有几分青梅之缘,崔慧娥才气挥天的,她也是有点服气崔慧娥的才学,这回考试上官灵韫是江都县的第二。


    上官灵韫的祖父也是开国功勋,而且是排前五的护国公上官肃,上官灵韫的父亲是上官肃的第三子,不是继承爵位的人,却是护国公儿子里最有才华的人。


    京城里的护国公府与江都侯府也是挨着的,上官灵韫在京师住的时候也认识崔慧娥,后来自己父亲外放到南直隶,她就跟着来到此处。


    上官灵韫也是护国公府孙辈里唯一的女孩,自幼聪慧受人喜爱,又因为家世傲人,所以品性里天然生出几分骄矜,除了崔慧娥这个贵女她稍微服一些,其他人她都觉得不如自己。


    崔慧娥在她眼里也不算完全能够服的,上官灵韫只能接受自己与崔慧娥并列,崔慧娥冷,她性子傲,两个人之间还互相不太服,但就这样的两个人反而是难得的密友。


    今日她见了祝翾,觉得祝翾如此才气也勉强能与自己并列一下。


    于是对祝翾也友善了不少,收了许多傲气。祝翾一一认识了席间诸女,发现小小的一个扬州也是卧虎藏龙,除了上官灵韫与崔慧娥这样的一等贵女,其他的也都是官宦富商家的千金。


    她们宁海县不愧是穷县,来的都是小户人家,别的县来的都是当地豪门之家的女儿。


    祝翾惊叹于她们的家世的同时,又有些感慨,果然,女子之间,家世也是一道巨大的鸿沟,豪门大户家的女孩儿从出生时就赢了万千她这样出身的女孩。


    这些女孩儿身边的乳母就是识文断字之辈,从学说话时就一起识字念书了,除了学诗识字,琴棋书画也样样培养,家里所藏之书浩如烟海。


    而这个时候,同样年纪的乡下那些女孩不过是在玩泥巴和干活。


    她自己在这个年纪也是东游西荡,即使是能够免费入学识字,但是就这样一个机会,祝翾也不是一下子得到的,也是费劲了力气得到的允许。


    她用尽全力得到的机会,在她们眼里不过唾手可得,她们中许多念的都不是官方的蒙学,而是家里的私学,甚至有前朝大儒启蒙。


    这些小姐平常私事都有丫鬟仆役,想要读书就只需要读书就够了。


    而她祝翾白日念书,回家放学打猪草喂鸡喂猪洗碗刷锅,各种家务都要参与一番,最后借着残烛念书。


    她的手虽然白皙却并不细腻,掌心是干过活的薄茧,不像这些女孩子柔若无骨、手若玉脂、十指不沾阳春水。


    祝翾是拼尽了她的运气与天赋,凭着努力走到她们眼前用这一章《平山堂记》震住她们。


    期间所付出的汗水诸多,得天独厚的天赋也是独一无二的,祝翾见金玉满堂,都为自己喝彩,却突然为此感到心悲。


    只有我一个祝翾,她想。


    长公主叫我们这些黎庶都念了书,可是在这里的除了我还有几个真正的黎庶,我穿得还不如她们身边的丫鬟,我竟然有这样的才华可以冒尖。


    可是凭什么只有我可以呢?


    祝翾想起了青阳蒙学那些朴素的女同学,她们与她们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有人出生为云,有人落而为泥。


    我们这样出身的人好不容易抱着希望下场去试试了,却只有我,只有我是祝翾。


    凭什么不能所有人都是祝翾呢?


    祝翾看着崔慧娥身上那据说一匹价值百金的衣服,心下又突然抑郁了。


    她的贫贱朋友阿闵连书都不可以念,最后变成一座小土堆,而她的富贵新交崔慧娥熠熠生辉,是凤凰窝里的宝贝蛋。


    阿闵并不是天生就该比崔慧娥低贱,她只是差了一条好命而已。


    但是祝翾并不因为崔慧娥等人的富贵嫉妒厌恶她们,她听了一耳朵她们席间的作品,知道她们都是有真才实学的美好女孩儿。


    可是祝翾又想起了黄采薇的话,黄采薇说一件事能从无到有的诞生就是机会,只是一开始渺小而已,她所思的不是贪心,是希望!


    杜甫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她祝翾一定要往上走,去努力证明她的才华与优秀,就像她文章里写的那样,做一个留名青史的祝翾!


    然后……然后她也想要更多的她这样的女孩儿“俱欢颜”。


    祝翾又生出新的坚定的壮志,就像她文章里写的那样,天水一色没有区别,凭什么天是天可以在上,水费劲力气只能向下流淌呢?


    这篇写在平山堂的《平山堂记》不仅使祝翾在扬州府初具文名,展露头角。


    也使得祝翾终于靠她的文心悟了属于她的新的道。


    作者有话说:


    ①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欧阳修《朝中措·送刘仲原出守维扬》


    ②祝翾写的文章片段有一些借鉴化用,文里可以当角色祝翾是自己写的。


    但我本人没有祝翾的才学,不能去完全写出那种浑然天成的妙句,所以我创作中化用借鉴参考了一些楹联。


    化用参考的句子如下:


    ⒈仙人旧馆;文章奥区。——佚名题扬州平山堂


    ⒉山随平野尽;人与堂比高。——汪国祯题扬州平山堂


    ⒊荡胸泻淮海;放眼走金焦。——左桢题扬州平山堂


    4.山色湖光归一览;欧公坡老峙千秋。——汪国祯题扬州平山堂


    5.晓起凭栏,六代青山都到眼;晚来对酒,二分明月正当头。——朱公纯题扬州平山堂


    ⒍金戈铁马,芳草都迷,遇春风策杖寻幽,重省淮左名都,杜郎俊赏;


    舞榭歌台,画图难足,倚危亭登临送目,依旧二分明月,千古江山。——吴晋壬集句题扬州平山堂


    第70章 【新朋旧友】


    祝翾所作的《平山堂记》还是在扬州传了出去,于是在驿站想与祝翾结交的人也变多了,祝翾在扬州又去看了瘦西湖。


    虽然身边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可祝翾依旧觉得孤独。


    明明在家里的时候老想出来四处看看,可是真到了外面却又在想家。


    等想家的时候,祝翾就拿出自己的小瓮子,里面装的是孙老太酿的虾酱,鲜咸可口。


    平时吃馒头的时候或者是吃面吃饭的时候,挖出来一小勺一拌就很香。


    这是孙老太非要塞给她带出来的,说在外面考试是要好好吃饭的,谁知道官府包的饭菜好不好吃,要是吃不惯或者水土不服的,等到考试就要倒霉。


    所以孙老太觉得出门得带上她酿的下饭贼香的虾酱,外面的饭如果吃不香,可以就着这个吃。


    祝翾一开始不想在路上抱个瓮子,但是孙老太坚持,她只能带到了扬州。


    还真别说,孙老太真有先见之明,她进场考试的时候,在号房里就是吃馒头就这个酱扛的考试,平时省俭的时候也是一碗饭搭配孙老太的虾酱吃。


    她早上的早饭就是吃几个馒头蘸着虾酱吃,一边吃一边坐着在心里默记昨晚看的书,在等成绩出来的日子里,祝翾反而体悟出了驿站的好,她觉得在这里看书很安静,不用做杂七杂八的事情耽误学习。


    “你早饭就吃这个?”崔慧娥坐在她旁边忽然问她。


    祝翾还是不太擅长应付崔慧娥这种贵女,就眨了眨眼睛,说:“我觉得挺香的。”


    崔慧娥看了一眼祝翾就的酱,她不太认识,就问祝翾:“这是什么?”


    “虾酱,我大母做的。”祝翾告诉她。


    崔慧娥不说话了,她的伙食偶尔吃驿站的,觉得驿站的不可口就家里送过来,她就坐祝翾旁边等家里送来的早饭,驿站里的嬷嬷很快端来了崔慧娥家里仆役送来的早饭。


    崔慧娥坐在祝翾旁边,然后一一打开,祝翾一边啃馒头一边看了一眼,有点被馋到了。


    先是一碗虾丸鸡皮汤,一盏玉露糕,接着又是一碟小巧的灌汤羊肉包、一碟奶油果瓤酥、一碗炸鹌鹑,配了一盅江米粥。


    崔慧娥却不由皱起了眉头,说:“大早上的,不是油腻腻的,就是甜滋滋的,谁爱吃这些?”


    祝翾看了看自己手里从驿站食堂里拿的馒头,不做声了,早上就有肉吃,还不好?


    崔慧娥突然看了一眼祝翾,又忽然问她:“我能尝尝你那个酱吗?”


    祝翾点头又摇头,她说:“乡野人家佐的酱,怕你嫌弃。”


    崔慧娥就说:“我才不会嫌弃。”


    祝翾想了想就掰开半个馒头,然后再上面涂满一层虾酱给崔慧娥,说:“就这样吃就好了。”


    崔慧娥接过尝了一口,觉得还行,说:“这个酱好像我家里也有,我就是不曾注意过,才不认得。”


    也不奇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可不得这样。祝翾在心里暗暗想。


    “我没有嫌弃你,但是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嫌弃我。”崔慧娥缓缓吃完了祝翾送给她的馒头,然后说。


    祝翾睁大眼睛,心里觉得惊讶,她凭什么去嫌弃这些贵女呢?于是就说:“我可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怎么和我说话呢?”崔慧娥心里一直想和祝翾结交,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一场文会和祝翾也没有产生多的交集。


    都说她崔慧娥性子冷,她却觉得祝翾比她还冷,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实际上很孤。


    结合祝翾的文章,崔慧娥觉得祝翾可能心里有几分属于她的傲气与骨气,怕与自己这样的相交被人说是攀附。


    崔慧娥自己脑子里想了一大堆,祝翾却没她想得那么复杂,她就是来考试的,交朋友只是随缘罢了,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祝翾被崔慧娥问愣了,她举着半截馒头看向崔慧娥,反应不过来崔慧娥是什么意思,自己为什么非得和她说话?崔慧娥这是找茬?


    看起来也不像啊。


    祝翾心里实在是搞不明白,崔慧娥见祝翾一脸疑惑的神情,发现祝翾是很天然的女孩,可能内心真的没那些弯弯绕绕的。


    崔慧娥就有些窘迫,又问祝翾:“你给我吃了你的馒头,早上一定吃不饱,要不要用用我的……”


    说到这里她清冷的脸又闪过一丝不好意思,刚才她还当着祝翾的面嫌弃这些,现在却招祝翾来吃她的饭,好像也有点不太好,虽然她家世好些,但是大家都是一样的考生,这样不太尊重人家。


    祝翾却眼睛一亮,她问:“我真的可以尝尝吗?”


    崔慧娥就点点头,祝翾就坐她那边开始品尝崔慧娥的早饭,果然豪门的早饭就是香,祝翾吃得很满足,待吃饱了,见崔慧娥一直看着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


    祝翾就又觉得自己好像太唐突了,说:“对不起,我不懂规矩,是不是唐突你了?”


    之前文会喝茶的时候她其实就闹了笑话,别人都是细细品茶、略微尝尝糕点,就她情不自禁地拿茶当水喝了解渴,盘子里的糕点她也觉得不能浪费全吃了,要不是她后来写了一篇好文章就要闹了乡巴佬的笑话了。


    因为写出一篇一骑绝尘的文章,这些反而成了她性格天然、不拘小节、不受拘束的优点。


    祝翾也知道在外面要做出点淑女的样子,但是她从小野惯了的,除了长得有些像淑女,其他方面就从来不与这个词搭边,毕竟谁家淑女会爬树打架啊。


    所以祝翾在外面也就尽量收敛些,但是也不模仿别人的规矩做派,省得闹出画虎不成反类犬的笑话。


    崔慧娥摇了摇头,说:“你没有唐突我,我就是有点佩服你的才华。”


    祝翾再迟钝也能感受到崔慧娥只是在和自己示好,就坐着和崔慧娥聊了一会天,期间聊到了她们对学问的看法。


    祝翾惊讶于崔慧娥学识的渊博,崔慧娥惊艳于祝翾思想的悟性,一番切磋下来,崔慧娥心里渐渐将祝翾引为知己,而祝翾也觉得崔慧娥亲近了不少。


    ……


    陈秋生愣愣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在数还有几天出成绩,她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考不上的,自己在扬州也待不久了。


    在扬州发生了很多事情,崔慧娥在平山堂弄了一个文会,她们里厉害的都去了,陈秋生没去,因为崔慧娥没有请她。


    她只是擦边考上扬州的乡下人,不是第一第二的,轮不到人家大小姐来注意到自己。


    可是她心里总是有几分不甘心,她与祝翾一样从青阳蒙学来的,怎么祝翾就去了那个文会,还写了那么厉害的文章?


    陈秋生虽然没有去,但是她已经听说了祝翾做了一篇很了不起的文章,扬名了整个扬州府,个个都知道了她的才气与早慧。


    这个时候,陈秋生就有点小小的难过,虽然她也是很为祝翾开心的,但是她冥冥之中意识到自己和祝翾以后要渐行渐远了,可能还有童年的那种情分在,但是到底不一样了。


    可是哪能个个做梦都有祝翾这么厉害呢?


    陈秋生觉得自己扬州一梦也该醒了,可是就是不甘心,她知道自己回去不可能再有书念了。


    父母那么喜欢春生,自己再大一点也要谈婚论嫁了,什么文会什么考试都要变成水里的影子,偶尔在梦里想想就够了。


    到了如此境地,陈秋生才后知后觉地感悟了自己命运的悲哀,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从来没有细思过这些,等到知道一点的时候,又已经晚了。


    她其实也不喜欢念书,哪怕心里终于想明白了一点,也依旧不喜欢读书。


    我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子,陈秋生告诉自己。


    然后她的心情好了很多,但是心里总是存着一处阴翳,如果清醒一点是痛苦的,还不如闭着眼睛睡过去,和从前一样。


    祝翾进来找她,邀她一起玩耍,瞧见陈秋生的神色有异,就问陈秋生:“秋生,你怎么了?”


    陈秋生摇了摇头,说:“没事。”


    祝翾打量了她好几眼,也没看出破绽来,就不好再问什么,祝翾可能也有点预料到等出了成绩,也许会面临一些大概的离别,就拉着陈秋生在扬州驿站附近逛。


    两个女孩就去看扬州城外的山光与湖色,等到了夜里,因为晚上风好,有人在河岸边放孔明灯。


    陈秋生在一边看了一会,祝翾就提议:“要不我们也买一个,也放这个祈福?”


    于是她们手拉着手去找在河边卖灯的小贩,挑了两盏小的孔明灯给了钱,又拿了毛笔在上面写自己的愿望。


    祝翾想了想,写下:“祝家人安康,朋友顺遂,我能如愿。”


    写完觉得自己有点贪心,一句话三条愿望,但是又没说不能这样,许个愿有什么好抠抠搜搜讲谦虚的呢。


    陈秋生拿着笔却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


    想这回考中?可是这回就算侥幸考中,后面还有应天的考试,应天全省精英女孩都去,再怎么保佑,老天也没这么大的威力能保证她一定能上应天女学。


    况且,她并不是发自内心喜欢念书。


    那就求家里都好?陈秋生抬笔想往上面写,却顿住了,她家里如果都好了,那她呢?


    父母心里只有春生,自己已经不像他们的女儿了,秋生有点怀念春生没出生前的岁月,那时候阿娘很喜欢她,会给她做各种好吃的,阿爹会扛着她在肩上逛集市,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


    但是谁叫家里非得生个男孩呢?


    父母的反应,大伯娘他们的反应,就让陈秋生觉得父母之前只生下她这件事是父母的某种缺陷一样。


    没有春生前,只要别人说到她爹娘没有儿子,她爹娘马上就耷拉下脑袋,一副露了短处的感觉。


    生下春生,他们才抬起头,因为失去了这个“短处”与“缺陷”,而陈秋生就成了他们曾经缺陷处的伤疤,被父母渐渐忽视掉。


    这样一想,陈秋生不想要求家里好了,就算写上去,她因为心里有怨气,心也不诚。


    可是,这样不是不孝与自私吗?


    陈秋生又感觉到了自己的道德并不完美,她念的书告诉她要如何孝敬父母,如何爱家人,虽然黄采薇也说过父母不是完人,但是那些书告诉她孝道很重要,陈秋生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好像不太孝道。


    那到底求什么吗?


    陈秋生发现自己活这么大,连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都没有概念,浑浑噩噩地就长这么大了。


    写嫁好人家?好像有点不知道害臊。而且她心里对此也没有想法。


    “你怎么不写啊?”祝翾见她迟迟不动笔就觉得奇怪。


    陈秋生就说:“我心里想不出我想要求什么。”


    祝翾也不能代她想,就在旁边默默等她,陈秋生在那里想了一会,终于在孔明灯上写下了她才想到的东西,她这样写:“希望我和萱姐儿以后都会是朋友,不要变。”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她对富贵对嫁贵婿这些事情都没有具体的概念,就写了这个,祝翾看到了她的内容,心里有些动容。


    她就对陈秋生保证:“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是朋友的。”


    陈秋生相信祝翾,她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写这个?你浪费了一个愿望。”祝翾又为她觉得可惜,毕竟一个小孔明灯对于她们来说,也有些昂贵。


    陈秋生笑了一下,说:“真心所求就不可惜,反正我也想不到我想要什么。”


    “那也不行,你再补一个愿望上去写,写完了再放。”祝翾在旁边说。


    “可是……我不是说了……”陈秋生才说了一半,祝翾就打断了她,祝翾说:“你就可以加这个啊,写希望你可以找到你真正的想求是什么。”


    “啊?这样也可以吗?”陈秋生瞪大眼睛说。


    “怎么不可以?快写!”


    陈秋生就听祝翾的,又添了一条“想要知道自己想求的是什么”,然后两个人掏出火折子点燃眼前的孔明灯,看着风托起灯往城外飞去,她们看着自己的灯在夜幕下越飞越远,都满意地笑了。


    这个时候祝翾才说:“时间不早了,嬷嬷要找了。”


    “哎,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栋灯火通明的楼,里面全是人,依稀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祝翾与陈秋生就停住脚步,看门口立了个牌子:“四喜班子小公孙凌清姿今夜献唱”。


    “四喜班子?”祝翾和陈秋生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讶。


    三年前她们就一起听过四喜班子的戏,没想到又偶遇到了,这不奇怪,四喜班子本来就是扬州府的戏班子,只是当年关员外阔,请了去唱给乡亲们听。


    祝翾问了一下票钱,一问价钱就被贵得跳起来,没钱进去,但是却又不想离去。


    陈秋生也怀念当年的戏与剑舞,两个人就站在楼外面隔着过堂远远地听一阵免费的,和她们一起的还有一些没钱进去听的闲人,门口伙计赶也赶不走,也支着耳朵听。


    祝翾听了一会里面的咿咿呀呀,觉得不像是凌清姿的歌声,就问陈秋生像不像,陈秋生不记得了,但也说没有当年听见的好听。


    旁边一个闲人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说:“现在里面不是凌清姿在唱戏,凌清姿还早着呢。”


    “那什么时候到她?”


    闲人说了一个时间,祝翾知道赶不上,再在外面玩,驿站真的要关门了,就拉着陈秋生回去了。


    “哎,真可惜,来扬州了也不能再听一次当年的戏。”陈秋生忍不住感慨道。


    祝翾拉着她的手没说话,等两人到了驿站果然被嬷嬷逮住了,嬷嬷训斥了她们一顿,就叫她们回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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