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自知之明】
等在学里稳定了,祝翾就想写一封信给家里了,打算到旬假的时候出去找信客将信送回家。
这个时代寄信是有点麻烦的,驿站只是拿来传送朝廷官府信件的地方,祝翾这个平民没办法得用,祝明从前在应天的时候就是专门托信客送信到家的。
祝翾将自己在这的情况都写进了信里,然后等旬休的时候出去找信客。
但却很不巧,她找到的信客问了她要将信送到何处去,祝翾就说送去扬州府的宁海县下面的青阳镇上。
信客就直接说:“宁海县那地方南北不通的,没多少信去,我们不常去,要是信里没有急事,下个月你再来吧。”
祝翾又问信客:“那专门去一趟呢?”
信客说:“专门为你送一趟那价格就高了,不值当。”
说完他报了一个价格,祝翾一听价格就皱了眉头,怪不得说“家书抵万金”呢,她出门带了银子,却没有这样多,信里也没有什么急事非要专门走一趟的。
信客一见祝翾的脸色就知道她送不起专门一趟的信,又见她出门头簪莲花女冠,身着玄衣袍服,面容稚嫩,身量纤长,一身文气凛然,就知道是女学的孩子。
信客就好心告诉她:“你找熟人送回去也一样的,不然就等下个月我们去宁海县再来,别花这个冤枉钱非要专门走一趟的。”
祝翾将信塞回了手腕的暗袋里,然后垂着头在街上走,她头发梳的是女子样式,身上袍服却是男装,又因为个子高别有一番英气,祝翾穿成这样出门只是因为玄衣耐脏。
隔壁的国子监的少年也放了旬假,正坐在茶楼上喝茶做对子,一个少年看见了楼下经过的祝翾,看出来了她是女学的学生。
少年就哼了一声,看着祝翾的身影忽然有了上联:①“虚凤服妖,搔首弄姿,男不男,女不女,招摇过市。”
同座里另一个穿绯袍的美少年本想下意识回对,却也看见了楼下经过的祝翾,就知道是这个文酸同窗借题发挥。
人家打门口经过无冤无仇的,却在这含沙射影,不是君子所为,就闭口不言了,只低头继续喝茶。
“蔺郎,你怎么不回对呢?是不会吗?”出对的少年朝穿绯袍的少年挤眉弄眼。
被唤蔺郎的少年郎年龄尚小,一身渥丹色衣袍,身姿清朗、色转皎然,坐落堂间,满厅生辉。
被喊蔺郎的少年名唤蔺回,父亲是蔺玉,为开国名将,爵封郑国公,为元新帝手下第一猛将,与早逝被追封为襄平王的郭朗被并称为“大越双璧”,同时蔺玉也是文慧皇后蔺瑾的胞弟。
蔺玉的原配因身体柔弱早逝而亡,续弦的是元新帝的不同父的亲妹敬武公主,敬武公主的第一任夫婿早亡,元新帝就将这对寡妇鳏夫凑了对,以示亲上加亲。
蔺玉常年征战,到了中年才与第二任妻子敬武公主有了长子蔺回。
拥有这样的父母,蔺回的身份在整个大越只比皇子低一等,长公主是他嫡亲的表姐,元新帝是他的姑父兼舅舅,因此他自幼出入宫廷毫无忌讳。
天之骄子出身的蔺回却没有生出很骄纵的性格,从小读书写字颇有天赋,学武射箭也不肯落于人后,等到了十岁就自己孤身到了应天国子监求学。
但他因为才学出众又姿态清朗,也不能低调,席间那个文酸叫郭哲,是已故襄平王郭朗的幼子。
襄平王生的儿子里就数这个最废物,从小被酸儒外大父养大的,也被养得一身酸味,和郭朗其他儿子样式非常不同。
蔺回心里很瞧不上他,觉得哪怕郭哲是个纨绔呢,也好些。
郭哲与蔺回家世相当,又嫉妒他,就常常言语挤兑蔺回,做个酸对子也要排挤一下蔺回。
蔺回很想回对怼郭哲,但是一想到郭哲的上联是中伤门口这个无名经过的小姑娘,就不想计较口舌之利了。
郭哲见蔺回不做声,就很得意,自以为自己胜过了蔺回。
然而被他无意中伤经过的祝翾耳力惊人,经过茶楼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个上联,就忍不住站在上面抬头往上看,就看见郭哲挤眉弄眼的小人模样,心里不喜。
她也不害怕,就站在茶楼下朗声道:“阁下这上联说的是谁?”
郭哲闻声低头望去,见玄衣女孩不卑不亢地正抬头看向他们。
走近了一看,郭哲才发现这是个年龄尚小、颜色明媚的女童,自己阴阳的居然是个尚未长成的小孩,还被人听了个正着。
郭哲也知道害臊,却居然倒打一耙:“背后听人言,非君子所为,你是女学的学生,也算女君子,怎么能偷听我们说话呢?”
祝翾就说:“我没偷听,我只是正好听见的,我问你呢,你上联说的是哪个?”
郭哲就耍无赖:“我谁也没说,谁对号入座了说的就是谁。”
祝翾心里就恼了,她本来不想惹是非,但是自己与这个人素昧平生的,自己穿个耐脏的衣裳出门都能被他说什么“不男不女”,什么东西!
他自己背后随意指点别人出联,被人问到头上居然还耍赖,这样的人要是在青阳镇早因为嘴贱被打八百回了。
她就说:“你的联我能对。”
郭哲就翻了个白眼:“吹牛吧你,看你的样子才几岁,能对什么对?”
他身边一众少年也不以为然。
祝翾依旧说:“我能对。”
蔺回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女童身姿,只见祝翾玄衣而立、一身傲骨,心里很是欣赏,就说:“既然如此,你上来对吧,叫郭兄心服口服。”
祝翾与蔺回对视上了,发现郭哲对面还有一个美少年,祝翾却没有被他皮囊所惑,心里觉得生得也就和元奉壹差不多,装什么好人。
她觉得蔺回和这个人是一伙的,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就说:“上来就上来,难道怕你们!”
说着就上来了,蔺回就喊了一杯茶叫她喝,祝翾不肯喝这群人的茶。
她一上来就直接对着郭哲说下联:“假虎借皮,装腔作势,阴不阴,阳不阳,不学无术。”
郭哲见她真的给对出来了,但是下联一听就知道是对方骂回来了,就气道:“你骂谁阴阳怪气,不学无术?”
祝翾就回敬:“我谁也没有说,谁对号入座,说的就是谁!”
郭哲勋贵脾气上来了,就指着她道:“你个死丫头,知道我是谁家的吗?不知死活!”
祝翾感觉到了他“肉食者”权贵阶级的气息,就心里生厌,她没主动惹是非,对方却欺她不成就拿家世压人。
她心里知道自己面对这些权贵子弟是鸡蛋碰石头,可是她就是受不得这个气。
就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立在人前朗声问他:“你待如何?青天白日的,你敢如何?”
蔺回在旁边见郭哲越来越不像话,自己惹是非不成还以势力压对面一个女孩子,就想出面解围,朝他说:“郭哲,你不要给你的父亲抹黑!”
郭哲根本没想怎么祝翾,就是脾气上来了受不住气,没想到对面祝翾直接嚷得他要杀人一样。
蔺回这个混账东西就直接上升到他父亲头上,个个弄得自己要以家世做什么恶事一样,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帽子倒先被扣上来了。
郭哲运了运气,朝祝翾:“我能如何?你牙尖嘴利的,我见你还小,不与你计较,快走快走!”
然后又朝蔺回道:“你少拿我父亲给我扣帽子!”
蔺回就对祝翾说:“你不能走。”
祝翾瞪他,凭什么不可以走。
蔺回又对郭哲说:“你背后拿别人出对中伤,也不是君子所为,她与你无冤无仇的,你该向她道歉。”
郭哲不肯低头,蔺回就说:“那我就告诉许国公去!”
许国公是郭哲的大兄,长兄如父的,他最是害怕了,郭哲对蔺回道:“算你狠……”
然后朝祝翾道歉:“对不住,我不该这样。”
祝翾听他们张口就一个国公的,就知道又是顶级勋贵子弟,自己能讨个道歉就不错了,听完郭哲道歉就走了,心里就当出门踩狗屎了。
虽然那个长得好看的少年看起来像个好人,但是对她也是一副施恩的俯视姿态,也不一定是个好东西。
她出了茶楼,心里暗暗呸了三下,给自己去晦气。
晦气,真是晦气,好不容易学里放个假就遇到这种是非!
自己穿玄衣簪女冠怎么了?学里发的衣裳就是这样的!就这还读书人呢,还勋贵呢,破嘴和芦苇乡村口老头老太一样碎。祝翾气鼓鼓地想。
她回了学里,信没有寄出去,还无故遭了讽刺,一肚子气,翻出道德经看了两下,气没散。
她又觉得自己还是太弱,这群少年还没敢太无法无天的,万一遇到那种真无法无天的,她个黎庶该如何呢?
她又回忆起了之前建章侯陈家的仆妇上门接元奉壹,那才叫无法无天呢,上来不问缘由就要打她,自己就是个破落户,总不能一点自保手段也没有。
祝翾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觉得自己还是太小,武德还是不够充沛。
要是她能武德充沛些,对面真敢喊打喊杀的,自己要是能够楚霸王一样以一当百就好了,来一个揍一个,来一双揍一双。
哪怕后面家世不敌被抓进牢里,也是先打了一顿人没挨欺负,总比被人不分青红皂白打死不论先欺负了,然后苦巴巴去申冤来得好。
匹夫之勇,血溅三尺!匹夫无智,但是死了还能拉个垫背的呢。
我是不会去做匹夫的,但得有能让欺负我的人血溅三尺的本事。祝翾心里的想法越来越危险。
还是太弱了,得想办法让自己武德充沛起来,祝翾想着就直接去了空地开始练射箭了。
她连引了十发箭,恨不得将靶心射穿,
练了箭,她又连打了一套八段锦,终于平心静气了。
从这天起,祝翾不仅更注重她的文化学习,也更注重她的体能锻炼了,学射御骑术非常上心,每天睡觉前还坚持做俯卧撑,早上醒来就开始打八段锦。
她本身运动底子就很好,从小到大和人打架就没输过,再上心训练这些真要渐渐往她从前说的“文武响当当”的地步发展了。
……
“祝姑娘,外面有人找你!”小宫女对正在练字的祝翾说,祝翾就跟着小宫女跟学正司通报了一下,然后到了女学角门处,她看见的就是一瘸一拐的郭哲。
祝翾看见郭哲怒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以为这个人斤斤计较到上门继续找茬,但是这里是女学,她可不怕他!
她摸了摸自己袖笼里的弹弓,看着郭哲的脸思路继续向危险的“血溅三尺”的方向奔驰了。
“你竟然找到这里来了!”祝翾很不客气地说,她戒备地看了郭哲身边跟着的几个仆役,总觉得这阵仗像来干仗的。
郭哲一见祝翾脸色就大概猜到她以为自己是来找茬了,就很不满,自己哪有那么小肚鸡肠!
但是郭哲想到大兄的嘱托和在家里刚挨的棍子,又忍住了,说:“我是来给你赔罪的。”
他在外面无端嘲讽女学学生的事情还是给他哥知道了。
因为父亲襄平王郭朗早逝,家里顶梁柱就是大兄郭怀,陛下不仅令父亲入了太庙,还追封了王位,又赐大兄许国公的爵位,对他们郭家满门皇恩浩荡,在勋贵里也是独一份的。
大兄郭怀年纪轻轻就成了国公,担任了重要的军务,更不想堕了父亲的威风与身后名,一听到自己幼弟在外面干的好事,就立刻将家里门封了,瓮中捉鳖将他捉了揍了一顿。
一边揍他一边喝骂:“打不死你个堕门风的畜生!你竟然无故中伤路过的无名女孩,心胸狭隘至此,真是该打!”
郭哲一听就知道自己挨打是为了这个事,就以为是蔺回告状了,说:“这个蔺回居然敢告状!阴得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还拿蔺回与你比,你有什么好和人家比的,人家小小年纪学识武功和为人处事都在你身上,你不思进取,反而小肚鸡肠嫉妒别人!是大丈夫所为吗?”说着,郭怀打得更加厉害了,郭哲被打得鬼哭狼嚎,不敢再当他面顶嘴了。
“你做的是什么对联?你真敢说,搔首弄姿,男不男,女不女……那是女学的学生,你就这样侮辱别人!你心里是对谁不满?应天女学的女学生?还是女学背后的长公主?你到底是在指桑骂槐谁?
“你说这些是在给我找死!你再这样口无遮拦下去,咱爹的牌位迟早要被你送出太庙去!”郭怀一想到他当着别人脱口而出的对联就更加生气了。
郭哲也被他的发散吓住了,边哭边忍着疼道:“我没那些意思,我就是嘴贱,当时话赶话赶上了,没有想这些,我没有对女学不满!更不敢对长公主不满!”
“你没有这个意思……你有没有这个意思重要吗?这话确实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外人怎么发散还能由得你!你哪怕混账些天天吃喝不思进取,也比这样口无遮拦到处惹祸来得强!
“就这样你还敢拿咱们家给你壮威风!对着一个平民就敢‘你知道我是谁家的人’,你是哪家的人?
“咱爹的功劳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他也是泥腿子出身的人,他出人头地可不是到处跟人吹自己有个好爹……咱爹的功劳也不是给你出去胡作非为当依仗的!你投了个好胎,就敢仗势欺人了?”
郭怀停了一会,一想到弟弟在外面还拿家世招摇就又继续揍了起来。
郭哲哭累了以为哥哥不揍了,没想到拳头停了一会又下来了,最后被打得心服口服,被郭怀拎着耳朵强调要他亲自去女学给那个女学生道歉。
郭哲被训了一通,十岁出头的少年,性格还有扳回的余地,心里也知道自己这样小气唧唧的不体面,看见人就嘴贱也会给家里招祸。
在亲哥的逼迫下,他打听了当天见到的那个女学生姓名,就一瘸一拐来到了女学外面上门致歉。
祝翾还想不到这个拽到不行的玩意还能上门给她道歉,对面郭哲就已经躬身抱手又道了一回歉:“祝姑娘,实在是对不住,那天我不该无故中伤你!我郭哲再次跟你道歉。”
他这回道歉比之前那次诚恳多了,祝翾也知道了他是襄平王的幼子,襄平王这样成色的大将军祝翾是听着他故事长大的。
祝翾再看看眼前的郭哲,心里不由感概了一下真是好竹出歹笋。
她也不是很记仇的人,她虽然很不喜欢郭哲,但是也不想一直斤斤计较和这些人扯上关系,就摆手说:“算了,反正我也骂了你了。你继续当你的少爷,我继续做我的女学生,咱们就这样当那天的事没发生过,也没认识过。”
郭哲感觉到了祝翾对他的嫌弃,好像唯恐和他这种出身的扯上关系,心里又有点生气,又有点纳罕,一般人知道他的出身,都恨不得贴上来蹭关系,这个平民女孩怎么生怕扯上关系呢。
他拍了拍手,身边仆役搬来几个盒子,里面摆的都是珠宝首饰,他朝祝翾说:“这是赔礼。”
虽然匣中都是些祝翾从来没见过的好东西,但是他又是这副姿态,好像自己可以被这些身外之物随意打发了一样,这些东西对于郭哲这样的人而言,也就是随意拾取的俗物。
“你的歉意我收到了,这些就不必了。”祝翾不肯要。
郭哲觉得祝翾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刚想摆脸色,但是脑子里闪过郭怀的脸,又忍下了,说:“你不收了,我不安心。”
祝翾就说:“郭少爷,我收了我也不安心,你的安心与我的安心,自然是我的安心更重要。你是上门道歉的,也该更为我的安心与意见着想,我是真的不想要这些。”
郭哲心里觉得这个祝翾说得不错,自己都做到这里了,就道歉道到底吧,就叫人把东西搬走了,然后说:“你爱收不收!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祝翾点点头,不想和他扯皮了,就说:“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有一堆功课未做,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就进了角门,郭哲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祝翾人很快蹿了进去关门,就忍不住哼了一声,然后忍着疼一瘸一拐走了。
到了学里,崔慧娥听说了祝翾被郭哲喊出去的事情,怕祝翾受欺负,就想去找上官灵韫去找祭酒。
祭酒上官敏训是上官灵韫的姑姑,上官灵韫听说了,就立刻说:“这个姓郭的反了天了,走,跟我去找姑姑做主!”
两个女孩急哄哄去找上官敏训的路上就看见祝翾回来了,就立刻拉住祝翾:“小翾!那个郭哲找你做什么?你没事吧?”
祝翾摇了摇头,又问崔慧娥和上官灵韫:“你们俩这是要去哪里?”
对面两个女孩见她没事,松了一口气,就说:“我们怕你被欺负了,找上官祭酒呢。”
祝翾心里很感动她们对自己的情谊,就说:“不必了,真的没有事情。我也不会被人欺负的。”
于是她们又一路走着回静思堂,路上崔慧娥就问祝翾怎么和郭哲认识的。
祝翾就把之前出去寄信没寄成功,然后路上无故被郭哲做对联中伤的事情说了,最后说:“他估计也被家里打了才来的,活该他嘴贱,这次是上门道歉的,我接受了,这个事就到此为止了。”
“这个郭哲你不要理他,他一直这样,从小到大眼界就跟针一样,我们小时候都不爱搭理他。”上官灵韫朝祝翾说。
祝翾愣了一下,这才想起,眼前两个女孩也是勋贵之后,与那个郭哲是一样出身的人,互相认识也是自然的。
以前她对自己同窗的出身没有什么实在的质感,只知道她们家世好罢了,可是在外面遇到了那个郭哲,郭哲在茶楼对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家的吗?”
虽然郭哲没对她做什么,但是当时她从前那些对建章侯陈家仆妇不好的记忆复苏了——“哪里来的贫丫头,快打出去!”
那种碾压性的威胁与恐惧当时立刻就有了。
如果郭哲真的想对她做些什么,青天白日的,好像也不会有什么代价,襄平王的幼子打杀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黎庶,再怎么被惩罚也不会以命抵命,她血溅三尺的幻想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如果自己没有考入女学,崔慧娥她们这种出身的人应该也不会和她做朋友吧……
但崔慧娥她们没有因为自己贫贱而瞧不起自己,所以她也不会因为看清权贵的威势而远离她们。
只是她念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之前以为掌握她命运的力量是知识,知识也确实给了她新的路径,但是到了应天经此一事,她细品下来,掌握她命运的其实是权力。
在家还小的时候,家长的权力高于她,所以她得看他们脸色决定自己能不能读书考试,做不得自己的主。
出来念书她能够做主了,这也是因为她的知识与才华给了她女学学生的身份,这个身份背后是朝廷赋予的,朝廷的权力大于父母的权力,所以入了女学,家里人没办法不让她念书了……
权力……权力到底是什么?
她来这里念书是为了向上走,是为了证道,可是这个“向上走”的背后倚仗到底是什么?
是权力。
科举通过知识将权力下放给了会念书的黎庶,只是这是男人的殊荣,与女子无关,女子再有知识也不能通过这个分享到权力。
长公主在做的就是要把女人的知识与才华也渐渐与权力挂钩,她至少已经成功了一半。
长公主建造的应天女学庇护了她祝翾。
所以她越“往上走”就注定会越向更有权力的那个阶级靠近。
然后就也成为能主宰别人命运的“肉食者”吗?
我所学的一切难道就是为了变成“肉食者”?祝翾想到这,心里突然觉得震悚。
这似乎有点虚妄……祝翾有点想透了,但也为此陷入了新的迷茫。
她站在女学走廊的过道里望着宫墙上的天空,叹了一口气,她又不明白了。
这时祝翾心里又在回忆黄采薇告诉她的话——“永不忘拥攘萱草之寒贱,黎庶求生之多艰”。
她突然很感谢黄采薇将祝萱这个名字又还给了她。
虽然离开蒙学了,但是祝翾越来越发现黄采薇在她人生蒙昧期的重要作用,黄采薇真正地启蒙了她自己的思想。
她终究还是祝萱,她不会忘记,她也许会渐渐拥有向上走的权力,甚至变成肉食者,但是她那时候应该还会是祝萱。
“小翾,你在想什么呢?”两个女孩见她又在走神,就忍不住问她。
祝摇了摇头,没有告诉她们自己的思想,只是说:“刚才想问题想走神了。”
“哎,你肯定又在想那个什么代数,你别和寄真较劲这个又钻牛角尖,你才被罚了呢!”上官灵韫说。
祝翾就笑了起来,她看着上官灵韫的眼睛说:“不会的,我有我的自知之明。”
作者有话说:
①原上联是“油头粉面,搔首弄姿,男不男,女不女,充斥舞台”,下联为“假虎借皮,装腔作势,仁不仁,德无德,扰乱人间”。
书里社会性质自始至终都是封建社会,封建社会的阶级压迫一直会客观存在,不会因为穿越者的出现就改变历史周期变成一个完全的世界大同的乌托邦。
不过故事整体还是走一点理想与童话风格吧,不想去为了披露什么、批判什么、表达什么而去写故事,这只是一个关于祝翾人生成长经历的故事而已,不深刻也没有什么大的立意。
祝翾的敏锐与天赋提前让她感知到了自己向上走背后的本质关乎权力。
第82章 【远方音讯】
崔慧娥一听说祝翾出门是想寄信回家的,但是没寄成功,就主动问祝翾:“你家在哪里?咱们都是从扬州来的人,你想寄信不必找外面信客,托给我也一样。我家有仆役这个月回扬州,到时候叫他们顺便去你家送信也一样。”
祝翾听了,本来挺想答应的,但是又怕麻烦崔慧娥,虽然她们都是扬州来的,但是崔慧娥的老家在江都县,和宁海县还远着呢,根本就不“顺路”。
宁海县地理位置南北不通的,从来不是什么交通要塞,没听说过谁来扬州府还能顺路经过宁海县的,除非专门来一趟的,就根本顺路不了。
崔慧娥性格是难得的周全人,她看出来了祝翾的心思,就说:“虽然你家那不算顺路,但是对于我来说只是顺手做的事情,你不要怕这样会麻烦了我,你要是那样想了,反而和我生分了……
“我以为,不论出身背景,我们就是一样的人,又是从扬州一块来这里的,你不该和我生分。”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就很真诚地看着祝翾,祝翾也想不到崔慧娥对自己的友谊真诚至此。
一开始在扬州初识的时候,她其实很羡慕崔慧娥的才学本事,但是崔慧娥的家世过高加上气质冷清,祝翾又是随性惯了的人,那时候不觉得她们是一类人。
后来崔慧娥在平山堂召开文会,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那时就是个憨子。
江都侯小姐召开的文会,按照她们那个阶级的交际潜规则,那天文会的主角就该是江都侯小姐崔慧娥。
她到了应天府才明白这个潜规则,原来一般文会东道主是默认的主角,与会的客人得稍微避开锋芒。
但是那时候祝翾不懂这些,直接率性做了一篇惊世的文章试锋芒。
崔慧娥举办文会的目的当然也不是为了只彰显自己,所以她见祝翾在自己文会上出尽风头,不仅不嫉恨祝翾,还十分欣赏她的才华,最后两个人因为才华上的惺惺相惜才做了朋友。
但是……人越长大交朋友就越不会像童年那样率性了。
祝翾小的时候交朋友就是交玩伴,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知根知底的人,天天嘻嘻哈哈一处玩,今天吵架,明天又一起玩,三两成群快快活活的。
祝翾那时候从来不缺和她一起玩一起说话的朋友,男的女的都可以玩到一起,不喜欢了就下次不再一处玩。
她那时候又是学里的斋长,不需要特意主动去和别人交朋友,她在孩子堆里就有天然的吸引力,别人会主动靠近她围着她转。
到了这里,祝翾也长大了一些,她不再像从前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地交朋友。
大家出身不同、年纪不一、故乡不同,彼此之间总有一些下意识的社交距离。
可是她与她的同窗虽然处处不同,却也有难得相同的地方,她们这批女孩子都有差不多的心气与思想维度,不然她们也不会拼尽全力都考了进来。
这种友谊和童年那时候的伙伴情又好像不一样了。
她们彼此之间因为才华的互相欣赏掺杂着难言的默契与共鸣,却因为背景不同又自带生疏的社交距离,还因为学习上互相竞争棋逢对手有了隐秘的互相嫉妒与较劲……
所以祝翾总觉得自己在这里和别人处朋友有点不够童年时期的“真诚”,正因为她自己心里这样以为,就更不想占别人便宜,总怕会麻烦别人。
上官灵韫也就见面时傲得跟个小孔雀一样,她和崔慧娥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崔慧娥亲近祝翾,她也自然跟着自己青梅亲近祝翾。
她心里也服气祝翾的才学与用功,就也说:“你要是怕麻烦慧娥,交付给我托寄回去也一样,我也是扬州来的,你跟我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就看不惯你客气的模样……”
两个女孩都是如此说了,祝翾也不好推拒了,就把自己的信给了崔慧娥,说:“那麻烦你家里人帮我走一趟了。”
“不麻烦。”崔慧娥接过她的信微笑着说。
祝翾的信经过崔慧娥的手还在路上,但是家里的来信倒是先到了。
祝翾在自己房间里展开信纸,她看了一眼字迹,认出来了是祝莲的字迹。
“萱娘,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尔一去数月,久违芝宇,时切遐思。
“我与你其他诸手足在家时常思你、念你、忧你,闻你得中桂榜入女学念书,家人皆欢欣,我也因你得偿所愿而欣喜若狂。”
……
“你自幼与我们这般兄弟姐妹性情不同,颇爱读书,经史典籍,无一不爱,常常手不释卷,田间放牛、地里砍草、垄上割麦,我常见你持书而至。
“天未明而你已醒,余窗下清明处默读诵记,夜已黑而不愿寐,常持烛偷月光观学问……遍览青阳镇乃至宁海县,我以为未有女童如你此般好学……”
祝莲回忆了一番祝翾在家时好学的场面,然后说她考上女学是一分耕耘一份收获的结果。
祝莲亲眼见证了妹妹从小到大与别人的不一样的心志,所以祝莲在信里自述“虽初时不解但感同身受”。
然后祝莲在信里有交代了她走之后家里的变化,说因为她入了女学,家里得了免税的田亩份额,还有人来报喜送银两,这是了不得的皇恩,家里都很感谢她的好学,家里也越来越好。
祝翾看到这里,很是感动,看见信里的家里人日子都过得越来越好,心里忍不住为此安心与欢欣。
然后后面就是祝莲代笔家里其他人要对她说的话的内容。
大哥祝棠说很高兴她考上试,自己为此免了丁税,他这个哥哥没怎么让妹妹得到庇护与好处,反而先得到了她这个妹妹会读书的好处。
祝棠很高兴她的厉害,说自己虽然读书不行但是会安心干活学手艺撑起长子的职责,她在应天,祝棠没办法庇护得到她,为此祝棠说自己有点羞愧。
祝英也是高兴她入女学的结果,然后说自己想她,自己又长高了,比以前更靠谱了,管弟弟妹妹更好了,在学里也一直好好学习来着。
但祝英也说因为祝翾之前在蒙学调子起太高,她自己多有不如,但是这怪不到她头上,她问心无愧,该学的也好好学了。
祝棣被代笔的内容就是想她,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说自己虽然没到去蒙学的年纪,但是祝莲教了他一些字,他要写给祝翾看……
祝翾看到这里,果然换出了几个稚嫩的字,这是祝棣专门写给她看的,来向她展示自己启蒙的结果。
祝翾不由为弟弟稚嫩的笔迹会心一笑,心想,果然和自己是姐弟,自己才学了字的时候也是见人就显摆半两不到的才学,现在回忆起来倒有几分羞愧。
祝棣又夸海口,说下次他就能自己给她写信了,不要祝莲代写了,祝翾看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再后面是祝葵的话,祝葵说她才知道她去了应天,自己也很想去应天找她,但是家里人告诉她应天特别远。
祝葵就问祝翾真的很远吗,那么远的地方,祝翾干嘛要去那读书呢,在家里不可以念吗……总而言之,祝葵问了一堆怪问题,简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看着妹妹那么多的问题,祝翾都能想象到妹妹嘟起嘴看着她问东问西刨根问底的情形,祝葵又说自己被祝明教了画画,不过画得不好,还在练习,努力就不十分努力了,横竖她还小呢。
祝翾就往后翻了翻,果然找到了祝葵一起寄过来的画。
画上画着一个头上顶俩尖角发髻的小姑娘,祝葵说她画的就是祝翾的模样。
祝翾就又仔细看了看那张画,看久了,才看出几分和自己“神似”的地方来。
祝老头和沈云在信里的就是担忧欣喜的话。
比较奇怪的孙老太的被代写内容,祝翾一看就知道一定是祝莲二次“加工”了的内容。
孙老太代写内容如下:“汝得念女学,乃惊天地大事,你孤身在外,必用功苦读更胜从前,我心里忧惧你此举伤眼,望你克制几分,勿要家里担心。
“我乃你大母,颇知道你脾性,莫要说此为虚有之事。
“因我是你大母,年岁经历在你之上,所以颇为了解你苦读好胜的心,你在家里性情虽好但总有几丝犟性……”
念到“性情虽好”处,祝翾心里怀疑这是祝莲加上的话,孙老太原话一定不是这些,大概说的就是“你在家就是个犟种”云云。
虽然孙老太的话经过祝莲加工,但是语气还是保留了孙老太的精髓处,祝翾能够透过“加工”的版本听见孙老太大概不太好听的原话。
她继续往下看,看见孙老太说:“汝一去应天不回,久不通函,至以为念,望余寄信归家,来日得书之喜,旷若复面……”
这段是不是有点加工太过了,孙老太根本说不出她对自己“至以为念”、甚至还希望“得书之喜”的话来……
祝莲这样原创代写,就有点欺负大母不识字了。祝翾忍不住想道。
祝翾最后看完家里的信,心情也好了不少,又去看王家的信,知道了王家的变化与动态,心里也放心了不少。
和家里来信放在一起的还有沈云和大母为她新做的几身衣服,她们不知道她在女学里的情形,生怕她在外面没有衣服穿,就又做了两套给她上身。
实际上学里太优待她了,祝翾在这里根本不缺衣服穿。
家里的衣裳上的布与学里发的衣裳用料比也是粗朴了不少,但是祝翾知道这是家里能扯的最好的布料。
祝翾很怀念地摸着衣服上细密的针脚,锦衣华袍终究抵不上家人亲自做的针针线线。
她摸了摸衣裳,摸到了衣裳夹层里的凸起,想起家里人缝东西进衣服的习惯,就默默拉开夹层处的缝线。
里面居然真的藏着一个信封,祝翾很好奇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值得母亲偷偷缝进衣服的夹层里。
她一开始没有拆开信封,只是对着太阳光照了照,想感受里面到底是什么,但祝翾没有透视眼,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还是拆开了。
等看见里面是什么的时候,祝翾愣住了,里面是一张面值一百两的银票,旁边附着沈云粗拙的笔迹,沈云说:
“萱娘吾女:
“我很想你,家里不缺钱用,你一个人在应天,更需要钱,特意给你,自己收好,不要弄丢了,要花钱时找钱庄对了。在家忽视你良多,不要怪娘。
“沈云亲笔。”
沈云不会写“兑钱”的“兑”,就写的“对”。
这一封信全是沈云自己写的,她写的时候就很努力地压榨出自己认识的字到纸上来,实在想不出这个字如何写,就翻书查阅比照着画,因为她很想为祝翾写一封亲笔信。
阿娘什么时候学会识字的呢?
祝翾弄明白了这是沈云写的,心里非常惊讶,也非常感动。
沈云说她在家时忽视自己良多,可是她祝翾难道就没有忽视过自己的母亲吗?
阿娘这么大的人了,还偷偷背着人学了写字,最后写了一封信给自己,所以其实曾经大字不识从来不提出需求的沈云也有自己的内心天地与韧性。
沈云不仅爱自己,也是一个和自己一样活生生的人。
我从前只想到自己,看阿娘就当她是阿娘,可是她不该只是阿娘,除了阿娘,她还是属于她自己的沈云。
祝翾看到阿娘很简单的信和那个一百两面额的银票,眼泪忍不住掉出眼眶。
到这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了思乡沉重的实质,那种离开故乡的游离与痛苦终于在此时侵袭了她的内心。
真是的……家里又没有发财,给我这么多钱干嘛,你们在家也要花钱的啊……祝翾一边哭一边忍不住想。
可恶,现在弄得我特别想家特别脆弱,这种感觉真讨厌!
祝翾心里很讨厌自己还是那么容易哭,她拼命地去擦眼泪,不想再哭了,可是眼泪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祝翾就认了,又去细细看家里寄来的信,看到好玩的地方又挂着眼泪笑了。
真好,被家人惦记的感觉。
真不好,想家的感觉。
祝翾内心渐渐五味陈杂,才出来几个月,就恍如隔世一去经年。
第83章 【女帝往事】
天气越来越冷了,学生们的衣裳也渐渐换上了学里一开始发的晴山蓝色的厚上衣,祝翾已经在这里念了快两个月的书了,对女学里的事物也熟悉了不少。
她们两百多个女学生只有早课是在一处的,正式上课的时候是按照后来分班来的。
祝翾上的是甲班,甲班学生来源就是入学考试的前四十名,而剩下的乙丙丁戌班就是随机分的。
和祝翾一起从宁海县来的何荔君因为入学名次不是前四十,就被分到了丙班上课。
祝翾只有上早课和傍晚自习的时候遇见她,其他时候大家上课都有自己的课表规制。
而像谢寄真、崔慧娥、上官灵韫、明弥等人就和祝翾在一起上课。
教授祝翾经史的博士就是很严厉的尚昭博士,祭酒上官敏训也领了甲班的课表,教她们明法科,同时是她们甲班的明法博士。
程学正年纪大了,没有精气神另外担任授课,不然明法科的博士她最适合来做。
祝翾要上的课很多,所以各科授课博士都不同,博士之间教学风格都很迥异。
比如尚昭博士除了教授她们经史典籍,还是学里的司业,甲班整体教学规章也是尚昭博士负责。
尚昭博士是一个性格比较板正严厉的女人,学生们都有点怕她。
尚昭是前朝著名的内宫才女,年少时也有女神童的声名,所以直接被选进宫里做了女官。
在前朝的时候,尚昭的工作就是宫宴时在旁边为帝后皇族写宫词宫诗,是宫廷御用女诗人。
同时她还担任内史官,专门负责起居注的撰写工作,有“女太史”的美誉。
等到了前朝灭亡的时候,尚昭因为受到了食君之禄的思想,在越军攻破宫城之日写下一篇亡国诗,然后打算一条白绫了断自己的性命殉国保全自己的前朝之臣的节义。
不过尚昭没有殉成功,她被长公主的人及时救下来了。
救下来之后因为打死不肯低头归附,长公主喜欢她的才华又怕她时刻要寻死殉国,就把她关在诏狱里看着。
尚昭隔壁狱友是前朝著名抗越女将虞丽娘,也是被长公主俘获了之后想要殉国寻死的人物,不肯被越朝君主用。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狱里互相聊天开解,长公主又反复找她们聊天劝反,最后竟然都劝想开了,尚昭也不闹着要寻死殉前朝而去了。
没有女学前她就做了史官,闭门开始做整理撰写前朝史书的工作。
端朝的开朝皇帝是女君复兴王的史实就是她论证出来的,她在新编写的端史里恢复了复兴王被前朝后来君王废除的帝号。
复兴王不仅仅是复兴王,还是前朝的开朝女帝,这个史实被尚昭举出后,朝内闹了很大的轩然大波。
前朝一些大儒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都指着尚昭的鼻子骂,说她写“伪史”。
其实复兴王到底有没有称过帝这些大儒心里门清,他们只是接受不了一个女人是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开国皇帝的事情被这样直白地写进正史里。
复兴王得国太正叫他们害怕,中间一些信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大儒觉得这件事破了一些君臣正统的根基。
他们也怕复兴王被正名了,现在的长公主能够得到进一步的启发与“正统”的史实基础。
女人称帝的极限在他们心里就是武则天那样了,以后妃身份得国,即使有了名正言顺的帝号也只有武周一代,死了还不是只能把天下还给李唐,终究不算“得国之正”。
至于史书里其他的女皇帝都是昙花一现的存在,但复兴王这个女皇帝得国太正,一旦写入正史怎么叫他们这些男人受得了呢。
复兴王这个皇帝不是以后妃之身通过夫君与儿子得势从而夺国的,她是在前前朝末年打着“复兴华夏”的名号拉起军队一刀一枪打的江山,丢了几百年的燕云十六州也被她夺了回来。
所以她不仅是开国皇帝,还是大一统王朝的开国皇帝。
前朝整个天下都是复兴王与她的部下一刀一枪在战火绵延下打下来的,这样的皇帝得国之正无可辩驳。
只是复兴王一生征战马上,未曾生育过子嗣,还没选好继承人就猝不及防在征战途中壮年而亡,终年三十九岁。
复兴王也没有意料到自己的早逝,加上没有后代子嗣,最后是跟随在她身边的大将军拿出一份诏书,说复兴王死前将帝位传给了自己。
这份诏书真假也成了疑案,这个继位皇帝的正统就在复兴王的那所谓的“诏书”上。
复兴王在天下威望无人能及,他虽然摘了桃子也不能学赵匡胤与柴荣那样直接改朝换代。
为了确保强调自己是“诏书传位”的正统,他奉了复兴王为高祖皇帝,一再强调复兴王开国皇帝的地位与威严。
靠着这份复兴王遗泽的“正统”,他才平安渡过了自己的皇帝周期。
端太宗时期,端太宗基本还延续着复兴王留下的政策治国,所以那时候的女人在端太宗时期依旧可以参政做官。
可是等到了太宗的儿子武宗上位,武宗就废除了开国皇帝的种种举措,开始疯狂剪除女官的羽翼。
女官的地位在武宗的打压一退再退,终于失去了科举的机会,从前朝又回到了内宫。
武宗儿子玄宗上位之后,又提拔了大量宦官压制内宫女官,他又觉得复兴王的位置杵在自家祖宗前刺眼,就移出了高祖的牌位。
此举在当时过于荒唐,朝内老臣不少还记得复兴王的威严遗风,不少大臣上书反对以死抗争,可惜最后死了一批大臣也没有用。
玄宗不仅移出了高祖牌位,还篡改历史。
他在自己玄宗实录里大肆移花接木,也改了大量太宗实录的内容,将复兴王的功绩移给了他祖宗端太宗,移不了的就在史料里说复兴王当时能打成功此仗的关键原因是因为他祖宗在旁边当副将。
端玄宗一直努力地给他祖宗脸上贴金。
可是复兴王的威望即使他去掉十之八九,依旧是一座巍峨的难以让人望到其峰顶的大山。
虽然前朝百姓后来渐渐忘记开国皇帝是谁,可是依然永远记得复兴华夏的复兴女王,皇帝可以改换史料,却也没办法彻底抹除掉复兴王这个明烈的存在。
除了统一华夏,复兴王留下了很多先进的发明与思想遗泽后人。
民间也为了抗争玄宗的做法,有了大量以复兴王征战为主题的戏曲,大家不敢写复兴王称帝的本子,就大肆写她战神统一的戏曲本子为她扬名。
皇帝可以杀得掉所有反对的大臣,却杀不掉全天下感恩复兴王的百姓。
复兴王征战的《复兴太平曲》人人都记得旋律,听到这个音调大家都能想到复兴王,皇帝能抹去她的帝号,却没办法彻底张冠李戴,将复兴王变成太宗。
端玄宗之后的皇帝继续了抹除复兴王开国皇帝身份的各种尝试,编出了一堆真假难辨的史料放进正史里。
有说复兴王是男扮女装的,实际上是个男人,但是太荒谬成了无人采纳的下水沟野史。
还有说复兴王与大将军其实是一对夫妻的,复兴王没称帝是因为妻不能尊过夫,所以复兴王到了能够登基的时候就把唾手可得的帝位给了太宗皇帝,自己一天皇帝都没有做过。
这种野史符合后来某些大儒的想象,民间还真的有不少人信了。
更有不要脸的皇帝在这条野史上发散,将自己母系身份也暗暗改了,暗示复兴王因为征战不好意思孕育子嗣,实际上太宗后面的皇帝都是复兴王的子嗣,假托了说是别的女人生的。
这些人改母系的目的就是拿复兴王的威名在自己脸上贴金,还好太离谱没多少人信。
尚昭作为前朝的内史官,也好奇这段开国疑云,在写起居注的同时一直钻研各个皇帝的实录,去辨认哪里是被后来更改过的。
然而尚昭越辨认越觉得端史前期的实录被后面皇帝你改我改地改得跟狗屎一样,矛盾百出。
内宫里也有早期实录原件记载本的漏网之鱼,尚昭在做前朝女官的时候,一直偷偷在找,最后终于还原出了历史的真相。
越朝之后,她就将她辨认还原之后的史料公布出来,然后参与了重新撰写前朝史书的历程。
在重新撰写端史的过程中,尚昭遭受了不少朝里朝外攻讦,说她写“伪史”的也有,说她“造史生势”的也有。
在无数攻讦下,她还是按照她的还原程度重新写完了端史开国那一段的真相。
后来有了女学,风口浪尖的她就被长公主贬过来成了女学博士,说是被贬,其实就是叫她来应天躲是非。
尚昭越去复原端史就越迷茫,她之前殉国是受了当世儒学的影响,觉得死国是大义。
可是一面研究着这错漏百出的端朝历史,她又暗暗觉得复兴王之后的皇帝得国不正,不正如此,真的值得她的效忠吗?
尚昭来了女学看见这些女学生就索性不去想了,既然没殉成前朝,就活着继续做一些该做的事情吧。
算学科博士是从京师新学调过来的女官文玄素。
文玄素自幼通学算术历法,撰写了不少新数学算式与证明的科普书目,谢寄真手里那本《几何与代数》就是文玄素写的。
文玄素是当世真正的数学大家,除了数学上的成就,她还精通天文学,同时在紫金台有天文研究的项目。
在祝翾眼里,文玄素就是一个风格比较温柔和煦的博士,不像尚昭那样严厉,本来这个科目是很叫人头疼的学科,但是文玄素讲的深入浅出的,叫大家都能接受和理解这里面的奥妙之处。
文玄素出生在前朝一个普通的官宦人家,家风开明,年幼时也有女神童的声名,也能过目成诵。
祝翾来到应天,就渐渐发现女神童简直成了白菜,这些博士个个藏龙卧虎,年少时都做过谢寄真那样的“女神童”,过目不忘是基本功。
文玄素因为过早显露的聪慧得到了父祖的重视,经史典籍、算术历法家人无所不教。
在闺阁时文玄素的爱好就是倒腾实验器具完成一些实验去论证她的想法。
后来嫁了人,丈夫也爱惜她的才华,大力支持她继续去研究学问。
乱世中,文玄素家道败落,丈夫也早早离开了她,文玄素一路流离,途中丢失了不少藏书和研究手札。
在这个期间她遇到了越军,长公主爱惜她的才华,给了她安心研究学问的环境,文玄素很是感念长公主的恩待。
祝翾的武学博士就是那个和尚昭当狱友的虞丽娘。
因为她是前朝抗越名将,所以虽然归顺了,但是目前元新帝和长公主依旧不太放心让她彻底去军中效力,就先把她放在女学里教学生们骑射功夫。
虞丽娘人不如其名,生得人高马大、力能扛鼎,出身累世将门,到了她这一代,父亲没有儿子,又见她有武学天赋,就悉心教她武艺,等父亲战死,她就直接顶了父亲的官职去抵抗各路叛军。
一开始皇帝本来是想要追究她非法以女身继承父亲将职的事情的,但是虞丽娘太好用了,皇帝就捏着鼻子不追究了,还各种嘉奖她将职与勋爵位激励她为端朝守国。
但是大厦将倾,大端朝那末世形态不是一个虞丽娘能够力挽狂澜的。
长公主爱其才,所以努力劝住了她活下来为大越效力。
其他一些科目博士也都是长公主从各种五花八门的途径挖掘发现而来的,然后长公主又给了这些女子表现的舞台。
祝翾在这群厉害女子的教授下,知识也日渐充盈,见识也愈加广增。
渐渐的,她越来越喜欢应天女学的教授氛围了,心里也更加感谢长公主的恩德了。
我要好好学习,等我大了也要像博士们那么厉害。祝翾下定决心想。
第84章 【珍和珍珠】
女学生们在早读的时候,宫女珍和与琉璃就在隔壁房间里熨报纸。
随着百姓日子越过越好,文娱产品也越来越丰富了,尤其是应天府这样的好地方,现在市面上的小报分成好几个品种。
有朝廷出品的官报,官报也分好几种,有刊时事的,有刊朝廷政策解析的,也有刊一些翰林写的教化文章的。
除了官报,民间也有做报纸的雕版社,大部分刊一些连载的市井小说和七零八碎的市井闲事。
女学里一半的女学生都有看报纸的习惯,大部分女学生不缺这个钱订报纸,就会报到学正司订一年报纸。
女学生们都会下意识订不一样的报纸,这样大家可以交换过来看。
于是送报的人一大早就提着装着分门别类的报纸的篮子到女学侧门边上,珍和与琉璃就去门口拿,拿好报纸就在教室旁边的小房间里慢悠悠地熨,等早课快下了,就将熨好的报纸送去给女学生们。
女学生们拿了报纸,就拎着去饭厅一边吃一边看。
珍和与琉璃不是专门干这个的,使唤她们去拿报纸的女学生们都会付些零碎的钱给她们,珍和就靠这个攒额外的零花钱。
在女学当差比在从前旧宫自由多了,每个月都能出去回家一次,珍和的父母也是应天的人,她很小就被家里送去宫里当差。
因为珍和下面还有一串弟弟妹妹,进宫当差总有钱拿回家,说起来也体面些,家里等着她的钱开销呢。
在旧宫的时候,珍和因为没巴结好上面的嬷嬷,就境遇不太好。
她今年十四岁了,看起来还像十岁出头的人,就是在旧宫的时候没养好身子,营养不良弄的。
到了女学当差,因为吃得好,又有牛奶供应,个头蹿了一点,就是脸依旧是圆圆的娃娃脸,一团孩气的样子,一直被当成小宫女。
家里知道她来女学当差了,也方便回家见面了,就每个月来问珍和要月钱,她月钱里抠不了私房钱,她父母一打听就知道她月钱水平,给少了还被骂不孝顺。
珍和就藏了心眼,在女学里挣的别的钱就没告诉家里,像熨报纸的钱她就藏自己荷包里存着。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存着有什么意思,一时半会的也不能卸了差事出去,在里面也不用花钱。
和她一起当差的琉璃就看不得她这副没心眼的模样,说:“谁会嫌银子烫手,咱们横竖不是太监,总要出去嫁人的。你到时候出去了,你家里会给你贴补嫁妆吗?你给他们再多银子也是扔水里,有去无回的。”
然后琉璃又说:“就是咱们不出去嫁人,留在这当嬷嬷,你年纪大了想换个好差事养老不要钱打点?嬷嬷当再久也要出宫养老的,你未来侄子侄女能伺候你养老?咱们手里自己攥着养老钱去养生堂收养一个好孩子送终才是正道。”
琉璃一边熨报纸一边翻白眼,她比珍和还小一岁,可是做派与风格更像年长的那个。
琉璃一开始看不上珍和,后来发现珍和是真的实诚人,就下意识对珍和提点些了,一起当差的是实诚人总比八百个心眼子的强,她对珍和好,珍和也会记着的。
珍和就被琉璃说得不好意思,就一直低头笑,琉璃看见她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就忍不住叹气。
琉璃忍不住心想,珍和这个性子难怪在旧宫不出头一直被欺负,还好分到女学当差,这里风气正,没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事情。
报纸上的字她们俩都不太认识,珍和入宫就一直是打杂的宫女,打杂的睁眼瞎就够了,没必要学识字。
琉璃稍微好一些,她原来是皇庄上的宫女,伺候的嬷嬷是管账册的,就留了心眼学了几个字,等到女学要收宫女的时候,琉璃就花了钱把自己弄过来了。
女学生们看的报纸主要就是那几类,有应天当地的《应天小报》,大部分女孩都订了这个。
还有官方做的《大越时政》,这个半个月刊一次,每次都是有点厚的一个册子,不像报纸,像一小本薄书。
也有《新学风报》,这是京师大学关于新学的报纸,学里谢寄真每期都会订来看。
还有《商报》,这个是那个苏州范家来的范寿会订来看,这个报纸也是她家里雕版社出版发行的报纸。
还有《美人面报》,这个报纸主要是讲当下时兴的妆容与穿搭风尚,上面还有美人画,这个女学生们也喜欢买来看,主要是看上面的美人图,这个报纸一开始是松江府当地做的报纸,后来因为卖得太好,全南直隶都可以买。
这个报纸一开始的目的是打算打着噱头顺便推销松江府的新布料,上面都会讲解新出的纹样与穿搭讲究。
就连祝翾也买了一份来看,因为她认出来上面的美人图有几个有她阿爹画风的影子,但是祝翾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祝明画的。
女学生们看完报纸并不会直接丢掉,会很小心地剪下来上面的妙文妙画然后贴本子上珍藏着。
明弥是最爱干这种事的女学生,她分门别类贴了好几个本子。
连载小说的本子她按顺序贴好在一个本子上,然后一个风格的妙文她又剪下来贴另外一个,《美人面报》上的美人她剪下来也珍惜地贴好,然后就拥有了一个简单的画册。
其他女学生没有这么细致,就明弥贴得最仔细最好看,所以女孩子们都很喜欢对明弥说:“把你宝贝贴本借我看看。”
明弥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缘变好是因为这种不足为外道的小兴趣,她从小就有这种囤积的爱好。
比如明绯的胭脂盒子用完她就会收好,然后囤积一个系列。
买糕点也喜欢那种包装好看的木制的,吃完又按照人家的系列摆好。
吃的糖外面包的纸画不一样,她吃完糖就不会扔,而是收集完这一套存好。
要不是考试不能把牛皮纸考袋带出去,她恐怕忍不住会也收一个系列。
女学里其他人想看她的报纸收藏剪纸,她就会很宝贝地拿出来,然后反复告诫对方要洗干净手,不许乱翻乱折,等人家看完她再反复检查哪里有没有被弄坏。
等珍和她们提着放着报纸的篮子到了静思堂,大家早课快下课了,就从两个宫女手里领了报纸。
领完报纸大家都翻开在看自己的报纸,还会互相讨论上面的文章与见解。
珍和就站在檐下很羡慕地看着这些女学生,然后里面有一个很傲的女学生喊她过来磨墨,珍和就很听话地过去了。
她到了上官灵韫的跟前,上官灵韫就很仔细地打量她的脸,发现这个小宫女长得有些面善,一张挺有福气的小圆脸,眼睛大大的,上官灵韫总觉得她长得有点像谁,就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我叫珍和。”
上官灵韫就发现她说话时嘴角若隐若现地还闪着梨涡,还有小虎牙,就突然笑出声,拉住前面坐着的崔慧娥,要她回头。
崔慧娥不明所以地回头,也是一张有些圆的鲜嫩的小脸蛋,上官灵韫就叫珍和站住别动,朝崔慧娥说:“你瞧她,和你像不像?”
隔壁座的祝翾听见上官灵韫这样说,也忍不住打量崔慧娥与珍和的脸,是有几分像,但是还是不一样的。
崔慧娥脸颊上圆起来的是婴儿肥,面相更冷更清丽些,珍和是长了一张娃娃脸,甜甜的更随和,叫人见之忘忧。
崔慧娥抿了一下嘴,嘴角竟然也沁出一样弧度的梨涡来,中和了她的冷。
上官灵韫见了就说:“你们这样更像了。”
崔慧娥就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己朋友一眼,和一个宫女长得像也不是什么离奇的事,值得上官灵韫这样大惊小怪吗?
珍和内心害怕极了,她知道崔慧娥是江都侯家的姑娘,她何德何能敢与崔慧娥长得像呢?就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祝翾看出她害怕了,就朝上官灵韫说:“你不要吓她了。”
上官灵韫见珍和害怕,就不继续说了,心里却觉得这个珍和见不得世面,就算长得像又有什么,同人不同命,命又不会跑脸上去,至于如此害怕吗?
崔慧娥就盯着珍和的脸仔细打量,崔慧娥觉得珍和长得不是像她,而是更有几分像……她心里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崔慧娥这张脸肖似生母,她的母亲又是文慧皇后的亲妹妹,这个宫女有几分相似,倒算她的福气。
崔慧娥对故去的文慧皇后没有记忆,她的母亲告诉她,文慧皇后也有梨涡,笑起来特别甜,年轻的时候就是个美貌的甜姐儿。
不过这个宫女并不是特别美貌的女孩子,只是气质温甜,具体像不像也不好说。
她看出来了珍和害怕,就说:“你不必害怕,这是你我的缘分。”
珍和仍然低着头说“不敢”。
琉璃在旁边看得替珍和着急,人家都没有在乎这个,她个小宫女做出这副样子比这些金枝玉叶还在乎,最后对面不恼也要恼了。
珍和真是没有眼色不会当差,既然人家不在乎就该收起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她有意想要救一把珍和,就凑上来说:“告各位姑娘安,只是时候不早了,我与珍和还要当差呢。”
她上来笑盈盈的,上官灵韫就觉得她更会伺候人,对她更有好感,就问琉璃:“你和她一处当差的吗?”
“是。”
“你叫什么名字?”上官灵韫坐着问她。
“回姑娘,我叫琉璃。”
上官灵韫就念了一下两个人的名字:“琉璃,珍和……你们一处当差名字并不配套啊……”
祝翾听了,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果然,上官灵韫朝珍和说:“你别叫珍和了,以后就叫珍珠吧。琉璃、珍珠,叫起来更配套些,叫我们也好记些。”
她语气轻飘飘的,就直接给人改了名字。
珍和却没有反应,她搞不明白自己凭什么要改名字,自己的名字也是父母起的,珍和这个名字叫了十四年都叫得好好的,现下为了和琉璃配对就得叫珍珠了。
那万一以后要是不和琉璃一起当差呢,还要改别的名字吗?
珍和心里不明白,就忍不住发呆想这个问题。
琉璃看珍和没有反应,心里为她急,人家赐了名字,就该赶紧笑嘻嘻说:“感谢姑娘赐名。”
怎么还愣着呢?难道是不喜欢这个名字,可是叫珍珠与珍和又有什么区别,又不掉一块肉?
私下她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这些贵女又不知道,珍和真是傻。
触怒了这些勋贵小姐又有什么好处呢?她以为她熨报纸的赚钱差事没有人眼热吗?
琉璃拉了一下珍和的袖子提醒她,珍和醒转过来,知道自己应该谢上官灵韫赐名了,就正要弯膝盖感恩上官灵韫。
却听到席间一个人很直白地反对了:“珍珠这个名字不好,俗气,我觉得还是叫珍和好听。”
上官灵韫侧头看去,是祝翾看着她在说话。
其实在祝翾心里,珍珠与珍和都是一样的名字,没有优劣。
但是她不喜欢上官灵韫这种做派,轻飘飘改掉了人家父母送的名字,她们是女学生,人家是宫女,从来就不是什么主仆关系。
除了尊长上亲,谁都不可以乱改别人名字。
上官灵韫根本想不到这些,她从小就是俯视别人的天之骄女。
虽然奴仆制度从卖身制变成了雇佣制,但是对于她来说毫无区别,原来是谁伺候她就还是谁伺候她,护国公的那些家奴恨不得卖身给她家呢,雇佣有时限都怕被赶出去。
她从小到大给丫鬟改名就是讲究一个配套,她要人家叫什么,人家就要叫什么,叫习惯了就是这个名字,比她身份低的都是这样。
她看出来了祝翾好像有点生气,但她不明白祝翾在生什么气,不仅她理解不了,崔慧娥这个齐全人也没弄明白。
祝翾感受到了她们与她的代沟,她在家里连给橘猫咪咪起名都是慎重的,橘猫不属于任何人的时候她就不给它起名。
在上官灵韫眼里,祝翾是她同窗,和她算一样的人,所以既然祝翾不喜欢珍珠这个名字,就自动让步了,嘟着嘴说:“那算了。”
说完,她就对珍和说:“既然小翾不喜欢珍珠这个名字,那你还是叫珍和吧。”
珍和搞不明白她为什么又不用改名了,就屈膝行礼答应了,然后被琉璃拉走了。
祝翾看着珍和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然后她扭头看向上官灵韫,上官灵韫也有些脾气,就哼了一声。
她好像知道了刚才祝翾的生气原因不是因为珍珠名字不好听,但是她想不明白具体的原因。
于是上官灵韫只觉得祝翾这个人居然为了一个无名宫女与自己置气,白费了自己的感情。
于是她不理祝翾了,拉起崔慧娥说:“我们一起去吃饭吧,留她一个人在这里生气算了,哼。”
祝翾没有阻拦,她知道自己与她们在有些地方根本就不会产生共鸣,有分歧很正常,她与这些勋贵女孩谁也没有办法改变彼此。
她只是懊恼她刚才态度有点太生硬了。
哎,这些分歧是祝翾早就能预料到的,真的遇到了反而心里却不是那个滋味。
这个时候明弥走了过来,对祝翾说:“你和我一块去吃饭吧。”
她刚刚在旁边暗中观察了半天,见祝翾与这群眼睛长到天上的贵女终于有了分歧,差点没笑出声,果然祝翾也不是会下蛊的,没办法叫大家都无时不刻都喜欢她。
明弥心里缺德了一会,她这个人的脾气就是看见别人倒霉就忍不住开心,虽然这样没有道德,但是在养生堂就被养歪成了这副模样,一直被明绯说不够磊落来着。
她心里开心完了,又有点担心祝翾真的被排挤了,毕竟祝翾好歹也算她明弥的朋友……嘶,祝翾什么时候就成了她的朋友了?祝翾好像还是有点会下蛊的。
明弥左思右想,最后还是上来拉住了“被落单”的祝翾的手。
祝翾心里压根没觉得她落单了,只是忍不住在思考一些问题,明弥却以为她这副安静模样是在伤心。
我真的是太善良了。明弥在心里想。
然后她朝“难过”的祝翾说:“没事,你不会落单的。”
祝翾不明所以地看了明弥一眼,心里“啊”了一声。
哎,明弥也是很温柔善良的一个姑娘。祝翾忍不住想,就没有戳破明弥的“好意”。
第85章 【红鸽子蛋】
宁海县,青阳镇,芦苇乡。
钱善则是靠自己办起来了自己的小织坊,但是离挣大钱还远远不够。
第一笔托付她娘家人找到订单挣到了钱,但是钱善则发现自己这个织坊不能做长久的生意与订单。
她的织坊纺的是布,布是从丝线纺出来的,可是宁海县内纺丝线的坊子就两个,他们的货都稳定地出给了其他的织坊,没有多余的货给她。
县内其他织坊用的还是老式的纺布机,织布机上的锭子没钱善则买来的新织布机上的多。
按理说钱善则因为效率高,就该比这些织坊挣钱,但没想到丝线就难住了她。
钱善则为了拿下这新式的织布机在苏州费劲了心思,一开始人家是不太愿意搭理她这个乡巴佬的,她在苏州什么都不算,主管这件事的是一个高胖太监。
第一回她和王杨提着东西上门,连面都没见到。
后来钱善则为了号准太监的脉,从自己嫁妆里摸了一个红艳艳的鸽子蛋献了过去。
这是她爹从西洋商人那里贱买过来的,要不是人家喝醉了酒和她爹这个酒蒙子打了赌,她爹也没办法低价拿下这么个大宝贝。
那时节她爹就天天拿着这颗硕大亮瞎人眼睛的红宝石兜着看,宝贝得很,一边看一边感慨:“这可是难得的宝贝啊。”
钱善则的亲娘宁太太也眼热这个红宝石,还想着求钱老爹磨来镶冠子,到时候出门跟那些太太喝茶打叶子牌多体面?
像宁太太这种富贵太太出门能攀比的就是首饰,然而宁太太却挨了一顿呲,钱老爹怎么都舍不得把宝贝给妻子。
宁太太就在家哭了三天,一见钱老爹就抹帕子擦眼泪,又委屈又娇得很,宁太太是续弦,年纪比钱老爹小很多,钱老爹很吃她这一套。
但是即使如此,也没给她这个宝贝,最后宁太太从他那得了另一个水头好的翡翠镯子也满意了。
钱善则就以为她爹要把这个带进棺材去,谁也舍不得给,没想到轮到她出门子,她爹可能是有点愧疚,愧疚之前给她看了李秀才,结果被退亲了,再相亲只能许到不如他们家的王家了。
钱老爹觉得最小的妞子是嫁得最不好的,就有心补偿她,最后竟然将这个红艳艳的鸽子蛋一样的宝石放进她嫁妆里。
然后朝她抹着眼泪说:“我的小妞子啊,你出了门,家里就没有姑娘给我点水烟了,真舍不得你这么体贴的姑娘。这个宝贝我给你了,你要拿出你在家的本事好好在夫家过日子。”
钱善则的三个姐姐见钱老爹居然把红宝石给了妹妹出门,都站在旁边干瞪眼睛,心里觉得钱老爹偏心,但是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继续给钱善则添妆。
钱善则虽然嫁给了屠户王家,心里却是不服气的,要她老老实实待宅子里然后做个屠户娘子,那不能够。
虽然屠户娘子的日子也不愁吃穿,但是王杨挺好看的一个小伙去当屠户迟早一身猪骚味。
再看王杨的弟弟王桉干干净净地念书写字,钱善则就觉得王杨不够他弟弟的体面,但是老百姓养儿子就是这样,大的继承祖业门户,小的惯着些送去念书学别的本事立身,王杨也没有念书的脑子。
于是钱善则进门就想叫王杨听她的话,然后叫他生出超越继承屠夫的野心。
王杨喜欢她这个妻子,就确实很听话,等到钱善则说要开织坊的时候,王杨先是觉得胡闹,钱善则就反复说给他说开了织坊之后大的光景,她画的大饼果然钓住了丈夫,王杨思考了一阵,就答应了。
老大夫妻开始胡闹了,婆母祝晴就开始头疼了,但是她哪里反对得了呢。
这对夫妻把才学说话的王婵扔给祝晴就去苏州府了,王婵第一天还不知道爹娘出远门了,结果第二天就开始到处找钱善则,哭声炸得祝晴耳朵疼。
祝晴就哄孙女说:“你娘去你外大父家了,很快回来。”
王婵就捏着拳头推她:“我要阿娘!我要阿娘!大母你把阿娘喊回来!”
祝晴被她闹得头疼,也变不出一个娘给王婵,就把差不多年纪的祝葵拉来陪小外甥女玩。
祝葵就用“你真不懂事”的眼神看王婵,明明她也没有大王婵几岁,王婵被小表姑看得震出了一个哭嗝,觉得小表姑好威风啊。
然后祝葵就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说:“这就是你阿娘!”
王婵看着纸上潦草的小人,不敢相信这居然是她的阿娘,又要哭了,祝葵就使出杀手锏:“你再哭!再哭我就不和你玩了!”
王婵就不哭了,和祝葵开心地一起玩,祝晴看见了,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在心里骂老大这一对狠心父母,孩子一扔就出去瞎逛了,跟她幺弟祝明一个德行!
而钱善则咬痛将自己嫁妆里那个宝贝红宝石献了上去之后,管新织布机买卖的那个太监才终于舍得见他们一面了,钱善则就在心里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见了太监,钱善则就说明了来意,那个太监眼睛都不抬地低头喝茶,就像对面没坐人一样,钱善则说得嘴皮子都酸了,心里也渐渐没底了。
她心想,敢情那宝贝是扔水里了?
过了好久,太监才抬起眼皮说:“我这里有十抬新织布机,你要是苏州府的,花上千金万金我都不敢给你们,宁海县嘛,那里还没有新织布机,你们就拿了吧。”
钱善则高兴极了,恨不得要跪太监,太监却站起身说:“使不得,你们那做织坊不容易,你们要是做出成绩来,朝廷自然有嘉赏。”
说完就提着袍子走了,钱善则只以为捡回来了大便宜,这东西是花钱都买不到的,比传统织布机效率快六倍,人家织出一匹布的功夫她就弄出六匹来。
整个宁海县又是她先投入这个做,吃了第一杯羹,到时候能不挣钱吗?就算等后头别的织坊也有了这个,她却已经趁这个时间差挣了好大一笔了。
然而等第一批货出完,钱善则发现自己在宁海县内拿不到一根丝的时候,才察觉出了她被人排挤了。
人家别的织坊本来织得好好的,她上来就比他们快六倍,人家自然不会等她壮大了才来排挤她,趁她还是个小织坊就要挤兑死她。
不然宁海县别的织坊要么干看她一分功夫挣六倍的钱,要么等她壮大了被她逼得也要去咬牙去换织布机,换了新的又得花多少钱?老的又怎么弄?
所以现在人家就要排挤她,你那个织布机不是织得快吗?
但是我们让你一根丝都拿不到,没有丝哪来的布?你再快又有什么用?
到这时候钱善则才回过味来,那个太监出织布机出得这样快,不是她送的宝石多闪亮,她多会来事,而是人家撞到了冤大头。
太监自己又能卖出十抬出去,难怪走前说什么“要是做出成绩来”,哪有这么容易呢?
钱善则才发觉自己是掉坑了,那个太监收了她的宝贝背后不知道怎么笑她乡巴佬呢。
夜里睡觉的时候,钱善则本来想算了,早点割肉把本钱拿回来。
但是她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鸽子蛋红宝石,钱善则就觉得自己不能认输,舍了一块肉出去就一定要引出老虎!
外间里王婵又哭了起来,钱善则就拢衣去抱姑娘,王婵一看是亲娘来了,就不哭了,还歪缠着要和她睡一块,不肯睡外间小床。
钱善则就把姑娘抱上了床,丈夫王杨也醒了,见她把姑娘放在两人中间就说:“好不容易她能自己睡觉了,你这样,又把她哄回来了。”
钱善则就说:“咱俩出了一趟门,她都记得的呢,舍不得咱们,才非要一块睡,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她又能自己睡觉了。”
王杨就忍不住摸了摸还挂着泪珠的姑娘的小脸,王婵一闻到父母的气息就躺中间睡着了,王杨看完女儿又和钱善则说:“织坊的事趁摊子没铺大,咱们把织布机卖了吧,这事当初咱们想简单了。”
钱善则就咬着牙说:“我不卖,他们排挤我,我也不要认输!丝线的事情我总会想到办法的。”
王杨就不作声了,心里觉得钱善则性子太会闹腾,但是这事他也掺合了,不能怪妻子胡闹。
等到她没办法了早晚会妥协的,王杨这样想。
钱善则就回了一趟娘家,跟钱老爹说了半天的话,宁太太在屋外想要偷听,却被父女俩都赶了出去,说他们在聊正事呢。
宁太太看着钱善则就说:“你有什么正事?你闹的动静我都知道了,好好的做什么生意呢,这样闹腾小心被人家休回来!”
钱善则就朝她拧眉:“阿娘!”
宁太太依旧说:“做生意不是你的正事!婵姐儿也快脱手了,你的正事就是给王家再生个孙子!只生一个姑娘像什么话!”
钱老爹也嫌她聒噪,赶她出去,宁太太就跺着脚提着裙子走了,心想,不吃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她嫁给钱老爹的时候,前面一堆原配的儿女,她就拼命生了自己的儿子女儿才站住了脚,才换来如今穿金戴银的好日子。
钱老爹也听说了女儿弄的动静,很不满她把那块宝石也弄丢了,心疼得直抽凉气,骂她:“早知道你守不住那块宝贝!我就不给你了,我带棺材里去!败家鬼!我给你,你大了给婵姐儿出门子不好吗?”
然后又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女儿,从她异想天开想做生意的事情开始骂,骂她不知所谓,骂她太嫩直接掉人家坑了。
钱老爹骂累了,就坐下喝了一口茶,又站起来继续骂。
钱善则被骂得面不改色,她回娘家就是求爹帮忙的,求人办事哪怕是亲父女,也得低头,不能仗着亲情肆意索要,索性叫老爷子出完气算了。
钱老爹骂完了,见钱善则面色平淡,心里满意了,自己姑娘在外面吃了亏终于有点那么点意思了,但是还是太嫩。
他心里知道女儿回来是有事相求,就开口问了。
父女俩聊了半天,最后钱老爹答应舍两条船给钱善则出去运货,但是他在商言商要吃闺女一分干股,说完请了管家来拟了条子两个人画了押,钱善则才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时候,宁太太哭哭啼啼的,要她回婆家别胡闹了生儿子要紧,钱善则嘴上应了但是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宁太太就叹了一口气,知道女儿这副模样根本没听进去,但还是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给了她,说:“你要是缺钱就拿这个用吧。”
钱善则想不要,宁太太就把镯子往她手腕上推,说:“别挣扎,弄碎了,我肉疼。”
钱善则就没再动了,钱老爹刚才在商言商,走的时候,还是给了钱善则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说:“我还没怎么见过婵姐儿,这是给她的礼物,你收好。”
钱善则就帮女儿拿了这个荷包,钱家出了马车送她回去了。
钱善则在车内打开了荷包,里面竟然全是金元宝,这哪里是给王婵的,是她父亲生怕她缺钱给她的。
钱善则眼睛红了,但是忍住了眼泪,她低头想,我不认输,我一定要做成功,当初李秀才不要我,嫌弃我喜欢做生意算钱,我也不稀罕他。
现在我嫁了王家,王家不如李秀才的前途,我本来就是下嫁的人,凭什么到这里了还要拧了性子做贤妻良母呢,我得做一回自己的主。
钱善则捏紧了手里的荷包想道。
……
王家大媳妇钱善则火急火燎地在做生意,这边祝家收到了祝翾学里回来的信。
读信的是祝莲,祝莲将妹妹的光景读给祝家其他人听,她越读越为祝翾高兴,也渐渐心里生出了羡慕。
孙老太听了祝翾在信里说女学有多大、里面多少不得了的女官老师、学里各种福利待遇,听得忘神,张大了嘴巴愣住了。
好一会她才捂着胸口说:“乖乖,这女学竟然里面是这样的光景,又给钱米又包衣裳的,这是享福的好日子哪!好!好!好!”
然后又感慨:“地主奶奶过的日子也差不多这样了。”
沈云也为姑娘感到高兴,说:“只要她万事平安,咱们就放心了。”
祝翾寄回家的不只有信,还有学里多余的衣料,发的银子她暂时花不到的也一起寄了回来,全家都稀罕地摸祝翾学里的衣料,觉得这布光泽和做工就是上等的,是真正的好东西。
最后孙老太说:“这匹料子还是给莲姐儿裁裙子吧。”
祝莲瞪大了眼睛,忙推辞,孙老太就说:“你是大姑娘了,人靠衣装马靠鞍,出门穿体面些也有底气些,正是适合穿红戴绿的年纪,做什么天天穿这些粗布衣裳呢?”
祝莲就脸红了,她知道孙老太的意思是想要她穿好看点,在媒婆面前更体面,她没有祝翾的本事,就得更上心嫁出去的事情。
但是她还是说:“大母也能穿。”
孙老太就说:“我成了老帮菜了,穿这个料子也不像老封君!别糟蹋了这个衣料!你是大姑娘,生得跟花一样,什么衣料给你都不算浪费!”
最后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祝英也想穿好衣裳,但是知道得紧着姐姐先做衣裳,就没露出来。
沈云就摸了摸三女儿说:“莲姐儿的衣裳做完了,应该还有料子剩,到时候给你做个比甲!”
祝英听了眼睛亮了,她想,到时候我得穿学里去,告诉他们这是二姊女学里赏的衣料!名贵得很!到时候谁能有我阔!
沈云又看了看祝葵,好像没有剩余的布料给她做衣服了。
然而祝葵根本就不在意,她只是在想,祝翾的信能寄到家和他们见面,那应天那么远,她自己走不过去,就能不能找人把她像信一样寄到应天去,这样不就见到祝翾了吗?
然后又想,祝翾怎么只把信寄回家,应该把自己顺便寄回家给他们看看的!
祝葵想着想着,又有点困了,打了个呵欠,又想歪回去睡觉了。
然后发现沈云在看自己,就张开手臂要亲娘抱,沈云就抱起她,正想和女儿商量衣料不够的事情然后哄小女儿,就听见祝葵说:“我要睡觉觉。”
沈云:“……”
哎,这个孩子,沈云在心底叹气。
第86章 【念书日常】
终于到了冬天,没想到应天府虽然在家里的南边,但是冬天也挺冷的,祝翾早上穿好衣服,踏出门去,一出门就看见珍和站在走廊下冷得跺脚,就笑着说:“你冷不冷,也不找地方躲一躲?”
她一边说话一边嘴上哈出白气来,珍和就下意识看着祝翾摇头,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祝翾就觉得她确实有点愣愣的,配上那张讨喜的娃娃脸倒有几分可爱,珍和冻得牙齿还有点抖,颤着声音说:“祝姑娘,你又是起最早的女学生。”
祝翾摇了摇头说:“我起得哪有你早?”
珍和就说:“我要当差嘛,就是得起早啊,睡迷了要被骂的。”
珍和知道祝翾在女学生里是很随和的那一个,所以在她面前就不怎么怕,祝翾也不会在她面前露出威严来,所以她跟祝翾说话就随意许多。
祝翾当然也不会计较这些,她本来就是乡野里的姑娘,出身还不如珍和,刚来的时候还不习惯别人朝自己行卑礼,弄得自己就跟什么大户小姐一样。
祝翾知道自己这个“祝姑娘”份量很虚,只有一层女学生的皮,离开女学她又是哪根葱,所以她没办法像那些勋贵家的姑娘直白地把人分出三六九等来。
都是爹生娘养的,能做主子的是因为会投胎,落入下人境地的也不是天生比人贱,只是命不好罢了。
她从小就对贫富不均有了自己的见解,阿闵就是因为喝不起药才在这样的的冬天没了,可是有钱的人家宝贝的药放仓库里祖宗八代都吃不完。
从小她就觉得这个世界哪里都不太公平,在她眼里男女都一样,偏偏世人都对男孩更宝贝些,她靠自己出色至此能够拔出来,可是她的姐姐妹妹呢?
她付出这样的努力,才得到平庸的祝棠一出生就有的机会。
这世上穷人只会越来越苦命,富贵的再造孽也没见多少遭了报应,祝翾从小到大都在心里问凭什么,为什么?
只是小时候她的疑问摆在脸上,别人见了就知道她是不服管的女孩子,背后说她不驯,不驯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只是孩子不驯也没什么罢了。
等大了她知道将疑问落进肚子里,不能摆在脸上叫人看出来。
她用一双眼睛去看,心里也依然忍不住去问,她做不到习以为常与麻木,说不出来“向来就该是这样的”。
别人一与她说什么“自古以来”,她就忍不住想,谁规定的?就不可以变?
倘若她早就信了什么“自古以来”、“向来就该是这样的”,早就在家里当祝家的好姑娘了,就是因为她不肯信,才考到了这里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识字之后她读到了这句诗,就觉得真会写啊,这句诗概括了她所有的疑问与不平。
所以她忍不住对那些豪富阶级用“肉食者”来形容,肉食者鄙,肉食者食的又是什么,是别人的血肉。
小时候孙老太曾经告诉她,以前整个青阳镇根本没有几个农民,全是佃户,所有的田都是几家地主的,死了想要块地方下葬都要向地主买,没有一分土地是属于他们这些穷苦人的。
更夸张的是前朝扬州府有个大官,据说为官清廉,但是他的家族在整个扬州占了二十多万亩的地。
穷人没有地种,要给地主交租子,要给朝廷交七零八碎的各种税,还要应付各种天灾,朝廷还喜欢征民夫去往死里干活。
大家都活不下去了,看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奔头,就反了一批又一批,有了起义的穷人,苦的又是另一批穷人。
朝廷就抓兵丁去杀起义的叛军,抓的兵丁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死了就是死了,变成上面将军军功垫脚的炮灰。
所以这些豪富者的豪富不就是吃穷苦人的骨髓得来的吗?难道那个大官家二十多万亩地全是干干净净得来的?
可是祝翾发现自己所做的努力所想要的权力也会要她成为肉食者阶级的人,她想要站着,就要有人跪她。
祝翾不想成为也吃别人骨髓的人。
她不能改变这个世道的规则,但是她不能漠视这一切的发生。
祝翾又问珍和:“怎么就你一个人?琉璃呢?”
珍和就说:“琉璃说她肚子疼,我一个人也够了。”
祝翾心里就叹气,这个傻姑娘,琉璃哪里是肚子疼,人家是不想在这里熬冻,就欺负她实心眼,让她一个人把差事做了。
但是见珍和脸上没有任何愤懑的神情,祝翾就没有说什么,她朝珍和点了点头,然后就往静思堂的方向去了,开始一天的学问。
她看了一会书,明弥就第二个进来了,朝祝翾说:“你好早啊。”
祝翾就抬头看明弥,见明弥还在打哈欠,就说:“你今天也挺早的。”
明弥打完了哈欠,说:“突然想要用功了。”
说着她就坐下了,将书筐里的东西按照大小顺序一一摆好,反复观察书是否是正放于桌上,确保没有一丝偏斜,这才舒了一口气开始看书。
然后来的女学生越来越多,终于坐满了,开始闷着声音自觉读书,然后尚昭进来了,说:“声音这样小,有气无力的,听得我都困了。”
然后女学生们的声音就放开了读,朗朗读书声传到了外面走廊上,经过的一群宫娥都站住了往里面看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继续做自己的差事。
念完书,女学生们又伴着走往饭厅走去,女学生之间都有一对一的饭搭子,明弥是祝翾目前的饭搭子,所以她们俩就一起走。
进了饭厅,就坐一块把早饭吃了,明弥饭量小,剩了一个鸡蛋没吃,祝翾就拿过来敲壳自己剥了吃,然后问明弥干嘛不吃,明弥就说不喜欢吃鸡蛋。
祝翾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惯得毛病,有的吃还不吃,她小时候能天天吃上鸡蛋就能美一天,就是娇气。
然后她又觉得不对,明弥不是养生堂的孩子吗,养生堂这样阔吗,能把孩子养得鸡蛋都不稀罕了?
她就一边吃一边问明弥:“你们养生堂伙食很不错嘛。”
明弥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说:“我丫鬟骨头小姐命,就是挑食,怎么了?”越说还越理直气壮了。
明弥心里也在骂祝翾,我爱吃不吃,就挑食,果然是乡下来的,鸡蛋都当宝贝。
祝翾却抬头看她,很真诚地说:“什么丫鬟骨头小姐命,这话怪难听的。挑食罢了,你别这样说自己,不是大毛病。我也有不爱吃的东西呢。”
明弥心里哑火了,还生出了几丝难得的愧疚,心想,哎,真受不了,现在怎么心里偷偷骂人都变得不好意思了,脸皮彻底薄了,真没劲!
祝翾刚想举例自己到底有什么不爱吃的给明弥听,然后想了半天,发现好像没有……唔,这就尴尬了。
祝翾刚想怎么编,乙班的女孩褚德音就走过来坐在了祝翾附近,说:“祝翾!你要不要参加应天女学蹴鞠队!”
褚德音家里是文官,却生了一副好动脾气,她考女学是被家里赶过来的,说是要在这读书吃苦定了她的性子。
褚德音入学也是擦边名次进来的,就被分到了乙班。
祝翾愣住,忍不住说:“这个天气,踢蹴鞠?”
这不得冻死人?怎么想的?她腹诽道。
褚德音就很快活地说:“你就说你要不要加入?”
祝翾又说:“你又上哪知道我会踢蹴鞠的?”
褚德音说:“你室外课踢过啊,踢得不差。”
“那我加入又有什么好处?”祝翾还是没说要不要加入。
褚德音想了想,说:“咱们是有比赛的,踢好了能拿奖呢,到时候有钱分。”
原来应天有蹴鞠场,民间与官方时常组织蹴鞠赛,百姓有钱了就会去买票去看,女子蹴鞠也不少队伍,每个队还有支持的人呢,比赛最热的时候能有上万人去看。
所以褚德音就想女学也组一个蹴鞠队到时候也出去比赛,比多了万一赢了也是名气。
祝翾听完,就说了好,明弥听完就问:“我可以参加你们这个吗?”
褚德音为难地看向她,她没听说过明弥会踢蹴鞠的名声,就问她:“那你会吗?”
明弥就大言不惭道:“不会啊,从来没踢过这个。”
“你不会怎么加入啊。”褚德音觉得荒唐,看着这个眼睛颜色浅的姑娘瞪大眼睛,不明白她怎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的。
明弥就比划说:“蹴鞠场上不也有不用踢的吗,就站那守着门的,我就站那歇着不行吗?”
“什么叫站那歇着啊,你歇了,别人蹴鞠踢进来了就得分了。”褚德音忍不住高声说,饭厅都安静了,看了过来。
褚德音声音就又变小了,说:“你简直是胡闹!一点都不严肃,这是竞技也有输赢的,你不可以这么儿戏的。”
“那我不歇,我肯定好好看门,你买一送一也一块把我收了吧。”明弥捧着脸说,有心逗这个活泼的姑娘玩。
买一送一?祝翾忍不住看她,她答应的条件什么时候捆绑了明弥?
明弥撑着脸,眼睛有点往上抬着看人,因为眸色瑰丽,又带了笑意,看起来有点邪气。
祝翾和她对视了,第一次发现自己对明弥认知好像有点偏差,哪里有什么善良心软温和的,明弥就是个促狭鬼!
褚德音却被绕了进去,居然开始思考行不行了,祝翾就说:“你不要理她,她这样的一踢就输。”
“我不踢,我守门。”明弥依旧说。
褚德音就犹豫了,明弥就揭穿她:“你那个蹴鞠队几个人了?”
褚德音瞪了她一眼,然后小声说:“刚想出来的,目前就我和祝翾。”
然后又看了一眼明弥:“可以把你加上。”
祝翾笑容收起来了,原来才开始搭的戏台班子啊,那还吹牛什么去踢比赛。
褚德音就夸下海口:“等到春天前,我肯定会壮大咱们队伍的!”
说完她就走了,估计是要继续忽悠别人了,祝翾看着她背影叹气。
褚德音走一半竟然还回头了,朝祝翾:“小翾,你可答应我了,不可以反悔哦。”
吃完饭,大家又一块去上课,上官灵韫和祝翾和好了,课间又和祝翾一起说话了,祝翾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和她一起聊天。
文玄素走了进来,开始给孩子们上数学课,她上课总容易偏题,讲着讲着就会顺便把地理天文一些知识也说了,文玄素是真正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博士,她有时候还会说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
虽然她韶华已逝,但是气质依旧温暖平和,面容依旧带着美丽的辉芒,智慧让她看起来更加从容,女学生们都很喜欢她,喜欢听她用那平和的语调去讲述知识与发现。
所有女学生们都很认真地接受新知识的洗礼,文玄素讲完了,祝翾这一科学得不算太理想,还有不太懂的。
祝翾就上前拦住文玄素上去问自己不懂的地方,文玄素又细细给她讲了,讲完了就说:“你回去翻书再自己练练看看。”
祝翾就点了点头,文玄素就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到了尚昭的课上,祝翾还在琢磨不会的题,一边支起耳朵听尚昭讲课,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叫尚昭听见了,尚昭就喊她站起来回答问题。
祝翾就站起来回答了,竟然是对的,祝翾自己都愣了,自己一心二用还成功了?
刚刚她确实在想文玄素的题,但是耳朵确实又把尚昭说的东西七八成听进了心里。
尚昭觉得祝翾虽然回答出来了,但是不能证明她刚刚没有走神,就说:“虽然你侥幸蒙对了,但是刚刚的确走神了,对不对?”
祝翾挺想说“不对”,但是觉得做人不能太自欺欺人,走神了是真的,就点头了,尚昭见她这么痛快认了,心里不是滋味了,就说:“那你举着书到后面去听课。”
祝翾觉得这个惩罚挺丢脸的,但是还是认了,就站到了后面去,举起书过头顶,然后不敢走神了,以这个姿势听完了尚昭的课,等下课了,才放下手,觉得手举得酸。
她回到了座位上就沉默了,站在后面被罚着听课比罚提宫铃更丢脸,尚昭罚她的时候目光总是很冷,太严肃了,叫人害怕,那种压迫感下提出的惩罚不管多轻都让人不敢轻视。
祝翾又在想自己走神尚昭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想了半天,她又突然惊喜地反应过来,自己一心二用的技能好像更凝练了,刚才上课真的一边听进去了课一边在想题目!
祝翾想到了这个,就忍不住高兴了起来自己的进步。
明弥在旁边见她面露喜色,就在想被罚傻了吧,怎么还越被罚越乐呢?
第87章 【冰钓轶事】
虽然冬天蹴鞠是不太合适的,女学生们却也能够找到别的消遣。
天越来越冷,冷得学海上结了一层挺厚的冰,屋檐下也生了挺长的冰柱子,好在学里供炭是足的,不然谁也受不了。
但即使如此,也病了一小批女孩儿,流鼻涕咳嗽的不少,她们大多数在家都有人照顾,来这被逼着自立自理,照顾自己是没有数的。
天冷了不知道添多少衣服合适,也不知道自己留心眼出门提前抱好汤婆子捂着,还傻呵呵地跟身体好的一批在外面吸冷风玩,一来二去就病了。
可能程学正也没有想到女学生们这样娇弱,还好学里有配置的医女医士,正经太医也有两名挂职在这,其中一个还是女太医,姓荀。
荀太医亲自出手了一个个地号过脉看了一眼,就支她手底下的医女们去抓药,说没什么大碍,吃完药平日里多锻炼一下就好了。
于是女学住宿处的空房里一群医女和宫女在那煮药,传到走廊里都是药味。
没有品级的医女地位和宫女差不多,只是要被逼着学医看病的本事,天天要背穴位背药理。
一旦背不出来就上面有品级的医女拧着耳朵骂脑壳蠢笨,要么就要被打。
学医吃的苦也很多,毕竟学的是看病救人的学问,学不好就去看病是真的会害死人的。
煮药的小医女是才学了皮毛的孩子,平日里就负责帮上面大的医女熬药、碾药。
因为熬药的医女不够,珍和这种小宫女也跟着一块煮药,一边跟着医女学一边熬药,期间就和医女聊天。
和珍和搭话的医女也姓荀,是荀太医哥哥家的女孩子,叫荀太医一句姑大母。
她家里世代为医,她小小年纪也被扔到女医署跟着医女从头学,荀小医女就朝珍和说:“还是你当差省事,我被我姑大母拎来学医,日子过得太苦了。”
说着她就开始数手指,说:“我得像这样打杂七学八学地全把医书都看过,针灸什么的针法都背熟了,才能去考品级,这就要个至少八/九年的功夫吧。
“学成了还不能出师呢,望闻问切的基本功也是给人看病练出来的。
“你刚学成谁找你看病呀,这就要自己去找穷人义诊去练去实践,吃许多苦才能真正坐诊收钱给人看病……”
然后她又说:“我们学的这些都要跟人命相关的东西,不能弄混了,我们家也就我姑大母最厉害,不到三十就能自己坐诊看病。
“我们家其他人都学医但是说学出那种本事来还欠缺些,我阿爹他们就指望我也能学出头,小小年纪就扔给我姑大母磨练,太苦了,比这群女学生学得还要多呢,我也想病了回家呢。”
珍和听完却很羡慕,说:“你虽然当差苦些,可是要是学成了也是能治病救人的,总会学到东西的。不像我,字都不识几个。”
荀小医女睁大了眼睛,说:“你在女学当差,竟不识字吗?”
珍和摇了摇头,荀小医女就说:“我们女医署当差的都必须要识字,不然怎么看医书,不过愿意来女医署当差的人少,像我这样的小医女也就八九十个人。”
珍和忽然问她:“进女医署有条件吗?像我这样的别处当差的能去吗?我都十四了,学医还来得及吗?”
荀小医女告诉她:“你得识字,每年年底都要在内宫里考试挑人的,像你这样不是从小学的中途考进来的,得识完字自己知道一些很基础的药理,能认识一些草药。”
珍和听完,就低头不说话了,她天天待在书声琅琅的女学里,却还不怎么识字,她心里觉得很灰心。
不过她听琉璃说,学正司的女官打算让她们这些宫女们也上启蒙班,不知道真的假的。
要是真能识字,珍和觉得自己挺想试试考女医的,倒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救人的愿望,而是她觉得这个能当一辈子的差。
学点真本事进肚子里不怕被人顶了,人吃五谷杂粮的,哪有不生病的,所以大夫很重要。
早上敲锣的差事,声音不脆了别人声音大的也能做,熨报纸也是上手就会的东西,其他一些打杂的东西哪个宫女不会呢……
她现在是年轻宫女没有一技之长还能混日子,年纪再大些就不行了,日子长了迟早要被挤兑到做粗活累活的地方去当嬷嬷。
就是做宫女,也有往上走的,也有往下走的,珍和想要往上走,尽量能去干体面的差事。
原来的她确实不够上进,干手上那些就满足了,可是看着女学生个个那么厉害,自己大字不识的伺候她们也难看。
虽然说前朝的时候宫女的巅峰是做皇妃做皇后,但是陛下登基六年了,后宫依旧空虚,不选秀也没有抬举新的妃子,这种人上人的路估计是没有指望了,珍和就不敢去想这种人上人的路了,只想着差事体面些。
虽然部分女学生们病歪歪了,但是祝翾身体特别健康,她小时候只病过一场大病。
褚德音果然忽悠了更多人进蹴鞠队,但是因为天冷不可以踢蹴鞠,这批好动的就开始想玩些别的。
恰好学海水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一开始她们是将冰面凿出一个洞来,想去看冰面下的鱼,看着看着就想冰钓了。
但这些女孩们围在冰面上都不太会钓,祝翾小时候经常砸冰自己钓鱼上来,就教她们。
祝翾捧着被冻红了的脸说:“冬天了,下面的鱼笨得很,你拿树枝自己做个鱼竿,挂点蚯蚓,蚯蚓呢要沾一点香油,没有蚯蚓像虾酱之类的带点香气的吃的也够了。把它们勾过来,然后观察一会,有一点小动静就轻轻提线,一定要很轻。”
其他女孩听了,立刻拿起石头跃跃欲试地开始凿冰面想要试试看,褚德音是徐州的女孩子,她家里那里更冷,就更懂怎么在冰上玩,见大家小心翼翼地都在垂钓就觉得没意思。
祝翾还在那反复叮嘱大家要在岸边垂钓,别往冰面上去,小心会掉下去。
大家都答应了然后兴致勃勃地开始垂钓,几个好动的女孩不一会就弄上来了几条鱼,也不敢在这逗留太久,立马抬着鱼篓回去。
然后大家看着钓上来活蹦乱跳的鱼就发愁了,她们也知道自己在学海钓鱼的事情不能叫女官们知道,所以不能直接送学里膳房处理,可是这要怎么吃鱼呢?
明弥就说:“她们宫女有煮饭的小炉子,咱们拿她们的炉子偷偷烤鱼吧。”
几个女孩都说好,于是明弥去找珍和借炉子,然后发现住的地方附近还有煮药的小火炉,就偷偷问珍和:“你们这个煮药的炉子要是空了一两个能不能给我?”
珍和摇了摇头,她觉得明弥想一出是一出的,要是借炉子给她们女学生玩出事来,借出炉子的宫女是要挨骂罚俸禄的,所以她不肯借。
祝翾在旁边也有点失望,珍和就问她们要炉子要做什么,祝翾就说烤鱼吃。
珍和听了,低下头想了想依旧说:“这里煮药的炉子不能给你们,你们实在要烤鱼拿我自己温饭的炉子吧,就是我又怕到时候被发现了……”
她心里到底还是害怕到时候被发现了自己要被罚俸禄然后挨女官罚……女学生淘气被罚依旧被念书,她被罚谁知道会怎么样呢,万一觉得她不适合在这里当差呢。
上官灵韫听了就说:“这还不简单,我们也不是不讲义气的人,你到时候被发现了就把事情推我们身上,保证不会出卖你,就说是我们威逼你给我的,你怕我不是正常的吗?”
然后她又说:“你不敢说威逼,就推说不知道,是给我们这些淘气的给偷了的,你整日当差的,没道理东西丢了还要受罚,你的差事又不是看自己的炉子。”
珍和听了就脸发白了,这不是污蔑吗,给女学生们污蔑一个偷盗或者威逼的罪名,偷盗威逼什么的可比淘气更严重,万一她们到时候被冤枉得记恨自己呢?
她就说:“不敢。”
祝翾看出来了珍和又怕担责又怕得罪人,就说:“算了,你就当不知道吧,我们自己想办法。”
上官灵韫见珍和犹犹豫豫的不敢到时候将事情往她们这些女学生身上推,也说:“哪里一定就能够被发现了,现在就想以后受罚的事情,太晦气了,你害怕也算了吧。”
珍和想了想,她有点想帮助女学生们,却又怕被发现的代价,却也不敢到时候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正犹豫呢,被祝翾她们一说,又觉得自己不够爽快,就说:“我借给你们了。”
大家听了也没有想太多,最后大家围在明弥房里烤鱼,炭火是现成的,只是女学生们不敢拿自己的薰笼烤,那不是烤吃物的东西,最多烫烫衣服,沾上油什么的更容易被发现。
所以才想着拿宫女的温食物的炉子应付,明弥的房间在最里面,到时候有什么香气飘出去也离得远,大家将门窗关好,还是怕巡查的宫女们发现。
祝翾又气声很小声说;“那我开始了。”
明弥她们就开始点头,祝翾就拿起树枝叉好的鱼往铁丝网上放,然后开始拿出大家从家里带来的各式酱料往鱼上抹,什么虾酱菇酱乃至红腐乳,有什么就抹什么。
火气烤熟了鱼的表皮,酱料的味道夹杂着肉味散发出来,滋滋啦啦的,大家围坐在一起,都忍不住咽了口水。
上官灵韫就问:“小翾,好了没有?”
崔慧娥就说:“你急什么,肯定没熟呢?”
上官灵韫就瞪她:“你不想吃?装相吧你!”
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发现要低调,就又赶紧刹住笑声,继续看着祝翾烤鱼。
祝翾很认真地看着鱼,珍和一直在紧张地看向门外,生怕有人推门而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外面果然有人敲门了,女孩们害怕地“啊”了一声,赶紧灭火,想着怎么藏炉子,明弥已经开了后面窗子开始散味道了。
祝翾已经开始想待会怎么认罚,然后帮助珍和开脱出来。
可是珍和在这里被发现了就没办法脱了,祝翾就赶紧拉住珍和的袖子。
珍和还在偷偷往门缝里看来的是谁,就是看不清,就被祝翾拉住了袖子,祝翾说:“珍和,你赶紧躲起来,不然到时候你没办法说你也不知道。”
珍和很感动地点了点头,然后打算往明弥的床底下钻,祝翾就接过她的位置,继续往门外看,想要知道外面敲门的人到底是谁,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看了半天什么都没有看见。
直到对面动了一下,祝翾和门外的人都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原来刚刚看见的泛黑一片是门外的人的眼珠子!
门外的人也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祝翾的眼珠子,也吓得叫了一声。
然后祝翾就听见门外范寿的声音:“你们在里面弄什么鬼?”
一听到是范寿,大家就把心放下来了,就把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是谢寄真与范寿这对表姊妹。
刚才就是谢寄真忍不住好奇趴门上朝里面看呢,哪里知道和祝翾看了一个对眼,给自己也吓了一跳。
祝翾将两个人拉了进来,又赶紧把门关上,大家又把端了一半的炉子端了出来,躲着的女孩也跑了出来,大家继续坐一起烤鱼,范寿和谢寄真看见里面这样都迷惑了。
范寿问:“你们哪来的鱼和这些家伙事?”
她还没说完,就看见床底下慢悠悠爬出来了一个人,忍不住吓了一跳,也小声叫了一下,爬出来的珍和很不好意思自己吓到人了,就轻轻地说:“范姑娘,是我。”
范寿一看见是珍和就放心了,就拍了拍胸脯说:“你吓死我了,你好好的怎么躲那里面?”
祝翾就说:“还说呢,都怪你们,只敲门,不出声,害得我们以为是女官她们。”
谢寄真只记得范寿一开始问的问题她们还没有回答,就又把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问她们哪来的鱼和烤鱼工具,于是上官灵韫她们就把过程说了。
谢寄真听完点了点头,范寿也是个坐不住的女孩,她说:“这么有趣的事情,你们竟然不叫我!”
“这不是怕你受不得冻,到时候病了怎么办?咱们学里最近病了不少姑娘呢,梅令仪就病了的。”
范寿还是不太高兴,指着鱼说:“反正见者有份,你们得分我一份。”
“呸,一点力没出,进来把我们吓了个好歹,进来就打劫,真是霸道!”崔慧娥调侃道,然后说:“你吃一口得给我们一百两才行。”
范寿就翻白眼朝她说:“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也是促狭的,你江都侯家的人还缺我这点银子?少打劫我们这种可怜的吧。”
“听听她在说什么,说她可怜她穷,她们家穷,全天下就得穷到泥里了!”崔慧娥指着她笑道。
范寿就拍了她一下,说:“越说越没意思了。”
谢寄真在旁边听了,她当了真,以为吃鱼真要给钱,就说:“很好,我抬我阿爹那边的银子给你,横竖谢家和你们崔家那边也不好……”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范寿赶紧捂住她的嘴,说:“我的好表姐,你别胡说八道了,这些不是混说的。”
谢寄真这才发现刚才大家只是开玩笑,眉眼都耷拉了下来,心里为不能敲诈亲爹家的钱出来感到可惜。
谢寄真虽然姓谢,但是心里更拿自己当范家的人,当年谢家因为出了一个谢家女续弦给越王,在江南一带都抖了起来。
只是他们家男人比自家女人庸碌得多,谢寄真怀疑过越王续弦谢家女也是因为谢家男辈庸碌,到时候成不了气候。
范家有钱到底也是商,越王娶了谢女来日登基,谢家就是后族了,就看中这么点权势了。
谢寄真的母亲范夫人带着百万之巨的嫁资嫁给了越王续弦谢夫人的堂弟,此人在谢家那一辈里排第五,人称谢五,然后婚后有了谢寄真。
谢寄真小时候生活在谢家时,对父亲的记忆就是一屋子莺莺燕燕。
谢寄真的父亲谢五是一个挺喜欢自诩自己才气的人,他年轻时可能真有点才气,年纪大了就全被酒色腐蚀没了,什么学问都不太通了,对外面的莺莺燕燕的写艳诗本事倒是一流,就这样还自诩风流。
谢寄真的母亲范夫人一开始还为丈夫的贪色伤心过。
范夫人刚进门的时候他们确实甜蜜过,等范夫人怀上了谢寄真,谢寄真的大母就以儿子房内空虚为由,塞了一个婢女进来。
谢五没有一丝犹豫就收了,第二天婢女就被抬举成了通房。
范夫人就找谢五算帐,谁知道她的丈夫说:“你怀着孩子不能伺候我,我只能去亲近别人。”
他又说:“为了你进门,从前的通房都被打发干净了,这样对你还不好?你做人不要贪心,她们都是些玩意儿,哪里越得过你呢?”
范夫人依旧瞪他,谢五就说:“你个商户女嫁我为正室,是烧了八百辈子香火了。”
范夫人气得差点晕过去,当初和谢家联姻,范家也是想着间接和越王成为亲戚,毕竟范家那么多钱,扎眼。
哪里知道谢家这所谓“后族”的分量就那样,谢五又是这样的德行!
看看越王的原配蔺家,那才是真正的满门荣耀,蔺瑾夫人的妹妹嫁了手下大员,被陛下当亲妹子一样,从越王府发嫁,还封了县主,等越王登基了,至少也是个郡主。
蔺瑾的弟弟蔺玉也是大权在握的,娶的也是越王的妹妹,生的麒麟儿也给抱到越王膝下帮忙看着。
谢家满门哪个男儿能这般中用的?
当年范夫人的父亲范老爷以为蔺夫人早逝了,谢夫人又生下来了男嗣,活人总是比死人厉害的。
等以后越王登基了,谢家出一个活的皇后,份量应该会比蔺家那死了的原配重。
哪里想到范老爷也看走了眼,范夫人嫁进来,发现谢家也就外面光鲜,里面穷讲究其实内囊就那样,全靠谢夫人撑着。
之后还思量着继续将谢夫人的妹妹嫁那个陈文谋呢,不就是看他年轻功盛来日可期吗?
全想着靠外嫁女撑门户,这样的家族就是成了后族也长不了。
范夫人的父亲范老爷最后从范夫人嘴里知道谢家底细,叹了一口气,又知道了谢五的混账,就说:“咱们家虽然是商贾,也不能受气,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到时候就脱身回来吧,咱们家养个姑奶奶还是养得起的。”
范夫人点了点头,最后范家没通过谢家,还是自己想办法找上越王献财投效,献了八分的家财资助越王打仗。
越王于是封了范家一个伯爵的位置,然后范老爷回来就把家分了,给范夫人也预留了一份产业。
等谢寄真出生后,范夫人与谢五只剩下一个相敬如宾。
谢寄真从记事起就不喜欢父亲,因为他总是散发着酒气,身边总是跟着姨娘,也不喜欢大母,大母总是刺范夫人出身和没有生儿子,说她不恭敬不会伺候男人。
范夫人就守着女儿充耳不闻,她好歹有嫁妆撑着自己,然后她就教谢寄真学问,谢家女是重要资源,所以谢家给谢家姑娘们也会请最好的先生教各式学问。
直到谢家其他房的几个庶子因为启蒙几年就学不过才开始识字的谢寄真被先生说了,就嫉恨谢寄真,私下围起来打了谢寄真。
谢五的母亲却拉偏架,范夫人看不得女儿受欺负,就闹和离。她的嫁妆早有一半填了谢家的窟窿,剩下一半还是有越王与长公主进来主持公道才全带走了。
范夫人走的时候把女儿也一起带回家了,好在谢寄真只是个姑娘,谢家才舍得放走。
等到陛下正式登基,范夫人还惴惴不安了好一阵,她很怕前夫家成了真正的后族,到时候报复她们母女俩。
然而谢夫人的名位一直没被定下来,谢家却已经摆了好一阵皇后母家的谱了,谢五竟然真的派人来抢谢寄真回去。
等到谢夫人被册封成了谢贵妃,谢家才消停了一会。
然后元新帝又说,他的皇后只有蔺皇后一位,不愿再立皇后,为了补偿贵妃,贵妃供应一如皇后,形同皇后。
“形同皇后”,终究不是皇后,谢贵妃成为皇后的路也被元新帝断了。
谢家皇后母家的美梦不能做了,就开始暗暗做太后母家的梦,范夫人自从听到谢夫人封了贵妃做梦都是甜的。
她知道谢家新的美梦,嗤笑道:“有长公主在,还太后母家呢,尽做梦。陛下皇子皇女序列都是以长公主为开始,没有分开排行,那位贵妃生的皇子就跟着长公主排行成二皇子三皇子了。说明陛下那里皇子皇女都是一样的。
“要是封了皇后说明还有点子希望做太子,明媒正娶的续弦压着不当皇后,不就是怕二皇子三皇子成了嫡皇子压过长公主吗?
“陛下心里还是有那么几分希望长公主继位的,只是也没放弃贵妃生的那几个,到底也是皇子。
“但是长公主的能耐……只要不压着她,怎么可能会输了那群蠢货!”
说完范夫人痛快地喝了一杯酒说:“想当太后母家,下辈子吧。”
为此谢寄真受母亲影响很厌恶谢家,加上谢家又阻碍她神童科的考试,更加厌恶。
她渐渐陷入了回忆里。
“寄真,寄真!”祝翾不断喊她,将她摇回了神。
谢寄真抬头,闻到了烤鱼的香气,祝翾说:“鱼烤好了,快吃吧,你别发呆了。”
说着把鱼递给她,谢寄真接过,祝翾又嘱咐道:“小心刺哦。”
谢寄真就撕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鱼肉真好吃。
第88章 【母系传承】
谢寄真觉得鱼肉刚好入口,虽然带了一丝腥味。
然而上官灵韫和崔慧娥吃的那一条却出了问题,上官灵韫直接呸了出来,说:“好苦,好难吃。”
谢寄真就拿了她们手里的鱼,啃了一口,果然。
祝翾也跟着啃了一口,一开始还好,只是有点腥,吃着吃着就不对劲了,竟然有些发苦。
祝翾忍着咽下去了,然后说:“这一条我好像把鱼的苦胆弄破了,你们不要吃了。”
因为是偷偷摸摸烤鱼的,所以没什么条件能够清理干净鱼,大家也不会,还是褚德音房里有一个匕首,祝翾才拿了小心翼翼地处理鱼。
但是她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加上不好发挥,果然鱼鳞没弄干净,苦胆也弄破了。
祝翾将每条都尝了一遍,发现两条出了问题,不能吃了,其他的都还可以入口,但是达不到特别好吃的级别。
果然虽然拿自己的酱乱烤鱼是不可能达到宴席上鱼的水平的。
还好,学海里的鱼还算优秀,本身鳞片软,刺少肉多的。
没烤出问题的大家吃了都算满意,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弄的鱼,在滋味上总能多忍让些。
祝翾吃的时候还不忘给珍和分了吃,珍和吃了一口,心里却觉得滋味一般,但是见大家都吃得很开心,心里就很讶异,难道这群女学生没吃过好东西?
不应该啊,都是吃过山珍海味的人,怎么会觉得这个很好吃呢?
珍和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很赏面子地吃了,祝翾就问她:“这鱼如何?”
珍和挺想说好吃,但是她说不了什么谎,就低下头说:“就……还行?”
那就是不够好吃了,祝翾自己也有味蕾,这个水平离家里孙老太她们的厨艺差远了。
但是!这个条件!第一次烤鱼烤成这样很不错了!祝翾在心里想道。
然后又昂起头自信起来,我下一次一定能烤得很不错。
等大家吃完了,大家都自觉地开始帮忙清理,之前鱼鳞什么的都被扔痰盂里了,珍和提着出去偷偷倒掉了,然后又打水过来清理擦洗了一遍,终于把明弥的房间恢复了原样。
然后大家都纷纷说:“太麻烦了,就为了这一口鱼,还鬼鬼祟祟的,生怕被挨罚。”
祝翾也深以为是,但是女学生们心里都觉得这样的经历是很刺激的,乐趣就在过程里,并不在最后入口的鱼肉是否鲜美。
……
经过这一遭,大家胆子越来越大,一开始还是偷偷在学海冰钓,只是她们冰钓完数完自己的鱼就又把鱼扔回去,再也不肯再偷偷烹煮一回鱼了。
有一回冰钓的时候,褚德音看了看冰层厚度,竟然从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走冰的鞋子,站到了冰面上去了。
祝翾吓了一跳,忙喝止她:“你不要命了!竟然往湖面上去,万一冰裂开掉下去这个天气可是要出人命的!”
褚德音就说:“我有分寸,这个厚度不会掉下去的,就是大人就不可以站这里了。”
她又说:“我从前在家里,到了隆冬时节就跑湖面上玩,我父亲他们去过北方当官,我跟着一起去那边。
“那时候还有打冰上蹴鞠的,我也跑去打,但我家里不许,对我打了也骂了,但是一到能上冰的日子我就会跑出去冰嬉。”
祝翾知道褚德音胆子很大,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褚德音和她说过她是因为在家里太皮了无人能够管束,才被家里送来考女学的,家里是觉得她进了女学总能变好一些。
祝翾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比自己还无法无天的存在,她这样的从小打架爬树的,就算很皮的女孩子了。
好在上了蒙学之后,学习更吸引她的兴趣,所以她就收起来了贪玩的性子,没那么多精力去皮了。
褚德音说上冰是真的敢往冰上去,祝翾说了她之后,储德音竟然拎起腿在冰面上滑了起来。
她身姿轻盈,在冰面上如履平地,脚底下不断转弯走圈,只是她也不敢做过大的幅度,没有在冰上跳跃起来。
褚德音只是在冰面上不断滑翔,她慢慢将腰沉下去,张开手臂,单脚飞滑然后转圈,看得人眼花缭乱,身姿似鹤,大家一开始为她感到害怕,但是渐渐都看住了。
褚德音上冰是早有预谋,她连走冰的鞋都换了,大家看呆了一会又怕她出事,就喊她停下来快上来。
祭酒上官敏训和学正程玉轮在冬日里一起并行,她们边走边聊天,经过学海的时候,听到一阵喧闹声。
祝翾眼睛尖早看见了两个女官,就说:“快,来人了!”
上官敏训定睛看去,就看见一群女学生站在学海边上玩乐的场景,最要命的是冰面上还站着一个人。
就立刻提着袍快步走了过来,骂道:“你们这群小兔崽子都站住!反了天了,不用上课你们就来这里作死!”
最后六七个小女娘被两位女官拎了回去,全被罚了在走廊下提铃。
她这回格外严厉,程学正和上官祭酒不罚她们一边提铃一边念书了,只让她们一边提铃一边围着整个女学走圈然后大喊“天下太平”,也不像以前那样提铃只是围着静思堂外走。
祝翾感觉到了上官祭酒这回是动了真格的罚,手上的份量也重了不少。
六七个小女娘都感受到了祭酒的怒气,都不敢做任何反对的姿态,都乖乖地挨了罚。
一行女学生步履蹒跚地在寒风里一边走一边高唱“天下太平”。
经过的宫女、学生都纷纷看她们,祝翾将头低下来了,她也觉得这次是过分淘气了,上官敏训罚她们是对的。
她在家上学的时候有条件随便淘气,却因为心里绷着一根弦没去淘气,虽然孙老太一直说她无法无天,但是她并没有真的惹出祸来。
她那时候也是个孩子,却因为念书还有想要通过念书出头的心思压抑着自己孩童的天性,整日定住自己念书。
知道能考女学之后,做梦都是考女学,更加没有心思与精力玩乐了。
哪里想到,女学的目标达成了,她整个人孩童的天性又回来了,女学的功课她不曾懈怠,但是这里玩乐的花样更多。
一来二去的,祝翾胆子也大了,说到底,她也才九岁。
之前她没被博士们正经罚过,渐渐规矩就散了,旬休时胡闹的花样就多了起来,这回因为褚德音上冰闹了一个大的,被抓了现行,才挨了真正的罚。
要不说提铃其实是一种刑罚呢,祝翾手被坠得疼,却依然要坚持喊:“天下太平!”
上官敏训亲自跟在她们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她们受罚,声音一旦小了,她就在后面喝骂:“大声!给我大声!声音必须要所有人都听见。”
上官灵韫吃不消这个罚,心里又害怕又委屈,忍不住想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被上官敏训狠狠拿板子抽了手背:“不许放!”
“姑姑……”上官灵韫委屈地看向她,声音里已经带了哭音。
“谁是你姑姑?在这里喊我上官祭酒!”上官敏训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上官灵韫扁了扁嘴,又继续忍着疼跟着走,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然而她铁面无私的姑姑还在她旁边说:“别光顾着哭,念词啊。”
上官灵韫就带着哭腔喊“天下太平”,她心里委屈极了,心里也非常埋怨上官敏训,干嘛要这样对她呢?
她在家没吃过这么大的委屈,到了女学还要吃这样的苦,她很想高喊一句:“我不要念了,我家去!”
然而对着上官敏训她不敢,就只能越想越哭得厉害,也顾不上念词了,听到上官灵韫哭了,其他几个女孩也渐渐发出啜泣的声音。
褚德音没有哭,但是她觉得自己上冰才拖累了大家,所有人的哭声压在她的心头上,叫她深恨自己的胆大妄为。
她这样的脾气在家没有改正过,但第一次看到别人受自己连累,她忍不住想要改正了。
终于她忍不住了,忽然停下,朝上官敏训说:“祭酒大人,你就罚我一个吧,把她们的责罚都给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有我一个人走冰了。”
上官敏训停下,凝视着眼前的女孩没有说话,其他女孩其实心里也有点埋怨褚德音上冰胡闹的,但是褚德音滑得那样好,她们当时也都看住了,没舍得及时拦住她。
现在又听到褚德音这样自责,又纷纷从心里冒出一股义气来,纷纷都说不必。
“要罚一起罚!我们都有错,不能只让你一个受罚的道理!”
“就是!”
女孩们都不哭了,又昂起头提着铃继续往前走,高喊“天下太平”。
褚德音低下头有些惭愧,她更加难过自己的妄行了,祝翾从头到尾都没有哭,她经过褚德音的时候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安抚她。
褚德音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继续跟上大家受罚。
因为一种幼稚的义气撑着大家又把头昂起来了,大家喊“天下太平”的动静就特别大,喊得脸都红了依旧高声喊。
大家都含着泪被自己的义气举动给感动了,身体上的苦痛都不算什么了。
上官敏训跟在女学生们后面看她们受罚,时不时嘲讽几句。
“来日你们做了官,也这样,就是结党了。”她笑着说,女孩们停住了,然后继续喊天下太平。
什么结党?她们这叫为朋友拔刀,是正义,是义气,是友谊!
“不过你们到时候要还能这样也还行,总比互相使坏置身事外来得强。”上官敏训继续说。
祝翾却听进心里去了,她发现就她一个人抓住了重点,“来日做官”,上官敏训说她们能够来日做官!
一听到这四个字,她腰不酸了,气不喘了,力气又上来了。
做官?她居然还能做官?做什么官?
是内宫女官,还是上官敏训这样的外务女官?
她要是能做官,她到时候就要……祝翾想到这里卡壳了,她对做官没有具体的概念。
她继续逼着自己去想,能做官,就应该有了权力了吧,有了权力她得是如何的一个官呢?
为官首先呢,得清正清廉,不能掉钱眼子里去,拿了不该拿的钱就要干坏事然后害了人,这不是她的初衷。
光清正清廉还不行,还得做实事,在其位谋其政,事情都得努力做好!
对,就是这样,然后她就……祝翾想了半天,发现上官敏训就站在她旁边在看她,祝翾吓了一跳,上官敏训就说:“你做什么呢,又开始神游了。”
祝翾忙垂下头,脸都红了,天还没黑,就开始做起白日梦了。
最后走到结束,所有女孩手都有点脱力,身上大汗淋漓的,又吹了寒风,上官敏训将她们这群被折腾够了的女学生们喊到面前。
“知道我为什么要教训你们吗?”
女孩们面面相觑,不一会就冒出一堆答案。
“不该上冰!”
“不该在学海边上贪玩!”
“没看住别人上冰!”
“不能淘气!”
上官敏训听了一阵,说:“我罚你们是因为你们把自己处于危墙之下,不是不让你们玩。你们这个年纪就是爱玩的年纪,又是旬休没什么不能玩的,整日拘着念书也不像话,可是你们不该为了玩置安危于身外,只图刺激新鲜就肆无忌惮的。”
说着她看向褚德音:“学海的冰多厚,你就敢站上面走冰!这里是南方,万一你坠下去了,怎么办?”
褚德音本来想说她心里有数,知道冰层能支撑她目前的重量。
然而上官敏训看出来了她的心思,就说:“你想说你有数是吧,你自己目前的体重身量能具体报出来吗?你真的有数吗?你去年的身量和今年还一样吗?到底这个冰层的极限是多少?你知道吗?会不会因为你多吃一点饭就撑不住了?你敢赌吗?”
说着,上官敏训就说:“现在我罚了你们,以后你们所有人都不敢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不然的话,就算现在冰面真的能撑住你们的身量,不会有事,但是你们胆子越来越大。
“等以后长高长重了依旧不以为然敢上冰,今日见褚德音上冰好看无事,明日别的人也敢上去冰嬉,然后学里其他人看见了也大着胆子上去,时间长了,总会要出事的。
“今日只是冰嬉,来日就是其他不顾安危的无法无天的事情!胆子大了就不再知道谨慎二字怎么写!朝廷选了你们进来念书,最后养出一批胆大无谋的人来,出去惹祸!到时候丢了我的脸,丢了朝廷的脸!”
女学生们听她说得越来越严重,都把头低下去了,觉得她罚得好像有理。
“我今日教你们一句话,防微杜渐。什么祸不是一天就能一下子闯出来的,是苗头的时候就得掐掉,知道吗?”上官敏训背着手很严厉地盯着眼前的女孩们。
祝翾心里觉得她说得也不错,这样下去,她还真可能看别人走冰看心动了,然后自己琢磨着怎么上冰玩,忘了谨慎。
褚德音就立刻说:“我真是个祸头子,我以后再也不冰嬉了,我保证!”
上官敏训停住了,又说:“冰嬉也是可以的,你们玩我从来不会反对,只是不许去湖上冰嬉。”
然后她竟然开始教她们,说她们可以自己想办法在平地上泼水为冰,自己围一个小冰场在上面走冰玩,那样摔了也不要紧,总不会掉水里去。
祝翾睁大了眼睛,这样也可以吗?
上官敏训就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天性就是爱玩,哪有天天关在屋子里的道理?就该多动动练练,蹴鞠啊,冰嬉啊,都不算什么的。只要你们功课别玩忘了就行。”
等都被教育了一通,所有女孩都散了。
几个女孩因为一起挨过罚,虽然身上还疼得慌,但也算共苦了,彼此之间的情谊更加紧密了。
祝翾也收了心,不再去想着怎么淘气了。
穷生壮志,富移壮怀。黄采薇说得不错。
她就是在这里过得太安逸了,才又淘气了起来,胆子又大了起来,尽弄这些小聪明。
她立刻开始反思自己,你目前的水平能考学里的第一了吗?
祝翾一想到学里的谢寄真等人,立刻叹了口气,心想,不蒸馒头争口气,怎么也要考一回第一。
她入学是第七,但是别人也在学啊也在进步,大家彼此之间差距并不大,快过年了,过年就要进行入学之后的第一次考试。
难道她就把握名次绝对不退步吗?
祝翾捧着脸想了一阵,然后手腕子还是在疼,却依旧忍着疼去拿书来看,看了一会,她就慢慢忘却了肉体上的伤痛。
等看完了书,她就开始给自己列计划,入了女学不是终点,自己再往后要如何学习如何做人还是要好好想的。
第一个三年结束,就有十二周岁了,她那时候得要做一个如何的女子,该掌握怎么样的学问,祝翾按照第一个三年的课表一一把目标进度拆分了下来,然后发现自己还有很多要做的。
除了学问,她还要有哪些目标呢,祝翾继续想,在她心里,十二周岁是很大的年纪了。
第二,得很会打架。祝翾想起那次出门被勋贵子弟找茬了,就立马写上去了。
然后又制定了训练计划,等到她十二岁个头会更高,力气会变大,就应该很会打架了。
第三,得依旧不忘记自己从哪里来的,保持初心。
她和那些朋友一样也不一样,她们有更多的退路,她没有,一旦没有主见了她就得被打发回旧的命运里了,所以以后也不要再犯错了,大家犯错的成本不一样。
祝翾擦了一把脸,又把自己其他的目标写上去,写完了三年计划,才停了笔,忍着疼写字叫她印象更加深刻,叫她更加不敢忘。
再后面三年是十五岁……
十五岁,祝翾心里对这个年岁没数,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规划。
算了,等我十二岁的时候再去发愁十五岁时候的事情。
祝翾举着自己的计划纸仔细看了看,然后收了起来,本来她想挂出来激励自己的,但是还是用力记住了放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收起来,她不好意思叫别人看到自己的野心。
……
元新七年的步伐渐近,祝翾心里也越来越想家,这是她第一回一个人孤身离开家自己过年,从前过年的时候,都是和大家在一起的。
这也是考上女学背井离乡的代价,孤寂从此是常态了。
祝翾将精力投入年关前的大考上,她卯足劲想试着考一次第一,最后成绩出来,只是第四,第一依旧是谢寄真。
祝翾看着成绩单挠了挠头,进步了,但不是第一,真不甘心啊,下次继续努力!
年关没过,京师又发了新的诏令。
第一条,调整全国合法婚育年纪,将从前的女十四周岁上调到了十六周岁,男十六周岁上调到了十八周岁。
这条诏令后面特意说明了,过早成亲婚育对夫妻身体有害,生育的子嗣也因为父母双方身体不够成熟容易夭折,所以朝廷是为了大家的健康着想上调了婚育年纪。
第二条,颁布了女爵继承制。
这一条才是石破天惊的东西,朝廷颁布了内外女爵的完整品级制度以及继承制度。
宗亲皇女王女爵位依旧分为长公主、公主、郡主、县主、乡主几等。
皇帝之女、姊妹、姑母都是公主,长公主是公主加封之后的爵位,超脱于众公主之上,需要有功有德之人才可得之。
郡主、县主、乡主都是按血亲远近的宗女爵位,没什么可说。
但是从前的宗女得到爵位之后却没有像男性宗亲一样建立过自己的继承秩序,公主出降之后就是外人,宗女的后代不再属于宗亲,只有父系是宗亲的女子才是宗亲。
所以新的女爵继承制里强调了宗女的母系传承法理与继承制度,公主成年之后可以开府议事,允许担任宗亲内的职位。
公主所生的长女必须随母姓,可被册为公主世女,也是皇室宗亲,依旧被看成是皇家自己人,等公主去世之后,公主世女爵位降等为郡主。
郡主的长女为郡主世女,继位为县主,依次降等,直到爵没。
王女爵位为长女继承制,不必强调母系传承的嫡庶,母所怀胎亲生之女必然为嫡。
女性外爵位仿照男子的国公、郡公、郡侯、郡伯等爵位也设立了女爵位,平民女子倘若有社稷军功也可以得爵。
分别为正一品:国君,受封时以地名为封号,封号是平阳的,就是平阳君。
后面依次为:
从一品:郡君,
从二品:郡侯,
从三品:县君,
从四品:乡君,
从五品:乡女,
从六品:乡人。
外爵也分为可世袭与不可世袭的,可以世袭的也是长女袭爵制,女子爵号传女不传男,长女依旧随母姓,爵位继承人也被称为世女。
袭爵和男爵一样也有世代降等的、世代不降等的形式。
这个新的女爵继承制度承认了高层贵族女性的母系传承与自己的法理,在颁发之后引起了轩然大波。
崔慧娥的母亲在新的女爵制度下,受封成了江都郡君,而作为郡君长女的崔慧娥也突然获得了世女的受封,被更名为蔺慧娥。
她从此第一身份属性不再是江都侯家的崔大姑娘,而是江都郡君的世女。
蔺慧娥也不必再进行寻常嫁娶,她现在是世女,未来就是郡侯,她倘若有女儿,那就是属于她自己的继承人。
突然变成蔺慧娥的崔慧娥感觉天下掉了好大的馅饼,一下子被砸晕了,本来母亲是郡主的时候,她只是个父母都高贵的贵女。
然而贵女再贵也是要别人家成为人家的贵妇的,所以她从小就是被当成宗妇培养,被要求样样齐全,哪怕在这里念书,她也知道自己可能会成为联姻筹码嫁出去。
女学的经历到时候只是她婚嫁路上的新的筹码罢了。
她的身份注定会嫁给同样门户的袭爵的长子当宗妇,然后再生一个袭爵的嫡长子,丈夫在的时候享受丈夫带来的诰命,被称为某某爵位夫人,丈夫死了就是某太夫人。
到时候她还是第一等的贵妇,好像也是贵不可及了。
但是现在蔺慧娥在新的继承体制下,拥有了自己的爵位继承,她不需要为未来丈夫生一个继承爵位的男孩了,她只需要拥有自己的继承人。
第一次,蔺慧娥才知道贵女之上真正的活法是什么。
第89章 【杀人诛心】
应天城门前,百姓们站在布告栏前听官吏讲解朝廷新令,听完了大家都忍不住议论起来。
“长女继承制是什么意思?”
“就是上面那些厉害的公主出嫁了生的姑娘能继承公主家的家产,公主和驸马生的女儿也不算外戚了,全是宗亲了。”
“这不是乱了套了吗?公主出嫁了就是别人家儿媳妇,生的女儿凭啥还是皇族?”人群里有个男人说。
另一个男人说:“就是啊,不只公主她们是这样,还弄了女爵,也只能给姑娘继承。这偌大头衔家业全给女儿了,那儿子怎么办?谁家产业全给女儿的,女儿嫁出去就成了外人了,都便宜了女婿!”
“人家生的姑娘是要继承家业爵位的,继承的长女必须随母姓,怎么还要嫁出去便宜女婿?”
“公主郡主啥的不都是女人吗?这样的头衔不给女儿继承给儿子继承?别招笑了,自古以来就没听说男郡主男县主的……”
“就是,那女爵也要女人自己靠本事得的,要是女儿能随自己姓,自然是代代留给女儿最好。留给女儿,女儿生的女儿肯定是自己的香火,留给儿子,儿子是自己的,儿子再生的后代可就说不准了喽,到时候便宜了别人。”
一个妇人听了很羡慕地说:“对啊,女儿生的孩子肯定是自己的血肉,又和自己姓,这就是自己踏踏实实的香火,咱们普通老百姓能弄这个长女继承制不?”
这个妇人与丈夫只生了一个女儿,丈夫非要从宗族里过继一个男孩养在膝下,妇人不愿意被没血缘的嗣子占了便宜,以后看嗣子脸色过日子,给女儿叫她不要出门子不也一样?
朝廷公主都能这样,她家里凭什么不能?
“尽想好事!”她的丈夫说,但是也心动了。
是啊,过继来的嗣子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那还算传宗接代吗?但是女儿生的肯定是自己的骨肉,只要女儿不出嫁不也是嗣吗?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又有人说:“倘若这些公主郡主还有什么女爵生不出女儿怎么弄?儿子又不能继承公主郡主的爵位,这不绝嗣除爵了吗?”
“她们绝嗣除爵就绝嗣除爵呗,要是生不出跟自己姓继承自己家业的女儿就算绝嗣……那……”人群里另一个妇人顿了一下,她看了看旁边的丈夫,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那照这样说,像我这样的不也是绝嗣吗?生出的孩子不能跟自己姓不能继承自己的家业,那几乎天下所有妇人都是这样,全都算绝嗣了……
绝嗣,绝个屁的嗣,从她肚子亲自生出来的孩子怎么会不算她自己的孩子呢?难道他们不管自己叫一声娘,死了不给自己供奉香火守孝?
“给她们操心也没有用,再操心也不会让我去继承,到时候她们爵位传几代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大家讨论了一阵,就都散去了,反正这些东西和他们也没有关系,他们只关心饭能不能吃饱,上面这个爵那个爵的他们也不懂。
老百姓们不关心,然后士大夫们却很在乎。
公主的女儿怎么能凭母系也是宗亲呢?要是算宗亲,那陈阿娇和汉武帝算什么?乱/伦?真是乱了套了……
什么都算宗亲的话,现在是没几个宗室,等到一百年后皇子公主的得养多少宗室啊。
还有怎么可以只传女不传男呢?这不是乱了三纲五常吗?自古都是从父的,非要给公主她们弄出从母这一套,还闹出什么女爵来……
虽然现在能以社稷之功封爵的女人不多,但是上行下效的,宗族宗法一乱,这社稷就要亡啊。
元新帝和长公主重用的文臣都是当年一起起家的贫寒之士,这些人跟随元新帝父子一路效力,能到这个位置就是知道什么该明明白白反对,什么不该大张旗鼓去反对。
那些讲究纲纪伦常的士大夫虽然不怎么得用,但是会死谏。
于是朝上跪了一批文臣诘问元新帝,说得上头了把长公主也捎带上了,竟然跪谏长公主归政,说长公主狼子野心,什么长女继承不就是意有所指吗?
公主女爵之事是小打小闹,万一皇位传承也有样学样呢?
“陛下,您有亲子,何必依仗长公主执政?牝鸡司晨乃亡国之兆啊!”站在朝臣中间位置的一个文臣在大殿上出列哭泣道,然后持节伏地不起。
“臣请陛下约束长公主野心,早立国本。”他下一句就扔下来了一句惊雷。
站在百官之前的长公主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是谢贵妃被逼到绝路了,承认了母系传承的法理,以后也能承认她能够以女身担任太女之位,他们母子几个怎么能够甘心呢?
他们视自己为眼中钉,今日她不争,难道就白便宜了她弟弟?
弟弟登基也不可能容下她这样一位功勋显著、大权在握的长姐,平阳昭公主最后如何?太平公主后来结局又如何?
而且她在那母子几人眼里不是平阳昭公主、也不是太平公主,而是异想天开的安乐公主,更该死。
因为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长公主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心想,凭着我的才能气概和父亲您对我超越性别的纵容、超越时代的那么一点心软,我就不可能输!
没有女人上位的礼法,她就自己来亲手去铺垫这让她上位的礼法!
就算父亲真的传给弟弟,她也能将皇位夺过来,不会在人下,只是到时候失了所谓的礼法,会有内乱,平定内乱苦的还是是百姓,她心里不忍。
以那样的方式上位,她登基后前些年就一定要与那些反对自己的人内斗。
内斗只会耽误时间、消耗国力,阻碍她在这个时代做更多的事情。
不如早铺垫好自己的礼法,把这些反对的人现在就收拾干净了,她不想自己的女帝生涯浪费时间和这群人内斗生乱。
于是长公主嗤笑了一声,道:“牝鸡司晨是亡国之兆?我不牝鸡司晨,当初南方大本营是谁在后方主持大局?粮草军马配备又是谁在负责?兴王是谁困死的?河西走廊是谁去夺回来的?当初闽乱又是谁去平定的!现在这个天下打下来我有没有出力!没有我牝鸡司晨,现在天下还四分五裂、四处割据呢!你说牝鸡司晨亡国之兆,可是连国都没有?何来的亡国!”
“还有陛下呢……”那个文臣伏地说道。
“还有陛下……”长公主听了不屑地笑了,继续说:“我不守住南方大本营,我阿爹如何放心打仗!我还活着呢,你就因为我是女子无视我做的功劳了,是吗?说句僭越的,我阿爹没有生我,得天下能晚至少十年!”长公主站立于人前面露锋芒道。
伏地的文臣心中震撼,长公主狼子野心,怎么当着陛下还敢如此嚣张?
没想到长公主竟然抚眉朝元新帝问道:“阿父,我说得可是事实?”
文臣面露希冀地望向上座的帝王,希望看见帝王雷霆大怒,处置了这胆大包天的长公主。
然而陛下却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元新帝不以为然地承认了:“老子当初要不是生了阿月这样的宝贝女儿,老子哪有底气造反!”
然后朝伏地的文臣说:“你知道个屁!脑子都没带就敢上朝!你问问被我打败的那些割据诸侯是不是做梦都想要我这样的女儿,换谁家有这么出息孩子能帮忙弄个皇位孝顺亲爹,那是不是做梦都在笑?
“你女儿要是有咱长公主的能耐,能孝顺你个皇帝当当,你偏心不偏心你这个女儿?”
这个文臣恨不得把头埋地里,他甚少上朝,只知道元新帝积威甚重,却不知道说起话来能是这样的画风。
这种致命的问题他不敢回答,直说不敢。
“你不敢?你敢得很!老子打天下的时候你这个酸王八不知道钻哪个池塘里装死呢?现在我脾气好,看你是个读书的,弄过来赏你做个官做。
“你做这个谏官不来上谏百姓冤屈,不去看黎庶贫苦,天天盯着我的女儿找茬!”元新帝声音渐渐抬高。
“陛下何故如此辱臣?陛下因长公主之功宠重长公主,然而也要顾忌社稷伦常啊!臣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社稷礼法不能乱呐!”文臣重重地磕头含泪哭道,把额头磕出血来。
长公主不耐烦道:“哭哭哭,你从明哭到夜,夜哭到明,能哭死我否?能跪死我否?
“你张口社稷闭口礼法的,我也不知你于社稷有何功?你的礼法又有多正?”
被皇帝父女这般连番羞辱,这个大臣直接往殿前大柱触去,一边往大柱去一边大喊道:“天道人心!自有……”
他还没说完,就被旁边听得不耐烦的几个前排勋贵武将一把薅住,没有血溅当场成功。
元新帝看烦了,挥挥手,这个大臣直接被进来的侍卫接手拖了出去。
“陛下万不可因私心纵容长公主啊!长公主妖言惑众,狼子野心……”这个大臣的声音在朝堂外渐行渐远。
后面地上跟着跪的一片士大夫都不由颤了颤,然后也被一一拖了出去。
哀嚎声怒骂声哭泣声此起彼伏。
站在前排的几个核心文臣纹丝不动,内心毫无波澜,心里只骂了一句蠢货。
长公主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拦他作甚?让他触柱身亡,死我跟前,我爱看!”
前排的文臣武将:“……”
元新帝笑道:“我儿,万一他血溅你身上,岂不是晦气?”
长公主点头称是:“也是,他那血拿去驱邪,鬼都嫌晦气。”
前排的文臣武将:“……”
你们父女俩杀人诛心挺有一套的。
最后元新帝封了六名有开国之功的女将女爵,一名郡君,三名郡侯,两名县君。
远在贵州镇守屯田的威武将军乔定原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爵位——镇远郡侯。
乔定原接过自己的受封诏书忍不住抚掌大笑:“活了六十了,我也封侯了。”
说完开始写信给远在宁海县的黄采薇,她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大概意思就是:我封侯了,你别躲乡下教书了,也可以出来找点官做做,不知道干啥就来贵州找我,当个郡侯属事官。
六个新晋女爵里四个生有女儿,于是新上任的郡君、郡侯、县君都纷纷上表给自己的女儿改了母姓请封世女,女儿已经生有女儿的,也一起请封改姓了。
世女已经出嫁的几乎全部与原来的夫家和离了,既然是爵位继承人就不好再做人家媳妇给别人生孩子,生的女儿也都抱回了家,儿子人家是严格不放。
唯一一对没和离的夫家会来事,妻子一下子成了世女,自己不是白捡了一个世女夫做?
以后自己女儿也有爵位,多好的事情,干什么非要争个高低,实在最重要,丈母娘也封侯封将的,关系处处好以后也跟着鸡犬升天,和离了能找着这么厉害的亲家吗?
于是夫家自己主动低头做了世女夫,膝下孩子也主动全改了丈母娘的姓。
蔺慧娥的母亲是因为先皇后的缘故受封的郡君,非社稷之功的只此一位,不再六女爵之列。
于是蔺夫人朝元新帝请辞自己与社稷无功,不该受封女爵,并且这还是世袭的爵位,虽然是世代降等的那种,和那些女将军们的世袭不降等的不一样,但也实在受之有愧。
元新帝拒绝了蔺夫人的请辞,只说:“你是阿瑾的妹妹,与她血缘最亲,你不受封郡君,如何真正世代传承呢?给阿瑾也留一个姓蔺的后辈女孩吧。”
蔺夫人听到元新帝谈起文慧皇后,默然片刻,蔺家三姐弟,蔺玉没有女儿,长公主是皇后的女儿却不能姓蔺,只有她还有崔慧娥这个女儿。
蔺夫人也思念长姐,低下头含泪应了,然后受封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崔慧娥改姓蔺,再请封世女。
第90章 【武德充沛】
天色还黑漆漆的,祝翾就醒了。
学里已经放假了,有条件回去的女学生都已经回去了不少。
像祝翾这样不回家的就一直住在学里,学正司统计了留下来的人数,冬假期间学里依旧保证所有人的吃穿住行。
因为是已经开始放了冬假了,祝翾不用很早起来念书了,但是醒都醒了,她横竖也睡不着,就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帐顶,然后坐起身把衣服穿了起来,然后去洗漱。
弄完一切,天竟然还没有大亮,祝翾就去后面马球场空地上晨跑锻炼。
她一边跑一边将视线投向远方,朝廷新发的诏令与她关系不大,但是她也知道了,因为她们学里直接出了一个世女。
崔慧娥直接变成了蔺慧娥,到了放假那一天,京师江都郡君家里的人直接把她接走了。
蔺慧娥得回京师的家里正式受封世女礼,立世女也是大事,虽然目前整个大越的女爵稀少,世女也就几个人,但是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大事。
祝翾一边跑一边呼气,身上开始隐隐冒汗了,虽然新政策与她无关,她也不可能从这里面直接受益。
但是她的心因此更加定不住了,原来女子还有这样的活法,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像她们女学这些人在芸芸众生里就已经是异端了,哪怕有了长公主这样的人,世人眼里读书求学终究不是女子份内事。
女子千百年来所走的最稳妥的那一条路依旧是嫁人生子,为人妻母,不管聪慧或者愚笨,专心地将自己的精力奉献在家庭内才是正道。
然后她们的价值由自己的家人去肯定,出了门就是某人的某氏,都是这么过来的。
祝翾以前懵懵懂懂地就已经悟出了不该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是她对之外的路也不是很清晰,传统的路最稳妥,意味着安全。
所以很多女子即使看到其他可能,也会选择回到世俗里最安全的归宿里,不要变成真正的异端。
祝翾对自己该走如何的路只能努力于书本学识上,她想通过自己的学习去了解这个世界的法则与她自己的极限。
但她从书本里懂得越多,一些东西愈加清晰也愈迷茫。
她的一些疑问,书本也不能回答她,她所学的那些书都是男子写的学识,都是教一个男子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君子、圣人、贤臣……并不是教她这样的女子如何自立的。
书里的一些道理她是可以学,可是没有人觉得那是一个女子的份内之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只有那些士大夫可以学。
对女子的德行要求的书也有。
祝翾打开,一打开就是:“卑弱第一……”
卑弱第一,要女人恪守本分,谦虚自重,注重名声。
夫妇第二,妇人应当尽力做好丈夫的贤内助,以侍奉丈夫为道义。
……
……
祝翾在脑子里回忆着对于女子德行要求的书,她没办法去接受那样的道理。
还好她因为是不太讲规矩的乡下人家出身,从小家里也拿不出那样的书去要求她去做那样的女子。
等她自己能找书看了,她就去看自古以来对于女子德行的文章,看完内心更是挣扎。
凭什么男人可以拥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而女人只能卑弱第一呢?
女爵制度虽然受益的只有新出炉的七个女外爵和公主们,其余的女子们该如何活还是如何活,但是祝翾心里却因此很振奋。
这个制度证明了男人能够因为军功社稷封狼居胥、计功授爵,那么女人也同样可以。
女爵的长女继承制代表着这些得到爵位的女人的婚姻道德不再是去侍奉辅佐丈夫,而是可以成为自己的家族之首。
她们有自己的姓氏、可以有自己的继承人、自己的家族,她们的智慧才华不需要再放在后宅之内去辅佐成就自己的丈夫,而是直接去辅佐君主。
这是全新的制度,哪怕全天下大部分女人都不能直接获益,但是全新的制度总是能带给人新的启发。
祝翾在这个制度里得到了新的肯定——女子也可以拥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
但是祝翾此时还不敢直接拥有那么大的志向,她只想安心念书,能够用自己的学问得到新的机会、新的机遇,获得新的自由。
她越跑越快,最后停了下来,天终于亮了,祝翾站在空地上目视东方,看见太阳升起,天光终究大亮,心里又充满了新的希望。
跑完步,祝翾重新去洗了一把脸,然后去吃早饭,明弥也没有回去,两个人就一起吃早饭,明弥一边吃一边说:“你起得真早啊。”
祝翾就说:“锻炼身体。”
明弥就瞥了她一眼,说:“你也不是练武奇才,现在想着弃文从武也封个女爵什么的有点晚了。”
祝翾愣住,然后说:“你想什么呢?那些爵位哪些不是以开国之功才能受封的,现在上哪有那么多建功立业的机会呢?就算有,也轮不到我,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事情。”
明弥“哦”了一声,她知道祝翾一向心大,所以也有点害怕祝翾一时上头闹出个弃笔从戎的事情,不过她又听到祝翾说:“但是我还是要好好锻炼身体的,不说能上马杀人,平日里打架总不可以输。”
明弥听了很以为然,就是,打架怎么可以输?
两个姑娘互相交换了打架的心得,打架实战经验上,祝翾还是不如明弥。
明弥说:“对面要是男的,你就直接踢裆。抠眼睛也是很有用的,要不就是扣住咽喉气管那,后脑勺也是要命的地方……”
祝翾听愣住了,她从小到大和别人打架还没到这种要命的地步,就是小孩子间打打闹闹,你推我一下我推一下。
她看着明弥,心里忍不住想,养生堂生存环境那么恶劣的吗?
明弥感觉到祝翾愣住了,就停住了,她忍不住露出了自己从前的本性,她就看着祝翾问:“你不会听害怕了吧?”
祝翾摇了摇头,只是问:“你以前打架动真格的啊?”
明弥就说:“打架不动真格,打什么架?那种你推我推的叫打架吗?只有大人才觉得小孩子那样算打架,最多算切磋,双方都留着劲呢。可是该动真格的时候,你就得上去就动真格,一招制敌,别人才知道怕……”
祝翾听了,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觉得挺有道理的,万一遇到上来就奔着打死不论的那种刁人,能把对面一下子打怕脱身是最有效的。
明弥见祝翾面色不改,心里觉得她很经得住事,心里更加满意了。
祝翾又说:“还是得武艺高强,就要是像话本里那样,一个打十八个……”
“你们这俩小女娘还挺武德充沛的。”祝翾说到一半,耳边就传来了调侃的声音。
祝翾扭头看去,是她们的武学博士虞丽娘,日常就教她们骑马射箭。
虞丽娘在女将里很年轻,还是当打之年,却窝这里教这群娃娃心里非常憋屈。
乔定原那老货都能封爵了,虞丽娘本来心都平静下来了,一听说朝廷授爵之事,又开始急了,倒不是多想为大越建功立业,而是不服气,乔定原凭什么还封爵了?
文人之间有文人相轻,武人之间也有各种看不惯。
何况虞丽娘原来是大端的女将,那个皇帝昏庸归昏庸,但是好歹给了她建功立业调兵遣将的机会,她也不是上来就打越王的军队的女帅。
她家原来在边关,父亲是边将,父亲只与母亲生了自己一个女儿,边关苦寒,前朝对边关将士也不好,边将军户军资都各种不足,父亲是将军还好些,但是也苦。
他常常拿自己的俸禄去资助那些同袍,同袍若战亡了,其妻儿生活困难的,他就也自己出钱去帮助人家。朝廷救济又不及时,等抚恤的钱到遗孀手里只剩下一点点了。
虞丽娘的父亲是个好将军,他爱兵如子,兼爱同袍,对虞丽娘这个女儿也因为她有天赋,从小教授武艺、教她兵法。
但是正因为他是个真正的好将军,虞丽娘的母亲就要吃许多苦,边关苦寒,虞丽娘的母亲身体也不好。
因为虞丽娘的父亲俸禄很多都去救助兵士同袍了,家里多年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仆役,家里大小事都是母亲亲历亲为,因为母亲识文断字,所以还帮忙负责军中后勤文士工作。
但是虞丽娘的母亲也不以此为苦,她对虞丽娘说:“将军能定太平,我手无缚鸡之力,却也能这样帮助将军守一边百姓平安了。”
只是常年如此,母亲的身体受不住,边关也没有好的大夫能够滋养身体,最后母亲憔悴而亡。
母亲故去之后,虞丽娘的父亲在母亲的灵前伫立才片刻,然而下一刻朝廷就征他去镇压光明道的教众起义。
光明道是当时一种杂糅了佛教、道教等教义加上一些自己的教义弄出来的一种民间教派,教义浅显,信奉的神仙据说叫什么光明王母。
前朝末年百姓过得太苦了,光明道的教义浅显,不识字的都能听明白教义,教里的人对这些百姓说信奉光明王母就能脱离苦海。
因此短短时间内,光明道就在全国各地有了上百万的教众。
加上光明道内管理严格,层层管理,一旦入教就对教义深信不疑,发展壮大极快。
到了后来光明道的教主打出“天道已死,光明天下”八字箴言开始造反,几十万光明大军占领了山东等地,直逼京师勤皇,皇帝于是调遣边将去镇压光明军。
然而边将被调离了,边关外的墨族也早就刀戈南下,虞丽娘的父亲身上还挂着白就被调走了投入了战争,打完了光明军还要抵御外敌,最后战死沙场。
关外大敌压阵,虞丽娘披上了父亲的战甲上马杀人,初出茅庐就以几千人逼退几万人以少胜多,朝廷因此也不追究她冒领将职了。
朝廷就调用她去打光明军,也打得对方节节败退,后来地方各路诸侯割据叛乱,也是虞丽娘担任主帅去镇压,几乎百战百胜,为不世出的军事奇才。
越王是诸侯里一开始最不起眼的一支,现在的陛下凌贽在当时只是一个末流小吏,那时的志向也不过是能够做官发达,守着妻女平安一世。
文慧皇后蔺瑾家里原是官宦之家,祖父还当过四五品的官,到蔺皇后父亲时族里就没有能当官的了,但是好歹能够吃点老本,蔺皇后这一支不是嫡支,分得了部分产业,就住到了元新帝凌贽附近为邻。
帝后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之后就自然而然成婚了。
成婚的第三年,夫妻有了第一个女儿凌太月,也就是现在的长公主。
然而元新帝凌贽因为路见不平帮助百姓得罪了权贵惹上了官司,差事被卸了,人也被弄进了牢里,马上就有灭顶之灾,最后被判了流刑。
元新帝在流刑路上遇到了光明道教众,光明道教众杀了官吏,顺便释放了元新帝等囚犯,他们要这群囚犯信奉光明王母,于是元新帝顺势混入光明道里起事。
后来元新帝脱出光明道自立,在应天附近积蓄力量有了兵马,妻弟蔺玉与一众老家兄弟拥立其为越王,长女凌太月幼童时就各种语出惊人,常出神计帮助父亲造反的大业,凌贽便称自己的女儿是神女降世造势。
越王本来在江南只有一小块地盘发家,出身也难看,做过小吏、当过囚徒、还为了生存加入过光明道求生,和其他那些出身好的诸侯比不值得一提,然后越王的割据势力越来越大,地盘越来越多,想不低调也难了。
虞丽娘的军队收拾了各路割据势力和各路农民军,虞丽娘征战以来,几乎无战不胜,人送外号女战神。
终于到了越王,几番打下来,元新帝一行人竟然不能在她手里讨到任何便宜。
虞丽娘兵计诡端,心性坚韧,善于观察地形,最后是蔺玉与副将乔定原诱围虞丽娘,活捉了虞丽娘。
也因为这个,虞丽娘很是瞧不惯乔定原,在前朝她是单独的战神杀神,乔定原开国前一直做的都是副将,年过六十才当主帅,就因为性别一样,自己最后又栽她手里被她讨了便宜,现在居然有人将她和乔定原并列。
虞丽娘觉得自己与乔定原的差距就是卫青与李广的差距,没想到虞丽娘自己还在这里教女娃娃,乔定原居然不难封了,得了一个郡侯的便宜。
虞丽娘心里很不屑,朝自己的同僚上官敏训等人说:“她那个郡侯有一半是我出的。”
言下之意,要不是活捉了她这么值钱的女帅,乔定原其他功劳不足以封侯。
总而言之,虞丽娘很是看不上乔定原这样路子的女将,两人私下都有些你来我往的鄙视之举。
虞丽娘家里也已经死绝了,除了女学其他地方她也不愿意去,就也在女学里待着,然后就听到了祝翾和明弥的对话。
祝翾和明弥看见虞丽娘忙起身喊了一声“虞博士”,虞丽娘看着两个女孩,问:“你们很喜欢打架吗?”
两个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虞丽娘就起身扔下一句:“跟我走。”
两个女孩就不明所以地跟在她身后,一路上祝翾憋了半天,忍不住了,问她:“博士,你要我们去哪?”
“你们不是武德充沛吗?不如跟我学点实在的东西。”虞丽娘说道,她反正也是无聊,又不能出去打仗。
祝翾立马高兴极了,她听过虞丽娘的名声,知道她是非常厉害的战神级别的人物,现在屈就在这教教她们骑马射箭之类的本事简直是大材小用了。
一开始她知道虞丽娘教她们还兴奋呢,指望虞丽娘教她们些厉害的本事,然而虞丽娘课上教得规规矩矩,就是普通的本事。
现在虞丽娘要“加课”了,祝翾兴奋坏了,忙问她:“你是不是要教我那种厉害的武功本事,就是话本里写的那样,射箭百步穿杨,然后单骑入万军之间如入无人之地,取对方首级如囊中取物,温酒杀敌,杀完回来酒尚温……”
祝翾很高兴地说了一大堆,眼睛亮亮地看向虞丽娘。
虞丽娘听完,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80-9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