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分道扬镳】
终于到了放榜的日子,祝翾心里却并没有底,虽然她在平山堂写了一篇对世人有些惊艳的文章,但这并不能代表她考试就能一定上榜并且排到前面几名。
古往今来,并不是写出好文章的人就一定能够容易挣得功名。
比如有“文章巨公”、“百代文宗”之名的韩愈,在科举一事上就落第过几次,直到第四次才考中。
而她祝翾一个小姑娘却不一定能有四次机会,她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考不中女学,就算写出再好的文章,能继续念书的希望也是不大的,因为她的家人不太懂这些,然后她就会像昙花一样只此一现。
她念女学,就是想继续求学证道。
她要念更多的书,知道更多的道理,见到更多的人与事。
她心里还有很多不懂的东西,她必须得前往更远的应天,去那里,她才有希望知道更多。
虽然祝翾还是有点想家、想亲人,可是她既然已经到了扬州府,下一步只能去应天府了,没有回身的选项了。
祝翾这个时候为自己的成绩有些不自信,但是其他女孩儿却坚信她会榜上有名,祝翾默不作声地挤进人群里去看,心想:榜上有名就够了,让我去应天吧。
她还挤进去,前面挤进去的何荔君早就找到了她的名字,大声告诉祝翾:“萱娘,你考上了,第三名!”
祝翾第一反应是高兴,第二反应是不甘,怎么就只是第三?
人的野心果然是一步步被喂大的,之前她还想着自己只要考上就够了,现在名次不错,祝翾就又有点不高兴了。
果然像何荔君说得那样,能考第一,谁甘心考第二第三?
她挤进去想看是谁考自己前面,第一果然是崔慧娥,第二是高邮州来的梅令仪,之前这个梅令仪在高邮只是第四,参加了文会,但是没出任何风头,没想到在一下子爆冷成了整个扬州府的第二。
果然成绩出来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上官灵韫考了第四,何荔君考了扬州府的第十一,这次全扬州府上榜的人数是五十人。
虽然陈秋生心里没有指望自己考上,却也努力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
她的眼睛细细翻了三遍榜,从前往后再后往前,仔细看了好久,才终于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运,自己果然没有考上。
陈秋生虽然早就预料到了,却依旧为此感到难过,她看着考了第三被其他女孩子包围着熠熠生辉的祝翾,黯然地垂下眼睛。
祝翾却想到了她,回头看向她,她刚才也在榜上找陈秋生的名字,结果没有找到,祝翾就有点为陈秋生难过。
青阳镇其他一起来的四个女孩,也都不在榜上,整个青阳镇的女孩只有她一个在榜考进了整个扬州府的前五十。
祝翾心里为此感到难受,她很想和她熟悉的那些女孩一起去应天,却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是自己孤身去应天。
走得越远,曾经相识的那些旧人就渐渐离自己而去。
原来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陈秋生见祝翾看自己,知道祝翾一定会为自己难过,就收敛起自己的悲色,离开了人群。
没想到祝翾破开人群走近了自己,她对着陈秋生无声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露出一副无从开口的样子。
陈秋生看见她这个样子,反而不为自己难过,先为祝翾欢喜,她恭喜祝翾:“萱娘,你考了第三,好厉害呀,恭喜你。”
祝翾拉着她的手不说话,她心里舍不得陈秋生,陈秋生就低着头说:“你不要为我难过的,你想想,我是什么水平,就知道希望渺茫。就算我能陪你去应天,也不能和你到最后的。”
“是我跟不上你了……”陈秋生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祝翾抿了抿嘴唇,依旧说不出一句话。
“但是……”陈秋生说:“我不要你等我……虽然我跟不上你了,但是你还会是我的朋友,对不对?”
祝翾眼睛红了,鼻子酸酸的,她很肯定地告诉陈秋生:“秋生,你是我在蒙学里第一个认识的女孩,是我三年的同桌,你当然会是我的朋友。”
“那不就行了吗?我都没有为自己感到难过,你又有什么好为我难过的呢?我又不是那种本来能考上结果惋惜没考上的水平,如果是那样,才应该难过。其实之前我就知道,我肯定要回去的。”陈秋生嘴上这样说,声音却在颤抖,她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点不甘心的,但是她忍着没有哭。
祝翾就说:“你们都走了,去应天的就我一个了,我舍不得,本来高高兴兴大家一起来的。”
“你怎么会变成一个人呢?萱娘,你这么好,你到哪都会认识新的朋友的,到时候你认识的厉害的人会越来越多,我还是不够厉害,不可以一直陪着你走下去。”陈秋生闷闷地说,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一颗眼泪。
她又说:“萱娘,我跟不上你了,所以我不会和你走一条路了……你也千万不要等我……你是咱们青阳蒙学的希望,你要去应天念书,你一定要考上,然后变得越来越厉害。
“这样的话,我就会很为你骄傲,我们蒙学的人、青阳镇的人都会为你骄傲!你要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都努力做到!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厉害……”
陈秋生用饱含希冀的眼神看向她,祝翾愣住了,她没想到陈秋生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就问:“为什么要知道我有多厉害呢?”
“因为你其实也是我的一个希望,你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却也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女孩儿,有一些事如果你都做不到……我又该去相信谁能做到呢?”陈秋生是发自内心这样说的。
从小到大,祝翾就是她最佩服的女孩子,样样都是第一,什么都不差,这么好的女孩竟然还是她的好朋友。
一开始,陈秋生以为祝翾只是在青阳镇最厉害,没想到出了青阳镇,在宁海县,她也是最厉害的。
来到扬州,这么多厉害的女孩子里,祝翾也完全不差,她亲眼见证了祝翾的努力与奇迹,所以她愿意去相信她的朋友祝翾可以创造更多的奇迹。
祝翾每次厉害得刷新她认知的时候,她就会有种第一次认识她的感觉,但是后来习惯了,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因为两个人差距大,所以陈秋生从来没有想过去嫉妒祝翾什么,她见证了祝翾的努力与天赋,她知道祝翾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值得。
祝翾听了陈秋生的话,心里也有了一些触动,她没想到陈秋生居然也对自己有这样的期望。
这个时候她又开始怀念蒙学三年同窗的岁月了,那三年,收获的不只有知识,还有一段金子一样的友谊。
“所以啊,萱娘,你一定要好好努力继续往前走,我不想我回去了没多久就看见你在应天考不中回去,我不争气,你可得争气啊!”
祝翾笑了起来,她看出来陈秋生不怎么难过了,就说:“才不会呢,我一定会考中的。”
陈秋生就点头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成绩出来了,和陈秋生她们也离别在即了,祝翾心里多了一丝伤感,又多了一份坚定,落榜的女孩子第二天就被扬州的船分路送了回去,离别前,陈秋生朝祝翾挥手道别,她说:“萱姐儿,再见。”
祝翾也挥手说再见,她们之间没有更多多余的话,离别的时候气氛轻松得就像曾经在青阳蒙学下学时道别一样。
那时候,祝翾就站在路口对反方向的陈秋生笑嘻嘻地说明天见,然后第二天她们又在学里见了。
陈秋生一直是自己的好朋友,她曾经从来不去强调这段友谊,因为她们曾经的相处玩耍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虽然陈秋生时而能够理解自己,时而不能理解自己,她也是自己的朋友。
这次没有“明天见”了,祝翾终究要走上新的征途了,新的一路上她也许会认识更多的朋友,但是不代表她不会孤独。
剩下的考中的扬州女娘,依旧在驿站等待,等待应天府召各州府一起动身入应天考试。
祝翾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说没有激动是不可能的。
她在驿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抓紧时间看书,因为还不到高兴的时候了,就算得了扬州的第三,考不中最后一次,前面的也是前功尽弃。
这条路还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步不得疏忽。
终于到了出发的那天,官府的人包了一个很大的船送这些女孩入应天。
祝翾带着自己的包裹上了船,何荔君走在她旁边,她也没有出过很远的远门,心里也是又害怕又兴奋的,所以下意识挨着熟悉一点的祝翾走。
她见祝翾脸上没什么害怕的神色,就问祝翾:“你不怕吗?”
“怕什么,应天是好地方,咱们能去就不亏。”祝翾坦然地说,其实心里也不像她表面那样淡然。
她的本质还是个乡下小孩,哪里见过这么大的船,哪里又见到这么多沿途的风景,应天府她的父亲祝明倒是熟,常常和她讲应天的光景,十里秦淮河的风光是多么潋滟温柔,钟楼附近又有多少好玩的市集……
在行进的路上,祝翾夜里躺在船里睡觉,随着江浪沉浮,梦里依稀看见了祝明所说的应天府,虽然从未来过,却份外亲切。
祝翾在梦里,一眼就喜欢上了应天府这个承载她梦想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三十万字了!
我讲故事的节奏确实是有点慢的。
其实一开始写这本书也只是因为想写一个古代土著小女孩通过科举向上的故事,算是自割腿肉的作品。
但是在构思时,我慢慢觉得女主科举升级流和男主科举升级流是不一样的,男主视角的科举主角基本一开始就能够知道自己读书的目标,然后一步一步去奋斗达成目标。
而一个土著小女孩我发现并不能一下子就这样,女主不是穿越的,她没有现代信息差,她确定一个目标就需要铺垫很多内化的成长细节,所以我第一卷没什么波澜起伏的情节,都是一个小姑娘的农村日常。
我能力有限,也写不了什么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故事。
最后谢谢订阅到这里的读者。
第72章 【应天印象】
地拥金陵势,城回江水流。当年百万户,夹道起朱楼。①
应天府果然是整个南直隶的中心,几朝旧都。
祝翾一看见应天,就感觉到这里与扬州的不同。
载着扬州府五十个女童的船只停靠在了应天府外的渡口石头津,祝翾耳边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将脸伸出去半张向外看去。
只见云蒸霞蔚之下行帆千万,祝翾不由睁大了眼睛,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巨轮停帆靠岸,而她们所坐的船只是其间微不足道的一个。
船上其他女孩儿也在观望石头津前的盛景,上官灵韫指着其中一个庞然大物高耸的大船说:“这是官商船,是朝廷去外国回来的船,我们载着咱们的丝绸瓷器去外面,就能换回来一大堆外国宝贝回来,什么象牙、玳瑁、香料的都有,还会载外面的动物来……
“有一年,我大父就从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碧眼商人那买来了一只鸵鸟,我大父非说这是外面的黑鹤,一点鹤形都没有……”
上官灵韫一说,其他女孩都哇了一声,她们都没有见过鸵鸟,就问上官灵韫细节。
上官灵韫就继续说:“长得没咱们的鹤好看,好大一只,我大父就爱养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家里还有两头大象呢……”
说着上官灵韫指的那个大船上竟然下来几个异域面孔,长相不像中原人,都穿着异域服饰,女孩们都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就都在那睁大了眼睛看。
等下了石头津,到了岸上,才发现岸上各国各色的人非常多,女孩们很快就看习惯了。
“也就这里外国人多,因为这里是码头,外面船只多,在这里淘买外面的东西也更方便些。等进了应天府内城,就没这么多外国人了。”崔慧娥说。
祝翾拉着何荔君边走边看,然后上了入应天府的马车,等入了应天,内里又是一番别样的风姿。
一入城就看见了建康宫的阙楼高望,但这不是最初的那个“穷极壮丽、冠绝古今”的建康宫了,最早的建康宫早就被隋军荡成废墟了。
如今这个高耸巍峨的建康宫是前朝在旧址上斥巨资民力去复刻的新建康宫,也是一座巍峨绮丽的宫城。
然而前朝建新建康宫的那个皇帝为了复刻心里的奇观,累死无数民夫卒役。
新的“穷极壮丽”的建康宫落成的那日,前朝也因为这个每块砖瓦浸着民夫血泪的宫殿走向了王朝的末期。
大司马门外的双阙楼依旧孤望远山,而建立它们的朝代已经烟消云散而去,这座宫城又遭受了王朝末期的一番战乱挟裹,最后得到它的是元新帝。
然而面对着这样一座巍峨的宫城,元新帝却没有选择在此停留享乐,而是将京师建在了北方。
没有帝王长居的旧宫大部分区域也不再拥有皇族禁忌,都由长公主放开了,渐渐变成了百姓生活的一部分。
祝翾跟着马车进入宫城里,远远望见宫城内城里的城楼阙亭绵延,而长公主所立的应天女学也是改造了前朝北极阁南面的四馆重建,最后院墙一围,靠着台阁变成了女学之地。
院墙外的车道上是车马行人、市井商贩,万家灯火、人间烟火散落其间,这就是古意与新意一起盎然的应天府。
祝翾看了一路的景,一路上都在震撼,应天真是好大的一座城,和扬州又有些不同。
几朝旧都的王气犹存,但是新朝百姓的柴米油盐又浸润出了温暖的包容气息。
这里和祝翾梦里想得一样,又不太一样,祝翾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
到了应天,依旧是送进驿站里备考等待。
驿站里的女孩更多了,全南直隶各地来的女孩都在里面叽叽喳喳,四处观望,里面的规矩也更严了。
祝翾懵懵懂懂地跟着驿站的嬷嬷行事,然后在驿站里读书复习,等待开场。
一番忙乱下,南直隶各州府的女孩都来齐了,应天女学择选的最后一门试也开场了。
到了考试那天,祝翾很早就提着考篮孤身去往考场,这回门口等待她们的不只有查身搜检的女吏,外面还有军队巡逻清场,最后一次考的架势比祝翾之前考的那两场都大多了。
祝翾有点紧张地暗暗留意观察了一番,站在女童队伍里慢慢地向前走,她想:这么大的场面,我来了,真是不虚此行。
她很快平复了心绪,不再紧张了,但是心境依然澎湃。
我度过了三年寒窗苦读,用一腔热血和几丝天赋,在宁海县里势如破竹地考出来。
出宁海,过扬州,行几百里的路,打败了整个扬州府万千无数与我一般的女孩,就是为了这一天!也终于到了这一天!
祝翾在心底想,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最后最关键的一步了,是能够化麟成龙还是重回青阳变回一只麻雀,只在此一次考试了。
我必须要成功,因为我承担不了失败的结果。
早上天气还是有些冷的,祝翾瑟缩了一下,然后又挺直腰背坚定地往前走,考场外的女孩形容各异、来自南直隶各地,但她们的眼底都含着向上的决心。
到了应天府择选这一步,进入考场的女孩是七百多个,这七百多个女孩都是在自己家乡脱颖而出来到此地的,但是应天女学只要两百多个女学生,到了这一步,也只会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女孩留在这。
一回生二回熟,等进去了,祝翾熟练地张开手臂给女吏检查,很快就检查结束了。
祝翾又拿起考篮往自己的号房去,等坐进了考房里,祝翾反而心安了不少。
普天之下,只有这个狭窄闭塞的号房能够给她真正的安全感。
能坐在这里,她就足够安心了,虽然这里只有三尺不到的天地,却能容得下她心中万千丈的壮志凌云。
我从前从来没有荒废我的光阴过,我学的一字一句都是我的力量与底气,只要我把我会的全写出来,我就一定可以进女学!祝翾不断地在给自己做考前的心理建设。
晨雾渐渐散去,秋日的应天阳光破开云层之后的光还是有些烈的,祝翾的号房正好向阳而坐,眼睛有些眯地半睁开,心里有些苦恼自己待会考试可能太亮的光景,还好带了油布,祝翾就张开挂起遮阳。
只有一线天光漏进来,祝翾的视线好受了不少,过了一会,卷子发下来,第一场考的不再是小题了,而是制义几篇。
首题为:舜之居深山之中。
祝翾辨析出来了这句话的出处是《孟子》里的,略微思考了一下就开始打草稿了,将草稿里的破题方向确定好,就正式誊写出来。
在考场上写的文章格式虽然目前不算严格,但是不可能像写私人文章一样放飞,该有的起承转合是需要有的。
一篇洋洋洒洒地写完,祝翾又去写第二题,她这些经义基础扎实,在考场上写的文章不同于她私底下率性所做的文章疏狂高远,只讲究一个词简而质、含精华于浑厚,尽量往扎实处落笔。
一篇跟着一篇,写得祝翾大汗淋漓。
然而有一道截搭题因为前后句太不搭,祝翾脑子短路,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过渡句子破题,最后胡乱写了一篇,写得又心下惴惴。
最后祝翾将答案检查誊写完毕,放下笔不多时就等到了收卷。
等出来了,何荔君等人问祝翾考试感受,祝翾不太想和大家共同交流,因为她感觉到应天府的考试难度比之前两场深许多,她的学识与思辨能力竟然有些跟不上了。
祝翾也弄不懂别人的水平,只想着要好好考后面的挽回一成。
崔慧娥就说:“第一场就是来磨心态的,其实整场不可能有能全答得很好的,都是进士题,我们才学多深?要是都能做出来那不得翻天?”
祝翾才“啊”了一声,问:“这是进士题?”
她何德何能,才学三年书就直接超纲考这么深的东西?难怪第一场就考得她头昏脑胀,祝翾一听崔慧娥如此说,就不怎么慌乱了。
经过三场考试,祝翾也大概摸出女学考试的规律了,第一天考的东西基本都是超纲的,大多数人都不可能完全会,出这么难的东西也只是为了磨心态罢了。
心智薄弱者,见第一天如此难,即使第二三天难度降落,是真正要去考取的内容,但是心智薄弱者已经自己陷入囚笼了,第二天考试时仍然在挣扎不得出,自然发挥就不如那种心态调节得快的考生了。
祝翾算是心智坚定者,她是考过一场就扔一场,哪怕第一天给她的东西她一题都不能破,全都胡乱写,第二天也能做到神采奕奕地继续考试,不到最后落笔一刻,谁能知悉结局呢?
然而也有不以为超纲的真才女出现。
考完出来,苏州来的谢寄真将自己的答题思路给表妹范寿回忆写了出来,范寿拿过谢寄真的纸细细看过,然后忍不住抬头看向谢寄真,即使她已经被谢寄真的神思惊艳习惯了,也依旧感觉对面那人是一个怪物。
范寿家里就是鼎鼎有名的苏州范氏,曾经是全国首富,现在低调了一些,但是不少人觉得范家即使散尽了一半家财与朝廷,估计实际上还是首富,只是学着藏了富罢了,范寿家里只是小产业之一的范楼就能开遍各地挣钱。
谢寄真的母亲就是范家嫡支的女儿,嫁入了贵妃的娘家谢家,嫁妆据说有几百万之巨,但是后来谢寄真的母亲因为与谢家夫婿感情不和,就和离脱身了出来,却也折了一半的嫁妆进了谢家。
谢寄真也跟着和离的母亲回了外祖家,这回女学择选考试是与表妹范寿一起来的应天,谢寄真是当之无愧的苏州第一。
谢家虽然注重家中女儿才学的培养,但是却不支持家中女儿以才学事立身。
谢寄真启蒙早,又是真正的神童,自幼就过目不忘,书诵一遍就能记住。
范寿看谢寄真连这种超规格的题都能答出来,就忍不住哀嚎:“寄真姊姊,你的脑子到底是如何长的?”
她一哀嚎,驿站里的其他人渐渐知道苏州来的谢寄真并没有被第一场试题所困。
祝翾听说了这件事,又渐渐因此生出隐隐的不甘,凭什么这个谢寄真能够轻松做到这些,而她祝翾却不行?
何荔君就说:“这个谢寄真是世之罕见的神童,本来都要考中进士了,结果被谢家坏事了。”
“进士?什么时候有的女子科举?”祝翾问何荔君,她并不了解这些已经扬名的人的故事。
何荔君对这些却是熟得很,毕竟她是官迷,她说:“现在的科举确实我们没办法考,但是之前开过一次小范围的神童试的恩科②,考中直接给进士出身,没限制男女,一群男神童里就混进来了一个谢寄真去考。”
“谢家很不满谢寄真去抛头露面考这个,但是却不觉得她有本事考中。
“没想到谢寄真势如破竹,经史典籍无所不通,写文章写诗写策论几乎样样拔尖,势如破竹地到了殿试面圣的一步,诸位神童里就她最为出色,基本殿试一过就板上钉钉的进士功名。
“哎,倘若没有谢家神来一笔的话,谢寄真还能来考女学?早成了新朝最年轻的女进士和女翰林了。”何荔君细细告诉祝翾。
祝翾听得入神,她开始为谢寄真可惜了,这样的神童,真材实料的,怎么就没让她考成功神童科呢?
于是她就问何荔君:“谢家做什么了?”
“谢家这时候突然出具文书说谢寄真年纪改小了一岁,不符合神童科的应试资格,神童科只要六到九岁的真神童。
“谢寄真去考时是九岁,就在快要考中的时候,她家里竟然说她实际年龄是超龄的,是家里当初少报了一岁。最后弄得一地鸡毛,谢寄真因为年龄疑窦,取消了资格,就回去了。”何荔君说。
“等神童试成绩出来,谢寄真的母亲才证明成功谢寄真没有年龄造假一事,但是又有什么用了呢?最后神童试也取消了,说是有拔苗助长的风险,本朝也就这么一次神童试。”
祝翾听完,心下很是为谢寄真感到难过与悲伤,好好的一个神童,竟然被家里人给绞杀过。
不过,谢寄真虽然是神童,自己如今多不如她也是自然的,但祝翾仍然不觉得这是应该的。
都是一样吃五谷杂粮的,既然我聪慧天资不如人,就该更加好好刻苦用功追赶。祝翾在心里想。
她不觉得自己以后会不如谢寄真,因为祝翾学不会轻易认输,就算真要认输,也要努力够了再说。
祝翾觉得自己更得考进女学了,因为女学里未来会有这么多比她厉害的女孩子和她同窗。能有这样质量的同窗,自己就肯定更有动力往上了。
从何荔君口里知道了谢寄真的神童天资,祝翾不仅不自卑自己的天然不如人家,反而很高兴自己知道了真正的神童风采,从而自己心里就能够生出新的榜样标准。
作者有话说:
①地拥金陵势,城回江水流。当年百万户,夹道起朱楼。——李白《金陵三首》
②宋朝设置有童子科,一直未有女童应试者,直到淳熙元年,有个叫林幼玉的女神童出现,参加了考试,并且考中了,然后朝廷最后嘉奖了她孺人的诰命身份。
林幼玉成为了唯一一个通过科举考试并受到嘉奖的女子,却没有得到具体的官职。
之后又有一个叫吴志端的女童想要参加考试,终于获得了参加国子监考试的资格,却被大臣进谏:“今志端乃以女子应此科,纵使尽合程度,不知他日将安所用?况艳妆怪服,遍见朝士,所至聚观,无不骇愕。”最后在大臣的反对声里,吴志端被宋宁宗取消了参加国子监挑试的资格。
书里唯一一次的神童科考试有借鉴宋朝的童子科。
第73章 【新友明弥】
驿站和祝翾一个房间的姑娘叫明弥,是应天府的人。
明弥说自己是养生堂的孩子,没有父母,祝翾有些惊讶,然后和明弥做了几天的饭搭子,在应天相处下来,也熟了不少。
明弥为了方便穿着一身利落的男装,头发也是简单地梳着高马尾,她的这身打扮在应天并不算出格,又正是少年气正盛的年纪,身姿轻盈修长,显得明弥既精神又明媚。
明弥比祝翾大了三岁,和祝翾的姐姐祝莲差不多的年纪,气质却不相同。
明弥一头浓密的头发有些自然卷,扎在头顶散落下来反而有些好看。
祝翾看着她一头乌亮的自然卷就有些羡慕,说:“我只有编了麻花辫睡觉第二天散下来才有这种卷,但是没你卷得好看。”
明弥就摸了摸祝翾鸦青的长直发,说:“我还羡慕你的头发养得好呢,我一头卷,梳发髻不太方便,才索性这样扎着披下来。但凡我有你这样的头发也梳精致些。”
明弥也能梳发髻,只是不太喜欢,总是露出微卷的碎发出来。
祝翾从小到大的头发也很好,这是随了亲爹祝明。
祝明年轻时一头秀发就跟缎子一样亮,画画时半披着坐落行画,颜色倒有几分世家少爷的闲适。
所以虽然祝明非常不着调,但是祝家老夫妻从来不觉得他会要不到媳妇打光棍,祝明娶沈云前行走在外,叫一些女儿家看去了,也有不嫌他破落户想要嫁的,还有地主家看上他颜色要请他做赘婿的。
祝明但凡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活着,说不好就跑去找个有钱门户做赘婿了,然后天天花人家的钱画画。
但是他成了家里的独子,不好给人做上门女婿,自己看来看去倒是看中了沈云。
祝翾长得像祝明,自然也拥有了祝明年少时玉成的姿色与一头好青丝,父母留给她的好容貌这个时候也不是没有好处。
考试时女吏检查完会给她外貌特征写下一句:“神采照人,形貌昳丽。”
这个时代读书人还是看脸的,生得好的总比生得不好的更占便宜,祝翾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
那些家世好的女学生愿意与她这样一个破落户结交一下,一来是她确实有点真才实学,二来是她姿貌气质不似俗人,别人不觉得她像乡巴佬。
祝翾又去看明弥的脸庞,她发现明弥的脸轮廓比她们更深一些,眼睛迎着阳光的时候经常露出一抹隐秘的碧色,正常看时就是水雾蒙蒙的糖琥珀色浅瞳,不像自己的眼睛黑白分明的。
她盯着明弥的眼珠子看,很是感慨道:“明弥,你眼睛颜色好特别。”
明弥那双如瑰玉一样的眼珠子与祝翾黑亮的眼睛对视了一下,又垂了下来,浓密的睫毛挡住眼神,她说:“我和你们长得有点不一样,所以眼珠子才这样。”
祝翾觉得她的眼睛很漂亮,就夸道:“是有点不一样,你的眼睛好漂亮,我眼睛就没有这样好看。”
明弥又抬起眼眸,她说:“你没看出来我这样的长相不像中原人吗?”
“那你是哪里的人?”祝翾问明弥。
明弥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父母里肯定有一个有外来的血统,所以我才有这样的头发和眼睛,我在养生堂的时候,其他孩子都觉得我这样又好看又奇怪,背后说我一些不好的话。”
具体什么不好的话,明弥没和祝翾说。
明弥从小到大的外号就是“野种”、“小杂种”,小孩子的恶有时候最直白,只是因为明弥长得不一样,就能这样。
明弥因为一直被这样说,就生了一副睚眦必报的脾性,心里很想回家,但是只能待在养生堂,就暗地里报复使坏。
养生堂的嬷嬷看出来了她的底色,就喊来送她进养生堂的人来谈话管教,明弥见了能管自己的人,就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但是心里还是不服管教,于是就被压着念书读书明理,未曾想明弥是聪明的孩子,书念得倒是不错,养生堂里的蒙学读完了,送她进养生堂的人依旧出钱资助她读书。
那个送她去养生堂的人和她长得很像,也有着微卷的长发,瞳孔却没有她这么浅,明弥心里一直知道这是自己的姐姐。
她的姐姐很有钱,来的时候总是穿着洒金的马面、一头珠玉,她时常来看明弥,给养生堂嬷嬷钱,但是就是不肯认她。
也不许明弥喊自己姐姐,只许叫她“恩人”,明弥小时候心里不明白,后来大了,偷偷跟着她的“恩人”走,看见姐姐进了秦淮河边上的一个秀丽小院内,她站在墙边看,很快来了一个穿着锦袍的男人,进了姐姐的院子。
明弥的脑子嗡得一下炸开了,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姐姐不认自己,却又有点不太明白,也不想明白。
姐姐身边经常跟着得丫鬟看见了外面鬼鬼祟祟的明弥,她认识明弥,吓了一跳,拉走了明弥。
丫鬟看着明弥与她姑娘相似的脸庞,很严肃地问她:“你在这里有没有被人看见?”
明弥就说没有,丫鬟就叫她赶紧回养生堂好好待着,不要待在这里叫别人看见。
她说:“你长得和我们姑娘这样像,你出来叫人看见了就是害了她。乖啊,回去啊。”
明弥被送回去了养生堂,等了两个月,她的恩人姐姐才来看自己,明弥的姐姐叫明绯,她这次终于告诉了明弥她们俩的身世。
明绯说:“咱们娘从前是秦淮河的花魁,天生一双浅色眼睛和卷发,却姿色秀丽,胡服美人和江南美人都做得。她和一个穷书生偷偷相好,就有了我,没打掉,生了下来,却不能脱离秦楼楚馆,我生在这种地方,等大了也只能当婊/子。
“后来她有机会认识了一个当军官的,人家愿意纳她从良,她年纪大了只有这么一次从良的机会,就不敢叫人家知道还有我这么一个拖油瓶养在老鸨前,不许我认她。
“我还巴巴做梦以为她嫁人会带我一起离开那吃人的地方。结果她自己走了,把我扔给了老鸨,就当没有生过我……
“她给军官做妾过得也不好,生下了你,等军官打仗没了,就叫人家大妇赶了出来,那时候你才断奶,我那时候也有十三四岁,才挂了牌子,成了新花魁。
“她被赶出来年纪已经大了想要活命只能重操旧业,却不要想着还做干净一些的花魁,只能做低档的皮肉生意,伺候那些市井小民。”
明弥看了一眼明绯美丽的脸颊,低下了头,心里因为知道真相觉得刺耳,不想再听了,但是明绯非要继续告诉她:“她做那等皮肉生意是养不了孩子的,竟然厚脸皮把你交给我,说什么长姐如母。我倘若把你也接进楼里叫老鸨知道,你也是做我这行的命,就偷偷找了一对种田的夫妻把你送了出去,给了人家一笔银子。
“后来长公主说她所看见的地方不许有妓/女,那时候她还不是长公主,但是应天归了她父女了。
“我也不知道我做妓/女如何扎了她的眼睛,总之不许有妓/女了,整个秦淮河都闹了一通,我们这些卖皮肉的被她抓了去关在一个地方治病识字,然后又改了名姓放了出去,要我们光明正大地活。”
说到这,明绯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我从小就被培养做这个,如何光明正大地活?五花马、千金裘……钿头银蓖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我从前的日子是拿金玉堆出来的,如何学普通女子嫁一个庸碌之辈,然后相夫教子?但是长公主总归做了好事,我的姐妹不少重新做人了,也有和我一样继续做鬼的,我趁着年轻做了你看见的那个男人的外室……”
原来明绯是做了别人的外室,可是做外室是那么好做的?
“我才不像咱们的亲娘那么蠢,去做人妾室,然后上了人家的家谱,被人家大妇管着,我立了女户自己住在小院子里自在得很,这些年也攒了万千钱财。
“我那官人又贪恋我姿色,我拿捏他跟猫拿捏老鼠一样,攒了一副家当,活得自在多了,只是名声不好罢了,只是我何时又有过好的名声呢?”
明绯自在了些就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妹妹,于是去找,没想到等找到的时候,妹妹的养父母已经没了,妹妹不是人家亲生的,就叫养父母家的亲戚抓去要拿去卖了。
虽然明面上没有妓院了,但是应天还有暗娼馆,明弥这种异域长相估计卖脏地方最值钱。
明绯就急忙急火地去应天几处暗娼场找妹妹,好在找到了,暗娼里的管事妈妈竟然是明绯从前楼里的姐妹。
她出来了比明绯还不要做人,竟背地里开起了暗娼馆,不敢做明面皮肉生意,就买些小女孩来,精细养着,等大了就卖给达官贵人,姿色不好的再拿去卖皮肉,这叫养瘦马,更是赚得香甜。
明弥在她手里待了有几个月了,因为长得好看,就被当成瘦马养,天天精细养着,明弥在她手里竟然还白胖了些。
明绯不废话,要从姐妹手里带走年幼的妹妹,虽然她母亲抛弃自己生下来了这个妹妹,但是到底是一个母亲生的亲妹妹。
她自己可以做鬼,却舍不得妹妹也做鬼。
明弥年纪小,在暗娼馆里不懂自己是被当什么养,只觉得管事的姨姨温柔,整天各种好吃的,还有各种颜色各种缎子的好衣裳上身,比在父母家还快活,见明绯要带走自己,还哭呢,舍不得姨姨。
明绯听着妹妹尖细的哭声头疼,她那个缺德同行就嘻嘻笑道:“你妹妹舍不得我呢,看来也是伺候男人的命,留在我这大了各种荣华富贵不好吗?你自己金玉满身的,却要她立牌坊干干净净,真是好笑。”
明绯瞪了她一眼,朝明弥喝道:“不许哭!”
明弥觉得明绯面善,就不哭了,被明绯带走了。
明绯带走明弥却不想自己养,她虽然现在有钱自由些,但是名声不好,左邻右舍谁不知道自己从前是干什么的,明弥跟着自己也没有好处。
明绯想了想,就带着明弥去城里的范楼吃了一顿丰盛的饭,然后将明弥扔到了养生堂门口,嘱咐她:“你没有亲人了,这里是收养孤儿的地方,你就进去好好的,我偶尔会来看你。”
明弥看着明绯和自己肖似的脸颊,忍不住问她:“我不可以和你一起过日子吗?”
明绯就皱起眉头:“你个小要债鬼,我未婚的怎么养你这个拖油瓶,你进去好好待着!也不要跟人家说很认识我!”
“你也不要我吗?”明弥继续看着她,她有些知道这个女人可能是自己的血亲了。
明绯没理她,于是明弥就进了养生堂,在养生堂里念书学字。
等学完了蒙学的,明绯还继续叫她念书,明弥不想念书了,只想玩,明绯就说:“你多学这些总是好的。”
等后来明绯知道明弥的过去了,明绯的话又成了:“你不要叫别人知道我是你的姊姊,你要干干净净地活着,这些书是教你做人的,我只能当鬼了,你得顶天立地做人!”
明弥这才知道了明绯是爱自己这个妹妹的,只是表现得嫌弃,就很听话地继续念书学字,学到了有了女学出现的时候。
明绯就又督促她去考女学,说:“那是个好地方,长公主弄的东西都是好的,你千万要去那里念书,认识好人家的姑娘做朋友,将来做个女吏什么的,那个地方总能叫你挺直腰背。切记,你不要指望男人,也别想着指望别的,指望自己才能干干净净地做人。”
明绯混足了风月场,最知道男人的性子有多贱,舍不得自己妹妹落到男人手里,她亲娘就是信了男人的鬼话连篇,才会生下来她。到第二回才不犯傻了,知道舍了自己这个拖油瓶寻出路做妾从良,但有什么用,还是最后被赶出来做皮肉生意得脏病没了。
明绯去收了亲娘的尸,不能想象这样美丽的女人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她虽然恨自己的母亲,还是花了钱给她置办了棺材,没叫亲娘成为孤魂野鬼。
明绯给人做了外室却立的女户,不肯做妾,这是母亲的血泪给的教训。
母亲去做妾是为了从良,可是长公主干了好事,没有贱籍了,她不需要为了从良去依附一个男人做妾,就自己小门一关,找好靠山,将钱财收拢好。
就能得乐且乐,只是这样的日子终归不是堂堂正正的好日子,是堕落的。
明弥是她的软肋,不能叫她的相好看见,所以明绯不许明弥找自己联系自己。
做妾不好,难道做妻就是什么快活的事情吗?
明绯也不是没有那种说要明媒正娶她的相好,说得跟恩赐一样,明绯却心无波澜。
世间是有好男人,但是好男人不可能是在恩客里,恩客说的山盟海誓信了才是要命的。
能在她跟前的男人都是好色的蠢物,好色的男人嫁了更要倒霉。
所以明绯就对妹妹说:“你好好的,要念书,要考女学,要想自己的出路,现在你们这些人可以考女吏可以做别的,你还没有像我一样被富贵迷了眼睛,还能做人。
“记住,别像我一样。”
明弥最后一次见到姐姐就是考前,明绯又对她说了这番话,最后告诫她:“不许叫人知道你还有我这个姐姐,你跟你同窗就说自己是个孤儿,家里全死绝了,以后我也不会再来和你见面了。”
明弥通过了前面的考试,终于到了应天女学最后一场考试,内心里很复杂,她的室友是一个乡下来的乡巴佬,叫祝翾,看着就憨,对自己毫无防备之心。
明弥其实有点嫉妒祝翾,祝翾才学与她不相上下,但是她看过祝翾写的文章诗词,内里心境是比她开阔的。
祝翾又经常会说起自己在家里的事情,明弥就大概知道她有一个温暖的家,心里更加嫉妒得发烧。
而且祝翾这个人内心没有任何阴暗面,与那些大户女交往也是不卑不亢的,没有自卑过,心经开阔得过了分,于是那些女学生都很喜欢祝翾。
明弥在这里交不到朋友,她不能直接与那些大户的女孩交友,因为怕人家的城府能看出她的脾性本恶。
明弥以前在养生堂被叫野种叫烦了跟人打架,竟然想去抠瞎对方眼睛,性格狠戾得叫嬷嬷害怕,明绯就只能过来压住她一点孤狠的个性。
但她又不想在这里被孤立,见祝翾最好相处,又是个天然的憨子,人缘又好,所以就打算先和祝翾做朋友,这样自己就不会被孤立,那些大户女也不会排挤自己。
她是抱着一些目的与祝翾装单纯装好人,没想到祝翾待她之心是真诚炽热的,和她一起温书学习,跟她讨论文章心得。
时间久了,明弥都有些喜欢祝翾了,也大概知道了祝翾为什么人缘好,个个喜欢。
祝翾发自内心以为她那奇异的眼睛是好看的,还羡慕她头发卷得漂亮,她说:“你只是头发比人卷一些,眼睛好看些,怎么可以说你不好的话呢?长相是父母给的,不应该拿相貌给人分类。”
明弥听完一愣,就问祝翾:“你是真的这样想的吗?”
“嗯。”
明弥心里对祝翾有些复杂,她一开始是看她个性天然单纯故意与她做朋友的,没什么真心,只是不想被孤立罢了,没想到现在她有点真心想成为祝翾的朋友了。
明弥侧过脸去,心里忍不住觉得祝翾会下蛊。
祝翾不懂自己室友这几天心里在唱一波三折的独角戏,只要别人对自己没有恶意,她就能够凭直觉与人做朋友,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明弥是个好姑娘。
……
应天第二三场的考试果然考得没有第一天难,祝翾心情好了不少,她尽力发挥了,觉得自己是能够考上女学的,要是到时候考不上,只能是技不如人了。
考完试祝翾就与自己一众友人一起在应天驿站附近玩耍。
何荔君是她一起从宁海县考过来的,最为相熟,扬州认识的崔慧娥、上官灵韫、梅令仪等女也因为平山堂文会与她关系不错,应天的除了明弥是因为是室友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朋友,还认识了一些别的女孩子。
最不可思议的新交是那个谢寄真,谢寄真是自己找上来的,她听说过祝翾的那个《平山堂记》,所以心里认定祝翾不是个俗人,两厢私下文章切磋就认识了,论文章,她功底还远远不如谢寄真。
谢寄真很喜欢写诗词文章,都已经出了诗集,人称寄真集。
祝翾现在与谢寄真还不太熟,但是她知道了谢寄真的家世。
谢寄真的父亲是谢家的,她的童年旧友元奉壹的后娘也是谢家人,与谢寄真父亲是一家子兄妹,谢寄真搞不好就能知道一点元奉壹在陈家的消息呢。
但是她现在还不能直接和人家打听这些,关系还没到这个份上。
祝翾交了一堆性格相投的女孩子,很高兴地在成绩没出之前的时候在新建康宫附近游玩,一路到了凤凰台上游玩,这个凤凰台也是新建的,不是李白做的《登金陵凤凰台》里的凤凰台。
但是地方是一样的,一群女孩就立在凤凰台上作诗写赋,祝翾因为以前出了风头,就被女孩们撺掇着写凤凰台的文章。
祝翾就笑着说:“诗仙李白珠玉在前,我在这里写文章是要丢脸的,我不要写。”
大家就笑了起来,开始念她之前出名的那个文章里的句子,说她在那个文章里有心志与欧阳修拍板,也拉了李白杜甫,怎么到了凤凰台就怕了起来。
谢寄真也说:“横竖这个凤凰台也不是李白所见的那个凤凰台了,你怕什么?”
祝翾只是笑,心里却有些头疼,怎么到哪都要写文章呢?
第74章 【美梦成真】
祝翾于是就跟随着大家一起写了一篇自己的凤凰台诗。
荇蓼野花丛生的高台上,据说凤凰曾经来过,她祝翾站在三山葱茏处,西望长江渡口,却不曾眼见凤凰的踪影。
祝翾开头这样在纸上说道,写下了一行七言诗,众人看了,并没有体会到祝翾的立意高深。
然后祝翾就搬出李白,说李白觉得凤凰台上有过凤凰,不然也不会写“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说得跟好像却有其事一样。
祝翾在诗里说自己表示怀疑风凰游的真实性。
然后祝翾就开始跑题了,开始从太古时期讲故事了。
她从不周山之战说起,高阳氏与共工打了一架,共工怒触不周山而亡,瞬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高阳氏之后由高辛氏帝喾治理天下,帝喾是白帝的孙子,白帝一族的真身就是玄鸟凤凰。
这个时期是神明的末日期,也是人类的启蒙期。
帝喾临毫都而治,此时凤凰齐鸣毫都,金乌凌空,神明的光辉照耀大地,那时候的人一定天天看见凤凰游的奇景,处处都是凤凰台。
然而后来羿射落金乌,凤凰也离开了人间,太古封存的历史都成了传说。
连神明都不可能长存,那人世间有什么是可以永存的呢?
最早的建康宫早就化作断壁残垣,如今的建康宫是前朝怀古所建,乌衣巷里不再有王谢,阮籍如今变成了凤凰台外的一座衣冠冢,凤凰台上还是没有来过凤凰。
所谓的凤凰台也是怀古旧时代的衣冠冢,天地间能够长存的只有浩然正气和人心里的真理,登凤凰台不该只去寻觅那早就坠落太古的凤凰,而是要将目光投向未来去找寻那永恒的道。
何为永恒的道,是头上青天朗朗,是那地下黄土悠茫,是土地间的连绵五谷,是百姓家里的烟火……
祝翾洋洋洒洒挥就而下,最后收尾写道:
“台高数刃劈云间,凤凰不至我徘徊。
青史旧历已白首,吾与诸君正青春。
少年不老天不老,一息尚存凤不坠。
赤心澄清万里尘,几点浩然荡河山。”
真正的凤凰游不是太古已经陨灭的凤凰,而是生生不息饱含赤子之心想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无数代为此付出青春去实践的千万少年人。
等祝翾终于写完,发现众人又一副被“惊艳到了”的神情。
祝翾其实写文作诗都不讲究词句雕琢和词藻华丽,简朴到过分,却只讲究一个立意深远,她从前的文章也是通过立意与天然的警人笔触而惊艳诸人。
诸女一一写下关于凤凰台的诗篇,最后再论文章名次,大家都一致认为在文章大义上祝翾夺魁,但风格隽永词句凝练谢寄真一骑绝尘。
写完诗,大家又看了会风景,就各自散了。
祝翾游历了一番应天诸景,四处赋诗,渐渐地也在应天府有了才名,因为她写诗风格自然,赤心可鉴,根据她的诗意又有了“天然赤心”的名声。
祝翾因此也渐渐有了神童的名声,但是这个时代的神童不好当,读过书展现过才华的女孩子很多,想要拥有神童的名声必须要有真才实学,像谢寄真那样的才是真神童。
祝翾觉得自己只是看书比其他人快些,领悟得更深些,算不上女神童。
外面的夸奖是含了水分的夸奖,祝翾一边这样想,一边默默闭门不出在驿站里等待自己考试的结果出来。
越接近放榜日,祝翾心里越没有把握,总怕考不上在应天丢脸。
如果女学都考不上,自己从前的那些什么神童名声就是虚的,一文不值。
夜里祝翾总是会做许多噩梦,都是梦见自己考不上之后的光景未来。
她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青阳镇,被关在房间里不许看书识字,然后朦朦胧胧地就嫁了人,花轿里端坐着的新娘子又成了她,她在梦里以一种第三视角注视着自己的人生,花轿抬着十五六岁的她经过青阳镇蒙学外的那条街。
“看新娘子啦!看新娘子啦!”蒙学里的男童女童笑嘻嘻地张望着她的经过,成为新娘的她在人生中最绽放最辉煌的一刻经过这个蒙学,然后路过,从此走向衰败与凋零。
接着她看着自己成为了别人家的新妇,又大了肚子,丈夫对她说要生儿子,婆母对她说多子多福。
她成了一个孕育香火的容器,然后难产死于产床上,闭眼的那一刻耳边是喜悦的声音:“是个儿子!”
她又梦到自己活下来了,然后变成了沉默的被家务事困住的人,整日日常就是洗衣做饭,相夫教子。
从前学过的学识日日遗忘,逐渐被困得愚昧无知,连名字都没有了,变成了泯然众人的祝氏。
祝翾是谁?那个梦里的自己不记得了,最后坟墓上写的是“某祝氏之墓”,她的孝子贤孙站在她的坟墓前说她这辈子多有福,活得时间长儿孙出息孝顺……
她还梦见自己没去成蒙学,大字不识地活着,依旧一身逆骨,大声地说:“我不要!”,终于这身毫无依仗的逆骨耗尽了她亲人的亲情,梦里的亲人都渐渐变了一副嘴脸。
最后自己就被宣布“疯了”,疯掉了的自己被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神婆的声音在屋外嘀嘀咕咕,而她在屋子里尖叫:“我没疯!”
疯掉的自己最后投水而死,最后成了青阳镇嘴里带着鬼气的荒唐笑谈。
她一晚上做了许多许多关于自己的噩梦,又真实又荒诞,那些不是她的人生,却总能在梦里瞥见青阳镇其他寻常女子人生的影子,那些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女子都像鬼魅一样无声地被磨灭。
祝翾惊醒,额头上都是汗,一睁眼就看见掌着灯立在她床头的明弥。
祝翾吓了一跳,问明弥:“你在这里做什么?”
明弥放下灯,坐在她跟前,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祝翾,你做了噩梦了,一直在喊。”
“我喊了什么?”祝翾问她。
明弥就说:“我没能听清,就是大喊大叫。”
明弥是被祝翾的叫喊声喊醒的,她先是躺着翻了个白眼,想要转过身去继续睡,结果就听到祝翾在梦里说:“我没有疯!”
那声猝然的惊叫声叫散了明弥的睡意,她这才爬起身去看祝翾。
“你梦到了什么了?叫这样大声。”明弥问她。
祝翾不想回忆自己梦里那些绝望,只说:“梦见有鬼在追我,我很害怕,怕被鬼吃进肚子里,还好一脚踏空,鬼不见了,我醒了。”
明弥一听立刻钻进被子里躺下,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鬼,于是紧紧闭着眼睛,有点后悔自己的多嘴与难得的善良。
祝翾见明弥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丝卷毛出来,就忍不住笑了:“你不会……怕鬼吧?”
明弥于是从被子里钻出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祝翾:“不许说这个词!”
然后她又钻了进去,说:“祝翾,你真讨厌!”
祝翾没有理她,继续睁着眼睛发呆,回忆自己梦里那些绝望的情绪,这比见鬼还可怕。
过了一会,明弥忽然幽幽地喊她:“你睡了吗?祝翾?”
祝翾就应了一声,然后问明弥:“你是不是害怕了,不敢睡觉?”
“才没有!我是怕你又要做噩梦了。”明弥闷闷地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心里一边念“邪魔退散”一边催自己入睡。
祝翾很快就听见了明弥那边没心没肺的睡着的呼吸声,不由莞尔一笑,心情好了不少。
我不会变成梦里那样的,祝翾再次入睡前在梦里想,我一定会考上的,我不会有那样的人生……
她的学识就是她的力量,其他的都不可以指望了,她不可以回青阳镇,必须留在应天找到真正的机会变成她诗里的凤凰。
放榜那日,祝翾来到女学前,听官吏唱名宣布这届女学的入学人选,唱名的官吏从后面开始报:“第二百二十五名……”
二百二十五名,祝翾默然垂眸,居然只收二百二十五个女学生,当真是过独木桥,她不辞艰苦地考到了最后一次,竟然还会有这么激烈的竞争。
两百多名的念完了,被念到的女学生有一脸庆幸自己擦边考上女学的,也有觉得自己发挥失误名次落后为此懊恼的。
接着念两百到一百名的人,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女孩展开笑颜,也有越来越多的神情更加凝重。
“是我的名字!”考上了的女孩子高兴地顾左右说道,然后又安慰自己身边没报到名字的女孩说:“你的名字肯定在前面。”
“第一百一十一名,扬州宁海县何荔君!”
何荔君睁大了眼睛,自己竟然在这里是女学考中的里面的中游水平!
她高兴地捂住嘴,觉得自己够可以了,她可是从宁海县这样的穷县考过来的,能做到这样就很是奇迹了。
祝翾听到何荔君的名字也很为她高兴,说:“太好了,荔君,你考上了!”
何荔君就说:“你肯定也考上了,我们再往前听。”
祝翾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水平的。
名次越来越靠前,仍然没有祝翾的名字,祝翾的手掌心开始冒汗了。
明弥是第三十一名,明弥听到自己的名字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心想,自己终于有了顶天立地做人的初步资本。
“第十九名,苏州府范寿。”
“第十四名,扬州府上官灵韫。”
渐渐的,到了前十名的公布,祝翾不知道是该相信自己的名次能进全南直隶的前十,还是该相信自己不中的可能越来越大。
她没有第一种的自信,却又不敢相信自己会落榜然后掉入自己那段噩梦的未来。
“第十名……”
“第九名……”
“第八名……”
名次越来越靠前,祝翾的内心已渐渐失去希望,她第一天考得不好,再往前的名次里有她的可能在渐渐变少。
“第七名,扬州府宁海县,祝翾。”
就在此时,祝翾听到了自己的名次,她睁大了眼睛,拉住何荔君:“你听到了吗?”
何荔君很激动地点头,说:“萱姐儿,你是第七!全南直隶的第七名!”
祝翾还在问:“是扬州府宁海县的祝翾,对不对?宁海县有其他叫祝翾的吗?不会是重名的,对不对?”
何荔君就反复与她确认,告诉她确实是她这个祝翾考上了。
祝翾心里终于接受了自己考上的事实,心内大喜,她就知道她一定能上这个女学!她重新自信地想道。
不愧是我!祝翾忍不住在心里得意,她的得意泻了一丝落在脸上,祝翾唇角微微勾起,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第75章 【应天女学】
唱名依然在继续往后念。
“第二名,扬州府江都县崔慧娥。”
“第一名,苏州府谢寄真。”
所有名次报完,来了一位天使来宣旨,来人一眼就是个内官,着绯袍,簪獬豸冠,面白无须,身型高大。
绯衣内官眼风扫了一眼眼前诸位女学生,然后旁边一个小一点的内官就朗声喊道:“跪——”
女学生们都按照规矩一一跪下了,祝翾也就跟着跪了。
她一边跟着跪一边心里却还在新奇,原来内官是长这副模样,和外面男人乍一看也没什么区别,不像村口那些老头老太说得那样有多阴柔,还掐着兰花指阴阳怪气的。
来的内官是长公主身边的内常侍曹无错,颇有武德,所以自然如此形貌。
曹无错见大家都跪了才开始读旨:“上曰:朕今临天下而观,见南直隶诸女数入蒙学启蒙,地方教化之功彰显,怀才抱德之辈现于诸女之间,若隐山林乡野,实在可惜。
“朕与镇国长公主设应天女学招揽好学之辈,经南直隶治下诸府考选,择通晓经书、遍学文章诗礼,自愿入学者,经层层筛考,其中资质堪入学受教者二百二十五人。
“今赐其白银五十两,以报其父母赡养之恩,特令有司赦免家中十亩内田税,丁役可免二人,入学后待遇与廪生同,责其家属勿作奸犯科。其余应天终考落选者,赐银三十两遣返回乡……”
旨意大概意思就是让榜上有名的女学生们赶紧收拾收拾入学,其余没考上的就由各州府安排回乡,可以拿个三十两的鼓励费。
祝翾低着头学着其他人跪听,等听完,听到大家呼万岁,也跟着呼万岁,然后看见别人站起来了,也跟着站起来,她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跪听天使的圣旨。
等大家都站起来了,祝翾才松了心神,然后回驿站收拾东西,女孩们都神色肃穆地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等待着自己的未知命运。
很快女学来接女学生们的车马就到了驿站外,一一按照名次请女学生们登车入女学馆,驿站里的考中的女孩子们都没来得及仔细与即将归乡的同乡同伴告别。
祝翾胡乱与扬州来的同乡们告了别,都各自挥手祝彼此前程似锦,然后祝翾就背着她鼓鼓囊囊的行囊和一身布衣上了去女学的马车。
应天府内的路上看客不少都围在驿站外面看热闹,这些人一边看一边说:“好大的阵仗,这么多女娃娃都要送进去念书了。”
祝翾坐好了车,与同车内的女孩子略微打了招呼,就在角落里端坐着,然后在心里细思量这次的考试结果。
谢寄真是第一,她不愧是神童,果然如此名次。
考中的两百二十五名女孩子里,也是应天与苏州两府占了接近一半,一是这两府当时报名的人最多,二是此地教化之风更盛。
而其他十二个府县瓜分了剩下的一半名额,像宁海县这样的穷县,最后能入学的竟然只有她与何荔君。
祝翾细思片刻,不由在心底叹气。
虽然好不容易考中了,但是这不是结束,仅仅是个开始,应天苏州两地的女娃学识霸道,有这样的未来同窗,以后入学了也不可以懈怠学问。
第七之前在祝翾心里是很厉害的名次,但现在祝翾却不觉得有多厉害了,她还是想做梦也考第一。
谢寄真再聪明也是人,她就不信自己赶不上人家。
何荔君坐在马车里心里才有了落地的实感,感受着马车往前而去的方向,却又忍不住惆怅了起来,进了女学,就不能随意回家了。
何荔君开始想自己的姐姐何苹君了,也开始想自己的母亲许太太了,连两个学刺绣的师姐也有点想,下次回家也不知道家里会变成什么模样了。
何荔君不由低头看着自己包裹里露出的荷包图案发呆。
她的荷包上绣着一颗白嫩半破壳的荔枝,针线细腻,连荔枝肉那种半透明的质感都绣了出来,这是许太太临行前给她绣的念想。
荷包是个香包,是何苹君采花做的,母亲与姐姐的挂念全在这上面了。
何荔君捏着荷包,眼泪忍不住滴下了一颗,但是很快又擦去了,她来这里是一件好事,不应该哭。
明弥掀开车帘,向外看去,马车两道都是看热闹的行人,这些人都在看女学生入女学的大热闹,明弥看了一会想要放下车帘,却在人群里瞄到了熟悉的身影。
明绯远远站在人群里,目光飞快地捕捉到了她,但是只有一个瞬间。
明绯看见了妹妹就立刻转头而去了,等明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姐姐明绯离去的背影,孤寂冷清。
明弥鼻子酸酸的,明绯之前就和她说过,等她考上了,以后都不会再与她见面联系了,明弥总觉得刚才的一面是最后一面。
她舍不得明绯,但是她得听话,她从此就是一个全家死绝的孩子,然后好好念书做人,母亲与姐姐的过去,都与她无关了。
明弥等再也看不清姐姐明绯那离开人群的背影了,才不耐烦再看外面的人头攒动了,立刻抛下帘子,将脸扭了回来。
上了马车的诸位女子内心里不仅有一番榜上有名的得意喜悦,也有其他几番复杂离愁情绪,对于她们在女学的未来,大家心里又是期待又难免惴惴不安。
才离巢的雏鸟总是不太适应的。
就连祝翾都开始不可避免地开始想青阳镇的家了,想门口那风扬芦苇絮的湖泊,她终于飞出了那片湖泊落到了应天,可是家乡的枝头是那么叫人怀念。
祝翾并没有感伤很久,很快就收拾了情绪。
我来了这里,也能留在这里了,那就要不虚此行。祝翾在心里暗暗想道。
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在应天度过她的少女时期,在最关键的长成的岁月里,有无边的知识浸润她,也有这么多厉害的同窗与她一处相伴,应天女学是她新的桃花源。
在这里她可以安心念书长大,不需要去思考怎么做一个贤良有德的女子,只需要做一个求学的学生。
噩梦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不会再变成她可能的命运了,长公主塑造的桃花源会庇护她长大。
祝翾这么一想,一切不确定的思绪都不见了,她奔赴的是她追寻了许久的前程与圣地。
等到了女学前,女孩们都一一下车了,按照名次列成两队等待进去。
门口站着几个面色和煦却不失威严的女官直立在前面等待她们的到来,这些女官都穿着圆领宽袖官袍,衣袂翩翩,有着绯的,也有着青的,头上都簪着貂蝉冠。
如今的女官服饰没有统一的形制,内女官着女服,梳圆髻着马面,在外行事就会轻便打扮,学前朝女侍中簪貂蝉冠,与男子同,只是女人的貂蝉冠更加精致些。
女学里全是女学生,给女学生上课的女官领的是外官职,所以官服与男子相似,虽然女子还不允许科举,但是实际上朝堂里已经有了女外官。
旁边还有穿着幞头的女吏女兵腰间带刀而立,祝翾眼睛看得都舍不得转,她第一次看见了这么多和黄采薇一样风姿的女人。
祝翾不由感慨,果然人还是要出去要往外走,越往外越包容,黄采薇那身打扮在青阳镇很奇怪,但在应天府的街上路人都懒得回头看一眼。
祝翾跟着前面的女学生们往前走,行囊被女吏翻开检查了一遍,等对方觉得没问题了,祝翾就提起包裹继续往前走。
前面几个簪貂蝉冠的女官持节向前,高矮胖瘦不一的女学生们紧紧跟在后面。
女学的门打开,进门就是一个硕大无比的石碑立在眼前,上书八个无比淳朴的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祝翾看见了忍不住在嘴里默念了两遍,这八个字看似简单,却是真知灼见。
路过碑过了一门明德门,再经过二门好问门,经过好问门才入了女学内里,里面阁馆泾渭分明,旁边还立着一个很高大的琉璃塔,这是前朝的塔,被围进了女学的地盘里成为了女学一景。
然后带路的女官散去,由女吏带学生们在里面游览了一遍,女学共有八堂进行授课实践,还有一座藏书的高耸庭殿。
留有大厅殿一间可聚集千人,还有一厅掌管文件给女官女吏们办公,后廊夹道处有炊事的掌宴厅。
女学内有一个人工大湖,名曰“学海”,旁边有亭几间,湖旁怪石嶙峋,树木葱茏,可站在亭里观湖景。
所有建筑后面是一大片空地,两边有看景台,旁边有马厩,这里平时可以拿来驾车射箭打马球。
还有几处保留进来的阙楼高台观景,楼阁亭榭皆可望见前朝四馆风光。
正值深秋,梧桐叶洒满林道,祝翾一路上腿着四处参观,脚踩在梧桐叶上发出脆响阵阵。
树旁菊花盛放,菊瓣拂面而过,连廊外长的是紫藤,早过了盛开如瀑的时候,半枯零落也有几分凛然的美。
祝翾一路走马观花地看女学内部的景色,走到腿酸,女学不愧是将建康宫外四学之地全围了改建的地盘,占地极大,里面建筑颇多,祝翾感觉在里面逛一圈就要坐车了。
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多楼宇建筑,这么多藏书,这里至少能容纳万人之数,却只给她们二百多个学生用,这不是浪费了吗?
祝翾这么一想,又觉得此处空荡荡的了。
但是转念一想,她是第一届女学生,后面来的女孩子会越来越多,南直隶外念书的女孩子也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来这里的就是全国的女孩,总有一天这里会有万人之数的女学生的。
祝翾在心里很确定地想。
饭是一口一口吃的,事情是一步一步做成功的,祝翾相信现在的朝廷有做成这样事的决心。
等领着大家都逛了一圈,祝翾就被领到了一处阁楼里,里面出来一群持着托盘的内女官,恭敬地朝各位女学生道:“请各位女学生更衣。”
祝翾领到了自己的新衣,学内女学生都要统一穿着,不再论外面的贫富家世了,穿上一样的衣服就是一样的人。
祝翾领到的衣裳有三套。
一套是类似内女官的服制,上袍下马面。
一套是赤领玄底的襴衫,搭配着进贤冠。
还有一套是胡服形制的绯色圆领袍。
按照大越文玄武绯的规矩,后面两套衣服,自然是一套文服,一套武服了。
内女官们要女学生们换上的是女服,女孩们拿到衣服就换上了,头发也簪成一样的样式,最后大家上身都是浅绿色交领通袖袍,领部有白色护领,下身是湖蓝色织金如意纹马面,裙摆宽大。
头发都梳成小圆髻,以几点珍珠簪饰,红飘带扎住从脑后垂落下来,搭在领后。
腰间挂着银鱼符,作为她们为学生的佐证,所有人都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祝翾看着镜子里一番打扮后气质稳重了不少的自己,不由高兴地抿了抿嘴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丝微笑。
第76章 【一场豪赌】
众人穿戴好,俱是一样的服色与发型,确实分不出贫富贵贱了。
一众女孩跟照镜子一样互相打量彼此,送衣裳过来的内女官又请了一排女裁缝过来给众女学生们量身量,祝翾就张开手臂叫裁缝量身高尺寸。
为首负责的内女官说:“你们现在身上量的衣裳是根据你们考试前女吏检查时所写的外貌身高特征紧急赶做的,裁剪与身量并不算很细致,都放了一些量。
“等你们入了学,都还要继续长个子,以后你们的吃穿住行都由朝廷包的,衣裳每个季度都会重新量一下身高,春夏秋冬的衣裳都再根据身高重新做。”
祝翾一听就觉得女学真是太好了,每个月不仅有禄米银例拿,吃穿住行都不要花钱,不止这三套衣裳,春夏秋冬各自的衣裳还有的裁剪呢。
这简直就是请她来这里做大小姐的吧,她祝翾从小到大就没有过这么多新衣裳。
内女官继续说:“你们头上的冠和首饰也是宫里内造的东西,簪饰之物也尽量用我们给的,来了这里,就不要攀比家世穿戴了。
“培养你们这些女孩儿比隔壁国子监的还精细,从头到脚都不会亏待了,来了月事的每个月的月事带也可以来这里领,不要不好意思。”
女孩里有部分已经来了月事的,听到内女官说“月事带”还有点害羞。
最后为首的内女官介绍自己:“我是你们的学正,姓程,不教你们学识,负责你们在学里的行走规矩,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你们入了学也有学规学纪,朝廷创造这样的条件叫你们这些姑娘安心学问不用为经济所累,那你们就要安心学问,维护好女学在外的形象。”
程学正两鬓斑白,面容红润,是个已经六十几岁的老人了,但抛去两鬓斑白,她的精神气看起来就像四十几的人,生得有些鹤发童颜。
她个头不高,长着一张微方的脸颊,眼神含着精光,因为长年行走宫苑的缘故,她姿态里保留着长年规矩的板正。
程学正大名为程玉轮,在前朝就做到了宫正一职,到了今朝又担任了宫苑里的宫正一职,帮忙整理了新的内宫规章制度。
本来程玉轮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可以退出宫养老了,她做了一辈子内女官,懒得再涉及前朝纠纷,只想安心做个内宫司法的女人,再安心退位。
结果长公主看不得她闲下来,就撺掇她来这里领了学正一职,学正的官职内不内、外不外的,程玉轮来了就知道自己晚年是闲不下来了。
程学正看着眼前这堆女娃娃,心想自己最多的时候几千个宫娥都能管住,这点女孩又算什么。
程学正身边还有辅助她的女官女史,都是学正司的人,虽然女学目前只有两百多个女孩,但是女官部门就划分得格外精细。
设置有女学祭酒一人,为从四品,相当于女学的校长,司业、学正、典簿都有,教授学问的各科博士与助教也都齐全。
负责学内规矩纪律以及学外生活琐事的部门就是学正司,学正一人,为正五品,下面还各级设有司正、监丞、女史等人帮助学正管理规矩。
女孩们换衣服的地方就是宫正司的大厅,程学正等所有人都穿戴好了,就叫她们入坐大厅下面的座位,听她训话。
女孩们都一一入座,见程学正露出了从前做宫正时期的锋芒,也不敢再交头接耳互相嬉笑了,都正襟危坐,等程学正开口说话。
程学正于是就开始说:“你们入学了第一件事就是在我这里学规矩,而不是直接上课学知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们这些女孩出身不同家乡也不同,一来就叫你们上课,互相都没有磨合好,总会闹出一些事故来,如果闹大了,反而违背了陛下与长公主的初心。”
“第一条就是要你们保守学习进取之心,不可相互攀比,露出虚荣的风气。我知道你们里有些家里不是世家就是勋贵的,平日里仆役成群。
“应天女学要的不是只会念书的娇小姐,你们进来念书该吃的苦还是要吃,平日里不会配置奴婢给你们驱使,日常梳头洗衣的事情就要自力更生了。”程学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茶。
祝翾听了没什么感觉,自己梳头洗衣有什么难的,这也值得特意说,这就算自力更生了?
她在家里还帮妹妹梳头呢,全家的衣服她都洗过,这样她都不觉得自己有多能干,来这里念书连吃穿住行都不用操心,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谁会做梦念书还配个奴婢驱使啊。
祝翾心里觉得这是本来就该做到的小事,却有半数以上的女学生面色有些犯难。
大部分女孩子都是家境优渥的阶级,虽然没到崔慧娥这种顶级贵女级别的,最低家里也是个小地主,平时会养一两个做事的仆役,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有些长这么大,甚至自己的衣裳都要两个丫鬟帮忙穿上身。
只有祝翾这种纯正的乡野女孩觉得无所谓,但是最终入学的学生里面像祝翾这种出身的女孩寥寥无几,祝翾已经是平民百姓里难得的奇迹。
程学正见下面女孩有面露难色的,就忍不住语气带了一丝嘲讽:“这点苦都不能吃,还怎么读书做人?”
她这样一说,大家就收敛起神色了,不敢露出抱怨的神情。
这就算吃苦了?祝翾心里不能理解。
然后程学正又开始讲女学的学制问题了,她说:“应天女学的学制是三三四制,共十年。”
“十年?”女孩们听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好了,我可以读十年的书!祝翾在心里美滋滋地想。
“第一个三年延续蒙学所学的知识,依旧是经史典籍为主,同时传统六艺都要兼顾,礼乐射御书数都要一一学会。每年都有一次学内岁考,按照你们岁考成绩进行奖惩。第一个三年结束有第一个结业考试。
“第二个三年你们可以不再一起念书了,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想要研究学问的方向,适合经史典籍的就继续精深研究,在这方面不开窍的凭着你们应天女学的入学资格可以去京师大学等处学杂学。那里有新的格物学科,比如物理学、化学、经济学等科目,也有医学、算学、明法学等杂科,每年都有过去的交换名额。
“咱们应天女学在紫金山那还有个天文学馆,不想去京师的也可以去选修天文,我们还计划找一些外国人来授课,教你们一些外语。总而言之,第二个三年是根据你们第一个三年的基础去确定方向,如果你在女学里找不到学习的方向,就可以选择当交换生去别的学校学习,咱们学籍基本可以互通交换去大越内所有新学研究学问。”
祝翾睁大了眼睛,她知道京师那里有新学,最大的新学就是京师大学,一些不以科举立身爱好钻研学问的人在里面学习完善新时代的学问,那里男女都收,原来考上应天女学也是有机会去别的学校选修别的学问的。
就是什么物理学之类的,她闻所未闻,不知道是什么时髦学问。
程学正继续说:“到这里,你们就有了六年经历了,这里就有了一次新的结业考试,合格者可以直接毕业了,谓之小成。
“毕竟十年光阴对于一些人来说太漫长了,你们中间总会有不太坚定的,过了六年,你们都不是孩子了,基本都步入了婚嫁的年龄,小成之后就可以直接离开女学了,这时候出去也不会耽误你们的花期。
“小成之后继续念的,就还有四年光阴,最后四年依旧是精深研究学问,最后结业就要写一部几万字的学术文章去总结你这十年研究方向的学问结果,文章经验收合格者可以毕业,谓之大成。”
祝翾听得入了迷,没想到女学要学的东西这么丰富。
读十年算什么,她可以在这里待二十年,等念完十年,她再离开就已经是个很有文化的大人了,到时候她就不要怕被人捏在手里了,凭着一肚子学问她在哪里不会有出路呢?
“不过,事无绝对,应天女学对于你们来说是新事物,对于我们这些来授课管理的也是新事物,很多东西都是要沿着你们这些女学生的学习成果去一步步摸索进行下去的,我希望往后几年我们师生之间可以彼此成就,一起建设出应天女学真正的学风内核。
“你们是第一批这里的学生,为了招揽出合适的能够一心学问的女孩,朝廷几乎举全南直隶之力,动员所有治下州府去参与考试选拔,你们是一步一步被选出来的。
“你们不要辜负朝廷的希望,一定要心无旁骛地专心学问,也要注意品德修养,不要做出败坏女学风气的事情。”
不止祝翾,所有女孩都听得一脸神往,能坚持考完三场的女孩哪个不是想要安心念书的呢?
她们没想到应天女学的教学内容与教学方向这样包容并茂,不仅倾这样大的财力挑出她们,还要再花十年时间去仔细栽培。
经历过十年知识浸润的聪慧女童会在十年后的未来搅出多大的风浪呢?
谁也不知道。
长公主就是打算用十年前这两百多个全南直隶最聪明的女童去豪赌,豪赌一个更大的可能。
镇国长公主站在京师大学的城墙上面南而望,她的视线投向的是千里外应天女学的方向,旁边的内侍鞠躬捧着折子过来,说:“殿下,曹无错的折子到了。”
一只素白的手捡起折子翻开看了两眼,折子里大概就是交代女学的招生进度与情况,长公主低头看完,又将折子放回内侍的手上,低声吩咐道:“叫曹无错继续在应天待着,过几个月孤再叫他回来。”
“唯。”
长公主将视线收回,她走下了高处,应天女学的事情并不是她案上的紧要事,她手头还有一堆朝政大事要去处理。
长公主不能停下,她得继续做成更多的大事,然后在这些事情里树立更多的威信、积攒更多的权力。
只有这样,她才能去建设她想要的未来,才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这样想着,长公主的步履都轻快了不少。
……
应天女学里,程学正开始一条一条讲学规了,她开始讲学规的时候,就把学规原文书籍也发了,同时也发了笔墨叫女孩们做笔记。
祝翾就很认真地提着笔一边听一边记,学规并不严格,里面规定了女学生们在学内期间一切坐卧的规矩,也规定了每日做事流程。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祝翾一边记要点一边想。
程学正很细致地讲了很久,最后就说:“大概就是这样,你们拿学规回去好好背诵,从现在开始就要按照学规上的标准行事了,不可妄动。过了一旬,我再来考你们学规记背情况,学不合格的就罚抄百遍,罚到全记住了为止。散了吧。”
她一说完,女学生们都一一站起身,抱着手里的笔记与学规离开。
女史们又将学生们领到她们从此要住的地方去,因为女学地方大,划给女学生们住宿的馆阁房间竟有上千间,但因为只有这么点人数的女学生,所以房间数量格外宽裕。
最后就能一人得一间,祝翾进了房间,里面有一张床,一套书桌椅,一套八仙桌,一套壁橱加一套多宝阁储物。
祝翾打开壁橱,里面放着两叠被子,暂时将就做的四季衣裳各有一套,祝翾摸了一下料子,都是她没穿过的好料子,也都是放了一点量的女服。
上身都是带白色护领的交领通袖袍,下身都是马面,只是四季纹样颜色不同。
春为藕荷色,夏为月白色,秋就是她身上的青豆浅绿色,冬为晴山蓝色。
衣裳上没有什么花哨的纹样,很素简,但是颜色都是符合年纪的鲜嫩。祝翾从衣裳上的颜色就看出了女学的用心。
旁边放着各式的冠,有进贤冠,也有莲花冠,男女冠都有。
祝翾将自己领到的另外两套文玄武绯的严肃男服也放了进去,看着里面一叠衣服。
她很轻易地被女学这些浅显的好处给俘获了,这些小细节都这样用心,在这里学习总归错不了。
祝翾想到一旬之后程学正要考校学规学习成果,就立马关上橱柜,端坐在房间内的书桌前,开始抄诵背记内容。
她可不想一进来就被罚抄。
第77章 【喜信回乡】
祝英下学回家就背起背篓去砍猪草拌猪食,自从祝翾去考试了,这些活就交付给她放学后来做。
她的天资在学习不如二姊祝翾,学多了看见书就开始心里生厌。
祝翾走前说让她不懂的去问黄采薇,黄采薇还租赁在她们大姑的旧宅里住着。
因为她不是祝英的先生,祝英就不太好意思时常去请教黄采薇学问。
她怕被比较,黄采薇教过祝翾,她有点怕去问习惯了之后,黄采薇就能比较出她与祝翾的优劣来。
祝翾自从考了宁海县的第一,祝英身上的“祝翾的妹妹”的标签就贴得更牢了,一开始她挺骄傲也挺高兴的,有祝翾这样的一个传奇姐姐,祝英也与有荣焉。
但是日子久了,她就品出一些不好的东西来,但凡她贪玩了考试差了一些,学里先生就会说:“你还是祝翾的妹妹呢,怎么会粗心大意做出这样的题!”
就连家里人有时候也会这样,会说祝翾多会读书,她没学到几分真章。
这个时候祝英就很生气,祝翾的兄弟姐妹又不止她一个,祝棠祝莲念书比她更加不灵光,怎么从来不说他们俩“还是祝翾的哥哥姊姊呢”,下面的祝棣祝葵还没去上学看不出成色,就抓着她一个人说。
生在前面的就是占便宜!祝英忍不住忿忿地想。
一家子兄弟姐妹就知道盯着最聪明的比。
祝英被说多了,更加认识到自己与祝翾天分上的差距,她也做不到祝翾那种心无旁骛,她只能完成该完成的课业,再逼着自己多看一点书,就会非常厌学。
盯着那些枯燥的书看的时候,她只感觉屁股下有钉子,看一页能发呆半天,然后思绪就会飘很远,时间久了,祝英就认命了,渐渐死猪不怕开水烫了,祝翾这种不是谁都能去当的。
谁爱当谁当,她只是祝英,也只做祝英。
虽然白天她心里还会有一点嫉妒祝翾,可是一到晚上她就开始想祝翾了,祝翾是她的二姊姊,她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祝英就好喜欢她。
她知道祝翾如果考上了是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可是即使如此,祝英宁愿再被刺几年“还是祝翾的妹妹呢”,也希望姐姐心想事成。
自从祝翾离开了家,全家都有点想祝翾,都不是很习惯。
孙老太骂人都不爽快了,以前还能盯着祝翾这个逆骨说嘴,祝翾一走剩下的几个乖的乖、憨的憨、怂的怂、小的小,没一个好说嘴的,说他们就跟没事找事一样。
祝翾虽然离开了,但是她考试的消息不断地往家里传来。
扬州府的考试结束了,青阳镇那些女孩都从扬州回来了,独独缺了祝翾,然后去过的女孩子就说祝翾要去应天考试了,在扬州考了第三。
全家听到这个消息都有些咋舌,乖乖,真吓人,全扬州府这么大,祝翾这小东西考了第三?
然后这个消息叫祝翾又在青阳镇出了风头,来祝家相看祝莲的人也更多了,终于如祝英所愿,祝莲也被打上了“神童祝翾的姊姊”的标签。
外面人家知道祝家有这样出息大的女娃,下意识就觉得祝家其他孩子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又听说祝翾有个正值豆蔻的姊姊,就有不少人家动了心思,神童的姐姐也不会笨到哪里去,娶进家门以后生孩子估计也随姨。
等这些见了祝莲,发现祝莲身姿窈窕、面容秀丽,还擅长刺绣纺织,性格温顺如水,就更爱了,祝莲被闹得一女百家求。
孙老太见大丫头这样抢手,心态很是得意,颇有一种辛辛苦苦种的白菜被卖了天价的菜农心理,中间赚的差价太多,叫孙老太美滋滋的,说话做事更加飘飘然。
“我养的几个孙女就没一个孬的!”她这样同别人说,在孙女的成功上她好像也能找回几分属于自己的骄傲,即使那不是她的人生。
沈云也为女儿高兴,自己能生出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孩儿,这也是她的骄傲。
但是沈云骄傲归骄傲,心里不免为女儿感到忧心,担心萱姐儿小小的年纪一个人在外被人欺负,担心她吃不好睡不好,还担心萱姐儿想家。
沈云每日为女儿翻来覆去地喜千遍愁千遍,女儿不在眼前是最叫人焦躁的。
然后祝家打听了应天终考的日子,等到应天终考的那天,孙老太又把三个儿子的牌位擦干净一一摆好,将文昌帝君的相摆在最中间,去庙里请了一个老长的香,全家一起跪文昌帝君,请帝君老爷保佑祝翾能榜上有名。
也许是大家都是发自内心地虔诚,等应天的考试结束了,祝家也终于打听到了消息。
这天孙老太正坐在门口晒柿子,只感觉地有点发震,就问坐边上编席的祝老头:“是地震了吗?”
“瞎说,咱们这地方只有刮台风的,从没有过地震的事情!”
这时候只听到快马踏地声传来,孙老太闹明白了,不是什么地震,是远处有人骑马而来,就站起来眯着眼睛朝外看,只看见远远地跑来二匹马,马上的人还在敲锣。
来人到了祝家院子外就停住了,下马将马绑好,就闯将进来,是两个吏。
孙老太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害怕,抱着柿子就开始腿颤,这些皂吏不坐在班房里她就害怕。
之前她三个儿子就是叫这样打扮的吏给弄去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也是骑着马闯将进来,然后就把她的心肝给一个一个掳走了。
她那时候眼睛都快哭瞎了,却只能看着自己儿子一个又一个离开家再也不回来。
孙老太作为在乱世活过的人,她本能地看见官吏就害怕,祝老头也脸色青白,他对这个也有心结。
祝家的孩子们倒是不害怕,他们生活在新朝没见过前朝那种作恶多端的官吏,只见过新朝和风细雨的吏,就凑上去问:“怎么了?”
打头的吏就说:“这是祝翾的家吗?”
孙老太一听到“祝翾”才从祝老头背后伸出半个脑袋,问:“是我的孙女,怎么了?她不在家,不可能犯事的……”
“啊呀,真是恭喜!老善人!你孙女好大的出息,在应天中了!”
一听到“中了”,祝老头与孙老太就不害怕了,孙老太连忙从祝老头身后蹿出来,激动地问:“中了?中了什么?”
“您孙女不是去考应天的女学了吗,考上了,全南直隶排第七!”
“第七?!”全家都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多大的本事,祝翾这么小的考生竟然能考全南直隶的第七名。
孙老太人也呆了,反应不过来似的,站在那像个雕像,祝老头怕她这样高兴地背过去,要板着手上来掐她人中叫孙老太回魂,没想到孙老太自己又好了。
她脸上露出高兴坏了的神情,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那可真是太好了……”
说着,官吏又举出一个红封给祝家,说:“这里面是六十两银子,五十两是考上女学的奖励,还有十两是咱们知县知道你家姑娘考了前十添的。”
“咱们萱姐儿……连知县都知道了?”祝老头不可置信地问道。
知县在他们心里就是顶厉害的人物了,还能知道祝翾这个毛丫头?
“这说的什么话?咱们宁海县的姑娘有那本事考全南直隶的前十,谁不认识,谁不知道?都欢喜着呢。你家姑娘就是神童,从前是明珠蒙尘,现在发光了,还能藏着叫不给人知道?考这么出色的成绩,知县怎么会不认识呢?”
祝老头听了,一脸唯唯,连忙称是,两个官吏说完了却并不走,只看着祝家人。
祝老头没闹明白,孙老太却看懂了,她进去抓了两大串铜钱,分别交给眼前二人,堆着笑道:“叫你们辛苦跑了这一趟,这点钱拿去喝酒,别嫌咱们家的家底薄。”
两个官吏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番,还是收了,心里不由感慨道,祝家虽然穷些,但也算上道。
孙老太是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这种跑马报喜信的吏一年到头没什么油水,上门报喜的时候就是刮点油水的时候,倘若一毛不拔背后是要被骂的。
邻居们见祝家门口来人,也聚过来看热闹,一听说祝翾竟真的考上了,还是第七名,都涌上来道喜。
孙老太又分了邻居一众喜钱,听了一耳朵吉利话,才都打发了,等人都走了,想想刚刚花出去的钱不免觉得肉疼。
两个吏加这些邻居,发喜钱就发了二两多,换从前二两她得花多久啊。
但是孙老太又想到祝翾靠学识挣来的六十两,又乐了,扒拉开红封,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银子连忙点了一遍又称了一遍。
然后将六十两叠好,找了一个体面的托盘,放在上面叠做小山状,放在文昌帝君的画像前,虔诚得供奉着。
祝老头很看不过眼,说:“咱们不像过去那样穷了,你怎么就跟没见过银子一样,一副不见世面的模样。”
“你知道什么?”孙老太翻了白眼道:“这是朝廷皇恩赐的银子,咱们老祝家什么时候见过皇银?这就是排面,得供着给祖宗看看,明儿我还要去扫一下三个儿子的坟,看看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冒了青烟。”
祝家之前因为战乱,祝老头父母辈的坟墓已经不可考了,家里体面下葬的坟只有死掉的三个儿子的,但都是衣冠冢,三个大好儿郎都是死在战场上,连尸骨都没能回来。
因为祝翾考上这个事情,祝家与王家一起摆了两天的酒庆功,左右邻居都提着东西来祝贺然后入了席。
祝英知道祝翾又创造了一个奇迹,心里又忘了之前“祝翾妹妹”的阴影,发自内心地为姐姐感到骄傲。
吃完宴席,孙老太与沈云婆媳俩就凑一处打扫残局,将剩菜收好,然后脏碗脏盘子都一一收了,晚上打扫院子洗碗弄得腰酸,婆媳俩一边洗一大碟碗一边说话。
“这一叠碗是隔壁刘家的,洗干净明天早上送他们家去。”孙老太吩咐道。
因为请人吃饭家里没有那么多的碗碟,所以祝家问邻居各自借了一叠碗,用完还要再给人家还回去。
“哎。”沈云答应道。
孙老太又沉默了,然后忽然叹气道:“萱姐儿比我想得出息,就是这样一份出息落她身上叫人忧心。”
沈云抬头看向婆母,孙老太继续说:“她去那里念了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来?”
孙老太这几天高兴完了,又意识到一件事,祝翾得偿所愿了,就意味着她是真的离开家了,孙老太的心又酸了起来,生出几分舍不得与惆怅。
人生七十古来稀,她已经六十几了,又是吃过苦的穷苦人,不像那些富贵老太太有人参荣养着,活一天少一天的命。
等祝翾长大了,她就彻底老了,要是等到祝翾长大回乡,孙老太心里也没有底自己有没有能耐活到那时候。
虽然她和祝老头的身体现在还硬朗,但是急促的衰老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隔壁的老头去年还能一顿饭三碗米,一把子力气,干农活厉害得很,今年入秋就躺床上病歪歪了。
孙老太最后又说:“她的名字是黄先生起的,我以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你们说是小鸟飞的意思。起得真好,萱姐儿真的就这样飞出去了,越飞越远。”
说着说着,她的嘴角挂起一丝酸楚的笑容,沈云也停了手里的活,忍不住抬头看看天,想去看天上飞的鸟。
然而一抬头,什么都没有,天上只有一轮残月露头。
也不知道她的女儿能不能在应天看见一样的残月?沈云在心里想。
第78章 【生生不息】
祝家的日子也渐渐过得兴旺开来,生活上用钱更加游刃有余了,因为祝翾考上了这个应天女学,家里就有十亩地是免征税的,还被免掉了两口丁税和服役。
家里少了一笔开支,加上祝明在外面赚的钱也越来越多,祝家的日子自然就越过越好。
祝家人在青阳镇想念远在应天的祝翾,连最小的祝葵都意识到祝翾好久没看见了,她还记得祝翾,就问家里人:“二姊姊去哪里了?”
家里人就告诉她:“你萱姊去了应天了。”
祝葵不懂应天在哪,就说:“我也要去应天。”
“应天远着呢,你这双小短腿走上两天两夜都到不了。”
祝葵一听,就感觉真的好远啊,但是她又想念祝翾,就低下头想了很久,最后很可惜地说:“那算了,好远。”
她也开始跟着祝莲一起学字了,祝棣在那学三字经的时候,她就坐在一边写大字。
等祝明回来了,发现祝葵也十分坐得住,就教祝葵写字,发现祝葵坐那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线条。
祝葵嫌写字枯燥,就开始在字旁边画线,画着画着就想祝翾了,就开始画祝翾的模样,一个简笔的脸上面带两个小尖,是祝翾在家梳双螺髻的模样。
祝明拿她的纸一看,发现上面全是画,就有些惊奇地看祝葵:“你喜欢画画?”
祝葵不懂什么叫喜欢,祝明就又问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学画。
橘猫咪咪坐在窗台上喵喵叫,祝明看见了,就很快在纸上画了一张咪咪的速写。
寥寥几点墨就勾勒出橘猫毛绒绒的形态,祝葵一眼就看明白了,这画的是咪咪,就很高兴地说:“画得真好,咪咪好可爱!”
然后她又抬头问祝明:“我如果跟你学,也能画成这样?”
祝明挺想要一个和他一样喜欢画画的孩子,祝翾虽然愿意和他学画,但是她更爱的是念书,学画只是闲来一笔,而且她画画的天赋赶不上她练字的天赋。
祝明想了想,就不管祝葵能不能听懂,还是先解释给她听:“跟我学,也未必就能画成这样,我这几笔功夫是多年的功底。”
祝葵眨了眨眼睛,又低头去看纸上的咪咪,墨晕出来的毛绒绒的质感太好看了,咪咪还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在纸上,祝葵心里还是想学,就说:“那也要学!”
于是祝明很高兴地抱起祝葵,说:“好,说不准你以后画得比我还厉害呢。”
祝明在家里教了一会祝葵画画,还把自己印刷出来的画册图给祝葵看,让祝葵拿一张透的纸去描自己的画,叫她自己无聊时就临摹自己的线条。
祝葵心里就觉得这是很好玩的新游戏。
她就时常自己一个人坐着,对着纸慢慢地描与画,祝葵还小,画出来的东西当然也就那样,但是家里人都会装模作样地夸她画得好。
祝葵描得无聊了,就开始到处盯东西往纸上画。
看见孙老太炒菜就坐旁边画她,但是心里想的和手上画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纸上只是一堆稚嫩的线条。
祝葵很沮丧地叹气,然后朝孙老太说:“是你一直动来动去的,我没看清才画成这样的!”
孙老太觉得她飘了,就说:“炒菜不动那菜不就炒坏了吗?你怎么和你二姊一样会找茬?也是个让人头疼的小东西!”
祝葵听了就鼓着嘴走了,然后就去画哥哥姐姐,祝棠在家练木雕的时候,她在旁边盯着祝棠,祝棠雕木雕的时候觉得脖子有点酸,想转一下,祝葵就在旁边叫:“不许动,一动就不像了!”
因为祝葵是家里最小的妹妹,祝棠就真的很听她的话,一直僵着脖子继续以这个姿势刻木雕,一边刻一边问祝葵:“好了吗?”
祝葵就很严肃地一边在纸上画一边命令哥哥:“再等等!”
祝棠等了半天实在是受不了了,就继续问妹妹好了没有,祝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还是一堆杂乱幼稚的线条。
她心里想不明白了,明明哥哥也没有乱动,怎么画出来的还是这样呢?
她沮丧地说:“好了。”
祝棠很痛快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要去看祝葵的画,祝葵就给祝棠看,祝棠知道小妹这个年纪画不出什么好东西,就说:“不错不错。”
祝葵却摇头说:“不好,我不要画这样的!”
然后她登登登地跑出去,又登登登地抱着一本画册进来,给祝棠看,说:“我想要画这样的!”
祝棠一看就知道是亲爹的画,就安慰祝葵说:“你才活了几岁,咱爹活了多少岁,你才活了他的零头,就想变成这样?”
祝葵很快就想通了,马上把画笔一扔,打了个哈欠:“反正我还能活好久,今天就画到这了,好困啊。”
说完就回去睡觉了,祝棠目瞪口呆,果然这才是真正的祝葵。
……
远在应天的祝翾还在日以继夜地努力将学规背熟,应天女学的学规是一本书,要背得毫无疏漏,还是要点记忆功底的。
祝翾虽然不能过目成诵,但是她记性不差。
在背书过程中,祝翾渐渐发现了自己新解锁的不得了的天赋,她居然可以稍微一心二用。
祝翾在背书过程中走神了顺带心算了一道算学题,然后祝翾就发现自己能够坚持这么一瞬间同时专注想两件事,一边背书一边做算学题竟然是可以同时做成的。
但是一心二用非常耗精心,她也只能坚持一个瞬间而已,还不如分别专心一件事一件事的去做,那样效率更快。
祝翾一心二用也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并没有真当成什么不得了的天赋去打算日常依赖。
还是过目成诵这种本事更厉害些,祝翾是真羡慕谢寄真这样的人。
谢寄真从来不去谦虚地掩盖自己的天赋,却又不骄傲,就仿佛她天生就是来做天才给人世间添彩的。
程学正也开始主动找祝翾聊天,祝翾是真正的黎庶里考上来的女孩,程学正也念过祝翾的诗作,觉得祝翾是无愧于“天然赤心”这四个字的。
在祝翾身上她总感觉到一些熟悉的影子,直到程学正收到了自己学生的信,才确认了这份熟悉感的来源,她就喊祝翾到跟前。
祝翾猝不及防被学正叫去谈话,不懂是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有些害怕,但又觉得自己没犯什么错,就半悬着心到了程学正跟前。
程学正请她坐下,笑得格外和蔼,上来就慈爱地看向祝翾,问她:“你考试到入学,中间已经离家很久了,还想家吗?”
说不想当然是假的,祝翾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和亲人分开这么久,但是想要走上这条路就不能过度贪恋与亲人在一起的团圆,孤独和思乡是正常的。
她看了许多古人的诗,发现厉害的人总是孤独的,年少离开父母,长大了又会和知己朋友离别。
他们的诗作里,孤独与分离都是常有的事情,祝翾以前读那些诗还不能完全共鸣,现在她感觉到了那丝孤独的滋味了。
而且,就算她不离开家,一直待在父母和兄弟姐妹身边,她就一定不会孤独吗?
祝翾正是过早意识到了自己与青阳镇大部分人的不同,才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去奋斗。
于是祝翾就说:“想家,但是我考到这不后悔,我更想留在这里念书。”
程学正就看祝翾更喜欢了,又问她:“听说你是宁海县的人,说说你在家里的事情吧。”
祝翾心里觉得自己家的事没什么好说的,自己以前在青阳镇的日子都是一些琐碎平凡的瞬间。
但是程学正想要听,祝翾就开始讲自己的事,讲她家里有几口人,自己又是怎么能够去念书的。
说着说着,祝翾忽然又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好像也挺精彩的,虽然说不出什么传奇的地方,但是好像没她想得那样无聊与平凡。
程学正听了她的叙说,更了解祝翾的品性了,就拿起一封信给她,说:“这是你家乡的先生给你的。”
祝翾接过看信封,信封上是黄采薇的字迹,乍然看见故人的字,祝翾鼻子又酸了,她忘记去疑惑为什么黄采薇的信会在程玉轮这里了,就拆开念了。
黄采薇在信里恭喜她考上应天女学,信里希望祝翾能够不忘初心继续去探索学海无涯。
最后黄采薇在信里说:“荀子曰: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余唯望尔学成,翾飞于野,超脱于物外,手揽飞星,头簪流月,鸿图生于心间,然永不忘拥攘萱草之寒贱、黎庶求生之多艰。”
祝翾看着黄采薇熟悉的字迹与勉励的语气,就感觉自己好像还在蒙学里一样。
黄采薇的信是在劝学,她希望祝翾继续坚定地走这条求学的道路。
但是黄采薇在信里也说,昔年她曾赐祝翾一个“翾”字做她的学名,这个字跟着祝翾太久了,久得祝翾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祝萱。
翾是高飞离开乡野的鸟,萱是无人过问长在田埂沉默的黄花菜。
祝翾曾以为她只是祝翾,不再是祝萱了。
黄采薇昔年能赐她一个新的“翾”,这封信又将她旧的“萱”还给她。
我如今是祝翾,亦是祝萱。祝翾读完这封信,突然明白了这一点。
我不应该去否定忘记我是祝萱的过去,我不管飞再高再远,我也要永远记得自己是从田埂间走出来的孩子。
祝翾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她的新生命里,黄采薇却提醒她不要忘记她旧的过去与艰难,只有这样才能保持真正的悲悯与初心。
应天是最繁华的地方,黄采薇在信里告诉她,她以后要在应天待很久,不要忘记自己来时的路,不要被眼前的应天富贵所迷花了眼睛。
黄采薇的担忧不是多余的,自古以来,宏远的志向多生于贫苦的困境,坚定于艰苦的奋斗旅途上,最后多烟消云散于安稳富贵的滋养下。
苦生远志,富移壮怀。
这劈头一封信打散了祝翾在应天的短暂游离后滋生的疑似虚荣,她的同窗个个非富即贵,一路上她写了些不得了的文章,所以大家夸她赞扬她抬高她,久而久之,祝翾反思了一下,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开始飘了。
之前夜里梦里祝翾还是有点沾沾自喜自己的名次的,自己这样的出身竟然比一大批富贵女儿还了不得,心里一点波澜都没产生是不可能的。
不忘初心,祝翾的大脑彻底清醒了过来,她不能忘记她的过去。
等看完这封倾注黄采薇真情实意的信后,祝翾又抬头看向程学正,她才反应过来,黄采薇的信在学正手里。
程玉轮见祝翾的表情是已经反应过来了,就忽然说:“我从前做宫正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三娘的底层宫人,她是烧锅的丫头,不配出来行走跟贵人打交道,正好有一天送菜的宫女肚子疼,托三娘给宫正司送菜。
“她提着食盒在檐下等我们传菜,眼睛却一直盯着檐下的对联看,我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向我告罪。我就问三娘,你认识这些字吗?三娘摇头,我就突发奇想继续问她,那你想知道吗?”
说到这里,程玉轮顿了一下,说:“我做宫正时很严厉,一般的宫女听到我这样问就会怕得要死,马上就会说些‘奴婢该死’的话。
“三娘一直闷在膳房里,她不懂这些,竟然告诉我,她想知道。我就突发奇想给她启蒙了,还给了她名字。
“没想到多年以后,三娘也做了启蒙别人的老师,教出来了一颗天然赤心来到我跟前……”
程玉轮说“三娘”这个名字的时候,祝翾就有一种灵魂被击中的感觉,黄采薇说过,她从前没有名字,她没有名字的时候,黄采薇就叫三娘。
“你怎知如今的我之于你,不是当初那个女官之于烧火丫头的我呢?”六岁初见黄采薇时听到的这句话忽然在祝翾的记忆里回响。
而给黄采薇新生的那个女官,就是眼前这位程学正。
意识到这件事的祝翾,第一次感觉到命运的奇妙与慈悲。
第79章 【卷王寄真】
一旬之期很快就到了,程学正也按照约定考了一通大家的学规背诵深浅。
所有女孩都不想才入学就闹出不好的印象给师长,能考上应天女学的也不是笨人,大家又都努力背诵了,所以最后结果是没有人需要罚抄。
而女学正式的课也要开始上了,祝翾拿到课表,才知道之前十天背一本学规的任务在这里只是放松与适应。
女学的课是从早上排到傍晚的,还有学分考核要求,最后不达标的年底会取消助学的银米资格,补考还不过的会被降级,严重者会被清退。
祝翾一看“清退”,就坐直了身体,她好不容易考进来的,可千万不能被退回家,那得多丢脸多可惜。
到了正式上课的那一天,天还没亮,女学生住宿的楼阁外就想起了刺耳的敲锣声,女学里也调用了一些建康宫无所事事的小宫女来此打杂做工。
敲锣的小宫女和女学生们穿得差不多,只是头发梳得是双环髻,正经场合有排面的宫女就会戴上一年景的花冠。
小宫女一边敲锣一边扯着嗓门喊:“起床了——起床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她一边喊女学生们起床,一边大声念各种劝学诗,这个小宫女在家的时候叫杨珍和,做了宫女不怎么被喊姓,就都喊她珍和。
珍和就是靠嗓门大才得到了女学这份差事,她很满足这份差事,反正比从前扔在主子们很少不来的金陵旧宫里当差要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金陵旧宫没有主子,却聚集了一堆烧冷灶想出头的宫仆。
时间长了,旧宫的宫仆就形成了自己的小社会,珍和这样的小宫女是小社会里的底层,虽然没有主子,但是她依旧是要伺候人的。
珍和上面有一个管她们这种小宫女的嬷嬷,每个月会拿走她一半工钱开销,倘若不给,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在旧宫里天天要给上层的那些公公嬷嬷洗衣服刷恭桶,孝敬月银,偶尔还会吃耳光子。
管理旧宫的女官和内常侍也不会看见珍和这种最底层宫人的日子。
即便知道,也管不过来,这是常有的事情,不受宠的主子都有可能被宫仆欺凌侮辱,何况本来就是最底层的珍和呢。
皇宫大内就是划分三六九等的地方,有主子的地方还好些,没有主子的地方,奴婢里也要变出自己的三六九等来。
总有人要做人上人,有了人上人,就分出来了人下人。
伺候真主子总比伺候这些狐假虎威、欺上瞒下的假主子强。
后来长公主身边的内常侍曹无错来了,他一来就说金陵旧宫不用这么多人,可以适当裁撤一些。
宫女被裁撤可能还有家回,但是内侍不伺候人被退回去又能去哪,死水一样的旧宫又活了起来,很多人去巴结贿赂曹无错,希望得到一些生机。
消息到小宫女珍和的时候,曹无错就开始杀人了,曹无错查出来了金陵旧宫一堆问题,还知道了一些人不仅在宫墙里作恶,还狐假虎威打着京师主子的名义在外面作威作福,侵占土地、强抢民女的事情不是没有。
只是能量有限,没闹出泼天大案被上面盯上,这些人就像一堆血蛭一样在阴暗处吸血蛀空旧宫的管理系统。
南直隶才安稳几年呐,小小的旧宫不过几年,就能腐化出这样的体系。
那不在陛下与长公主眼皮底下的那些功勋呢?他们的诱惑和权力更大,又有开国的功勋,这几年他们有没有被权力腐蚀呢?
金陵旧宫里这些人找不到京师皇族做靠山,真靠山还在南直隶,上面没有人包容他们,他们怎么敢在应天弄出这些事情来的?
曹无错觉得心惊。
曹无错是一个没有家族的内侍,他对长公主非常忠心,是一把狠戾的刀,所以处理这些吸血虫就直接大刀一挥,杀倒一片,物理裁撤了金陵旧宫多余的人。
有人看不惯他,就报送了曹无错的做派给京师二位主子,元新帝和长公主却说他杀得好。
于是南直隶一些人老实了不少。
元新帝在元新元年一口气就弄了三十个功臣与爵位,现在到了元新六年的光景,六年的辉煌养大了一些功勋的心,泥腿子出身的这些勋贵也渐渐成了前朝压迫黎庶的贵族世家模样。
元新帝心里又开始觉得一些喜欢内斗的勋贵太多了,活得太长了,但是他不能直接杀了,这会显得他刻薄寡恩。
曹无错嗅到了他的杀意,自觉地开始做一把刀去体现自己的用处,心里也开始担心长公主的处境。
六年的富贵光景,腐化了一些功勋的初心,元新帝也不是越王了,皇位也侵蚀了他的人性,部分功勋已经叫他有点不满,元新帝杀人的刀开始慢慢在磨了。
那长公主呢,长公主声名赫赫大权在握,这是殊荣,也可能是催命符。
“只知长公主,不知元新帝”——贵妃派那堆糊涂蛋编出这样诛心的话去离间这对父女。
现在元新帝年轻不昏庸,不会去猜忌他的女儿。
可是有一天元新帝老了呢,一个陷入衰老的帝王会慢慢变得猜忌、多疑……
曹无错虽然是内常侍,但是他原来家里有读书人,不是被前朝奸佞迫害,他也不会入宫成了宦官,成为了宦官,曹无错心里还是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骨。
良禽择木而栖,长公主就是他的良木,他挨了一刀失去了男女的立场,所以选人主只论眼缘,贵妃生的那两个还没成气候的皇子他看不上眼,长公主才该是本朝的太宗。
长公主替他报仇,让他做事,还给他起了新名“无错”,她能看到他皮囊之外的能力与品格,曹无错就献上了一片忠诚与她。
在珍和眼里,曹无错这样的内常侍是顶端的人物,她只知道曹无错来了,金陵旧宫里就开始有血腥气,大家都人心惶惶,欺负珍和的嬷嬷被拉去打刑杖。
珍和站在檐下看,看着一条人命就这么被打烂了,张牙舞爪拿捏她命运的嬷嬷到了曹无错面前,就像她当初在嬷嬷面前一样,如同蝼蚁。
欺负珍和的那些坏人都被曹无错弄得死的死、残的残,珍和害怕轮到自己,晚上睡觉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也被打刑杖,很快,她就生病了,发了高烧,被挪了出去。
珍和更加害怕了,她怕被移出去没得治然后再也不能回去了,然而来了一个女医给她抓了药,每天还来问诊看她,珍和一看居然有人管她的死活,就坚强地吃药,很快就病好了。
病好了,珍和也没回去当差,来了一个板正的女官,说新建的女学缺人,旧宫冗杂的宫女就送一些给她带去女学里吧。
然后大手一挥,珍和和其他一些小宫女就被打包去了女学当差,跟着学正司的人学好了规矩,就领了差事。
珍和因为声音清朗就被安排了早上打更的活,每天都要早起去女学生楼下喊大家起床。
珍和很满意这个差事,每天都起很早,然后喝一大杯水润嗓子,就扛着锣在女学住宿处外面敲,和她一起当差的另一个宫女琉璃就没有这个激情。
琉璃说她想干的差事是去女官身边当差的,去服侍这些贵人混眼缘,时间久了,还能混个女史,敲锣喊女学生起床的差事天天要起早的,还可能招人恨。
珍和不懂这些,就被琉璃说“不上进”。
珍和每天都充满激情地起床去喊女学生起床,然后看见一行豆绿衣袍的女学生从里面抱着书箱出来,宽大走金的马面裙行走时流丽生辉。
珍和看得赏心悦目,琉璃却只会酸:“真是同人不同命,大家一样的年纪,这些女学生就高我们一等。我们只配伺候人。”
珍和就忍不住说:“可是她们的学问我们没有,都是考进来的才女。”
琉璃就说:“都是大小姐,从小不用伺候人的,光去学习了,就这样,还学不好,算什么?”
珍和又说:“也有不是大小姐的,前十里有个姓祝的,她家里好像就不发财。”
琉璃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又嘴硬:“你看吧,这不是好差事,一样都是破落户,凭什么她可以穿成那样,我们却只能伺候这些人?”
琉璃嘴里瞧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但是真到女学生眼前,反而很巴结崔慧娥、上官灵韫这样的大户贵女。
珍和也不知道怎么说琉璃,反正她们都是更可怜的人,琉璃只是私底下说些酸话而已。
……
正式上课第一天,祝翾就在珍和的叫喊声中睁开了眼睛,一望天色,还半明半昧着,好在祝翾在蒙学时期就养成了起得比这还早的习惯。
她之前在青阳镇的时候,起得比鸡还早,小时候还溜达去鸡圈跟前,看见母鸡还在睡,就把鸡喊醒,说:“我都起来念书了,你怎么不起来?快醒来下蛋!”
又把猪闹醒,说:“快醒来长肉!”
孙老太久而久之发现了她早起去催促母鸡下蛋的事情,就把她骂了一顿,说她爱闹腾。
所以祝翾发现女学里竟然还有专门喊她们起床的宫女差事,就突然觉得要是自己没本事考上女学,去做这个也挺适合。
祝翾想起过去的事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起来把头发扎好,穿好女学生的衣裳,然后将要上课的书放进书箱里,提着往静思堂的方向去。
其他女学生都打着哈欠进了静思堂里,然后摊开书开始早读,明弥迟到了,博士就呵斥她,让她出去提铃走圈,明弥就苦着脸,从宫女手里接过两个有一点坠手的铃铛。
她旁边还有女史拿着一本书一起跟在她身边走圈,女史拿着书念一句,明弥提着铃就得跟着大声喊一句。
等走完一圈,念完一节文章,明弥觉得手腕子有些发酸,身上也出了薄汗,女史才把她手里的东西拿走,让她进去早读。
进了学堂,女博士尚昭才看了她一眼,说:“去早读吧,下次不可迟到了。”
明弥就入座拿起书念,祝翾很担心地看了她一眼,明弥对上祝翾的眼神,微微笑了一下,又垂下眼睛低头看书,她觉得自己第一天这样有点丢脸。
等早读结束,大家就被领去吃早饭,大家坐在饭厅的桌子上,很快热气腾腾的食物就被端上来。
祝翾早就饿了,早饭有粥、小菜、小笼包、牛奶等几样,每人早上都得喝干净一碗奶,不得浪费。
祝翾虽然不习惯牛奶的味道,还是喝干净了,上官灵韫喝不惯纯牛奶,但是又不许浪费,就捏着鼻子跟喝药一样喝干净了。
据说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就得多喝牛奶,才能长高些,为此长公主专门在应天划拉了一个牧场,每天都有几百斤的新鲜牛奶份例入女学,然后掌宴厅的人处理好牛奶给大家送上。
女学生们在饭厅吃早饭,珍和这些未成年的小宫女每日也有一碗牛奶的份例,珍和与琉璃就在掌宴厅饭厅旁的檐下喝奶茶。
这里有小炉子,宫女们来不及吃的饭就放小炉子上温一下,牛奶她们也有点喝不惯。
就有宫女发明了一个喝法,将牛奶兑茶水,再扔一点糖进去放炉子上温着喝,大越朝的糖不是什么稀罕物。
变成奶茶了就好喝了。
女学生们吃完早饭就开始去上课了,祝翾与明弥走在一处,忍不住问她:“你早上没事吧?”
明弥摇了摇头,然后心里觉得女学规矩大,有点后悔考进来了,但是这是明绯的愿望,所以天上下刀子明弥也得把书念完。
上午学了经史子集之类的东西,中午用了饭,中午允许回去歇息一会,到了下午大家就分开上课了,一部分被轮去学骑马驾车,一部分被轮去学射箭,还有一部分去学乐器。
祝翾挺想去学骑马的,她在家里会骑牛,想来骑马也差不多原理。
但是却被分去学了弹乐器,祝翾从来没有学过乐器,跟弹棉花一样弹了两下琴,然后脑子里被塞了一堆乐理。
课间的时候,祝翾看见谢寄真坐在那捧着一本书念,就坐她旁边,问谢寄真:“你在看什么?”
谢寄真就把自己的书给祝翾看,祝翾接过,入眼就是一堆看不懂的符号,祝翾觉得自己是在看天书,就翻了翻书名,写着《几何与代数》,祝翾就问:“这书是讲什么的?”
“新数学的一些雏形。”谢寄真说完又低头继续看。
“什么是新数学?”
“就是一些新学在研究的学问,我觉得很有意思。”谢寄真说。
然后她见祝翾实在好奇,就大概讲解了一遍大概的新理论与新证明的一些定理,祝翾的算学才打了一个基础,只接受了阿拉伯数字的新学洗礼去计算,学得还是传统算学公式。
一下子谢寄真跟她说这样时髦艰深的东西,祝翾就开始意识到了她才有九岁的事实。
九岁就听这些天书,是不是太过分了?
但是谢寄真也才十一岁……她看这些就能看得津津有味、全都能够看懂,还能一边看一边在做题分析。
祝翾就忍不住问她:“你都能看明白?”
“为什么会看不明白呢?”谢寄真语气很莫名其妙,好像从来没学过一看就能明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祝翾:“……”
可恶!神童就是了不起哦!祝翾在心里忿忿道。
谢寄真就是从识字起人生里就没有“困难”的选项,文科类的书她过目成诵,不喜欢写应试科举文章,偏偏出手就是高分文章。
因为当初去考神童试被谢家人搞掉了名额,就开始无聊地重新投入新学的怀抱去找新的乐子充实生涯。
新学的理论与研究很大地满足了谢寄真的探知欲,她就开始天天抱着这些快乐自学。
祝翾学习的天赋是深刻的悟性,她学习是为了明理证道。
谢寄真因为过于聪慧,学习只是为了探索她所能知道的一切的边界,去挑战她已知的极限。
学的内容是否有用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里,像她这种真正的天才只想开拓自己的知识领域范围。
祝翾与她相处下来,觉得谢寄真才是真正纯粹的求学之人,因为谢寄真过于纯粹,所以她在人情世故上就有一些欠缺,与她不熟悉的人,总会觉得谢寄真为人恃才自傲。
但是祝翾发现谢寄真自己是没有这些意思的,谢寄真知道自己聪明,与别人有些认知差距,但是她完全意识不到别人与她的认知差距到底有多大。
祝翾因为好胜心自讨苦吃偷偷课外自学了一阵这些,觉得非常头疼。
谢寄真却和她说上面的例题出得还不够“带劲”,过程太直了简直就是送答案。
说完还很期待地看了一眼祝翾,仿佛在找共鸣。
祝翾听完内心五味陈杂,她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谢寄真疯了,不然怎么一大早的就能听到谢寄真说这种鬼话。
要不是知道谢寄真的秉性,任谁都会觉得谢寄真在嘲讽。
原来这就是天才,太恐怖了。祝翾心里想道。
然后她认命地扔下这些天书,她是疯了才去和真天才比这些。
但是到了夜里,祝翾又不甘心了,她举着蜡烛,捡回天书,瞪着眼睛地努力学那劳什子的新数学。
她就不信了,她还能学不会这个,事在人为,她肯定什么都能通通学会的!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这本来就不该是九岁的人该学的东西啊!
被天才同学卷得不信邪的祝翾:区区新数学,手到擒来!(疯狂看书做题ing)
几何代数已经是现代数学的领域了,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里,但是两代穿越者的蝴蝶翅膀促进了这个时空一些不该出现的学问提前出现了。
(文里背景板里除了长公主还有一个隐形的穿越者前辈,不知道有没有读者猜出来是谁。)
第80章 【欲不可从】
因为熬夜看了新书,又因为做题做不会,祝翾竟然熬了好几夜与新题斗争。
祝翾一不留神从前贪学问贪得冒进的犟脾气又上了身,蒙学的时候她就这样,还是被黄采薇盯着拧了性子才改了一半。
没想到到了应天,身边没人管她了,祝翾一个人独个地在这里,突然自由了,就又变成这副模样。
正可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别人家孩子在外面没父母盯着,都是担心贪玩过了头丢了诗书。
祝翾正好相反,祝家人在家里担心祝翾在外面又要好学地上了头。
祝翾自从去扬州一考二考不回头地入了应天的女学,离开芦苇乡已经有几个月了,家里正在给祝翾写信,祝莲展开纸写了自己要说的话,又叫孙老太留些话在纸上。
孙老太一边纳鞋底一边说:“我没什么好说的,这讨债鬼从前天天都想着出去,好不容易叫她真进了女学,不知道在里面多快活呢。
“那里面那么多书,遇着萱姐儿也是遭了灾,犹如耗子进了米缸,肯定在日夜不停地看书呢,眼睛都恨不得看瞎掉……”
只能说孙老太是真的了解自己的孙女,女学不限蜡烛,又是一人一间,祝翾夜里看书没人打扰,就真的在整晚整晚地和天书较劲呢。
孙老太这厢说罢,发现自己的眼睛是真的不行了,棉线戳了几回就钻不进针眼里,沈云见了就接过来将线怼了进去。
孙老太接回来针线又继续说:“萱姐儿别到时候看书看得和我老太婆眼神一样。”
祝莲提着笔还在等孙老太吩咐,孙老太就朝大孙女说:“你就写:嗯,萱姐儿,你考个女学了不得了,家里管不着你了,从前你在家里就想翻天,到那也得自己约束些,少像耗子进米缸似的瞎看书,眼睛看坏了,不值当……
“你不要狡辩,你大母在芦苇乡就知道你肯定在那不定神,夜里必然熬夜看书了,老太婆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还是我孙女,我把你看得清清楚楚的,就是个犟脾气死性不改的小魔王!”
祝莲听愣了,不确定地问孙老太:“我就这么写?”
祝翾好不容易收到家里一封信,信上就写这个,不太好吧。
孙老太就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还有呢……
“萱姐儿啊,你个狠心的,考个试一去不回头的,在应天女学也不知道过得什么日子,你安定了也该写封信到家给我们,你亲娘好容易生了你,在家里天天想你来着,你要是孝顺,也该告诉你亲娘老子过得如何,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云在旁边没说话,偷偷看了婆母一眼,孙老太说自己想闺女,说得她自己不念叨似的。
祝翾一离开家,孙老太嘴里也没漏了祝翾的存在,跟人说起祝翾就动不动“我那在应天的孙女”。
宁海县就考了俩闺女去应天女学,祝翾又是宁海县的第一,在附近大小算个名人,知道的听孙老太这样说都抿嘴一笑夸祝翾的才气。
不知道的就会问“你孙女怎么会跑应天去的”,然后孙老太就说祝翾去应天念书去了,她一这样说,人家不知道的也知道她是祝翾的大母,立刻眼神肃然起敬。
毕竟养出一个这么厉害的孙女,鸡窝蹦出凤凰来,老太婆肯定也有几分调理的功劳。
孙老太这时候就会说起祝翾小时候多么威风,脑子里全是主意,自己都看着呢,果然长大了闹出了动静出去念书了。
这个时候她自然不会再说犟不犟种的话给自己打脸了。
祝莲觉得孙老太说的话太浅白,就自己加工了一番她的意思写进信里,然后又问沈云:“阿娘,你有什么话要对萱姐儿说的?”
沈云能说的就是担心祝翾在那水土服不服,有没有认识新的同学,别给人欺负了,天冷了要加衣裳,饭要好好吃,觉有没有好好睡,晚上别太用功看书云云了……
几个孩子里祝翾是主意最大的,在眼前的时候她没怎么操心,一出了家门不见人,沈云满心里都是细细碎碎的操心与思念。
祝莲写完沈云的嘱托,祝老头从田里回来了,就去问祝老头想说些什么给祝翾。
祝老头沉思了片刻,就朝祝莲说:“咱们好歹是托了她会念书的福,享受了皇恩免了十亩的税,家里劳役也免了,都是她的功劳,都记着呢,家里日子也好了不少,就是不晓得她在应天缺不缺嚼用?”
祝翾念书赏的六十两家里一直没用,祝老头这么一说,家里觉得该给祝翾寄些钱过去,这才是最实在的东西。
应天开销大,也不知道女学里嚼用是个什么章程,祝翾也不是胡花钱的孩子,塞点银子到她手上也是稳妥的事情。
祝家的信也好了,祝莲与祝英又到了王家,王家也给祝翾写了信,说了一些王家最近的变化。
王杨与钱善则置办了十抬朝廷出的新纺布机,雇了附近妇人来做工纺布,一开始祝晴为此还和儿媳别过苗头,她觉得自己大儿子以后稳稳妥妥继承自己家里卖猪肉的事业最好。
但是钱善则知道做屠夫挣的钱是有限的,王杨又被钱善则说得心动,夫妻俩竟然抛下王婵一起出远门去苏州府的大的织坊考察了几个月。
新式织布机只能从苏州的官府手里买,不是拿钱就能买到的,这对夫妻就在苏州待了几个月,竟然真的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谈成了生意,用了大房的私房置办了织布机到家。
祝晴拉扯着被扔下的孙女王婵暗骂这对掉钱眼子里的父母心狠,太能折腾。
但是钱善则的主意确实是做成功了,产的布又快又好,通过她娘家的兄弟姐妹拉线很快就卖了出去,第一笔订单就成功了,给女工们开了工钱,还得了一笔不少的利润。
祝晴就睁只眼闭着眼随他们折腾去了,织布机都买了,不给做织布坊,也是积灰折旧了,只能做几年才能看见回本的意思。
二表哥王桉依然在老老实实念书,就是因为表妹祝翾一飞冲天考上应天女学的事情叫他受了大刺激。
王桉很是羞愧自己多读这些年的书还比不上祝翾,念书更加发狠了,之前好不容易养胖了些,又瘦了回去,愁得大姑祝晴头发又白了几根。
养儿都是愁,两个儿子没一个叫祝晴夫妻省心的。
王婵还小呢,倒是会说一些话了,祝葵比王婵大不了几岁,两个小孩倒是互相玩得来。
最后两家将信放在一处,又塞了一些别的,鼓鼓囊囊一大包给寄了出去。
远在应天的祝翾因为眼下挂了黑眼圈叫博士发现了,然后被呲了一顿,大概意思就是“没学会走路就想着跑”,然后祝翾得到了她入学后的第一次惩罚。
祝翾也终于被罚提铃了,她接过铃铛颠了颠,女学版本的提铃没那么重,没有往故意折腾人的地方去,还不算刑罚,祝翾又是家里做惯活的人,提在手里反而没什么压力。
她被博士尚昭说了一顿,知道自己确实是又犯病了,不该学上头了挑战欲望上来了,整宿整宿地和那个现在她还学不成功的新数学较劲,应该脚踏实地搞学问。
再说了,她这样不知道节制地搞学问,是会损害身体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样总归不算孝顺。
那些题目她一时半会做不出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学里的女博士都没几个正经学过新学的,逆天的只有谢寄真罢了。
虽然谢寄真自己非常学有余力,但是祝翾学上头从而熬夜的起因也在她身上,于是谢寄真也被连坐了一起罚提铃走圈。
谢寄真沉默地跟着祝翾出去领罚,她是做惯娇小姐的人,一提这个铃铛就开始觉得手酸了,就忍不住看了祝翾一眼,她的眼神有些幽怨。
她自己好好地搞自学又没有熬夜,祝翾学上头熬夜居然还能归因到她头上来,谢寄真觉得自己有点冤枉。
祝翾对谢寄真也是一腔愧疚,就悄悄地朝谢寄真说:“你要是嫌重,就给我提吧,我不嫌重。”
谢寄真摇了摇头,她好歹比祝翾大两岁,真叫祝翾帮她提了,算什么,说出去也是自己没脸。
不过祝翾这个态度,谢寄真脸上的幽怨就少了几分,又听见祝翾很真诚地对她说:“真是对不住,寄真姊姊,是我太笨了,学不会那个才这样的,还牵连了你受罚,下次我不这样了。”
谢寄真的眼睛眨了眨,朝祝翾说:“我本来有点怪你的,但是现在不怪你了。我也有错,我总是以己度人,自己学会了就显摆,你也算被我激的,你不笨,只是每个人擅长和爱好的东西不一样。你还小呢,要循序渐进。”
然后又说:“你别叫我姊姊了,我虽然比你大,但是我们是同窗,你就直接喊我寄真或者真娘。”
然后她面上露出苦恼来,好像在思考怎么叫祝翾更贴近,祝翾本来想叫对方叫自己萱娘,结果谢寄真说:“你比我小一点,我叫你小翾,可以吗?”
祝翾愣了一下,小翾就小翾吧,就点点头,这些同窗也不知道她从前的名字是祝萱。
她不知道的是,因为谢寄真开始这么叫她,她又是这一届里最小的几个,很快就成了全女学的“小翾”。
这边两个人交头接耳地说话,女史就过来了:“都罚提铃了,还交头接耳的,像什么话!”
两个女娘连忙分开了些,安静了些,不再嘀嘀咕咕了,女史就走在她们旁边拿起书开始念:“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
祝翾一听这次念的是曲礼脸就白了,曲礼那么多字,等念完不知道得提多久铃了。
谢寄真也在心里叹气,但是两个女孩还是有气无力半死不活地跟着念:“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
“大点声!有气无力的,没点活力!”女史呵斥道。
于是祝翾和谢寄真就大声念了起来,女史满意了开始继续说第二句:“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祝翾就大声跟着念第二句,结果女史又重新念了一遍第二句。
祝翾就开始想,每句都念两三遍,这么多字,得念到明年去,就大着胆子抗议道:“这一句我嗓门很大的。”
言下之意,刚才声音小需要重念,这句她嗓门这么大不该重新念第二回了。
女史悠悠地看了她一眼,说:“叫你念就念。”
祝翾就一边走圈一边念:“敖不可长,欲不可从……”
咦?这句话的意思是叫人约束自己的欲望的,自己学问贪多也是不克制欲望的结果,难怪叫自己念两遍这句话。
女史满意了,继续一句一句念下去,祝翾与谢寄真都一边走圈一边大声跟念,早课结束了,她们俩还在大声跟念。
其他女学生就坐在檐下看她俩受罚,大家因为熟悉了关系都不错,上官灵韫还在打趣她们是“提铃学生”。
祝翾因为女史在旁边看着,不能回上官灵韫,憋闷得很,心想,你也别得意,迟早轮到你。
因为曲礼实在是字太多了,女史都有点跟着走累了,谢寄真走得满身大汗,手腕子酸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中间还被放水歇了一会。
祝翾反而跟没事人一样,只出了些薄汗,因为她想赶紧结束,走得那叫一个健步如飞,提铃对于她毫无阻碍,连女史都有点跟不上她的步伐,就在后面喘气叫她慢些。
祝翾就刻意缓了缓步伐,女史擦了擦汗,看了看祝翾脸色只是红了些,一点气都没喘,轻松得很,就觉得这个提铃不知道是在罚谁。
这小姑娘,体力还挺好。女史腹诽道。
终于念完了书,女史反而比祝翾先松了一口气,祝翾将铃铛放下,她出了汗,手腕子还好,就是苦了连坐的谢寄真。
谢寄真的鼻子都沁出汗来,她将东西放下,就不顾形象地扶住栏杆运气,刚才没了怨气,走完一圈,她手腕子酸得发抖,心里的怨气又冒上来了。
“小翾,你真是害苦我了!”谢寄真忍不住说。
祝翾看见谢寄真累成这样,心里十分抱歉,但是她知道谢寄真对自己并不会产生龃龉。
她还肯叫我小翾,她没有真的怪我。祝翾如此想道。
作者有话说:
祝翾:从小到大,没有一口饭白吃,没有一份农活白干!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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