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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除夕夜话】


    马球场后面有个武库,虞丽娘开了武库,直接让两个女孩挑武器练。


    祝翾也分不清什么好使,觉得大刀威风就想练刀,结果根本就拿不下来,虞丽娘看了就说:“你还真敢拿,那家伙事几十斤,你抬都抬不动,别把你小胳膊小腿压折了。”


    说着,她拿了一个红缨枪掂在手里使了使,然后给祝翾,说:“你身量纤长,使这个。”


    虞丽娘又转头看了看明弥,明弥的眼睛盯着这个看了一会,又看了看那个,手里却没去挑,虞丽娘就打量了一眼明弥,给她一把没有开刃的剑。


    虞丽娘分别教了两个小姑娘怎么舞红缨枪和舞剑,各教了一套简单的枪法与剑法,让她们俩舞着玩。


    祝翾就问:“这个我学了就能变得很厉害吗?”


    虞丽娘用“你想多了”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多练练也有好处,强身健体,你要是说练了就能武艺超群……哪有这种好事?”


    然后她又说:“其实你真的想学会舞长缨,这些花里胡哨的枪法对于你来说暂时没什么用,你每日只站直练几个动作就行了。


    “刺、挑、劈这几个动作反反复复练,就好像你面前站着人一样,每日基础动作练了几百遍,每次都当作在战场上练,等上了战场,也不至于一回合就死了,知道拿着手里的家伙事往前刺。”


    祝翾听了愣住:“那话本那些都是骗人的吗?”


    虞丽娘哈哈笑了起来,说:“你想学武是游侠的武艺,我学武就是为了杀人的,不是做游侠的。射箭百发百中是为了射中敌人,手里武器的每个招式都是为了最快地斩杀对面的人,每个简单的招式都是为了见血。我练兵也是让他们练最简单的动作,练得刻入记忆,上了战场知道刀往前挥。


    “我从小到打所学的每一个招式的目的都是为了攻击对方的命门,武的真谛就是为了杀死敌人,上了战场你不杀人就要被对面杀死。”


    明弥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问虞丽娘:“不上战场的话,杀人是要偿命的,有没有防身的本事?”


    虞丽娘就说:“你们日常得把身体练强些,每日弹弹弓弦练练手腕子力气,射御是基本功,能观察地形,腿脚功夫跟上些,打不过总要会跑吧。其他的平日里好动些,会用些巧劲,会一项基础的使武器本事能杀人就行,最要紧的是,命只有一条。”


    祝翾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她看向虞丽娘,虞丽娘就拍了拍她的头,说:“武德也别太充沛了,既然不上战场,喊打喊杀的做什么?外面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能要你挣命斗狠,跟人打架打出人命,对面死了你没好果子吃,你输了丢了小命也不值当。


    “好好的叫你来这里念书,以后是有更多事要做的,你练再厉害对面来一百个,你逞能非要争个输赢,被打死了也就死了,死得冤枉,一看见打不过的情形就观察观察地形,知道会跑最要紧。”


    然后她又说:“倘若真遇到绝境,对面非要杀你,你脑子里也肯定想不出什么精妙的招式以一当百,到时候全靠本能劈刺反击,所以最基础的东西平时练好了最能保命。闹不到杀人的地步的,就别逞能,你自己的命比谁都金贵,你得这样想。”


    祝翾和明弥听了觉得虞丽娘说得挺有道理,原来练武也不是她们想的那样。


    总而言之,还是打铁需要自身硬,身体素质练上去,各种潜能达到了,总没有坏处。


    道理是那个道理,祝翾心里还是有点失望,看来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有捷径,她所想象的那些东西背后也是这些东西。


    随着春节的到来,学里能回家的都回家了,剩下的女学生们就在学里帮忙打扫卫生,写对联,女学也为女学生们裁剪了过年穿的新衣裳和花冠。


    祝翾换上簇花纹样的蓼蓝小圆领袍,束上腰带握住腰身,腰间垂下同窗们互送的同心结和璎珞穗子,下着石榴裙从腰下袍的开衩处隐隐露出一抹红,脚踩云头鞋。


    身上从肩膀开始半挂披红,头上束好一年景的花冠,一身丽色。


    因她还小,素面朝天也丽质天成,然后同窗们还是给她白净的脸颊上用胭脂点了两粒笑靥在唇边,女孩子们互相给彼此上妆戴冠,最后都衣着一新地出门迎接新年的到来。


    不只女孩子们换上了新裳,宫女们也领了过年的新衣,一一打扮了起来,头上也簪了花,束了珍珠发带,脸上也点了胭脂。


    博士们看了也觉得赏心悦目,就说:“这才有年轻女孩子的模样。”


    祝翾屋里烧着碳,暖融融的,她就坐着开始看家里的来信,家里又有了新的变化。


    钱善则开了一家织布坊,竟然做大了,附近妇人来王家做工,找到了新的营生,她的亲娘沈云就也去了王家做工。


    因为家里的田现在都给别人种了,祝老头自己种的少了,家里事也不需要孙老太时时刻刻盯着了,孙老太就去王家也找了营生——给女工们烧大锅饭。


    每天婆媳俩就带着家里两个小的孩子一起去王家的织布坊上工,然后祝棣、祝葵就与王婵在一起玩,沈云去自己的织布机纺布,孙老太就和王家的仆妇赵氏一起烧饭烧菜。


    孙老太每日烧一顿饭只用半天功夫,吃过中饭她就自己回去继续忙家里的事,沈云就在王家做工做到天黑,然后再领着两个孩子回去。


    沈云纺的布与其他的女工也不一样,是复杂精细的那种样式的布,所以沈云属于织坊的技术工,钱善则很器重她的手艺,给她开的工钱也多。


    祝翾看完信,睁大了眼睛,她离家不过半年,怎么家里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


    不过她觉得这样的变化是好的,大母和阿娘能找到自己的营生能挣到自己的钱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祝翾看完就合上信,微微笑了一下,窗外的女孩们开始喊她:“小翾,出来吃年夜饭啦!”


    “来了!”祝翾放下信,出去了。


    何荔君也没有回家,她亲亲热热地迎了上来,挽住祝翾的手臂,说:“都过年了,还一个人闷着。”


    “哪有?”祝翾反驳道。


    年夜饭先吃点心瓜子和蜜饯,先端上来的是“百事大吉盒”,里面塞了柿饼、荔枝、桂圆、栗子与红枣几样。


    祝翾略吃了些,又抓了瓜子开始嗑,一边吃瓜子一边和大家谈笑。


    等瓜子嗑累了,汤圆上来了,是肉汤圆,于是祝翾就吃了一碗肉汤圆。


    八仙桌上烫了拨霞供,祝翾就拿肉放进去烫,吃了一块又一块,后来又上了鱼丸汤,鱼丸白圆圆的,用鱼肉泥捶打出来的鱼丸鲜美,汤也好喝。


    因为女学生们还小吃不得酒,饮料就上的几样果类渴水和浆水,有林檎渴水、杨梅渴水、木瓜渴水、葡萄渴水几样。


    浆水有荔枝、蜂蜜、桂花等几样。


    渴水酸酸甜甜的,浆水混着乳酸和米香,口味清新。


    然后上的就是各式硬菜,据说宫里的菜也差不多是这个味道。


    有花炊鹌鹑、羊舍签、蟹酿橙、猪肚假江瑶、鲜虾蹄子脍、蛤蜊生、水母生几样硬菜。


    又上了几番果子上来解腻,有雕花蜜饯、对装春藕陈公梨、对装捡松番葡等几样。


    祝翾一一跟着吃,每道菜都舍不得停筷子,直吃得肚子浑圆,再也吃不下了,才依依不舍地停了筷子。


    最后所有人以饮料代酒举杯对饮,收拾了桌子后,大家继续坐着,开始在席间行令做除夕诗词,行令再吃果水就不像话了,就上了酒度不高的果酒,祝翾边饮边做了几杯诗,搏得席间大彩。


    祝翾只觉得果酒喝下去也甜滋滋的,没太在意,然后没过多久就觉得肚内烫烫的,脸也红了,大家看到她这副模样就笑着说:“快看她,贪杯吃醉了酒!”


    祝翾眨着眼睛,眼神清清亮亮的,却觉得状态很好,然后就笑着说:“我没有吃醉酒。”


    大家俱不信,祝翾眼皮眨的速度越来越慢,她不信自己吃醉了,就说:“拿笔来,我写篇文章证明一下!”


    大家铺好纸笔,祝翾写下第一句:“白月照我心,澄净似琉璃。”


    然后她继续写:“且趁少年时,杯酒须尽欢。”


    大家就笑道:“果然是醉了,韵都没了,这作的是什么?”


    祝翾不理大家,继续写:“与我一叶帆,直上长江赴云霄。赠吾乌骓马,踏破乌江越江东……”


    祝翾洋洋洒洒继续往下写,越写越狂,过了江东还不够,恨不得连夜直奔河山万里纵游天下,说自己的心虽然只有拳头大小,却能广藏天下。


    最后结束写下:“举揽我心照青天,明月酣然入我怀!漫天清光破苍穹,我在人间自风流。”①


    结语附上:“除夕夜与诸君共饮,元新七年,祝翾附上。”


    等她停笔,祝翾就开始觉得头有些疼了,就也不嘴硬了,直说:“该死的酒,真让我有些醉了,头竟然有些疼,别把我弄笨了。”


    程玉轮一边细看她的文章一边说:“大过年的,忌讳说死,快呸掉!”


    祝翾连忙呸了三下,然后朝自己说:“童言无忌。”


    但是又继续忍不住念叨:“小孩子不该吃酒的,会变笨的……哎……”


    她是真有点醉态了,竟然很难过地捧着脸想自己变笨之后的事情,一边想一边说:“我变笨了可不行,变笨了哪里看明白书?还要那么——多的学问我要知道呢,我不能笨……”


    大家欣赏着她的醉态大笑了起来,举着她酒后写的诗给她看,问她:“你看看这文章笨吗?”


    祝翾拿过来看,看着看着已然忘了这是自己写的了,竟然自吹自擂起来:“好!写得真好!这是谁写的?让我看看……”


    看到后面写着“祝翾”,就说:“好巧,这个人也叫祝翾,和我一样的名字呢。”


    她这话一出,哄堂大笑,明弥笑得从椅子上跌坐下来,很快又自己爬起来继续坐着笑。


    何荔君笑得肚子疼,一边揉肚子一边还要锲而不舍地笑,程学正程玉轮也忍不住笑了出声,看着更慈祥了,尚昭这样的严肃人也捂住嘴笑了起来,文玄素差点被嘴里的酒水呛到,虞丽娘直接从丹田里发出朗声大笑,盖过众人……


    祝翾看着满座都在看着她笑,就继续低头看,看了半天才辨认出自己的笔迹,于是说:“这个祝翾好像是我呢。”


    然后捂着脑袋意识到自己出丑了,说:“我就说的吧,小孩子吃酒会变笨!我不吃酒了!”


    在欢声笑语里,新年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开放,应天城内迎来了破岁的炮竹鸣响。


    元新七年,终于来了。祝翾捂着耳朵想。


    作者有话说:


    ①化用参考诗句如下:


    兰亭酒后,纵马直上岳阳楼。


    千帆过、钟神秀,明月酣然入我舟。


    我自狂挥三百首,不识人间有风流。


    市侩有营苟,云衢多烦忧,


    居身穹天观五洲,听罢庸人争休。


    莫道白发老叟,怎堪夜冷心惆。


    残阳暮鼓风雨幽,海棠花晚人易瘦,


    谁人冷媚一眼,


    何故凌乱了、几度春秋。


    已是人间五十翁,


    依然策马啸长风。


    待我了却肩上事,


    南山篱下做陶公!——北庭


    ②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李白《将进酒》


    第92章 【泥人刚性】


    扬州府,青阳镇,芦苇乡。


    祝家也在迎接新年的到来,随着祝翾的出走,祝葵和祝棣两个小孩子已经接受良好这件事了。


    祝葵对二姊的印象也渐渐有点模糊了,只知道自己有一个挺厉害的很会念书的姐姐在应天。


    祝棣倒是还会想一下祝翾。


    祝英因为下面还有两个萝卜头,所以渐渐有了姐姐的模样,管起弟妹来一套一套的,性格沉稳了不少。


    祝莲过了年也有了十三周岁,虚岁十四的姑娘正是豆蔻年华,眉眼出落得更加好看了,身量更加窈窕了。


    她已经变成了灯会扮观音的姑娘,端坐在莲台上眉目低垂因为五官恬淡,还真有几分佛性的肃丽。


    她这副长相是那些太太们最喜欢的儿媳妇长相,出落得好看,却面相带着福气,所以祝家来求亲的门槛被踩得快烂了,每每有人来求亲的时候,祝莲就垂着眉眼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然而无情也有动人处。


    祝棠过了年也有十七虚岁了,长得很俊朗,但在英俊一项上比起他的父亲年轻时总少了几分风韵,他确实去学了木工,能打家具物件了,平日里也能接到做家具的工作。


    也许祝家总有点奇怪的传承,祝棠从前上学坐不住,学画也坐不住,看着就不是耐心低头做事的料子。


    连祝明都觉得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糙性子,那种需要审美的东西看来跟祝棠也不沾边了,去干木匠也合适,横竖力气大会吃苦,总饿不死。


    然而祝棠学了木匠却能坐住了,祝家饱含审美情趣的性子又能在他身上展现了。


    他无聊时喜欢自己坐着拿残余的木料雕精细的小东西,一开始是为了逗弟弟妹妹雕小娃娃,娃娃越雕越多,竟然开始雕得活灵活现的。


    雕完了娃娃,他又开始雕别的,看见什么就雕什么,木工手艺越做越精细,巴掌大的料子上他竟然在上面雕了许多细节人物。


    他的师傅看见了就问他怎么弄出来的这些刁钻东西,祝棠就说看见了记在心里然后就细细做出来的。


    师傅一听,脸色变了,这小子刻这些玩意,草图竟然不要画?直接从心里剥出来的底稿?


    他拿起祝棠的一个木雕作品,端在手里细细地看,这是一幅八仙过海的作品,吴带当风四个字竟然被他凿进了木头里,上面的神仙都衣袂翩翩,小小一幅木雕,上面连铁拐李骑的驴都毛发纤毫毕现。


    这是祝棠闲暇时雕得最好的一个作品,因为他擅长这个,就经常被人请去做姑娘嫁妆里架子床,要在架子床雕各种福禄景象,这活精细,别人都接不了,祝棠就能做这些,做成一单就能够一年不开张。


    师傅于是又把祝棠的手端起来看,祝棠还以为自己学歪了,就想保证自己不再琢磨这些精细玩意儿了,结果师傅叹了一口气,说:“我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你出师了。”


    祝明知道了祝棠的天赋,还是把他抓来跟自己学画画了,祝棠先学了木匠的精细活,再学画境界竟然上去了。


    但是他学画的境界还是不如祝明,学画也只是为了更好地琢磨自己的手艺。


    祝棠出师了,就继续在家里种田,然后闷着刻东西,刻出的小玩意儿就等赶集的时候拎到镇上卖,基本走一轮都能卖空。


    附近有人要他打家具的他就也停下来做,确实也能靠这份本事自己吃饭了。


    他心里知道自己快到成亲的年纪了,家里住不开了,父母在计划着给他在家里院子西侧给他盖新屋迎新妇。


    祝棠心里觉得自己是家里长子,也能靠自己本事吃饭了,新屋不该由爹娘花钱给自己盖了。


    于是他自己很有计划地开始攒钱,为自己攒老婆本,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讨媳妇。


    他不够机灵,也没什么大志向,不像他爹那样天天想出去,祝棠知道自己的长子的责任就是守在家里守住这片土地。


    他从来没有生出远行的计划,只想安安静静地靠本事吃饭,然后闲暇时刻点小玩意。


    祝明希冀于自己的儿子能够长出大的志向,所以见祝棠心性甘于平淡平静,总是有些失望的。


    毕竟这个孩子是他第一个儿子,他现在在外面也弄出了点事业,本来是希望祝棠可以接过自己已经探索好的天地继续挖掘的,但是祝棠的性子不适合在外面做那些。


    然而过年祝明回来,没与儿子产生什么父子矛盾,却与妻子沈云罕见地产生了争执。


    男人希冀于自己的孩子们个个都能够生出志向、向往外面天地,却不会希冀自己的女人也主动如此。


    祝明到了过年回来才知道沈云这两个月都在王家上工自己挣钱,连自己亲娘都搅在里面胡闹,一开始下意识是以为家里缺钱了。


    就朝沈云说:“家里没有钱了吗?怎么还要你和娘天天跑到外面弄营生。”


    沈云低着头拿着一块锦布的料子在研究经纬织法。


    这种锦只能用老式织布机织出经纬走势,新的织布机效率快了,却走不出这样的经纬,所以沈云在想办法将锦布里的经纬走势拆开套在新织布机上走出新的织法,或者她也许能够创造新的织法呢?


    沈云纺布是有天赋的,她在娘家没人教她这些,就是看邻居婆婆织,多看了几眼就记住了经纬走势,所以能一边纺布一边在上面织出新的花样出来。


    只是从前她没有精细的料子去织名贵的锦,钱善则那里有,所以沈云想试试怎么兼顾效率与技术弄出更好的布料来。


    祝明跟她说话,她耳朵听见了,却没太在意,只说:“不缺钱,只是我和娘出去找点事做,不然天天困在家里的。正好善则要人帮忙做事。”


    没想到祝明听了心里却生气了,他觉得自己的妻子失控了,他虽然之前鼓励沈云出去见世面,但是他喜欢自己手牵着她去见世面,一步步教她。


    现在沈云无师自通地去外面找事做挣钱,他反而心里有点不舒服了。


    他看沈云对自己头都不抬,一直在研究手里的布料,就忽然说:“我渴了。”


    换以前,沈云就温柔笑着给他倒茶了,然后沈云心里乾坤全在布上的经纬上,就下意识说:“茶壶里有水,你自己倒。”


    祝明听了,直接坐了下来,不说话了,独自生闷气。


    沈云是觉得室内太沉默了,才抬头看自己的丈夫,只看见祝明独自坐着,面无表情,多年夫妻,沈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生气了。


    但她也摸不着头脑,家里样样都好,没人惹他,好好的,生什么气呢?


    就以为自己刚才只顾着看布忽略了他,就放下手里的东西,挨着丈夫坐近了些,低声唤他:“明郎,你心里哪里不痛快?”


    祝明就说:“你看不出来吗?”


    沈云就站了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奉了上来,说:“我不该忽略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


    祝明接过水喝了,沈云又坐下来了,看见祝明脸色好了些,就在心里想,这男人,真是越老越作怪,年轻时没这些孩子脾气,越活越回去了。


    祝明喝完水将杯子放下,又问她:“我这么大的人在你面前,都不如你手里的物件了,我终究不如年轻时鲜亮了,多好看一张脸,看了将近二十年,你也该厌了。”


    沈云就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实在不懂他的气从何处来,说:“好好的,你到底恼什么,你别说这些阴阳怪气的东西拐弯抹角,我天天待乡下,就是村妇,不如你见过世面,听不明白你那些精致的东西。”


    好啊,果然是有了营生了,腰杆硬气了,她说自己阴阳怪气,她自己不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拐弯抹角嘲笑人?


    祝明“哼”了一声,直接说了:“既然家里不缺钱,什么织坊的你就别去了,安生待在家里,你无聊,我就接你去我那里逛逛。


    “我在外面也能买宅子了,正看地方呢,到时候接你去,你也做城里人,好好地也享太太福。做什么自讨苦吃去挣那苦营生?”


    沈云脸挂下来了,她站起来,说:“好啊,难怪回来就给我脸子瞧,是嫌弃我出去自己找营生做了?我会织布织锦的,咱们外甥媳妇能干出事业来,我去那方便,如何不可以去帮她?又有钱挣!


    “连阿娘也去的事情,你在外面世面见多了,忘记咱们妇人怎么讨生活了,看不惯我能凭本事吃饭!”


    祝明觉得冤枉,只说:“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过,夫妻快有二十年了,咱们十几岁在一处,脸都没有红过,你吃了半辈子的苦,我也心疼,既然条件好了,你以前也盼着和我一处,我能叫你享福了,你为什么还要吃苦呢?”


    沈云愣住,祝明从前说过的“接你出去夫妻一处”的话讲太多遍了,她刚才都分辨不出真假了,现在才反应过来祝明这次是真的。


    她先是欣喜地看向他,说:“你果真能做城里人了?能靠画画吃饭了?”


    祝明点点头,又轻声细语劝她:“既然咱们终于有条件在一处,你接了孩子们和我一处吧,等房子大了,爹娘也一块和我走。你那个营生没意思,体面人家的太太几个出门自己找营生的?”


    沈云期盼多年的愿望能落实了,却又迷茫了,她凭什么非要背井离乡呢?


    她其实挺喜欢青阳镇的,外面体面太太的日子以前就是听个新鲜,真叫她过那样的日子她又要害怕了。


    自从在钱善则那里找到营生,她就想找到自己的织法断出自己的经纬,钱善则相信她的能力,愿意让她研究那些精细的料子,她以前是穷没见过几匹好料子,但是能看见自己研究了,她一样也能靠自己的手织出来,她在这个过程里品出有趣来。


    累是累了些,可是每日做梦睡觉心都是实在的。


    尤其是每天醒来出门有事做的那种感觉太好了,做太太能这么有意思吗?


    第一次,沈云心里居然生出了“不过如此”的想法,但是她说出来的话还是软的,就说:“我做这个也没有坏处,葵姐儿和棣哥儿天天跟着我在王家也安生的,还要钱拿回家。”


    祝明皱起眉头,心里不喜了,觉得沈云有些不听自己话了,就说:“叫你丢下就丢下,只有没出息的男人才叫自己女人出去挣钱,你看看在王家那做工的妇人是什么样子,都是丈夫无用想吃现成的,要么就是寡妇的。你和她们不一样,别吃这个苦,也没有意思。”


    沈云心里生出火气来,祝明说了两次自己做的事“没有意思”了。


    什么叫“没有意思”,她还看他画画没意思呢?她可曾说过一次不好的?


    她性格里还有几分乡下妇人的泼悍脾性,就站起来朝丈夫说:“当初你与我成亲,生了棠哥儿后,你就为了画画不见人魂了,后面几个孩子小时候都不记得你,等大了才知道有你这么个爹,我可曾说过你一句!”


    祝明就忍不住说:“好好的,你扯这些老黄历做什么……”


    “我就扯!”沈云声音大了起来,她心里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忍不住了,她一想那些委屈就想掉眼泪,可是她不想在祝明眼前掉眼泪了。


    她忍着眼泪说:“我为什么不能扯?我的委屈是白受的吗?你在外面画画没画出名堂的时候,我一句话都不曾说过你不好,我难道就是木头?不知道疼,不知道苦,不知道委屈?”


    她的眼泪说着说着还是掉了下来:“我不欠你什么,你是爹娘唯一的儿子,在家都是我在孝顺老人,孩子也是我一个人生一个人带,你每次回来待不了多久又走,孩子好不容易记得你了又分开,萱姐儿小时候还哭着说想爹呢,我也不曾在孩子们面前说过你不好……


    “我这么多年,又当爹又当娘,一个人养大了这么多孩子,好不容易最小的也脱手了。


    “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这些事哪里不体面?我又没做什么丢脸的事情,我靠自己双手挣钱,我怎么就做的这些事没有意思了?”


    她擦了一下鼻涕,心里还是不痛快:“难道你做的事才叫有意思?咱们贫苦人家有画画的命吗?又不种田又不能念书的,光画画就画得入了魔,我知道你是喜欢,所以我不曾拦过你,不曾捆住你在家里种田,我的苦也很少告诉你。


    “生葵姐儿的时候,我快死了,你又在哪里?你回来只知道多了一个孩子了,高高兴兴的,然后又走了!


    “现在我找到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打发时间,你为什么又要来指手画脚!难道我沈云就该一辈子听你的吗?”


    沈云流着眼泪一口气说完,等说完,她发现自己把埋在心里的那些大胆的话全吐露出来了,她就怔住了,她自己也不能想到自己有这样大胆。


    祝明也被她说愣住了,他第一次直面沈云的怒火,泥人也有三分脾性,原来自己的妻子也是外柔内刚的女子。


    祝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小瞧了她,他以前总以为是沈云离不了自己,所以很想和自己在一处,每次分别都依依不舍的。


    现在他才知道,不是沈云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沈云。


    没有沈云沉默的支持,他没法能够出去不着家。


    没有沈云帮他料理家事当后盾,他没办法安生在外面追寻自己的梦。


    这样的沈云,怎么可能会离了他就不能活呢?


    孙老太听到儿子儿媳房里在吵吵,就直接在门外问:“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


    祝明还在震惊中,沈云擦了一把眼泪,说:“娘,没事,你睡去吧。”


    孙老太直接推门进来,看见儿媳眼睛红红的,是才哭过的模样,就以为祝明欺负了她,就立马竖起眼睛一腔怒气朝祝明锤去,祝明猝不及防挨了亲娘的打。


    孙老太一边锤他一边骂:“你个下流种子,成日不见人魂的,才回来就欺负阿云,遭了八辈子孽嫁给你,你还不惜福,还欺负她!”


    祝明被打得一直躲,一边躲一边说:“我没有欺负她……哎哟!”


    他一边躲一边想,到底谁是阿娘亲生的啊?


    第93章 【清清白白】


    祝明挨了孙老太劈头盖脸一顿打,等孙老太知道祝明夫妻俩刚刚在房里吵的是什么了,又狠狠拿眼睛剐了一遍祝明,又打了几下儿子,说:“你是想要管教你媳妇,还是想要管教你老娘我啊?”


    如果祝明觉得沈云不该出门上工是胡闹,那跟着沈云一起出去的孙老太算不算胡闹呢?


    祝明当然不能说孙老太是胡闹,只是说:“您这个年纪就该是享福的,家里不缺钱去弄营生,人家要说我不孝了。”


    孙老太横了他一眼:“你孝顺吗?”


    祝明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够不上孝顺的标准,他从小到大就是让爹娘头疼的孩子。


    小时候仗着是老幺,无法无天。后来又仗着只剩自己一个了,说走就走。


    他有些心虚地朝孙老太笑了笑,说:“这不是现在想要孝顺您了吗?”


    “哪里敢享你的福,我这辈子苦惯了的人,多吃苦多做事说不准还能活九十九,跟你享福怕是明儿就要归西!”孙老太说。


    “娘,你这说的什么话?”祝明皱起眉头说。


    孙老太就瞪着眼睛说:“你长久不在家的人,还管起我和你媳妇在家怎么过日子来了?我不去王家烧大锅饭,待在家里难道就享福了?不也是在干活吗,好歹我去王家烧饭还有钱拿呢。你看不得我烧大锅饭,怎么不弄八个丫鬟来我家帮我烧火?”


    祝明被说得哑口无言,孙老太叉着腰继续说:“你少说这些糊弄我,我一辈子都清醒着呢。不就是觉得咱们娘儿们出去营生丢了你的架子吗?笑话!真讲三从四德,也是夫死从子的,你爹还没咽气呢,我出去他都不敢放屁,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这话说得太诛心,祝明不敢接了,就说:“儿子不孝。”


    孙老太又说:“咱们在家里待神气了,你怎么出去还迂了呢?别动不动说这些了,待你媳妇好些,你真在外面有本事有营生,能接你媳妇出去就出去,但是别老要她将就你,从来就是她将就你的,你好歹也让让她。”


    祝明低着头应了,沈云站在一旁默默垂着头始终不说话。


    等孙老太出去了,夫妻俩依旧沉默着不说话,还是祝明打破了沉默,讨好地去拉沈云的手,说:“阿云,我不该拦你的。”


    沈云不理她,心想,我该不该的,不用你来说,她心里还是对丈夫有点气。


    祝明有时候是个好丈夫,他出去再胡闹画画也会勒紧裤腰带挤下家里的嚼用回家,他是不着家但不是不顾家,真穷的时候也是宁愿自己吃苦也要寄钱回来。


    沈云虽然心里期盼那种安生过日子的丈夫,但是祝明有那些安生过日子的丈夫身上没有的情调,年纪大了他这种情调也没有消失,年纪一大把还喜欢给自己画肖像买胭脂,这种难得的情致配上他的脸,总让沈云在无奈时轻易原谅他。


    可他也不是个好丈夫,沈云心里知道他很多不好的地方,这些不好叫她吃了不少苦,可是品着祝明的好,她又不忍心怪他。


    这回本来沈云不打算那么快理祝明,可是祝明又说:“阿云,是我不能离了你,我虽然出去了,心却比你的窄,这回是我错了……”


    沈云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的心总是容易软,祝明就上前很歉疚地抱住她,沈云这回有点原谅了他,可是她知道,这是不够的,算来算去,还是祝明欠自己的多,可是这是不能算清的一团乱账。


    ……


    虽然这次过年没有和家人在一起,但是祝翾也心满意足了,因为她身边还有同窗还有博士们。


    离家越久就越习惯了,她好像不怎么会想家了,一个人独处也习惯了,只是在长大之前,她应该不会再碰酒水了。


    一想到长大,祝翾就叹气,看自己稚嫩的手,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本来出了蒙学,孤身考试来应天她觉得自己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谁叫她在应天也是最小的学生,大家都照顾她,这里无忧无虑的根本没有任何烦恼,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又长回去了,又理所当然地当小孩子了。


    到了初五,祝翾和明弥结伴出去逛街,因为是过年,街上还是挺繁华的。


    她们一起逛了很久,吃了鸭血粉丝汤,进了夫子庙求了签,又左右逛了逛庙会,秦淮河上还有人在游船呢。


    祝翾和明弥就站在岸边看秦淮河波光潋滟的场景,最后买了两个鱼灯打算灯天黑了一路舞回去。


    两个女孩子在外面逛了一天,明弥和祝翾一块往女学的方向走,越走越沉默。


    过了一会明弥好像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忽然朝祝翾说:“你先回去,我还要自己去个地方呢。”


    祝翾皱起眉头,问明弥:“你要去哪?”


    明弥摇了摇头,不肯说,祝翾就不问了。


    但是她不太放心叫明弥一个人走,天色越来越黑了,万一明弥一个人走很远走丢了呢?


    明弥自己一个人凭着记忆去往明绯的家的方向去,她心里还是想要再看一眼姐姐,明绯的宅子就在秦淮河边上。


    到了明绯家的院子的后门外,明弥吸了一口气,敲了敲后门,里面没有人应门,明弥又敲了敲,还是没人来应门。


    明弥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难道明绯不在这里了吗?


    她还想要再敲,这时候门悄悄开了,是明绯身边的那个丫鬟双娘,双娘看见明弥就左右看了看,将她拉了进来,小声说:“姑奶奶,你怎么找回来了?”


    明弥就看着双娘,说:“我想要见姊姊。”


    双娘跟哄孩子似的,说:“别来了啊,快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好好地念书,也是对得起姑娘的心了。”


    说着她从袖子里抓了一把松子仁给明弥,明弥看着她没有接,双娘就把松子仁塞进明弥的兜里,又从自己另一个袖口里掏出一个荷包,说:“压岁钱,好孩子,又大了一岁。”


    “双娘……”明弥冷着脸看她,问她:“我姊姊呢?她是不是不在了?”


    “你姊姊不是教你了吗?你是养生堂的孩子,哪里能冒出一个姊姊来?你户籍清清白白的,要是叫人知道你姊姊那样的身份,你会被人说的。”双娘苦口婆心地说。


    “我不怕叫人知道,应天不许有贱籍的娼妓了,以前那些为娼的也不是天生下贱,长公主也说了被迫做娼的女子不贱,那些有了老婆还要嫖的才贱呢。”明弥摇了摇头说。


    长公主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她取消了南直隶大部分秦楼楚馆,也取缔了一部分贱籍,叫许多被迫为妓的从了良,不少不做官能在这些地方找风流的士大夫们说她多管闲事。


    于是长公主就说:“所谓娼妓,十有八九曾为良家,或因家里困顿,或年幼被拐生离父母,沦入烟花之地卖笑,大多非本意如此。


    “而去秦楼楚馆之风流人,皆出自本意,家中有妻有妾,依旧淫/贱不堪难以约束德行,身淫至上,厚颜无耻。


    “娼/妓今日无卖身明日困顿饿亡,而此间嫖/客今日不近妇人明日不会丧命,以轻薄妇人为乐,为己欲不顾他人血泪,指禽兽之事为人间风流,却道商女唱后/庭花不耻,此乃为贱!”


    官员是肯定不许嫖/娼宿妓的,长公主又认为有的人认为妓子淫/荡的却还忍不住要眠花宿柳的,才是真的贱。


    她又说,你们这些大臣不满我取消部分贱籍,那就倘若官员嫖/娼宿妓也不如沦入贱籍算了,这样贱籍不会消失只是转移了。


    明令禁止的事情还非要去做,别说当官了,为良民她都觉得浪费了。


    当然长公主这话只是随口一说,但是她又是大权在握偶尔喜欢发疯的人,刚开国时期的朝廷大臣们根本成不了气候能拿道德伦常去束缚君王,而长公主不是普通公主地位也和半君差不多了。


    长公主又一直很被纵容,从小到大多有惊世之语,也敢真的去做常人不敢做的事情。


    大臣们不敢赌,害怕她真的敢这么弄,所以她把南直隶明面上妓馆都弄没了,也没有人再敢说什么。


    虽然明绯这样的过往不论了,也算从良了,但是世风世情如此,何况明绯不是真从良了,她出了秦楼楚馆还给人做外室呢,名声一辈子都不要想好听了。


    所以明绯和双娘一直反复嘱咐明弥别叫人知道她的出身。


    虽然明弥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行当,可是叫人知道她的出身,以后污言秽语和各种猜测少不了的。


    双娘就拉着明弥说:“你别犟了,我的祖宗,姑娘都是为了你好。你以为从良是那么好从良的吗,没了明面上的秦楼楚馆,难道卖身的地方就会消失吗?


    “姑娘们离开了老鸨,难道就能真的全部重新做人了吗?哪有那么多回头的路?姑娘当年那些不少姐妹出去从良了,嫁了人安生过日子了吗?


    “男人能有几个能够忍受过自己女人卖过身,嫁人了被骂被打的也有不少,因为从前的经历总是个短处,被打了骂了也觉得矮人一头不敢反抗,白得的妇人也不珍惜,还不如从前看颜色万金来赎的恩客,好歹花了钱买回去的不敢打坏了呢。


    “咱们姑娘就是看透了,才要做人外室的,不然她手上那些钱财也守不住,嫁人也就那样。


    “不如找个做官的答应了做外室,而且不答应也要答应,轮不到她说不的事情,这就是姑娘的苦,所以她不肯你沾上,你干干净净站岸上,一辈子好好的,才是对姑娘好。”


    双娘抓着明弥的手很情深意切地说,明弥听完就沉默了,她以前也不能理解明绯为什么出来了还要“自甘堕落”给人当外室呢,明绯以前告诉她自己是被富贵迷花了眼睛,做别的来钱慢。


    现在她才知道不完全是这样的,双娘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想得到一个女人太容易了,何况这是卖过身的女人呢。


    明绯从良了却颜色如故、怀璧其罪,所以一群男人依旧跟着她想要得到她,她可以欲擒故纵个个都拿捏一番,但是必须得挑一个委身。


    像明绯这样艳名在外的女人不能真的无主,否则等待她的才是真正的地狱,所以她自己挑了一个能拿捏的当了外室。


    明弥问双娘:“那我姊姊去哪里了?”


    双娘说这么多,就是劝明弥离开,明弥好不容易来了,却见不到明绯一眼,心里很是不甘。


    明绯恐怕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心里有了预感。


    双娘就告诉了她:“姑娘的那个官人离开南直隶去外面当差了,姑娘不愿意跟着去,去了就真成人家后院的妾了,那个官人好歹是姑娘千挑万选的好拿捏的,他也已经得到过了满意了,所以也愿意好聚好散。


    “姑娘就收拾细软就打算离开应天去外面隐姓埋名了,以前是舍不得你,所以留在这。现在怕留在这会牵扯到你。既然能脱身了,为什么不走呢?”


    双娘又说:“我留在这里是姑娘知道你会来找,所以我特意在这里等着你。”


    明弥眼睛湿了,她说:“那我以后……”


    双娘摇了摇头,她告诉明弥:“别念着了,以后再见是缘分,你是要往上走干干净净的人,我和你说过话了,也不会留在这里了,姑娘的钱财有一半留给你了,就埋在……”说着她附在明弥耳边细细说。


    明弥这下确信她是真的再也找不到明绯了,她忍不住哭出了声,怎么会这样呢?


    双娘摸了摸明弥的卷发,叹了一口气,说:“虽然你们姐妹不在一起了,但是心在一起,就没有分开过的。不要怕,你的苦姑娘都帮你吃了,你这辈子不会有苦了。”


    明弥低着头,依然只是哭,她心里很想去恨明绯的无情,但是却做不到,因为她知道明绯不欠自己的,她是真的想为自己好。


    第94章 【暗巷夜奔】


    明弥哭完了就与双娘分开了,双娘说自己也会离开去与明绯会面,但是她却不肯告诉明弥她们离开应天具体会在哪里定居。


    双娘说:“只要心里彼此挂念,总会有再见的一天,再见面的时候,也不要相认了,只要知道我们会过得好,你就不要想着了。”


    她真的变成无亲无故的养生堂孤女了,明弥离开的时候这样想。


    明绯不愿意拖累她,她也不会拖明绯的后腿的,明弥走出姐姐家的院子,抹了一把眼泪。


    她出来之后自己走了一阵路,黑洞洞的巷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秦淮河上点点船上的灯火拌开月色晕出几点光亮照在明弥前行的路上,但是依旧黑。


    明弥手上买的鲤鱼灯没有点开,她反而觉得这样漆黑的路更有几分安全感,因为她泪流满面,虽然没人看见,但是她不习惯在白晃晃的环境里暴露自己的脆弱。


    从小到大,她十分忌讳在人前哭泣。


    哭,是一种示弱,是告诉别人她输了。


    倘若在养生堂,别人叫她小野种她就委屈地哭,只会叫人欺负地更狠更烈。


    所以她不习惯哭,也不想在任何亮堂的地方哭。


    她自己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一种不安的直觉击中了她,她放缓脚步,借着微弱的光去看巷子上的墙,不由瞪大了眼睛。


    白墙上倒映出她的身形,可是在她几步之外还有三个凶恶的影子朝她的后背举起棍子。


    明弥立马快如闪电地在巷子里跑了起来,喘气声在胸腔回荡,该死,跟着她的歹人意欲何为?


    后面几个歹徒看见明弥发现了,立马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站住!你这个小娼妇!”


    他们都是受人之托在这里蹲点的,明弥从明绯家院子里出来时他们没看清明弥的脸,但是月色下她披垂的微卷发意味着她与明绯的关系。


    于是他们都站起了身,跟在明弥身后,想把她抓回去交差。


    明弥心脏快跳了出来,她依旧还是跑,她听到后面三个男人以她无法想象的污言秽语骂她。


    她以为自己不在意这些,可是被这样骂了,她才知道自己是在意的。


    然后心里又想,明绯阿姊她,平日里遭遇的言语羞辱就是这些吗?


    不止,估计比她的更甚。


    明弥的余光看见白墙上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知道自己一定不可以被抓住,这群人估计是为了明绯来抓她的。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她于是跑得更快了,张了张嘴,想喊救命,却又发现失声了。


    不要怕,明弥,她在心里鼓励自己。


    “救命哪——”她在巷道里喊道,却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发出的声音小到可怜,没有人能听到出来救她,明弥害怕了。


    该死,她心想,下意识的恐惧侵袭了她,她的腿开始变软了,听着后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让你跑!小娼妇!”后面的歹人看能追上了发出了不善又得意的笑声。


    ……


    祝翾觉得自己没办法放心明弥自己一个人回去,等秦淮河边上夜市散了,一个人在附近走多危险。


    听学里的女孩说秦淮附近还有暗娼馆呢,不小心走错巷子搞不好就失踪了。


    于是祝翾并没有直接回学里,而是跟着明弥偷偷地走,到了昏暗处,她吹熄了手里的灯,然后看着明弥进了一个巷子里。


    祝翾在巷子口望了一眼,看见明弥拐了进去然后进了一户人家。


    祝翾就没有继续跟着了,她又在外面不远处把灯点起来了,正好巷口有个大娘在做烂肉打卤面,祝翾饿了,就坐下问她多少钱一碗,想要吃。


    大娘本来打算收摊了,听到她如此说,就给她做了一碗,然后凭着灯火看见祝翾稚气的脸颊,就说:“你家里人呢?小孩子自己跑这里逛也不害怕。”


    祝翾没说自己是孤身过来的,就说:“我们是从夫子庙那里来玩的,闻见了你这里的面香。”


    大娘就笑着说:“你是外地人吧,口音不像。”


    祝翾有些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说话,大娘就说:“别怕,我就住在附近,你在这里吃完赶紧回去吧,从你来的地方走回去,再里面你可别去了啊,人生地不熟的,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祝翾扒了一口烂肉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肉汁拌在面里。


    祝翾是真的有点饿了,就埋头专心吃了起来,吃了一会又来了几个人在她旁边坐下要吃烂肉打卤面,祝翾看见还有客人来,就放心了些。


    等慢悠悠吃完了一碗面,祝翾还没有看见明弥出来,就有点担心,她想是不是自己多管闲事了,万一明弥亲戚家住在这里了,她放假了可以在亲戚家过夜的,自己偷偷跟来好像不太好。


    但是祝翾从小第六感很灵,她对一些不好的情况有野兽般的直觉,之前沈云难产她就能感觉到哪里不对,这次也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样想了想,祝翾就想再等等明弥,要是见到明弥了就跟她道歉说自己跟来了。


    祝翾这样想着,就继续坐着发呆,后来的几个吃面的也吃饱了,祝翾还是没有走,大娘是真的想收摊了,就一直盯着祝翾看。


    祝翾撑着头想事情想到一半察觉到大娘在看自己,就看了过去,大娘就说:“小姑娘,不早了,我要收摊了。”


    祝翾就站起身,朝大娘不好意思笑笑,大娘就开始收摊了,收完了看见祝翾还站在一边好像在等什么人,又觉得她年纪小,就问她:“你是不是……和家里人走失了?”


    祝翾摇了摇头,大娘就说:“走失了你就往人多的地方去,那里还有夜市,我收摊走了这里就黑漆漆的,你多害怕呀?”


    祝翾就说:“我不怕黑,谢谢大娘。”


    大娘不放心地看了看她,然后还是走了。


    祝翾就默默抬头看月亮,然而初五的月亮没什么好看的,等了一会,她打算进巷子里看看明弥有没有出来。


    然而一进巷子,祝翾走了一会就隔着墙听到另一侧细弱的喊救命的声音,祝翾心里也有点害怕了,但是她又怕里面真的有不好的事情。


    祝翾捏了捏拳头,心想,别怕。


    于是她放慢步伐往前走去,隔着转弯处往里面看,就看见里面有人在跑,后面还有人在追,祝翾见了立马吹了手里的灯,不叫人看见这里的亮,然后贴着墙根想隐身。


    但是她恍惚间看见了前面跑的人的脸蛋,是明弥!


    祝翾立马忘记了害怕,战斗的本能占领了她的身体,追明弥的是三个男人。


    二对三,不太妙。祝翾沉静地想。


    但是不能让明弥陷在里面,祝翾摸了摸袖笼里的弹弓,摸出石子来,然后很快地眯起眼睛弹了一下,石头狠狠打中了其中一个男人的眼睛。


    “啊——”明弥感觉到前面随着疾风弹来一个东西打中了后面的人,后面的男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明弥突然不害怕了,腿也不软了,她看见前面又蹦出一道灵敏的影子来,背着灯杆子。


    祝翾跑了过来,拿着灯笼杆子狠狠运力打了过来。


    心里只剩下本能,刺、戳、挑!


    一直练习的那些动作就掉进了她的身体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手里的灯笼杆子被她的手腕舞出了飓风,竟然发出了剑一样的铮鸣声。


    没有一次提铃我白提了!祝翾心想道。


    她力气已经比从前大了许多,趁后面三个人没怎么反应过来,就劈头盖脸打了下去,一个打中了膝盖骨,祝翾听到了骨头与灯笼杆击打的声音。


    这个灯笼杆真能打!这样还没折断,买了一点都没有亏呢。祝翾内心庆幸道。


    另一道就直接刺向对方的裆一挥,打中了!


    然后就是——跑!命最要紧!


    祝翾满意地听到三个男人哀嚎的声音,高兴极了,然后立马抓住明弥的手,轻声说:“走!”


    明弥这才看清黑暗里跳出来的那段纤细却有力的影子是祝翾。


    祝翾拉住她的手就很快地跑了起来,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风声从耳边掠过,明弥从来没有这样快过。


    她怔怔地看着拉着自己跑的祝翾,心里一堆疑惑,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敢来救我?


    祝翾是比她还要小的女孩子,居然这样能打?


    祝翾听到后面脚步声又跟了过来,眼睛四处观望了一下,看见前面巷子里有竹竿,就跑过然后又脚一挑,竹竿全部散落在地。


    然后祝翾像飞一样跃过障碍继续拉着明弥跑,明弥想不明白祝翾怎么能拽着一个人跑还这样快,她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旗子被飞跑的祝翾带飞到张开了在风里。


    祝翾越跑越快,然后带着明弥闪过一道幽暗处躲着,后面的人跟着跟着看不清祝翾的方向了,就也看不见祝翾跑一半躲起来了。


    然后明弥被祝翾捂住嘴,祝翾“嘘”了一下,然后暗中观察后面的跟着的一瘸一拐的几个人。


    “这两个小娘皮真能跑!”这三个歹人经过了她们说。


    明弥心脏快蹦出喉咙了,祝翾却在幽暗处忘记了害怕,还在冷静地等脚步声走远。


    然后过了一会,她确认安全了,才开始松开明弥,手脚一下子就软了。


    现在一想,刚才那样真是叫人后怕,祝翾也不知道刚才自己怎么敢的。


    明弥的恐惧已然褪去了,看着祝翾脸色青白,先压住了心里的疑问,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那群人还会回来,她拉住祝翾说:“我们去夜市那,快回去!”


    祝翾点了点头,但是她刚才跑太快,现在后怕劲上来,腿是真的软了,这回是明弥拉住她往回走的。


    等走到夜市里听到了行人的声音,祝翾才恢复了力气,然后找到一个墙根,忍不住吐了起来,刚才吃的面吐了个干净。


    明弥拍她的背,祝翾摆了摆手,她到了这里还不敢放松,就拉着明弥立刻往学里走,等回到了学里,彻底安全了,祝翾的脸才恢复了血色。


    明弥拉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给她弄了一杯热水,祝翾拿过喝下,然后听见明弥问她:“你怎么在那的?我不是叫你赶紧回来的吗?”


    祝翾就说:“我眼皮跳,我很灵的,每次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就是一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所以我担心你,就跟着你怕你出事。”


    明弥心坠了下去,祝翾跟着她……那岂不是?


    祝翾继续说:“我在你巷子外面吃了一碗面呢,等了好久也没见你出来,老觉得更加不好了,果然就看见有人追你。”


    “他们为什么要追你?”祝翾拉住她手问,明弥又放心了。


    她有些感动祝翾的真诚,但是想起来也后怕,说:“你太冒险了,一下子就冒出来!万一失败了,你也搭上了。你才多大,就别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就敢救人!”


    祝翾就说:“可是我成功了呢,再说了,我是看见你,才立马想救人的。”


    明弥心里暖呼呼的,低下头为自己之前防备祝翾而不好意思,但是她也忍不住想那几个歹人为什么会追自己,他们是谁派来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太妙,但是好不容易得救了,就不想多想了。


    祝翾看见明弥眼睛红红的,是哭过了的痕迹,但是没戳破,因为她知道明弥好强。


    ……


    “啪!”周夫人听完阶下三个男人的汇报,将茶杯重重一放。


    “没用的东西,你们三个男人连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片子都拿不住,还弄成这副模样!”周夫人骂道。


    阶下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眼睛青紫,还好那个弹弓打在他眼皮边上,不然那个力道直接就瞎了。


    他耷拉着眼皮说:“夫人恕罪,我们本来打算悄悄地套了麻袋将她弄来,没想到那个丫头太警醒,一下子就跑了。后来又蹿出一个丫头,打人可疼了,跑起来又快,咱们才……”


    “又冒出一个丫头,也才两个丫头?你们三个男人连两个丫头都拿不住!真是废物!”周夫人打断了他们的狡辩。


    “下次咱们……”另一个抬头说。


    “已经打草惊蛇了?还有下次?”周夫人说。


    然后她又问三个人:“你们有没有看清红眠那个贱人的妹妹长什么样子?”


    三个人摇了摇头,夜色太黑,他们都没有看清。


    “滚!”


    等人退出去了,周夫人的丫鬟就说:“既然红眠找不着人了,夫人何必……”


    周夫人瞪了她一眼,丫鬟将头低下了,说:“她既然敢勾引我的人,就该叫我拿住她的软肋!”


    周夫人找不到夫君的外室算帐,也没抓住那个似有非无的外室软肋,丈夫外放也不带自己上任,也不知道在外面又要招惹哪些花花草草……


    周夫人越想越生气,她不信那个叫红眠的外室是自己走了,搞不好暗通幽曲地又去勾引自己男人了!


    周夫人沉浸在自己想象里,气得头疼。


    第95章 【兼济天下】


    周夫人虽然年过三十了,却仍有几分不该有的天真浪漫性情在身上。


    她的夫君本来是南京卫下的指挥佥事,这次被外调做了徐州卫的指挥佥事,却因为夫妻之间情分浅薄没有带周夫人外任。


    周夫人的父亲是江南大士,因为家资雄厚一直懒得做官,就爱在家里写诗作词。


    周家历经多代一直是江南的大族,据说祖上能追溯到东吴的周瑜。


    所以即使生逢乱世,周夫人一辈子也没有吃过实在的苦,性子又被养得有些歪,嫁人后更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个性。


    刚成婚时她的丈夫见她美貌泼辣还愿意听她的话多哄她一些,日子长了,情分就淡了,于是周夫人的丈夫曹显宗就自然而然地有了妾室通房。


    没想到,周夫人对此反应特别大,等曹显宗一出去当差,就立马折磨他的两名宠妾,曹显宗回家就发现自己的妾室都被周夫人逼死了。


    他不能理解周夫人的妒性,就与周夫人大吵了一架,从此两人彻底情薄了。


    然而周夫人依旧如此,曹显宗一纳妾,她先不动声色,等曹显宗一出门就把这些女人要么逼死要么发卖弄走了。


    时间久了,曹显宗也习惯了就帮她遮掩了,再美的妾到他手里时间久了也厌弃了,周夫人帮他处理掉也省得他应付那些多余的女人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曹显宗是这样想的。


    对周夫人的行为也不怎么生气了,毕竟周夫人是他正儿八经的妻子,那些爱妾在身边久了就是花瓶器具,就当家里人有个砸贵重花瓶的爱好罢了,有什么好置气的。


    周夫人摔坏了旧的,他再买新的回来不就行了吗,左右他不吃亏,反正周夫人也不会害他。


    摔摔打打下,两个人竟然能够诡异又平和地做了多年夫妻,可怜的是那些来来去去的妾。


    曹显宗又看上了从良的红眠,红眠这个女人妩媚多情,一双浅色的眼眸格外勾魂,一开始红眠拒绝他,曹显宗也没有放在心上,太容易得到的花瓶不值钱。


    红眠是他花心思最多的女人,他什么好的都给红眠,还有各种高调看起来深情的求爱之举,日子长了,红眠就被他打动了,态度软了些,做了他的外室情人。


    曹显宗得到了红眠,心里很得意,觉得是自己太会拿捏女人。


    红眠没有跟他前性格冷冷的,一跟了他各种柔情似水、温柔小意,日子长了,曹显宗也开始好像把红眠当成了一个人,谁能拒绝一个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女人呢?


    为此他开始保护红眠,没有把她纳回去当妾,红眠跟了他之后才隐约知道了他夫人的厉害,神情有些哀怨,看起来有些怨他。


    他心里一开始还有生气,心想,一个玩意儿,我给吃给穿的,还敢怨自己。


    他打算渐渐冷落了红眠然后纳回家给周夫人一样处理掉,结果红眠说自己不害怕周夫人,只是怕自己不甚死了不能与他厮守了。


    曹显宗一听又飘了,他又觉得红眠爱自己爱得命都不要了,他这么想的时候没看见对面红眠眼神下藏着的戏谑。


    然后他更花心思藏着红眠,他得通过保护好红眠来证明自己是一个真正有担当有责任的男人,心里的天平也渐渐偏向红眠,在红眠小院里他感觉到真正的娇妻在怀是什么滋味。


    然后就想到了自己真正的妻子周夫人,心里不由可惜,如果周夫人三从四德一些,自己以后贤妻美妾的才算真正过日子了。


    可惜周夫人不是贤妻,红眠只能做他的外室,等他要外任了,就问红眠愿不愿意一起去,到时候也正式给个名分。


    结果红眠跟他说了一通,情状可怜,他被红眠的迷魂汤灌得又觉得为了红眠好就该好聚好散,带回去成了妾,落在周夫人手里是迟早的事情。


    说实话,他已经不忍心了,于是放了红眠,还送了不少珠宝财物,等红眠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真爱”了,很为自己的深情自我感动。


    红眠给他当外室塑造得都是有情饮水饱的氛围,叫他真的陷进去了。


    然而曹显宗放走红眠之后,周夫人这才打听到自己夫君在外居然有个宠了多年的外室,一直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舍不得送她面前,生怕自己会害死他的宝贝。


    周夫人于是恨透了红眠,就打算上门治她一治,然而红眠早已人去楼空了,周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却不肯善罢甘休。


    她一定要报复到这个善于蛊惑男人的外室,于是她打听了半天,才隐隐约约听说红眠好像有一个妹妹,连曹显宗也不知道,想来对这个妹妹宝贝得很,这才是她的软肋。


    然而她找的人去红眠家附近蹲了很久,一直也没有人上门,周夫人自己都有点怀疑这个妹妹是否存在了。


    这回好不容易蹲到了,却失策了,没把人抓过来叫她看看红眠妹妹到底是谁。


    周夫人心里是不肯放弃的,找不到红眠算帐,拿她的妹妹抵也是一样的,所以她想着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红眠的这个妹妹来。


    “应天城就这么大,再藏能藏哪里去呢?”周夫人垂下眉眼冷笑道,她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头发。


    丫鬟心里觉得周夫人没必要和红眠的妹妹置气,红眠都已经离开了,她妹妹也不认识曹显宗周夫人的,何苦呢?


    但是这话她不敢说,只是问:“您要是找来了红眠的那个妹妹,您是要……”


    周夫人懒洋洋地说:“先打死不论,叫我好好出出气。”


    丫鬟抖了一下,周夫人就笑了起来,对着眼前的镜子看向丫鬟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这样?”


    丫鬟连说不敢,周夫人就语气里带着不满:“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又有这样恬不知耻的姐姐,我疼她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动不动打死人呢?


    “不过是喊过来给我瞧瞧,性子好的我就放过她了,不好的我就留几天在家里做做客……”


    说完她瞥了一眼丫鬟:“你最近越来越爱做我的主了。”


    丫鬟不敢说话了,沉默地给她梳头发,额头上沁出汗来。


    周夫人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心想,笑话,就算真打死了又能怎么她。


    从来没有吃过苦的经历养得她目下无尘,所以周夫人从来不在乎底层人的死活。


    她未必真的会打死红眠的妹妹,她只是能够在这种事上享受到拿捏别人生死的快感,天生的傲慢让她喜欢拿这些东西做消遣。


    梳完头,周夫人就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脸颊,拿起案上的佛珠捏手里,说:“今天的经还没有念呢。”


    另一个丫鬟迎上来,笑着说:“夫人心善。”


    周夫人又嘱咐前面的丫鬟:“红眠以前在倚云楼卖唱的,你去找找她有没有什么故人,总能找出些痕迹来。”


    然后她感慨了一句:“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也不是我非要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过不去,红眠造了孽没有得到报应,这算什么因果不空呢?我是遵了佛礼才这样。”


    说完,她就很高兴地捏着佛珠去菩萨前虔诚地念经了。


    ……


    因为之前祝翾神来之笔救了一下明弥,这几天夜里祝翾就和明弥一起睡觉聊天。


    她们之前考试的时候就是被分到一个屋子的室友,只是那时候明弥对祝翾是假情假意,心里还在取笑祝翾的一身村气与单纯。


    如今夜里再睡一块,明弥早就多了真情实意出来,不再在心里腹诽祝翾会下蛊了。


    因为祝翾救了她,她心里很是感激祝翾的侠气,但是夜里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那天巷子的事情你不许说出去。”


    祝翾就点头保证,说:“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的。”


    两个人一起拥有了一个秘密,关系都拉近了些。


    她们本来关系就很近了,之前就一起吃饭上厕所玩花绳,小姑娘之间能一起做这些事情,就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但是明弥觉得那时候自己的心还不够实在,现在才算真的拿祝翾当好朋友了。


    小女孩夜里躺一块就喜欢聊天说话,讲的都是一些没营养的废话。


    祝翾跟人熟了,话就会很密,如果不让她停,她能讲到天亮都不重样,一样的日子在她眼里总有许多新鲜的地方值得讲。


    明弥以前会觉得祝翾这样很啰嗦,但是现在她就很羡慕祝翾这样心无挂碍的姑娘,同时也觉得很新鲜。


    明弥从小到大没有过几个朋友,她小时候还是有父母的,但是太小了,记不清在养父母家里的日子了,但是应该与祝翾家里差不多吧。


    后来呢,养父母不在了,她就被卖掉了,那段经历她也记不清了。


    但是卖掉的地方有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她们都挺活泼的,那时候应该也有过短暂的好朋友吧。


    后来,明绯来接自己走了,给她起名明弥,明绯说她们的娘叫明珠,没有姓,她们拥有同样的母亲,就以明珠的明为姓吧。


    明绯的名字也是自己取的,她私下就喊自己这个名字。


    她在恩客前的名字都是别人取的,什么红眠的,那不是她自己。


    进了养生堂的时候,明弥一开始记得自己是有朋友的,是养生堂一个眼角有痣的比自己大一点的女孩。


    这个女孩知道自己的父母,她是被家里人扔过来的,因为下头还有七个弟弟妹妹,说是“养不起”。


    那个女孩的名字明弥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她的长相还有她跟自己说的话。


    女孩说自己在家里的时候的情形,就是怎么帮着带弟弟妹妹,她又告诉明弥本来她的阿爹是想把自己直接卖掉的,是她的娘不同意,才送到了养生堂里来。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神情里一点憎恶父母的情绪都没有,明弥就好奇:“你难道不怨你的父母?”


    女孩就说:“怨恨是最没有必要的行为,我才不要想这些,父母生下我给了我命,就是无上的恩德,我怎么能去抱怨呢?


    “我出来了是报了父母的恩德,这辈子吃尽了苦,下辈子才有更好的日子过,我所受的福祸神仙都看着呢,下辈子我就享福了,怨恨心就不诚苦就白吃了,所以我不怨恨。”


    明弥越听头皮越发麻,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呀。


    然后她才知道女孩家里以前信过那个什么光明道,她自然而然也受了影响,偶尔还“光明在上”的。


    这玩意在大越朝建立之后确实已经成了邪/教,但是法不责众的,以前信的人太多了,朝廷没办法全杀了,就只能砸神像让大家从此不再信这些。


    但是以前信魔怔了的私下里还会偷偷信,一些老百姓不懂为什么不能信这些,他们还是会被光明道那些教义吸引,怕突然不信了失掉了虔诚,然后下辈子的孽障增多。


    明弥这个朋友家里就还在偷偷信光明道,家里还有光明王母的神像呢。


    明弥听完代入一下,要是她被卖了一定会先举报了他们供奉邪神,大家都别活了。


    但这个女孩对明弥确实很好,明弥那时候和她就成了好朋友。


    养生堂来做事的嬷嬷其实有时候很凶的,明弥一开始还被骂过打过,后来明绯来看她给了钱,她就没人打了。


    但是这个女孩还是被针对被骂,她被骂了也不生气,只知道自我反思,然后度化苦难。


    后来她生病快死了,面容还是平和的,觉得自己要去天上的王国了,明弥看着她消逝没有哭,她那时候太小了,不懂离别。


    后来想起来才会觉得莫名地难过与伤心,心想哪有什么所谓的“光明在上”啊。


    再之后她就没怎么交过朋友了,也不知道怎么交朋友了。


    祝翾还是她在女学里交的第一个朋友。


    两个女孩躺一块聊天,明弥就一直听祝翾说自己的事,祝翾很久没人聊得这样畅快了,说了一堆没营养的话但是明弥还很认真地在听,这让她很高兴。


    在学里,其他人也是朋友,但是又有些不太一样,比如她可以和谢寄真聊学问,可以跟蔺慧娥她们聊诗词,但是她们之间的一些私密话她是插不进去的。


    她们有时候会坐一起讨论布料首饰,百金一匹的布被说得跟白菜一样,祝翾当然是参与不了这种话题的。


    还有出身见识造成的很多的差距,祝翾也不好意思在她们跟前说自己的事,她们的一些生活超过了祝翾的想象,祝翾从前的生活也超过了她们的想象。


    明弥和自己出身差不多,所以祝翾可以和她说这些没什么主题与作用的闲话。


    祝翾聊累了,就问明弥:“你不要光听我说呀,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的事情呢?”


    明弥也很想告诉祝翾自己的那些秘密,但是她还是做不到心无挂碍地开口,连祝翾她都没做好本事告诉,双娘与明绯日常说的那些还是刻入了她脑壳里了。


    明弥意识到她从前跟双娘说她不怕被人知道就只是说大话,不然她怎么连祝翾都不敢告诉呢?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害怕自己出身暴露之后所面临的流言蜚语,明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给了她一个最正常的环境往上走,身世里的那些苦与恶都被明绯自己吃干净了。


    “你的苦姑娘都帮你吃了,你这辈子不会有苦了。”明弥想起了双娘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果然自己还是很懦弱的一个人。


    自己的身世不能说,明弥就把在养生堂遇到的那个眼角长痣的事情告诉了祝翾。


    祝翾就很认真地听,听到这个女孩到死还相信自己会上天国,相信所谓的“光明王母“会保佑她,祝翾就叹了一口气。


    明弥问她为什么叹气,祝翾就说:“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然后她又说:“我们都念过书有了见识,知道光明道那些就是妖言惑众,信了也不会有什么希望,只能得到一些虚无缥缈的盼头。可是,有时候人就是需要盼头的。”


    这话再说下去就有些危险了,明弥捂住她的嘴,小声说:“你少评价光明道吧,光明道就是害人的物事。”


    祝翾说:“我当然不信光明道,我只是能够理解她为什么会信这个。我如果没有见识,可能也会抓住一些虚无缥缈的盼头自我安慰。


    “正是因为我有了见识,我才有了更实在的盼头,不,也许我的盼头也是虚无缥缈的,只是我不愿意去信命了。”


    然后她又忍不住说:“光明道确实坏,老百姓太苦了,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被骗走的东西了,他们还要骗走他们身上最后一样的东西——希望。


    “他们要老百姓信自己,然后利用他们的无知给予一份不存在的蜜糖,骗得这些可怜的人信以为真,要将自己的今生来世都抛进去,然后一起干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明弥静静地听着祝翾说,她总觉得祝翾是小孩子的时候天真可爱,可是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就不像小孩子了。


    她的神情总是带着一丝悲悯,她好像一直在思考很多她无法理解的事情。


    祝翾仍然躺在明弥身边说:“所以,我不要信命,我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任何虚无缥缈的存在上,我要相信我自己的力量与学识。”


    明弥说起她那个朋友的时候,祝翾忽然想起了阿闵,她心里的悲伤又涌现了上来,她还是不能悟透这个世界的本质。


    “其实……我们想要的只是成为一个光明正大的人,光明道,名字很光明,可却是假的。


    “可是倘若我们也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也会可能被骗的吧。


    “想成为一个光明正大的人又有什么错呢?我也想成为一个真正光明向上的人。明弥……”祝翾忽然转了过来,她看向眼前的女孩,问她:“你有想过你的将来吗?”


    “将来?”明弥皱了一下眉头,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因为她一直沉溺的东西叫做过去。


    明弥就有些羞愧:“我没有想过。”


    “那你为什么会考女学呢?”祝翾继续问她。


    明弥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考女学是明绯要求的,她的将来是别人帮自己想的。


    她反问祝翾:“那你想过吗?”


    祝翾点头又摇头:“我想过,却想不出真正的所以然来。我十岁了,也没有闹明白我具体的志向是什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明弥就忍不住笑了:“你才十岁,人一生的志向不是十岁就能想明白的。”


    祝翾就说:“可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却不是很多的,三十而立,说得是男人,不是我们。


    “好在我们考上了女学,时间又充裕了起来,可以慢慢想些本不该我们想的事情。”


    明弥大概知道了她所说的时间不多是什么意思了,女子到了年纪被关心的不是志向如何而是婚嫁之事。


    长公主再厉害,全天下也就那几个人是女爵不受束缚,可是全天下那么多的女人呢,她们没有办法去想自己的志向。


    就像女爵只有几个,应天女学的学生只有两百多个,祝翾知道自己获得了喘息的时间,时间暂时充裕了,但是也只有这么多女孩子才能这样,全南直隶其他女孩可以吗?


    她家里四个姐妹,祝翾自己出来了,但是她的姐姐呢?


    祝翾这时候会感谢自己的幸运,又会觉得难过。


    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把她所认识的命运都下意识背负在自己身上,虽然她知道她其实不该为此负责。


    她想起阿闵,随着年纪的增长,心里又对阿闵的死亡多出一丝愧疚了。


    阿闵当年会死是因为没有吃到没有药性的药,她那时候却花钱给阿闵买糖吃,她现在才知道那也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天真与残忍。


    阿闵缺的是药,她给人家糖抵什么用,她如果早知道了,就应该想办法给阿闵买药吃让她活下来,可是她没有钱买药无能为力,那时候的年纪还异常天真。


    现在她没有那么天真了,可是她也救不回阿闵了。


    也许救阿闵从来不是她的责任,可是祝翾总是会去想别人的处境,她自己幸运了向上走了,难道就真的和别人不一样了吗?


    所以她在巷子里看见明弥遇险,才会鼓起勇气救对方,她突然又有点明白了,我向上走我学习我练武,不仅是为了救自己,还想帮助别人。


    我可能永远都变不成真正的“肉食者”了,祝翾想。


    因为她的眼睛不仅能向上看了,也能低头向下看了。


    明弥看着祝翾又在陷入沉思,她在发呆的时候总是这副神情,就问祝翾在想什么。


    祝翾就说:“我觉得女学里的人还是太少了,整个南直隶才两百多个人,可是别人怎么办啊?”


    明弥听了,觉得祝翾好心到了一种泛滥的地步,自己都没活明白,去想去管全天下那么多没见过面的陌生人的死活,难不成她还真是什么圣人?


    明弥就说:“难道女学人收多一点是好事,才是公平?那科举状元凭什么只有一个?不该人人都是吗?


    “咱们女学收学生的目的是为了招学有所成的女孩子,不是为了拯救谁改变谁,只是一个入学的机会,大家凭本事争。你脑袋瓜才多大,不要想那么多了。


    “有些事我们没有能力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想明白。”


    祝翾当然也不是做梦女学要把全南直隶的女孩子都收了进来,只是越品尝自己的幸运就会越去思考别人的不幸。


    她觉得明弥说得对,自己没有能力的时候根本想不明白这些太难的事情,就连那些大人物都未必能想明白,她还是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说。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睡吧。”祝翾跟明弥聊天聊得蜡烛都烧没了,就打了一个呵欠,也就放假没课敢这样。


    等祝翾闭上眼睛,明弥却睡不着,她看着枕侧的女孩的睡颜,心里还为祝翾发愁呢,觉得她的心这样软可不行。


    虽然祝翾之前救了她,她很感动,可是心里也为她操心。


    祝翾太莽了太善良了太讲义气了,万一她为此受伤了怎么办呢?


    也不知道祝翾是怎么养出这种性格的,明弥就根本不会想这些。


    虽然她在这里上学性子阳光了些,可是她之前根本不在乎她与明绯双娘以外的其他人的死活。


    她不仅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她还非常记仇,想起巷子里追着自己的那几个男人,明弥的神情阴狠了起来。


    在明绯家附近还骂自己娼妇,那不出意外的话,是明绯那个男人的大妇弄的事情。


    她自己的男人不守贞,凭什么怪到明绯姊姊头上来,明弥非常护短地想。


    她对自己亲生母亲明珠也没有印象,但是明绯说也是被人家大妇赶出门逼死的。


    人与人之间都有自己的立场,不论男女,都会在自己的立场上和别人互相倾轧。


    这个世上有人是狼,注定就要吃羊,有的人生来就是羊,注定会被狼追着吃。


    谁愿意成为羊,被人吃掉?不给吃掉难道反而是羊的不是了?


    可是不做羊只能做狼,狼不吃羊会饿死的。难道要逼着狼吃素吗?


    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利益与道德,所以明弥放弃道德只在乎她与她在乎的人的利益。


    她有时候觉得祝翾天真,她看明白了祝翾想要的是一种世界大同,可是人与人之间注定会自相残杀,这怎么大同呢?


    她发愁地看了一眼祝翾,心里却已经把祝翾放在自己的保护范围里了。


    祝翾,也已经是她在乎的人了。


    但是……明弥又在想巷子里的事情,她还对付不了那个大妇,连人家叫什么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一个当官人家的夫人,总不是她现在能硬碰硬的人物。


    不要紧的,总有一天……现在还是保护好自己不被发现了。


    她总会长大的,会想出办法解决的,之前那个买她的暗娼馆的女主人不就被她想办法送了进去了吗?


    明弥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


    周夫人终于打听到了红眠的故人的消息,丫鬟告诉她:“红眠以前当妓子的时候,有不少认识她的同行,其中有一个叫绿挽的,妓馆关门后开了一家暗娼馆,她好像知道红眠妹妹的事情……”


    周夫人抿嘴笑了,说:“那把这个绿挽的喊过来,我找她问话。”


    丫鬟说:“绿挽已经被投入大狱了,夫人您找她可能不是很方便。”


    “入大狱了?”周夫人惊讶地瞪了丫鬟一眼。


    “都已经入大狱了,你跟我说?”她气得摔了丫鬟一个耳光。


    丫鬟捂着脸立马跪下来了,说:“夫人恕罪,知道红眠妹妹的只有这一个啊,其他人我也悄悄打听了,都说不知道。”


    周夫人就问丫鬟:“好好的,怎么就进了大狱了?”


    丫鬟说:“朝廷不许开暗娼馆,被发现就是一个死,她是直接被人举报了。”


    “笑话!敢做这生意的背后哪个没有靠山,随便被举报了就能进大狱?她背后那些人能坐视她进去?”周夫人听了只觉得荒谬。


    什么法律啊那都不是来约束像她这样的人的,所以周夫人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样。


    长公主是弄了不少刑罚新法出来,但是对她来说就是废纸,天高皇帝远的,谁能管得到她?


    绿挽既然敢开暗娼馆这种要命的生意一做许多年,就不可能这么容易栽进去。


    周夫人继续看着丫鬟,丫鬟也不明白,只说:“现在案子到了提刑按察使司了,到了这一步几乎是判死了,按察使司盖了死戳,这案子就投入京师了,成了大案了,夫人您……”


    周夫人也知道到了这一步她是没有能量去捞绿挽了,为了找一个人她也不值得花大力气去捞一个绿挽冒这风险,心里正为难呢,但是听到按察使司又活泛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丫鬟,丫鬟立马乖巧地说:“您是上官按察使的表妹,虽然不能徇私,但是见一面绿挽估计也不难。”


    周夫人有一个姑姑就是护国公上官肃的夫人,陛下开国立的那些勋贵大多为草根出身,但是上官家不是。


    上官肃在前朝就是官宦人家,上官肃在前朝做过太守,在陛下起事时就慧眼识珠投了陛下,上官肃是儒将,所以是陛下早期最得用的大将和谋士。


    出身良好的上官肃的原配妻子自然也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出来的,就是周家的女子。


    上官肃如今待在京师养老,但是他的第三子上官渡就在应天当南直隶的按察使呢,掌整个南直隶刑狱之事。


    周夫人想了想,觉得都打听到这地步了,就上门看看表哥表嫂吧。


    于是喊人备好礼上门,上官渡的夫人乔氏招待了她。


    乔夫人心里不太喜欢周夫人,但是面上还是保持着礼貌与得体。


    周夫人没开口就说自己的事,而是问乔夫人:“之前听说灵韫考上了什么应天女学,现在过年呢,回家了没有?”


    乔夫人就喊丫鬟带上官灵韫过来陪客,然后对周夫人说:“早回来了,在我们身边待不住,今年还想自己一个人去京师看国公呢,你知道的,她从小养在国公身边多些,毕竟是国公唯一的孙女,骄纵得很。”


    周夫人就笑着应和:“在父母身边待习惯了就好了。”


    “哪里有那么多机会待我们身边呢?假期结束,她横竖还是要回去上学的。好在学里是她姑姑管,也不怕她在里面被欺负了。”


    她刚说完,上官灵韫就一身华服打扮得格外亮堂地跑了过来,然后看见了周夫人,很得体地朝周夫人行礼。


    周夫人看上官灵韫出落得漂亮一身灵气,心里也有点爱,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灵韫长这么大了,再过几年都可以跟你曹表哥成亲了。”


    周夫人自己有一个儿子与上官灵韫差不多年纪,上官灵韫不喜欢周夫人的儿子,就直接说:“我还要念书呢,才不要。”


    周夫人眉毛皱了一下,但是还是说:“这孩子害羞呢,大了就是这样,念书了总有念完的一天,等你念完了不还是要嫁人的吗?”


    上官灵韫听得不耐烦,见乔夫人不动声色就知道阿娘也不满意什么曹表哥,就继续说:“谁说我要嫁人了?我要学我姑姑!”


    乔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神情里多了几分不赞成。


    上官敏训是上官家的奇葩,年轻时家里给她定过一门亲,然而成了望门寡。


    上官敏训直接就说要守望门寡不嫁人了,家里横竖劝也没用,外人还说她守节呢,实际上她就是不想嫁人。


    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望门寡像她这么守的,年纪轻轻在外面四处周游,等上官肃投了越王她就跟着在越王部下做些文吏主簿的事情,中间陛下还想撮合过她和蔺玉呢,但是上官敏训死活不同意,就说自己志不在嫁人。


    蔺玉那样的金龟婿都看不上,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等开了国上官敏训就直接在外面做官了。


    乔夫人虽然支持女儿去女学,却是不太愿意她和上官敏训一样的。


    周夫人听上官灵韫的“志向”,也歇了让自己儿子娶上官灵韫的心思了,她虽然眼馋上官灵韫的家世,但是上官灵韫主意太大了,还是弄个和顺些的儿媳好些。


    两个夫人坐着又聊了一会天,上官灵韫在旁边听得无聊,就借口自己还有什么作业要写,就离开了。


    打发走女儿,乔夫人面上在笑,心里却在思量周夫人什么时候进入正题,果然周夫人左右看看,问乔夫人:“表哥快下衙门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原来是找上官渡的,乔夫人心想,却笑着说:“可能被公务绊住了。”


    “表嫂也要对表哥上点心,这男人回来晚了,谁知道是被公务绊住了,还是被别的什么绊住了。”周夫人酸溜溜地说。


    乔夫人听到这里大概有点猜到她来的目的了,肯定是和曹显宗那忘宗的东西纳的什么小妾有关了。


    可是这事能找到他们家,该不会是要徇私枉法吧?


    乔夫人内心提起了警戒,但是面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我家官人我一直很放心。”


    周夫人看了她的笑脸,只觉得刺眼,就说:“谁知道呢?像我们家曹显宗再老实不过的人,都敢在我眼皮底子下养外室呢。”


    哦,养外室了。乔夫人在心里想,这不奇怪。


    只是她听到“再老实不过的人”差点笑出来了,好容易忍住,旁边丫鬟看出来了,就递了新果盘来,乔夫人一边吃一边看起来很关心地问她:“妹婿又做了什么呢?”


    周夫人就拿起帕子开始抹眼泪:“我这些年嫁到曹家,家里大小事从无失责的地方,就是有点喜欢拈酸吃醋些,嫂子你不懂我的苦,你与表哥和睦。


    “哎,虽然我爱吃醋可是我也不是什么母夜叉,哪里想到他还敢背着还有一个家呢?


    “和那外室小门一关直接做了夫妻呢,什么好的都往她那送,我是被蒙在鼓里的瞎子聋子,他在外面还有夫人都不知道。”


    然后她又装模作样地继续说:“要是那个妹妹是个良家,我们家爷喜欢我也认了,一定八抬大轿纳了进来,风光抬举了她。


    “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儿子也立住了,他们恩爱他们的。可是那个外室以前是在倚云楼卖过笑的花魁,这如何能让我和她共事一夫?”


    “是是是,是不太像话了。”乔夫人一边听八卦一边敷衍应着,心里还是在想,可是这与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周夫人又说:“如今我们爷外任了不带我,要带那个妹妹走,我听闻那个外室还有一个妹妹,从小骨肉分离。


    “我就想着我要是能帮她找回亲妹妹,到时候她有了我的恩情,就会答应我不再缠着爷,也算两全其美。”


    乔夫人高深莫测地“哦”了一声,然后周夫人终于进入主题了:“我也不是坏人,能看见人家骨肉分离,就四处帮忙打听她妹妹的下落,她伺候我男人伺候得好,她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我打听了半天,听说之前倚云楼的有个叫绿挽的知道些眉目,可是这个绿挽……”


    “哎,真是造孽,这个绿挽被下了大狱了。我也不想救她,只是期盼表哥行个方便叫我见一面这个绿挽。”


    乔夫人终于懂她的目的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什么找人家妹妹骨肉团聚,乔夫人觉得周夫人估计是想抓人家妹妹威胁外室。


    她于是面露难色:“这外面的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周夫人就笑着说:“所以我想着表嫂您能不能在表哥面前帮我说说,行个方便?我不做多余的事情,就是见一面绿挽。”


    说着她拉着乔夫人的手故作亲热:“亲戚间抬抬手帮帮忙的事情。”


    乔夫人看起来答应了,心里却有些头疼,这都是些什么事。


    于是她忍不住朝周夫人说:“曹显宗好色的毛病这么多年了,你今儿弄走一个外室,明儿还有别的外室呢,每次这样多麻烦。


    “不如和离了吧,你表哥同僚下属里也有不少年纪相仿的鳏夫,品行都正得很。”


    乔夫人也是发自肺腑劝诫周夫人的,这么多年了,亲戚家这些事,她看着都累了,还不如索性和离了舒服。


    那个姓曹的也就那样,巴着也没意思,周夫人还年轻呢,不愁二嫁。


    然而周夫人却不领她的情,有些生气了:“我夫君这次只是一时糊涂,其实平时对我还是不错的,表嫂何故拆散我们?”


    乔夫人觉得她不识好歹,就不说了,依旧只是笑。心里想,那也行,就白头偕老吧。


    第96章 【师道之心】


    然而周夫人并没有通过上官渡见到绿挽,倒不是因为上官渡多铁面无私多讲规矩。


    乔夫人还是把周夫人的请求和丈夫说了,上官渡知道周夫人想要见绿挽也就是那些拈酸吃醋的小事。


    绿挽的案子送到上面去了,肯定是要死的,一个快死的人见谁多一面少一面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周夫人怎么也是他的表妹,曹显宗养外室总归是对不起他表妹的,他作为周夫人的表哥帮个小忙通融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他听了就满不在乎地朝乔夫人说:“那就叫她见好了,咱们家好歹和她是亲戚,总不能一点人情都不讲的,又不是捞人出去。”


    乔夫人抬手为丈夫拿下貂蝉冠,一双明亮的眼睛与他对视了,她心里不太赞成丈夫这种做法,就说:“万一她去见了,惹出别的麻烦出来,到时候牵连上你就不好了。”


    上官渡就说:“你真是小心太过,这种事就算报给陛下知道了,难道就因为这个免了我的职位?”


    乔夫人垂眼继续帮他换衣服,一边换一边说:“陛下也许不会,但是……”她剩下的话没有说,但是长公主可能会。


    上官渡知道了她的未尽之语,有些头疼地皱了皱眉,父亲护国公是更站长公主那一边的,可是他心里却不知道如何选择。


    长公主聪慧有权,真要当个女帝也没什么不好的,可是他帮着长公主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自古夺嫡押宝都是想获得从龙之功,但是他们这些人或许在长公主身上获得不了什么从龙之功,因为长公主严格得像个法家一样。


    倘若他们这些人犯些小错,可能陛下会因为他们父祖的功劳宽恕了,长公主却不会这样,她是真的公事公办。


    元新四年,岭南一农民上京告状,告镇守岭南的南海侯及其家人在当地兼并土地、掠良民为奴驱使、盘剥重利等重罪。


    元新帝大怒,将南海侯与其家属从岭南关押上京,除爵顶罪。


    当时上官渡就觉得元新帝阴刻太过,南海侯好歹也是开国重将,三十臣之一的人物,初犯也应该网开一面些。


    然而长公主却觉得不够,将此案重查,直接搬出法律条文要陛下按罪论处,按罪南海侯就是死罪一条了。


    她不仅一手敲定了南海侯的死罪,当地见南海侯恶行而跟着妄为的大小官员狱吏全被长公主裁撤了。


    南海侯一案落在了长公主眼里,当真是一点情面都没有了,长公主不在乎别人说她“不讲旧情”,也不在乎被说“走狗烹”。


    她用南海侯一家的命警醒了其他重臣,在她眼里没有人情只有法理,开国的功劳不是让他们挥霍去无法无天的。


    所以上官渡看得很明白,就算他真的从长公主那里挣到了“从龙之功”,也不会被网开一面得到另外的好处。


    至于谢贵妃那边倒是一直试图拉拢他给予一些承诺,但是……上官渡想了想谢贵妃的那两个皇子,长公主珠玉在前,这两个拿什么去夺嫡?


    所以,上官渡目前只是一个中立派,元新帝还年轻呢,他为什么要去操心下一任皇帝是谁?


    乔夫人没有点出长公主,但上官渡心里明白了,知道了妻子是在劝诫自己,虽然上官渡能把外面的事告诉妻子,却并不打算要妻子给自己出主意。


    他有些不满乔夫人的劝诫,就摸了摸乔夫人的手说:“好了,你不用怕,没事的。”


    说着他迈腿出去,对乔夫人说:“今晚我歇春梨堂。”


    春梨堂是上官渡一个姨娘的住处,乔夫人怔了一下,还是努力撑住一丝笑点头了,上官渡就真的往妾的地方去了。


    乔夫人目光送走丈夫之后坐下了,总觉得没有意思。


    虽然上官渡只有两个妾,一个月也就看他的妾统共三四回,其他时候还是守着乔夫人。


    在夫人的交际圈里,乔夫人这样的还算是专宠有尊重的夫人,可是乔夫人心里还是有不舒服的时候。


    她想起周夫人那副妒忌的嘴脸,又觉得自己这样与她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周夫人的丈夫更薄情好色些,周夫人做人更狠辣些,一肚子气都往那些妾身上撒。


    乔夫人不屑做周夫人那样的事情,可是依旧也不痛快,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上官灵韫吃过晚饭来找阿娘探望,进来看见阿爹不在,就大概知道上官渡去她姨娘那里了。


    上官灵韫看出阿娘神色有些低落,就拉住乔夫人的手说:“阿娘,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傻孩子,你总要长大的,到时候你就不会陪我了。”乔夫人点了点上官灵韫的鼻子。


    上官灵韫想转移乔夫人的注意,就跟乔夫人说起蔺慧娥在京师受封世女了,她好想去观礼,可是快开学了,来不及一趟来回了。


    乔夫人就很认真地看着上官灵韫说:“灵韫,你与慧娥也不是一个身份的人了。”


    上官灵韫没觉得自己和崔慧娥哪里不一样,崔慧娥是勋贵之后,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为什么受封了一个世女就和自己不一样了?


    乔夫人就仔细告诉她:“以前你们都差不多,都是勋贵家的女儿,可是往后呢,慧娥是世女了,她以后是要袭爵当侯的,她的方向就是承一府之事开府治事,她是继承人了,可是你能吗?”


    上官灵韫就忍不住问:“那慧娥从此就比我高贵了?”


    乔夫人摇头,只是说:“可惜我不能给你母系的荣光。”


    她心里挺羡慕江都郡君的,因为姐姐是皇后,以后就是女主人了,不用受丈夫辖制了,而她永远都是在上官渡身后的影子,是乔夫人。


    上官灵韫听明白了,就说:“那我更要努力了,我不要阿娘给我的荣光,我给阿娘你荣光,我给你挣诰命。”


    乔夫人听完笑了起来,说:“我有诰命的,因为你的阿父我已经是诰命了。”


    “那我就给你挣更高的诰命!”


    “你一个女孩儿以后嫁人了怎么给我挣诰命?”乔夫人笑着看上官灵韫。


    上官灵韫依旧说:“那我不嫁人,我学姑姑。”


    “你姑姑不嫁人,你也不嫁人,要是以后上官家还有其他的女儿,会被说上官家教女不驯的,万一别的上官女孩想要嫁人呢?”乔夫人诱导地问她。


    上官灵韫想了想,就说:“那也不是我的错,是他们喜欢连坐女子,一女不驯就说整个家族的女子名声有问题。


    “可是我别的叔叔伯伯名声不太好的,也没有连坐到我父亲身上。这是世人对女子太过苛刻,现在上官家孙辈只有我一个孙女,我为什么要为还没有出现的其他妹妹着想?”


    她说:“我知道我和慧娥姊姊不一样了,但是我不要落她之后。娘您不能给我的,我自己想办法去挣,我学姑姑也能活得好。”


    说完,上官灵韫小心翼翼地看乔夫人,乔夫人却默许地笑了一下。


    周夫人在家的时候也是肆意过日子的女儿,出嫁了因为丈夫变成这样一个妒妇。


    乔夫人看见周夫人的情态之后,突然不想上官灵韫以后也变成这副模样了。


    上官灵韫也是骄傲性子的人,嫁人了再骄傲的性子都要在丈夫跟前低头,低不下去这个头一直较劲变疯魔了就可能会变成周夫人这副模样。


    “灵韫,你记住,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乔夫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她的女儿说。


    ……


    上官渡心里觉得周夫人见一面绿挽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却被姐姐上官敏训阻拦了,绿挽能进大狱是她的功劳。


    上官敏训有一天在家里收到了一个册子,上面都是绿挽开暗娼馆的地点和逼良为娼的罪状,上官敏训没有多想,以为是老百姓求告无门就把罪状投她这里试试。


    虽然她只是女学的祭酒不管刑狱之事,但是她的三弟上官渡是管这个的。


    于是上官敏训就把罪状扔给了上官渡,还留下一句:“我已经汇报给了长公主了,长公主最恨这种事情了。你好好查,属实就照常办了。”


    既然都到了长公主案前挂名了,那绿挽就真的神仙难救了,上官渡没有任何糊弄的空间了,就好好查实办案了,通过绿挽又一气端了十几个暗娼窝。


    他突然“扫黄”惊动了一批人,这些人又是威胁又是贿赂的,要上官渡差不多可以了,别再往上查了,再往上查买家也跑不掉了。


    上官渡也想就此打住,然而长公主很关心这件事,一封信又一封信地抛过来远程指导他办案,真是没有半分容情的空间,由绿挽果然又扯出了一些买瘦马的官员被办了。


    上官渡因为铁面无私在应天官界瞬间变成了鬼见愁,个个心里都恨他“会办案”。


    上官渡扯下的那伙人都是贵妃派的人,这下上官渡虽然依旧中立,但是他知道在谢贵妃那没有退路了,谢家一个旁系子孙也被他送进去了。


    为此他心里有点责怪上官敏训先斩后奏,一下子把这种事就捅上去了,她两袖清风事不关己,但是得罪人的事情全是上官渡在做。


    上官敏训表面上与此案无关,但是私下被长公主叮嘱“协同办案”,一直盯着上官渡的动静呢。


    一听说上官渡想放人去见绿挽,就直接否了。


    上官渡就对上官敏训说:“你是按察使,还是我是按察使,你只是女学祭酒,手别伸太长了。”


    上官敏训就冷静地看他,问他:“此次会面是因为有了什么案情新进展吗?三弟,你是按察使,法律严明四个字你记不住,总有一天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死。


    “你觉得无关紧要的容情也是渎职,等惹出大事来,你才知道厉害,我言尽于此。”


    上官渡觉得上官敏训说得太严重了,就说:“亲戚间的事……”说着他把周夫人那套说辞说了。


    又说:“她是我们的表妹,嫁人过得不好,既然见绿挽能够帮到她一些,那也不耽误案子……”


    上官敏训直接打断了他,说:“阿爹真是看走了眼,你也是个蠢货,上官家几个儿子都说你最会读书最有能耐,我现在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


    “周表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说她见绿挽与案子无关就无关?你掌了法就是这样司法的吗?”


    上官渡被姐姐骂了“蠢货”,心里有些生气了,从小到大上官家就上官敏训样样压他一头,就认命地说:“行行行,不许见就不许见,反正咱们家你谁也瞧不上,只有你最聪明最厉害!”


    上官敏训冷笑了一下,看着自己的三弟道:“你知道就好,别给我知道你做多余的事情节外生枝,哪天要我知道你拿着这个位置的权威钻空子我也不会为你遮掩的!”


    说完她骑着马就走了,上官渡烦死她这副目下无尘的模样了,还在后面负气说:“你管好你的女学吧,别天天管我怎么做事!”


    上官敏训听了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心想,这小子还是太嫩。


    上官敏训的确是上官家最聪明的人,她通过上官渡那里的信息自己见了一面绿挽,从绿挽那里知道了更多的事情,心下瞬间了然了真相。


    再结合之前那个突然出现指证绿挽的信,上官敏训叹了一口气,事情的轮廓被她摸准了八九分。


    周夫人丈夫曹显宗的外室叫红眠,绿挽与红眠从前都是在倚云楼卖笑的花魁。


    出去之后红眠做了曹显宗的外室,绿挽就当了老鸨开始拐带小女孩养瘦马。


    红眠有一个妹妹被抱养在外,等养父母死了就被卖了,小时候被卖到了绿挽手里当瘦马养,待了没几个月就被红眠找到了赎走了,从此绿挽也不知道红眠妹妹的行踪了。


    绿挽回忆起那个女孩的面容,是这样说的:“一双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比她姊姊颜色更清些,有时候还有点发绿呢,跟猫儿眼一样漂亮。


    “头发有点自然卷,披散下来又黑又亮的,五官也深刻些,但是还带着江南女子的含蓄……要是活到现在了,也有十三四岁了,肯定更漂亮了,我要是能看见,就一定能一眼认出来。”


    周夫人要找红眠的妹妹,多半是为了报复,红眠把这个妹妹藏得很好,所以这个妹妹是软肋。


    上官敏训看着当初投进来的告发信上陌生的字迹,与她的学生明弥的没有半分相似,明弥做事确实细致,但是她已经知道红眠的妹妹是谁了。


    上官敏训点起一根蜡烛,将这封信烧掉了。


    明弥从此只是一个养生堂出来的孤女,她原来的姐姐是谁不重要了。


    她会保护好她的学生的秘密。


    上官敏训看着信封燃烧成灰,有她在,周夫人不会见到绿挽的,也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红眠的妹妹是谁。


    明弥既然已经考进来了,她以前是谁也不重要了,只需要好好念书就够了。


    她会保护好她所有的学生的,上官敏训想。


    第97章 【得见新生】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假期也要结束了,祝翾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放了假女学没有门禁了,她就很喜欢在外面溜达看热闹。


    外面还有年味的气息,应天那些摊市她也逛够了逛累了,就往书店里钻。


    女学和国子监中间的一条街就是专门卖文具和书的街。


    祝翾来到这条街就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年已经过去了,街上竟然还有写对联的摊子。


    祝翾远远看见了,只觉得挺不合时宜的。


    但是真的有人在排队买对联,祝翾以为是什么应天她不知道的习俗,心里觉得闲着也是闲着,想要看看这个对联到底是写得什么名堂。


    她站在队伍里,东张西望的,她前面站着一个很高的男人,祝翾被挡住视线也没看见写对联的人的模样。


    等快排到祝翾了,祝翾才从前面男人的胳肢窝里看到了写对联的是哪方神圣。


    那个人低垂着眉眼,端坐在街头,执笔落笔姿态优雅,闹市之中亦有松玉之姿。


    祝翾看见了他半垂的眉眼就一下子认出来了,色如清辉的少年她也没见过几个。


    是之前茶楼喝茶的那个蔺回。


    等前面男人走了,就轮到了祝翾站在他跟前。


    祝翾愣住了,早知道是这个蔺回摆摊,她就不来了。


    但是她想不明白,蔺回家世挺好的,为什么要摆摊写这种不合时宜的对联呢?缺钱用?


    蔺回没有抬头,他的声音还在变声期,但并不难听,只是压低了嗓音问眼前的人:“姑娘,你想要写什么?”


    从他的角度能瞥到一束腰,还有腰间垂下的红丝绦,这让他不用抬头就确定了站在跟前的是个女孩。


    但是蔺回没有听到回应,就抬起了眼睛,正想要问,看见是祝翾就愣住了。


    祝翾也没想道蔺回能认出自己来,他的眼神一看就是还记得自己。


    她看见蔺回看到自己时的眼神有几分惊讶,但是很快就散去了这几分情绪。


    他又端起他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嘴角噙着恰当的笑容喊了她一声:“祝姑娘。”


    然后又像对待普通顾客一样问她:“你想写些什么?”


    他抬眼的那个瞬间祝翾确实有被他那副满目倾城的姿态惊艳了一小瞬间,蔺回虽然风姿清雅,但是他的美貌还是有几分攻击性的,抬眼那一下子,挺摄人的。


    只是一端着,祝翾又觉得他有些做作,不够自然。


    祝翾很快就恢复了平常,她其实不想买蔺回的对联,因为不合时宜。


    可是都排到这里了,蔺回人也挺礼貌的,后面又那么多人在等。


    也许大家是看这小子好看才过来买这种不合时宜的东西吧,祝翾想。


    她想了想,对着蔺回说:“我不要对联,你能写别的吗?”


    蔺回就换了一张白纸,说:“可以。”


    祝翾想了想,就说:“我想要你写一首诗给我,可以吗?字有点多哦,你愿意写吗?”


    蔺回磨墨的笔顿住,他看了看祝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竟有几分犹豫,但是最后还是低声说:“可以。”


    祝翾就开始背她要写的诗:“读书四更灯欲尽,胸中太华蟠千仞。”


    “陆游的《读书》?”蔺回惊讶地抬头看向祝翾。


    他怎么也想不到祝翾会让自己写这样的诗,之前也有年轻女子让他写诗,因蔺回风姿绰约,有胆大的让蔺回写一些婉约缠绵的情诗,蔺回就以只写新春贺联为由推辞了。


    他对自己的脸有自知之明,所以不愿意自己写情诗的字迹掉进别人手里,到时候多一些莫须有的桃花债自找麻烦。


    因为蔺回觉得祝翾不像那样的人,所以就想先听听她要自己写什么,万一也是要写那种少男少女的情谊的诗句,他再想办法找理由推拒了。


    哪里想到祝翾目光泠泠无比坚定地念出来的是这一句。


    蔺回又忍不住看了祝翾一眼,一个稚龄小姑娘确实没到见色起意的年纪,可是她稚嫩的皮囊外却是几分罕见的意气洒脱,蔺回确实也没遇过到这样气质的姑娘。


    祝翾继续仰着头很自然地往下念:“仰呼青天那闻道,穷到白头犹自信。”


    祝翾念诗的语调抑扬顿挫,声音清越又坚定,她很坚定地一字一句背完了自己喜欢的这首诗。


    蔺回听着听着也有些沉浸在她语调中的豪情里了


    “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困明堂。”伴随着女孩的诵读声,蔺回很认真地写完了最后一句,心里都因为祝翾的诵念燃起了读书的斗志。


    “写完了。”蔺回将写完的卷轴给祝翾,祝翾接过看了一眼,好清厉的笔锋!真是好字!


    祝翾短促地品鉴了蔺回的字迹笔锋,就问蔺回:“多少钱?”


    蔺回依旧保持着他那不冷不热的笑容:“不要钱。”


    “不要钱?”祝翾惊讶地抬头,怪不得这么多人排队呢,原来是不要钱。


    “你不知道吗?那你还排队?这个时节谁花钱买对联?”蔺回已经开始帮下一个人写了,他便边写边对祝翾说。


    祝翾听了忍不住想,我上哪知道去?


    然后才看见他旁边就立着不小一块“免费写联”的牌子。


    原来是她眼睛瘸了,刚才光顾着热闹排队什么都没仔细看。


    祝翾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好在脸皮厚,就不动声色地将蔺回白送的字收好,朝他说:“那还真是多谢了,不过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在这给人写联?”


    “练字。”蔺回头也没抬继续写。


    祝翾看见他写得那么认真,心里压力也有些大了,该死的,这小子家世这么好,还是国子监的,都想着上街练字,多刻苦啊。


    祝翾这人的毛病就是看不得别人刻苦,别人一刻苦她就会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惫懒,嗯,最近过年确实是有些惫懒的……祝翾一反思就开始想回去看书了。


    “读书四更灯欲尽,胸中太华蟠千仞。”祝翾又开始想起这一句了,做人言行要一致,她拿陆游的《读书》激励自己标榜自己,就该努力做到这样的境界。


    这样想着,她匆匆扫了一眼蔺回,然后说了句:“多谢。”


    说完,就打算回去了。


    蔺回听见她走了,才抬起眼睛看祝翾离去的背影,急匆匆的,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急事。


    回去的路上,祝翾又遇到了女学里的同学,何荔君与她班上的同窗才从另一边回来,脸还有青白,看见祝翾就点了点头,祝翾就上前关心地问:“怎么了?”


    何荔君就告诉了祝翾:“北市在砍头呢,我们去正好看到了,真吓人。”


    何荔君的同学徐穗宜也点头,还不忘给祝翾描述:“其中一个一刀下去,没砍到底,我的天,血染满了刑场的白布,然后又砍了一刀,才砍干净!一条人命,就这么血腥地没了,我不能说了,再说我晚上要做噩梦。”


    祝翾听了也忍不住去想象那个场景了,一想也有点害怕,还好她没跑那边看热闹去,但是心里怕还不忘八卦,问何荔君:“为什么砍头?砍的是谁?”


    何荔君就想了想,说:“大多数都是女人。”


    祝翾愣住了,女人被处砍头的罪还是挺罕见的。


    何荔君继续说:“好像是什么老鸨,咱们这不许开妓馆了,她们这些人好像还开了暗娼馆违法做生意,还买卖良家女孩进去养瘦马,害了不少女孩呢,这回被发现了,死了也活该。”


    何荔君虽然才看见刑场上的人那惨烈的死状,但是还是敢正大光明说这些死人的不是,她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她说了实话,不怕鬼敲门。


    祝翾听了也忍不住说了一句:“那真是罪有应得了。”


    “你们少讨论这些晦气的东西,万一……”徐穗宜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她怕厉鬼追魂,于是大家就不讨论这个了。


    等进了屋,祝翾就把这件事抛脑后了,她将蔺回写的字收了起来。


    然后开始把书拿出来好好研读学问,一心一意地又沉浸了进去。


    明弥却自己一个人去看了砍头的现场,被砍头的女人里面正好有绿挽,绿挽的案子被盖了死戳,送到京师去审也是一样的结果。


    她们这些被砍头的犯的不只是偷偷摸摸半掩门做生意、收养几个女儿的事情。


    她们这些人更要命的罪是买卖良家女孩逼良为娼,经手的女孩太多了,谁家没有女儿啊,都恨这样的人。


    绿挽一开始出来只是半掩门自己弄人接客,后来和相好梳拢了几个女孩养着说是什么女儿妹妹的。


    只是越往后做贪心越大,最后成了地下娼馆中介了,整个应天半掩门做生意的没有货源就从她手里买调教好的女孩回去,俨然做成了地下这个行业的龙头了。


    弄成这副规模的,不砍头不足以泄愤了。


    朝廷现在对暗娼馆判刑是比较严谨的。


    之前就有一例是应天当地有一个女子自己风流,在家里招三调四地与一众男人交好,中间没有具体的银钱来往。


    却惹了当地族老的眼,就直接告这个女子在家里开暗娼馆买卖,说她自卖为娼,糊里糊涂地就判了死刑,这个案子弄到京师,长公主却驳了这个死刑。


    原因就是没有形成害人的产业,只能说私人行为不太约束,不该到判死的地步。


    那种以往侮辱妇女的刑罚,比如脱衣游街的在长公主眼里也是私刑,也是不许用的,最后是派了女官女史到当地对这个女子进行了思想教育,罚了这个妇人一笔钱财和几个月劳役,就没事了。


    对于诬告此女开暗娼馆的族老一行人也判了别的惩罚。


    还有一例差点被判死的更无辜,当事人是个寡妇,因为长相妖娆些,没有实在的越矩行为,却被左邻右舍编瞎话,三人成虎,越传越离谱,最后也成了弄暗娼馆的了。


    也是被当地官员抓了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最后根据她的“罪状”被判了死。


    所有这类盖了死戳的都要送往京师去,也是京师的执法官员发现了猫腻,重新审问了一番,才发现是冤狱。


    原来是寡妇产业丰厚,其邻居想要图她产业,就聚在一起编这些没影子的东西,想通过长公主的“扫黄”事业把她也稀里糊涂扫进去,等人死了再来瓜分钱。


    而这些地方官员审案流程傲慢还是旧形式,对这类名声有染的女子天然抱有偏见,消极办案,差点促成冤屈。


    这件最后审下来更严重,寡妇无罪释放还得到了被冤打的赔偿。


    但屈打成招的那些官吏全部都被拔除流放了,造谣寡妇的那些人主犯判死,从犯都被抄家流放了。


    经此两案,长公主再三强调了拔除地下暗娼产业不能捕风捉影办案,更不能打着风头去冤屈无辜妇女,使得人人自危。


    长公主知道自己的心是好的,但是下面的一些官员为了恶心她,故意好心办坏事消极办案,她只能仔细调整审案细节流程与判罚规章去避免产生衍生悲剧。


    所以这种案子,如果只是几个妇女小猫三两只半掩门还没有形成具体产业的,基本不会被判死,能被判死的基本是罄竹难书的老鸨。


    绿挽能走到这一步没有一丝冤枉的空间,下面看砍头热闹的百姓都恨她恨得要命,家里有女儿妹妹的都最恨这样的逼良为娼的老鸨。


    明弥混在叫骂的人群里看着绿挽跪在刑场前发抖,她心里也害怕看砍头,但是她逼自己站在那看。


    如果没有明绯赎她出去,她如今就是绿挽手里的瘦马了,也许已经挂牌接客了。


    是明绯找到了她,带她脱离了母亲和姐姐原本的命运,把她投向了新生。


    养生堂那样的地方虽然全是孤儿,穷困得很。


    但是应天的养生堂都是朝廷督办的,至少保得住她们的安全,不会让他们变成货物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刽子手的刀落下,明弥没有闭上眼睛,她只有亲眼看着绿挽死了,才能确认自己真的不会走上母亲和姐姐的老路。


    然后人群发出了惊呼声,明弥看见了血光,但是绿挽的第一刀只砍了一半,第二刀明弥才看见人头落地,心里舒服了,她不再害怕了,她真的逃出去了既定的轮回。


    明弥自己回到了女学,看着女学外的牌匾,第一次觉得这庇护她的地方这么亲切,她一定是上辈子做了不少好事今生才能来这里,她忍不住这么想。


    她第一次面对这里不再浑浑噩噩,之前她考过来是明绯告诉她这里很好,要她来这里,她心里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


    这一回是她自己发自内心无比渴望踏入这个大门了。


    然而看了那血淋淋的景象,到了第二天,明弥还是病了,她发了热,也梦魇了。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巷子里,梦见那几个巨大的黑影在追自己,她在梦里疯狂地跑啊跑啊,跑到绝望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前面喊她:“明弥!”


    她就在梦里探出头去看,看见了一道白色的高大的影子,她不知道那个影子具体是谁,但是特别安心,然后追她的黑影就不见了。


    明弥睁开眼,耳边确实有人在喊她“明弥”,祝翾揉着毛巾一边给她降热一边喊她,看见她醒来了,很高兴地说:“总算醒了,快吃药吧。”


    明弥看见祝翾在眼前,心里的阴霾又少了几分。


    第98章 【经世致用】


    明弥身体底子好,吃了两副药就恢复过来了,什么噩梦也不做了。


    祝翾见了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她也知道明弥是去看砍头闹的。


    她不明白砍头有什么好看的,血淋淋的,人能通过观察自己同类的惨烈死亡场景认知到什么呢?


    冬假很快结束了,女学生们又回来了,女学里又热闹了起来,祝翾又投入了学习的生涯中。


    元新七年春,应天女学的藏书楼文海阁终于开放了,文海阁目前藏书一万余册,是应天第二大的藏书楼。


    应天第一大的藏书楼是金陵旧宫里的文深阁,最多的时候藏书量有十余万册,因为战乱破坏丢失目前还有六万多册书。


    文海阁的一万多册书都是上官敏训四处奔走努力来的,虽然文海阁藏书破万卷了,但是上官敏训还是觉得不够。


    她想有计划分批次将文深阁里的一些孤本书也复刻备份一份出来放文海阁里,这也是为了保护书本身的一种备份。


    可是这么多本书,抄书的人哪找得来那么多?


    写字好的女史也有限,最后还是得要女学生也加入抄书大业里。


    但是也不是什么女学生都能去干这个抄书的差事的,只要字好工整的,祝翾就是字写得好的女学生,理所当然的,有这个福气去文深阁抄书。


    去抄书还有零花钱挣,按本计价。


    祝翾倒是很高兴能抄书,这些书都是她没见过的,抄的时候忍不住边抄边看,大多数都很高深她也看不明白。


    祝翾这个时候就深恨自己没有过目不忘的记忆,要是能翻一遍就记住了,然后自己慢慢品多好啊。


    但是这个活不给慢慢品的空间,到手上了就得按规定时间抄完一本,逾期太久才抄完的女学生后面就不给抄写别的书了。


    祝翾只能一边飞快地写一边安慰自己,她告诉自己横竖后面在女学的文海阁里还能看到这些已经抄下来的书。


    文海阁开馆仪式上来的还有南直隶教育署督学纪清与一众南直隶教育界人士,纪督学纪清也是应天学派的主要人物,也是力主新学的官员,学贯古今中外。


    然而应天学派在传统学派面前是小众学派,而且这个学派主要人物里还有传统士大夫不放进眼里的女人,例如上官敏训、文玄素等都是应天学派的重要人物。


    应天女学的教育内容与理念就是应天学派实践的集大成者。


    虽然纪督学一直主张南北国子监也要加课新学科例如物理、化学、天文等科目,要在四书五经之外开拓新科,但是基本都受到了较大的阻力。


    纪清由此还得到了一个不太善意的外号——“纪加课”。


    南北国子监是大越的最重要的人才摇篮,其他传统学派的儒士不允许应天学派和京师新学派拿这样严肃的场地去“试验”他们的新学理念。


    应天女学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被建出来的学校,虽然京师已经有了教授新学的学校,但是录取过程不够科举的严谨。


    想按照科举流程去考试验收真正适合学习新知识的顶尖人才,符合这类条件的男子是不太可能大量报考再投入新学怀抱的。


    因为在世俗利益上,男子向学是为了科举,倘若科举尚未兴新学,那么大部分才子是不会浪费学力在这些“杂学”上去践行新学的理念。


    于是,长公主就提出来了在南直隶办女学。


    因为女子目前不需要科举,所以只要给被困在后院里的才女学习的机会,女子是不会去计较学的学问是属于传统学派的还是新学派的。


    而南直隶这片土壤最早践行全民启蒙的理念,上到贵族下到黎庶都不缺识字启过蒙的女学生。


    所以面对整个南直隶的适龄女童开展女学招生是最可以达到目的的,全国没有哪片土壤比这里更合适开女学了。


    应天女学是应天学派所有人的心血,文海阁又是那样规模的一个藏书楼,整个南直隶教育界都非常重视文海阁的开馆仪式。


    女学生都在开馆这一天要求穿上那件赤领的玄色襴衫,然后簪上进贤冠出列。


    纪清和他的同僚们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文海阁前乌压压一片的进贤冠,忍不住抚着胡须道:“真是后生可畏。”


    纪清也是前朝著名的神童,出身贫寒,但是多年苦读上进,终于成了著名的大儒。


    儒学参透了之后他又观览百家之学,百家之学和各种杂学之后又自学外语,去找外国大贤的书来看。


    大越建国之后,元新帝写了好几封信才叫这样的人物出山,元新帝也一直说纪清这样的博学大士是“当世文宗”、“百学华彩揽聚一身”、“半部文深阁”。


    据说纪清督学将成为女学第一位代课博士,到时候来教授女学生们选修外语。


    女学之后除了必学的科目,将开展新的选学科目,找应天学派的人物来公开授课,选学的课都是在女学的大厅上,不只女学的学生能听,外面的人也可以报名拿到听课证进来听。


    文海阁开馆仪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来的都是在南直隶很厉害的清要人物,这个是学士那个是什么博士的,都是官,于是一个又一个官在文海阁前开展讲话。


    女学生们就是最好的听众,都站在文海阁前听他们讲话,也许这些大才们也没有场面来进行这种讲话仪式,他们都自己准备好了自己的文章来念,看起来都挺认真看待这个开馆仪式的。


    想来他们之前是没有机会进行这种讲话仪式的,上朝写奏章不是这样的,跟老百姓讲话没有这种仪式,而女学生们广义上都是应天学派的学生,又有文化功底能听懂他们的文章。


    所以他们的文章一个接一个的都有些长,祝翾站在下面鼓掌都鼓累了。


    她的心情渐渐从亢奋到了无聊,直到纪清开始上去讲话了,他根本没有写文章,而是直接说的白话,可是他说出来的字字句句都那样叫人振奋。


    “尔等都是应天女学的学生,今日为方寸间的幼苗,明日灿若星辰直揽云霄。”


    “求学做学问的目的在我看来,不外乎四个字,经世致用。不管多高深的学问,在我看来都要脚踏实地为民所用。


    “有人说现在我崇尚的那些新学是杂学非主流学问,舍本逐末。


    “可是何为本,何为末?在我纪某人看来能够有益于国家、民族发展的学问就是本。”


    下面的女学生们都面露迷茫,因为大家来此求学只是为了获得知识,还没上升到国家和民族的高度,也不敢往这个高度去想象。


    祝翾听得心潮澎湃,但是她又隐隐觉得难过。


    因为即使入了应天女学,祝翾能看到的未来天地也自带一层隐秘的天花板。


    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女学,就是那些女博士们也不敢指着她们说她们以后是民族和国家未来的栋梁之才。


    难道女子是天生没有向上的志气吗?


    不是的。


    祝翾越长大就越明白女子的出路里有一条天然指引她们低头往世俗方向走的路,从前千百年来所有女人都被引到了这条路上去。


    而祝翾脚下这条路是甚少有人涉足的荆棘路。


    祝翾被带领着到了这条新的路上去,可是对自己的前路依旧迷惘。


    我走了这条天然充满争议的路,不代表我就真的就有自信能够走好这条路。


    祝翾来这里求学的时候没有想过什么国家民族,她只是怀着一片对知识无比炽热的心来到此处,她最初只是想要逃离越长大越闭塞的故乡。


    在她的家乡,女孩子越长大能走的路就越少,渐渐只会收束成一条。


    到了年纪嫁人生子这件事在应天女学以外的地方好像就是真理,就像稻种撒下去就该成熟一样真理。


    真理以外的女人是会被处刑的,他们先是会议论她为什么不想嫁人,继而怀疑她有病发疯,然后到处宣扬这件事,然后所有人都会说“真奇怪”。


    实际上真理以外的女子也根本走不到被议论这一步,没有几个女孩都那么幸运能够拥有无比包容的父祖。


    到了年纪就嫁人这件事的真理不是由女子自己去践行的,而是由她的家人去践行的。


    就像农夫去收稻的时候永远不会去问稻子愿意不愿意一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践行这个真理的重要法宝,将所有女孩子都指向了那条为人妻母的路。


    上至皇后贵妃,下至普通百姓家女儿,似乎都是这样的。


    应天女学的女孩子们在学习的时候,属于世俗女子的时间就停住了,那八字重要法宝暂时伸不到女学里来。


    因为就像孙老太说的那样,女学生入学和宫女入宫差不多,家里再也管不得了。


    宫女进了宫,宫女的父母就不能再把手伸进宫里要宫女出去嫁人。


    宫女什么时候能出去归皇帝说了算,君的存在大于父。


    女学生也一样,国家倾财力收女学生进来是为了要她们学习学问的,她们是属于国家、属于君主的财产,也不容别人染指了。


    所以祝翾听到纪清这段话的时候既恍然大悟、豁然开朗,又突然觉得难过。


    男子一旦上进就天然知道怎么拥有上升到国家民族层面的志向,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过这样一条注定低头的路。


    所以纪清很自然地能对她们说这样高度的话。


    祝翾小时候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你这样淘气、无法无天,长大了小心没有人要”。


    类似这个意思的话孙老太说得最多,祝老头也说过,沈云说过,祝明也会说……人人都告诉她“小心没有人要”。


    那时候祝翾心里讨厌听到这种话,等书念多了思考多了,她就明白了她在他们眼里天生就属于一个不知道姓名的男人。


    在没有考进应天女学前,她所做的一切成功的标杆都是为了能够“有人要”。


    那时候的她不属于她自己,她属于这个不知道在哪的“有人”,为了这个“有人”,她得顺从乖巧、改掉许多坏脾气、得会女红、会做饭、会做家务、会带弟弟妹妹……


    天呐!


    祝翾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真正逃离掉的是什么,而她的过去与未来所面临的期待实在是太割裂了。


    没进这里前,她被教育“要有人要”,但是站在这里,纪清这样的男人对着女学生们很自然地说“有益于国家民族”,一下子,她的樊笼就被破开了。


    不考入这里,祝翾永远不会听到有人会对她这样的人有这样的期待。


    虽然祝翾每天在这里都会在心里感慨三四遍“好幸运”,已经到了“三省吾身”的地步了。


    但是第一回,她真正品到了这份幸运的实在重量。


    不只有本身已经超越世俗的那些女博士们对她们很自然地抱有期待,竟然连纪清这样的本身就享受到世俗好处的大学士也能够很自然地这样说。


    这说明,应天女学生的身份在整个世俗的认知里都不再偏向她们女子本该走的那条路了。


    不只有纪清,其他在他前面念文章的学士文人们没有一个对女学生们说要三从四德,都在这样的场合鼓励女学生们要扎根学问、好好上进。


    只有一个老头说女学生们要“贞静自持”,但是目的也是为了“不堕女学风气”。


    纪清继续说:“学问不是高悬的楼阁,脱离于现实进步的学问再高深也是无本之木,内在的修养与外在的实践必须统一起来,这就是《庄子》里所说的‘内圣外王’。


    “既然我们要注重学问的致用,就不该以世俗之见去分出什么显学、杂学来,将学问分出贵贱,这个风气倘若盛行,必然会使学问失去生机。


    “你们女学生看起来没有外面那群男学生自由,其实你们才是这个时代目前最自由的学子。


    “你们不被要求去学习理所当然的一切,那么这意味着你们什么都可以学。你们觉得什么学问是能够创新的是可以有益于国家与民族的,那你们就都可以学!


    “既然没有人为你们设限制,那你们也不应该画地为牢,你们要学你们能学的一切。


    “你们来这里成为女学生,就不该只看到曾经的方寸天地了,文海阁万册书里的学问是你们新的天地,上到宇宙变化下至地理变迁也是你们真正的天地。


    “诸君,你们接受了新的学问、新的教育,你们未来必然是国家真正得用的人才,你们所面临的时代是一个全新的、亘古未见的新时代,你们作为这个时代被推到前面的人,应该好好学习,等你们学成了,你们要去改变!


    “以上是我纪某与你们女学一众博士对你们的全部期望!希望你们可以记住我今天的话,在往后的路上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纪清说完,微笑着颔首,大家沉默了片刻,然后文海阁前爆发出了生生不息如雷鸣一样的掌声。


    过了很久很久,这阵掌声都未曾停歇下来。


    第99章 【心的力量】


    日光晃晃悠悠的,到了夏天的时候,祝翾已经开始苦学外面的语言了,她一开始接触的语言叫做拉丁语,据说这是什么古罗马的语言。


    纪清来女学上课的时候会说外面的事情,比如外面有一个叫做法兰西的王国,地中海附近最强大的国家是个叫威尼斯的共和国……


    说着他拿出一个球型仪器,上面粗糙地画着世界的版图,他告诉大家所有人都生活在一个球上,这个观点西汉时期就有人提出了浑天说,外国也有毕达哥拉斯、亚里士多德这样的古希腊大贤这样认为。


    天文地理不分家,祝翾在之前就已经通过文玄素博士了解了一些基础的天文类与地理类的知识。


    文玄素在紫金山附近的朝廷设置的天文望星台也有研究,她不仅精通算术历法,还会自己磨镜片去观测计算研究天上的星体运动。


    总而言之,文玄素真正在研究的学问非常高深且浪漫,祝翾自认为她没有这个天赋去深究这种学问的精髓魅力。


    但是她们应天女学的学魁谢寄真就很喜欢这种学问,她有空没空就在图纸上画画写写,留下一纸高深的符号与算术推演过程。


    纪清在这方面的精深程度并不如文玄素这样的人物,他教授的重点还是外面杂七杂八的语言。


    祝翾学起语言来倒有几分天赋,她们所学的所有词汇都来自于纪清,这个时代没有专门的词典去学习一门语言。


    祝翾就把每节课的词汇都记下来排序,然后一记就记了很多页,她很努力地去学拉丁语的词尾变化以及动词变格。


    祝翾觉得这个过程很新鲜好玩,外面世界的语言运行规则与他们这里的不一样,祝翾就去抓取里面的规律,这种感觉就跟在运算一样,了解其中的规律然后将词汇铺开,最后形成一个句子。


    然后祝翾就开始试着转化语言间的规律,比如她想到某件事的时候,就在想这用外面的语言会怎么表达,一旦摸到语言间的原理,这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学习语言的过程也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最重要的是要去理解里面的奥秘。


    虽然这是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选修课程,但是祝翾对一切她能接触到的知识都非常感兴趣。


    文海阁里藏着许多书,她经常去借阅来看,丰富的求知欲充盈了她的生命与她的灵魂,她又在枯燥的学习中体会到了一种不足以外人道的充实感。


    她什么都想明白,什么都想知道,新的学问都那么有趣,她渐渐找回了六岁刚启蒙时的初心,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所以每了解一样知识都是特别满足的事情。


    新的知识与学问重新塑造了祝翾的人格,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在时间与空间上的渺小,也让祝翾明白了什么叫做“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女学的宫正司也开了针对宫女扫盲的启蒙班,在宫女们休息的日子开课。


    宫女珍和有些不好意思去,因为她不识字,在女学久了,她看着那么多女学生如饥似渴地学东西,渐渐开始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心理。


    她在这里当差怎么能够不识字呢?


    她看着女学每个堂门前的楹联,眼睛里却什么都没装下,她不认识那些字。


    可是真有启蒙的班可以去上,她又不敢去上课,一去上课就暴露了她的无知,那多羞耻啊。


    虽然大家都知道她不识字,可是在课上那样直白地露出底细总是不一样的,她心里害怕,她更怕自己笨,万一学了还是不会呢?


    一个人愚笨久了就容易自己给自己设置一个框子画地为牢,想跳出去却不敢,只觉得自己那个框子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对新的知识新的东西都会忍不住产生一种排斥的心理。


    明明没有人会去观察她怎么学,但是珍和老觉得大家都会看自己,会知道自己有多笨,她心里总是有些害怕。


    对于她这种心理,一向求上进的琉璃只说:“你还想不想当差了?”


    珍和就点头,琉璃翻了个白眼:“那你不去,我们都去学,等大家都识字了,只有你还不识字,你想想,这样下去,你还能当到什么差?女学这样的地方,你肚子里如果没点墨水你怎么长久地做事?你一直不识字,在这里连女学生们桌上的笔墨器物都不如。”


    一遇到生存问题,珍和什么心理问题都立马克服了,她马上就愿意去学了,可是她确实不算太聪明,很多都跟不上。


    她只能早起的时候,自己偷偷地看书自己琢磨明白,她还有点羞怯,不敢去问启蒙班的女史,怕遭白眼,可是自己摸索她总是有点困难的。


    女学起得最早的学生还是祝翾,祝翾很早就起床先写几张字,然后翻开自己的语言册子去默记词汇,珍和在走廊的台阶下看见了祝翾房里的灯早早就亮了。


    她就凑近了些,去蹭祝翾房间内露出来的烛光,然后翻自己的识字本子慢慢辨认,隔着一扇门,她听到了祝翾在念什么不知道哪里的鸟语,她一点都听不懂,心里很好奇祝翾在学什么。


    祝翾早起弄完自己的外语自学课程,大脑就清醒了,然后推开门想去洗漱梳妆。


    她猝不及防打开门,在门口背靠着门的珍和毫无防备地往后倒下,祝翾看见一个人倒了进来,立马一下子扶住,一看,竟然是珍和。


    珍和站稳了,就立马向祝翾赔礼道歉:“真是不好意思,祝姑娘。”


    说着她立刻将手里的识字册子藏了起来,祝翾眼尖早看见了,就问她:“你藏什么了?”


    珍和摇头,说没藏什么,祝翾又问她:“那你为什么靠着我的门?”


    珍和脸红了,她不会撒谎,所以回答不上来,只能沉默。


    祝翾就故意冷起一张脸,说:“你不好好交代的话,我会很生气。”


    珍和很怕祝翾生气,虽然她其实不怎么畏惧祝翾,但是祝翾是女学生,如果真的觉得她差事做得不好,去找管她的嬷嬷说了,那自己肯定会倒霉的。


    于是珍和就老老实实交代了,她说:“我们宫女也开了扫盲的课,我以前不识字,现在有机会学了,但是我笨得很,横竖总是有点学不会……”


    说到这里她的眼皮缓慢抬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祝翾。


    虽然珍和已经是十五岁的姑娘了,但是个子却与祝翾差不多高,脸又一团孩气的,一双眼睛虽然很清很亮。


    可是像珍和这样的姑娘看人是不会长久与人对视的,总是忍不住躲闪几下然后垂下眼睛,含羞带怯的,下意识露出示弱的姿态来,看起来很惹人爱怜。


    祝翾被她这样看了一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了,珍和继续说:“我不敢去问教我的女史们,我……我怕被人笑话,我本来就笨得很嘛。人家都说笨鸟先飞的,我既然比人笨,我就自己学,总能好一点的,实在是对不起……惊扰了祝姑娘您。”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笨”,祝翾听得直皱眉,横竖天色还早,她就让珍和等她,她出去洗漱料理好,再匆匆回来,然后拿过珍和认字的本子问她会了多少。


    珍和受宠若惊地瞪大眼睛,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祝翾,然后视线又下意识闪过去了,她低着头小声问祝翾:“祝姑娘您……是想教我吗?”


    祝翾看了她一眼,说:“你不会又不愿意问别人,自己憋着会越学越糊涂的,我不希望你这样。”


    “那怎么行呢?您念书很忙的,要是因为我耽误学业……”珍和下意识摇了摇手。


    她作为打更的宫女目睹了祝翾的学习生涯,要说女学里谁学习最用功心智最坚定,珍和以她的角度觉得就是祝翾。


    虽然祝翾的出生不算好,但是她好像总是很有自信的模样,一张朝阳的脸永远高高昂着,与人说话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永远温和地注视着对方。


    珍和不能成为祝翾这样的人,却很羡慕祝翾身上这种罕见的精气神。


    她为什么可以这样明媚呢?是因为她知道得多?还是因为她学识渊博给的底气?珍和不能理解却很向往。


    就是在那些出身高贵的女学生身上,她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气质,上官灵韫也很自信,但是她的自信高傲是因为她出身自带的底气。


    所以珍和这样的人大多数时候在这些女学生眼里就是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但是祝翾却可以看到她,她每天出门看见珍和都会和她问好,对她微笑。


    珍和一开始以为这是因为祝翾平易近人,但是她渐渐发现,祝翾对其他身份的人也是这副模样,就好像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这样好的祝翾,珍和当然发自内心希望她能够在自己热爱的学习上取得更好的结果,她正因为旁观了祝翾的坚定与善良,所以她才希望祝翾能够如愿,能够变得更好。


    像她这样的不足以挂齿的小人物,何德何能可以去占用祝翾宝贵的时间呢?


    珍和发自内心地说:“要是您因为我耽误了学业,那我要难过的。”


    祝翾嫌她磨蹭,就说:“我耽误不耽误我心里有数,我不会做耽误自己的事情的,再说了我学东西也是想能够帮助别人的,你快告诉我你哪里不会,我快去上早课了。”


    珍和看她坚持就不推脱了,很快地告诉了祝翾,祝翾就教她,祝翾教的时候,她就睁着眼睛很认真地去听,她很珍惜地用脑子去记,虽然效果不算很好,但比她在启蒙班上听到的更明白。


    祝翾教了一遍然后考验她,发现珍和记住了一些,虽然还有很多不会的地方,就说:“你看,你不笨的。”


    珍和疑惑地看向祝翾,祝翾就说:“你刚才说了好几遍自己笨,你为什么要说自己笨呢?”


    珍和就说:“我本来就不聪明呀,从小就笨笨的,嬷嬷还有姑姑们都是这样说的,琉璃她们也是这样说的。”


    其实她小时候在家里还算很聪明的女孩子,整整一条街的女孩子数她最会编辫子,出去玩一直规规矩矩的,不会抹鼻涕在人家凳子上丢父母的脸,看见人就会叫,大家那时候都可喜欢她了。


    身边人都说:“珍和可真聪明呀,真想要这样的女儿。”


    她长得又招人喜欢,就特别开心和骄傲,那时候父母也特别喜欢她,因为带出去很长脸。


    但是再大一点就不能说她聪明了,因为阿娘阿爹老是说:“一个丫头,聪明也不顶用,都是小聪明。”


    还和那些邻居说不要夸她了,会让她骄傲的,姑娘家家太骄傲了不好。


    因为她在家总归不算笨,父母孩子生多了就养不起了,也舍不得卖她,就说:“送宫里去伺候人吧,宫女总归还能出来的,又有月钱拿,比一锤子买卖划算多了。”


    然后她就被送宫里来了,像她这样的宫女即使还是孩子,也没人真的把她当孩子看。


    一开始她进宫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过几天会回家,因为父母说会领她回家的,父母说的领她回家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但是珍和以为过几天就能回去。


    父母一直没来接她,她就去找接她进去的嬷嬷哭,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去,然后得到了两个耳光,嬷嬷说:“你这样的笨货,送进来还这样,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珍和一下子被两个耳光打得长大了,再也不问了,也学会低眉顺眼了,但是还是被管事的嬷嬷拎耳朵骂:“笨手笨脚的。”


    被骂习惯了,珍和已经忘记了自己聪明过了,她自己也觉得很笨了。


    一旦做错或者做不好某件事,她就下意识拿“笨”来安慰自己,都是我笨嘛,才这样,每次她都是这样想的。


    然后她就真的坚信自己是笨蛋了,她的资质在宫女里也不够好。


    祝翾却看了她一眼说:“珍和,其实你根本就不笨。”


    “你不可以说自己笨,一个人心里越坚信什么,就会变成他想的那个样子。你如果坚信自己是聪明的人,你就真的越来越聪明,你老觉得自己不够聪明,时间久了,你就会真的变成那样。所以不管你笨不笨,你不可以那样想自己的。”祝翾看着她的眼睛说。


    珍和不能理解她的话,说:“我想什么,我就能是什么?这也太奇怪了吧,那我要是想自己很有钱,明天也不会多出几块银子在我手上。人的本事怎么会是自己想出来的呢?”


    祝翾也说不上来具体所以然来,她就说:“不是这种想……人身上心的力量是很大的,你的心就是你内在的力量,你只是感觉不到这个厉害。


    “想当然也不是空想,然后就坐着什么都不干,那肯定不行的。你有什么目标吗?”


    珍和摇了摇头,祝翾就帮她想了一个,她说:“你做宫女的再往上走就是女史了,你等当了女史才能慢慢考内女官的。


    “我之前有一个老师,她之前也是宫女,比你还不如呢,也是靠自己识字当了女史然后做了女官,最高做到了尚宫呢,很厉害,对吧?”


    珍和一听尚宫,就兴奋地说:“尚宫有五品呢!我这辈子都不敢想,她真厉害!”


    “你要敢想的。”祝翾说:“但是现在你想你要做尚宫太难了,一下子想太大了跟做梦一样,你自己都不会信。你就想你会成为女史,做女史总归没有那么难的,对不对?”


    珍和觉得女史也有点难,因为女史要考试,她还不是很识字呢,但是确实比当尚宫容易很多。


    祝翾看见她点头,就继续说:“你心里想自己会成为女史,你就要去关注怎么成为女史,考女史你要懂哪些,你每天都告诉自己你会当女史的,然后你就会不由自主地往这个方向努力……当你看着希望越来越近,你就会越相信你真的可以做到这件事。最后你就真的会做到。


    “所以,心的力量是很厉害的,你要敢想,但不能坐着空想,你要拿你心里想的那个力量去驱动自己向前去努力实现,你才会越来越接近你想成为的那样的人。”


    这是祝翾自己悟出来的道理,她一直相信她能够通过她的努力达到她想要的成就,所以她才心无旁骛地一直关注着怎么去实现。


    她觉得她虽然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很朴素的穷孩子,但是她的心真的好厉害,帮助她做成了好多事。


    现在她看见珍和不自信,她就要告诉珍和这个关于心的秘密。


    祝翾认为每个人都有很大的能量藏在心里,一定要学会去用这份力量去驱动外在的行动,但大多数人好像都不知道这件事。


    珍和有点似懂非懂,祝翾就继续说:“正是你的心很厉害,所以你不能想那些打压你的事情,想多了你就会信的。


    “你告诉自己很笨,你的心就会说你确实笨,这样你没有一个向上的动力去帮助你自己变好。”


    “不要再说自己笨了,你如果哪件事没做好,就想想有没有别的原因,不要那么懒,都全推给自己不聪明。”


    祝翾朝珍和眨了眨眼睛,然后说:“不早了,我去上早课了,你如果还有什么不会可以来问我的。我教你的要好好学哦,我会考察你的!”


    说完她就拿起书箱快步出去了,珍和想喊住她说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


    等看着祝翾走远了,珍和就又低头看自己的认字本子了。


    我可以努力学会的,她第一次试着这样告诉自己。


    第100章 【夏日日常】


    天气越来越热了,女学每日供应里多了一道西瓜,是女学附近庄子里才摘下来就送过来的好瓜。


    皮薄肉红的,拿刀在皮上轻轻一磕,瓜就自己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红红的馕子肉。


    这几天太热,地里被太阳都晒裂开了好多,裂开的瓜不吃也浪费了,于是大家每天的瓜都特别够吃。


    那种没裂开的瓜就挂在井底晾,沾沾井水阴凉的气息。


    祝翾换上了方领半袖的纱衣,里面就穿一件主腰打底,因为风气越来越开放,半袖的袖子布料比以前实实在在短了些,一穿上身,半条胳膊全露在外面,纱衣也是半透明的,里面主腰也能看得见轮廓。


    这种穿法比起唐朝时都不算什么,只是从前女子都是在闺中这样穿,现在这样外穿出去也没人不会说什么。


    应天的老太太到了不怕被色鬼惦记的年纪,出门穿得更大胆呢。


    她们半袖扣子也不系,袖子还能再往上捞一截,直接露出主腰来,敞开胸口那片肌肤大咧咧地摇着蒲扇出门买菜串门子,年轻女孩子反而不好意思这样。


    要不是光着身子出门有伤风化,老太太们能外面半袖都不穿,毕竟天实在是太热了。


    女学里种了好多紫藤,到了夏天,开得一瀑一瀑的,女学外的墙外挂满了紫色的烟雾,吸引了不少人到傍晚不热的时候在女学外的街上散步消食。


    车马喧闹声和孩童的尖笑声隔着紫藤墙飘进女学里,百姓的人烟气就这样飘了进来。


    现在女学分了外课与内课,日常上的课就是内课,只能学里女学生自己听。


    应天学派那群人到一道门旁的广思堂里上的公开课就是外课,广思堂离女学生真正上课的地方还有两道门呢,外课不只有女学生可以听,外面的人也可以提前申请听课证进来听,但是不可以再往里面闯了,女学生倒是不忌讳去广思堂接触外面的人的。


    每次有外课女学外面就会提前几天在外面贴告示,告示上就写某官员某大儒士要来女学教授什么课了,哪一天来,感兴趣的可以在女学外申请进来听。


    广思堂上课的地方特别大,能坐得下上千人,一开始只有零星一些应天学派分支的弟子申请进来听,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连国子监的人都来女学蹭课听了。


    国子监学生特别多,规模不是小女学能比的,那里学生都是全国各地的,好几千人呢。


    虽然不可能全有兴趣来,但是跟风来一波,广思堂都有些坐不下了,广思堂是阶梯型的课堂,坐不下就坐台阶上听课,地上有时候都可以坐满。


    广思堂因为设计的时候就是做成上大课的屋子,所以用了特殊的回音设计造的屋子,上课的人不用嗓门很高,后面的也能听清楚,就特别神奇。


    外课内容不是年底岁考的必考内容,不强求女学生都去上,但是祝翾课不嫌多的,她内课上不够还一节外课不落。


    以前旬休的时候她还会出去逛,现在她全拿去上外课,又去抄书勤工俭学,还私下看更多学问,一份时间恨不得劈开几份来用,但是她不觉得苦,反而心里觉得特别充实。


    女学里能一直坚持去上外课的人其实没那么多,大家都是孩子,外课内容又太超前也有点难,内课就应付不过来了,哪有那么多功夫和学力去拓展更多领域?


    祝翾和谢寄真是从来不落外课的,时间久了,就是一对上外课的上课搭子,经常相约着一起去占位置上课。


    因为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早点去看位置,女学生也有可能沦落到坐台阶上的。


    明弥就不爱去夏天上外课,天这样热,广思堂里也用不了冰,为了回音效果也不会开窗子透气,上千个人坐里面呼吸,简直就是个大蒸笼,夏天在里面上一节课就是受罪。


    祝翾每次去都会问她去不去,这次她抱起书依旧例行问明弥:“你去不去上外课?”


    明弥摇了摇头,说:“这个天那里面太热了,又进来那么多男人,男人流汗臭烘烘的,我在里面上课简直要晕过去……待久了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一身酸味了,等天气凉快点再去吧,我怕在里面中暑。”


    祝翾就说:“那我去了?等我回来,我把笔记给你看。”


    明弥点了点头,然后祝翾就去找谢寄真一起去上课,谢寄真正好被文玄素喊去记录数据,还不能脱身,就对祝翾说:“你先去,我待会来。”


    “你待会来就没有位置了。”祝翾提醒她。


    谢寄真恳求地看了她一眼,祝翾很自觉地继续说:“我会帮你占一个位置的,不过你得早点来哦,万一人多了,我看不住怎么办?”


    谢寄真点了点头,然后她就看见祝翾拎起裙子就抱着书冲了出去。


    哎,她跑起来还是那样快。谢寄真看着祝翾风一样的背影心里忍不住这样想。


    祝翾冲到广思堂,越过紫藤花的墙下,进去了,太好了,前三排还有位置!


    虽然后面也能听见讲课,但是祝翾还是喜欢往前坐,坐在前面更能看见大儒们的板书。


    现在上课普及了黑板和粉笔字,先生们上课不再是像以前坐而论道了,上课总要写点什么展示给学生们看。


    而且坐前面气息也更清一些,后面闻着前面人的人肉气味真的不好受,气息太浊了。


    明弥说得对,男人夏天都被汗闷得臭臭的,那些外面话本子上也有骗人的。


    学里最大的女学生们已经是少女了,私下也会看那种才子佳人的话本,祝翾还蹭过几本看呢,有的话本子上男主人公是将军,就说将军流汗身上的味也是有什么沉醉气息的,女人流汗就是“香汗淋漓”……


    祝翾之前坐在广思堂后面闻了半天的汗味实在想象不出来,男的女的一身汗闷着都是发酸的坛子味,女子是微微的酸菜坛子味,男子是腌臭鳜鱼的坛子味,这气味怎么就让人沉醉还“香汗淋漓”了?


    真有点香气那也是衣服上熏香还有澡豆的味,这些话本子写得云里雾里的,祝翾看完心里觉得就是那么回事。


    祝翾占好了位置,看见上课的先生还没有来,就自己低头开始看笔记,自学了一会,祝翾就有点想出去如厕,她今天西瓜吃得有点太多了,但是谢寄真还没来。


    祝翾一想一节大课得一两个时辰了,现在不去到时候上课会一直想要去如厕,于是她就把书放在桌上排好,心想只出去一会,应该不会有人看见这里有书还非要坐的。


    然而等祝翾上完厕所回来,就看见自己两摞书被人推到一边去了,两个位置都被人坐了,顿时心里冒火,她的位置!


    占她位置的两个人都穿着国子监的衣裳,祝翾对国子监的少年学子没什么好印象。


    只在心里想,个么死国子监的,来蹭课还占我位置!


    这么一想她就气呼呼地跑到那两人面前,说:“这是我的位置!”


    国子监的两个少年听到声音一抬头,六目相对,都愣住了。


    祝翾指着郭哲:“又是你?”


    郭哲旁边坐着的就是蔺回,蔺回看见祝翾神情有些尴尬,他朝郭哲说:“我就说这里放着书,是有人坐的,你非要坐。”


    郭哲上次招惹祝翾挨了家里一顿毒打,看见祝翾就下意识就屁股疼,但是他依然抬着脸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写你名字了吗?”


    祝翾就把放在桌上的笔记打开,还真写了“祝翾”两个字,她就说:“怎么没写?这个笔记是我的,我放在这里短暂看下位置,我出去如厕了。”


    郭哲就说:“你真不害臊,如厕还说出来。”


    祝翾翻了个白眼,如厕怎么了?难道她不是人,是不吃不喝的神仙?


    郭哲又说:“那也是笔记写你名字了,不是这个位置写你名字了。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占的位置?你是这里的女学生,万一平时就把书扔这里呢,然后来迟了也有位置听课,对我们这些外面来听课的也太不公平了。位置本来就是先到先得的。”


    蔺回受不了了,他觉得在这里为了两个位置在这里吵架特别丢架子,还是和祝翾这样的小姑娘,郭哲一个男的磨磨叽叽的,就站起来说:“别吵了,既然这是人家的,我们就去别的位置听吧。”


    郭哲就说:“哪里还有位置了?反正我不要坐后面!”


    然后他又对蔺回说:“我最烦你这副君子皮!你是君子我反而成小人了?”


    祝翾被郭哲狡辩得头疼,位置是小,吵输了丢脸。


    她就说:“明明也有别的位置,你就非要挑放了书的坐,还把人想那样坏!我根本不是提前好久就放书霸占位置的,你这是污蔑!我不会做那样的事!


    “我就是一直坐这里的,只是出去如厕了而已,一回来你就拿走了我的位置,你才是不问自取!你看见这里有书你怎么就下意识觉得是我提前很久很久来占的呢?我根本舍不得我的笔记扔外面那么久……”


    郭哲看祝翾还一脸还能掰扯的精气神,就觉得有点惊讶,祝翾这个女孩子怎么不会不好意思呢?


    其实他也觉得为了两个位置吵架很没有体面,按理说女孩子面皮会更薄的,一般情况下就会直接算了,但是祝翾非要证明她不是提前一夜来占位的,她就是一副要讲明白了的模样。


    郭哲看见蔺回已经拎着书坐在祝翾位置旁的台阶神情自若地坐下了,心里也觉得没劲,就起身让开了,对祝翾说:“那你坐吧,我看你小,不和你计较了。”


    祝翾没好气地坐下,然后谢寄真正好就来了,她与坐台阶上的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几个人之前都是一个圈子的,都认识,郭哲看了一眼谢寄真,说了句:“谢家的啊。”


    谢寄真冷漠地扫了他一眼,说:“你别把我和谢家那些人扯到一起去。”


    郭哲耸耸肩,他嘴贱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等两个女孩都坐好,郭哲忽然坐在台阶上抬脸说:“祝翾,你笔记写得不错,我之前没来上过纪加课的课,你能借给我看看吗?”


    “不借。”祝翾直接拒绝了他,然后又反应过来了,说:“你翻我笔记了?那你不是知道是我坐这里吗?你还非盯着坐……你就是故意的!”


    郭哲就说:“我看看而已嘛,你不也把我想得很坏?你不会还记上次的仇吧?都过去多久了?我都因为你挨打了呢。”


    祝翾“哼”了一声,说:“小肚鸡肠的人才天天觉得别人记仇。”


    郭哲就生气了,说:“你因为这里是你的地盘开始神气起来了?竟然敢这样对我说话!”


    蔺回怕再起冲突,忙制止道:“都少说两句吧,都幼稚不幼稚?”


    祝翾也懒得再说些什么,分别瞪了坐在旁边台阶上的两个人一眼,然后说:“出了女学我也不怕你们,我一直很神气!”


    蔺回被牵连地挨了一眼瞪,心里还觉得莫名其妙,她瞪我干嘛,我又没招惹她!我上次还白送她一纸诗呢,这小姑娘怎么这样啊……


    蔺回很委屈,他从认识祝翾起就没得罪过她,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每次都没什么好脸色?


    他看了一眼郭哲,心想,都是郭哲惹的祸,害我身上来了。


    等上课了,祝翾就认真地全身贯注地投入课程里,还举手问纪清了不少问题。


    两个男孩都是第一次来上女学的外课,但是因为前面的没听,有些艰深,又看见祝翾这样专注的姿态心里惊奇,目光都忍不住看向她。


    祝翾专注的侧脸带着一种泛着光芒的朝气,这是国子监里的少年在身边女子身上甚少能看到的气质与精气神。


    等纪清走近了,蔺回已经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低头研究新的学问。


    郭哲还抬着脸一直看祝翾,猝不及防被纪清推了一下额头:“国子监的是吧,你来这里是来上课的,还是来看女学生的?”


    一开始来这里上课的也有不认真学问的,女学生们都渐渐步入了少女的年纪,就总有几个人想进来看女学生为主,顺便听课,都已经被敲打过了一轮。


    纪清看郭哲眼神也直愣愣地盯着人家女孩子专注的侧脸看,手里的书都不知道翻,就心里冒火,上前推了他一把,直接把郭哲推醒了。


    郭哲心里骂了一句“纪加课”,但是听他说自己“来看女学生”,脸就红了,不知道是气红的还是羞红的,就说:“我没有……我来……就是上课的……”


    纪清就淡淡地说:“那你就好好看黑板,知识在黑板上,不在同学的脸上。”


    “是。”郭哲很憋闷地应了。


    祝翾从头到尾都置若罔闻地在思考问题,根本没在意旁边坐着的人在做什么干什么。


    但是等下了课的时候,祝翾就想起来了郭哲和蔺回两个,她知道郭哲这个人嘴贱心眼子特别小,走前一定要刺自己两句的,就一直提防着,连怎么回怼都想好了。


    然后到了下课时,蔺回步履优雅地捧着书走了,走前用目光轻轻扫了一眼祝翾。


    郭哲也神色莫名地扫了一眼祝翾,脸还有点红,但是什么都没有说,也低着头走了,祝翾也不懂他看自己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就问谢寄真:“你说他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想和我打架吗?”


    谢寄真上课也很忘我,也不明白,就说:“管他呢,你笔记借我看看?”


    祝翾就马上把笔记给她看,谢寄真拿着比对了一下自己的遗漏点,然后又还给祝翾,说了句:“谢谢。”


    祝翾接过来说:“不谢,快回去吧。”


    “嗯。”


    等出了广思堂,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祝翾听到树影间的蝉鸣声,就和谢寄真说:“这蝉声真闹人,我想抓几个下来。”


    谢寄真抬了抬头,想问祝翾怎么抓,却见祝翾将衣裳提了提,捞起两截袖子,两条腿一蹬就上树了,谢寄真还没见过人爬树,吓了一跳,看祝翾这么敏捷,但是还有点害怕,怕她掉下来,就说:“别往上爬了!”


    祝翾却又往上荡了几下,爬得很高,然后高高兴兴地开始拿衣裳摆开始兜蝉放口袋里,谢寄真怕虫子,不懂祝翾怎么直接拿手拿这些,就一直说:“你快下来吧。”


    祝翾兜了一口袋蝉,然后低下头,她发现自己太久不爬树,这树又有点高,她不知道怎么下去了,就尴尬地坐在了树枝上抓住树干。


    谢寄真不明所以地抬头:“你下来啊?”


    祝翾尴尬地挠了挠头:“寄真,我要说救命了,我忘记怎么下去了,嘿嘿。”


    谢寄真:“……”


    然后她倒吸一口凉气,说:“你先在上面晾会吧。”


    祝翾看见谢寄真走了,在树上真的要喊救命了,很慌地问她:“寄真,你去哪里呀?”


    谢寄真:“我去找步步高救你!”


    “哦。”祝翾放心了,就没心没肺地继续抱住树干发呆。


    谢寄真抬眼看了一下,就看到了祝翾一副自在样子,这倒霉孩子,比祝翾大了几岁的谢寄真忍不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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