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故人新况】
等谢寄真很努力地找宫女搬来了步步高,祝翾还坐在树上搂着一袋子蝉看远方的日景,她中间也试过自己下去,然后发现自己其实还是会下树的,只是爬太高了一下子有点怕。
于是她自己爬了下树,然后想到谢寄真已经为了自己去找步步高了,等她来了,发现自己能下来了,那谢寄真不是白忙活吗?
祝翾想了想,又自己很敏捷地又爬了一遍树,依旧找原来的地方坐着,谢寄真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祝翾还被“困”在树上的场景,只是脸上汗更多了。
谢寄真以为她是被日头晒的,就把步步高架好,放到祝翾那个方向,在下面把步步高支好。
然后抬着脸朝祝翾说:“你慢慢地爬下来吧。”
祝翾却说:“你都弄来了步步高,干脆先自己爬上来吧,像你这样的大小姐一定没有爬过树吧?”
谢寄真抬着脸看着祝翾快活的下巴,她聪慧过度反而不懂人情世故,不懂这是祝翾在骗她上来一起坐,还说:“你是不是傻?我上来了,就没人扶步步高了,这下一下子困住两个在树上。”
哎,祝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谢寄真这样她都不好意思骗她了,就撑起下巴低头说:“寄真,你就上来吧,我们都有办法下去的,我可以自己下去了,到时候我扶着步步高接你下去。”
“什么?”谢寄真皱起眉头。
祝翾怕她不信,就又蹭蹭蹭地自己下去了,然后又在谢寄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上树了,她又表演了一遍自己的爬树本事,还很得意:“我还以为我长久不爬树不会了呢?现在发现爬树也要融会贯通的,每棵树情况不一样,但是基本要点都差不多,这么高我也本事爬!”
谢寄真看她表演完了,却生气了,她以为祝翾是在戏耍自己,她却真的以为祝翾被困住了,步步高很重的,她是自己很努力抬过来的,结果祝翾骗她!
谢寄真就说了一句:“祝翾,你真是有病!”然后扭头就走。
祝翾一见谢寄真生气了,就忙在树上叫:“我之前是真的忘了,没有耍你,寄真!寄真!”
她一声又一声地抱着树叫“寄真”,听起来很可怜的样子,但是她兜的那些蝉也跟着她的“寄真”在滋儿哇叫,混在一起听就……挺好笑的。
谢寄真于是又折了回来,抬眼看向树上的祝翾:“这次你没有骗我?”
祝翾说:“我不骗你的,你上来吧,你不是也喜欢研究天空吗?难道不想离天更近一点?”
谢寄真听了就小心翼翼地踩着步步高爬了上去,祝翾探出身子来稳住步步高上头,将谢寄真拉了上来,谢寄真倒不是很怕高,她坐在了祝翾旁边,祝翾怀里的蝉还在滋儿哇乱叫,谢寄真就说:“你快把这些虫子扔掉!”
祝翾就说:“蝉还能吃呢,能收拾了还是收拾了吧,放了更吵。”
谢寄真就说:“那你不许放出来吓我!”
祝翾无奈地扫了她一眼,说:“我又不是缺心眼。”
谢寄真又说:“谁知道呢,每次和你在一块好像都会倒霉。”
祝翾转过脸看她,说:“你这样想也太让我伤心了。”
谢寄真笑了起来,掰开手指和她算,说:“我跟你一块罚过几次提铃了?难道不是吗?不过,我还是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
祝翾听了又高兴了起来,她心里算了一下,确实谢寄真被她牵连过提铃。
两个女孩就这样坐在树上看远方,过了一会,谢寄真才终于说:“你不觉得有点热吗?”
祝翾说:“主要是没有风。”
“我觉得我俩在这跟傻子一样。”谢寄真点评道。
“那……下去吧?”祝翾提议说。
谢寄真却摇头,说:“其实偶尔犯傻也是开心的事,再坐会吧。”
祝翾抬头看了看很烈的日头,觉得谢寄真脑子被烫坏了,这么热还开心?但是她还是依旧陪着谢寄真一起挨晒。
在树上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旧时朋友元奉壹,小时候她和这个虚假的表哥也一起爬过树呢,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虽然他是被接回生父家,可是祝翾觉得那才叫寄人篱下,什么侯府就很厉害吗?
想起谢寄真与元奉壹的继母的关系,祝翾很想开口问她,可是谢寄真和他们那些谢也不是一个谢,她看起来很排斥谢家人,祝翾这么一想,又犹豫了。
谢寄真看祝翾一副纠结的神情,就说:“你想和我说什么?”
祝翾想了想,挑不姓谢的人开口:“寄真,你对那个建章侯家的事情了解吗?”
谢寄真当然知道建章侯家的事情,建章侯的夫人就是她堂姑。
谢寄真的母亲范夫人自从和离了很喜欢打听前夫家的笑话,建章侯家之前就隐隐约约闹出笑话了,外人不知道,范夫人却知道里面门道,在家里开心地磕了三天瓜子和范家其他人分享,瓜子都吃得嘴角起泡了,一笑就疼。
“你问这个干嘛?”谢寄真看了一眼祝翾,祝翾跟建章侯八杆子打不着的,怎么想着去打听他们家的事情?
祝翾就继续问:“那你认识一个叫……元奉壹的人吗?”
她本来思量着元奉壹估计都被改成“陈奉壹”了,但是又觉得以元奉壹的性格应该会抗拒承认陈文谋是他的父亲,陈文谋也虚伪得很,接回去肯定遮遮掩掩的。
所以元奉壹应该还是元奉壹吧?
“见过一次,不认识,也听说过他的事情。”谢寄真说。
祝翾就解释了自己与元奉壹的关系:“奉壹是我表哥……嗯,也不算我表哥吧,我家有个抱养的姑母,他是我这姑母亲生父母那头的亲戚,七拐八拐的也是我的表哥。
“我小时候和他是朋友,后来听说建章侯和他也有点亲戚关系,我也不知道里面的门路,建章侯府自然是比我们乡下/体面,就让他到建章侯府去了,但是我姑母很想念他,这么久了,也没有消息,不知道建章侯待他如何?”
祝翾心里也不清楚谢寄真知不知道元奉壹与陈文谋是父子,所以语言间还替元奉壹遮掩了那边的身世。
谢寄真听了,道了一句:“怪不得你问我,原来你与建章侯府家的那个孩子还有这渊源。”
“他在里面过得好吗?”祝翾问她。
谢寄真摇了摇头,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只见过他一回。”
说着,谢寄真开始回忆自己见到元奉壹时的场景,说:“虽然我母亲与谢家和离了,但是到底我父亲是那头的,血脉一时斩不断,逢年过节的时候总要做做样子去谢家请安。
“我母亲说谢家可以对我不仁,但是我表面上不能露出很大的愤恨来,这样不利于我的名声,毕竟世人都讲孝道。
“所以我也偶尔去几回谢家,建章侯的夫人是我的堂姑,她姐姐又是宫里的贵妃,我这位堂姑向来目下无尘的,却没想到在她男人身上吃了一回实实在在的亏……”
谢夫人当年嫁给陈文谋的时候是看他功劳大前途无量,陈文谋虽然人品不行,但是打仗领兵的本事在陛下的手下是第一梯队的,只是根基没有蔺玉他们几个深。
谢夫人只知道他有亡妻,其他的却是不知道的,她也没得选,这桩婚事是谢家人和谢贵妃觉得好的婚事。
等成了婚,陈文谋一路高升,她确实通过夫婿与姐姐尝到了权势的滋味,哪里想到陈文谋娶她的时候前面那个“亡妻”还没死呢,不仅没死,陈文谋与她婚后还偷偷回去和亡妻生了一个私生……
谢夫人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陈文谋这个泥腿子的玩意儿当初居然敢这样愚弄她,愚弄谢家?但是她知道了也拿陈文谋没办法了,陈文谋炙手可热的,她能怎么办呢?
谢夫人去找谢贵妃大哭了一场,诉说自己的愤懑与不满,她的姐姐谢贵妃安慰她,然后说:“你难道还想和陈文谋和离?别犯傻。”
谢贵妃看着她又说:“你怕什么?他那个亡妻已经成了真的亡妻了,你已经没有先来后到的尴尬了,至于那个私生孩子,要是他是前面那个一开始生的才麻烦,时间在你婚后生的,那就是一个私生孩子。还真以为是什么原配嫡出?
“你才是最体面的建章侯夫人,你也有自己的孩子,你的孩子不会被那个孩子挤下去的。实在的东西你都拿到了,你还怕什么,你想要你男人的真心?他的真心就算有也不会在他那个糟糠身上,哪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糟糠之妻?
“更何况她已经死了……你一个活着的人还奈何不了一个死人?她的影子总会越来越淡,你总会得到你该得到的一切……”谢贵妃说的时候眼神渐渐放空了,不知道在劝谢夫人还是她自己。
谢夫人怔怔地看向姐姐,谢贵妃看着她说:“对于咱们女人来说,什么真心都是虚的,只有我们将来实实在在能得到的才是真的,要是我的二郎三郎有了来日,你的羞辱我会帮你报复回去的。
“你现在受辱了也不要紧,一时的羞辱只是暂时的,你要学会利用这个羞辱让陈文谋对你愧疚,然后得到你该得的……”
谢夫人就点了点头,谢贵妃又说:“那个孩子你也别怕,既然是你们侯爷的骨血,也不好沦落在外,你就接回去,要陈文谋认下自己的骨血。
“你相信我,就算你把他送到陈文谋眼前,陈文谋也不会认他的,他会说那个男孩是自己的亲戚、故人之子,他不会认的,你什么都不要做。”
谢夫人问:“万一他认了呢?”
“呵呵。”谢贵妃冷笑起来,看着谢夫人说:“我的傻妹妹,陈文谋和陛下不一样,他是被权力滋养坏了的东西,他对你欺骗,不代表他对他的原配还有儿子就有感情了。你逼着他认,他肯定会百般抗拒,然后觉得那个孩子的存在是他的耻辱与罪证。”
谢夫人听谢贵妃这样分析自己的枕边人,忍不住抖了一下,谢贵妃就抚着她的背说:“别怕,这些都不重要,你知道了,就更要记住你和我才是一国的,别被他披的皮给骗了。这种男人就是牲口,你得驯服他,然后得到你要得到的一切。”
然后谢夫人就按照谢贵妃吩咐的那样接走了元奉壹,咬着牙认了这次被羞辱的恶心,陈文谋果然对她很愧疚,她要陈文谋给元奉壹一个身份。
陈文谋却说:“你的孩子才是我的孩子,那个奉壹嘛,就说是故人之子吧,寄住在我们家的,你对他正常照看就行了,不需要太上心。”
谢夫人表面对元奉壹还行,有一次回娘家还把元奉壹带回去了,把他“故人之子”的身份在她娘家也正式介绍一遍。
其实谢家人都知道元奉壹是怎么回事。
谢寄真就看着堂姑带来的那个男孩冷冷清清地坐在一边,面无表情,他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坐在那里就像一樽玉做的人偶,没有活气,谢夫人怎么介绍他,他都仿佛说得不是自己一样神情不变。
谢家其他人鄙夷他的身份,当初欺负谢寄真的那几个谢家玩意儿就故意欺负元奉壹,大人一不留神,就把人推到水里去了,谢寄真看见了,就上去说:“你们干什么,要出人命的。”
这几个谢家子弟却站在岸上看着落水的元奉壹笑,没想到元奉壹会水,面无表情地从水下爬了上来。
他脸上还滴着水,刚从水里出来就是很可怜的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很小一只,谢家那几个看他上来了还笑:“私生子,你上来了?”
元奉壹沉默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向他们走了过去,然后猝不及防地把其中笑的最开心的那个顶下了水,还狠狠抬手往下按了按,其他几个反应过来就想要打他,他又往水里一跳,不让所有人抓住。
谢寄真看傻了,被元奉壹推下去的那个人不会水,疯狂喊救命。
岸上几个都被元奉壹这种大家都别活的硬气的疯给吓住了,他们自己都不敢下去救,就也喊救命,好不容易来了人,终于把落水的两个人救了上来。
大人问他们怎么掉水里的,元奉壹抢先说了,他的声音被冻得有些哑,他说:“我掉水里了,谢七郎特意救我的。”
说着他看了看谢八郎和谢九郎,八郎与九郎也觉得这个理由好,就认了。
谢寄真也忍不住做了伪证,她帮元奉壹遮掩的时候,元奉壹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盖出一道阴影来。
这是谢寄真唯一一次见到元奉壹,后来听说元奉壹回去之后还因为这件事被陈文谋责备了。
祝翾听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她轻声说:“我们下去吧,我好热。”
于是两个女孩下树了,顺便一起扛走了步步高还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祝翾心里忍不住为自己的童年朋友感到难过,她当时还安慰自己奉壹去陈家其实也是享福了,到底是侯府和亲父,可是谢寄真说的那个元奉壹变成了那样的模样,冷冷清清的,像个木偶,祝翾都担心他能不能好好长大。
哎,可是祝翾也束手无策,她厌烦陈文谋那样的“人杰”,他爬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变成了真正的肉食者,然后就这样欺负人,包括自己的亲子,真是个让人生厌的怪物。
两个人一起把步步高还了回去,然后祝翾对谢寄真说:“今天我们彼此之间说的话就是秘密,对吗?”
谢寄真点了点头,毕竟这些都是大家族里的秘辛事。
祝翾松了一口气,怀里的蝉还在叫,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重新绽开笑脸说:“我去找掌宴厅的人把这些知了炸了,真是吵死了!”
第102章 【小祝同学】
等暑气渐渐散去,祝翾还在喝凉水,绿豆和甘草味的,吃进肚子里冰冰凉凉的,祝翾能够连吃三四碗,也不是很甜,怎么吃都很畅快。
她坐在那里吃得开心,明弥在旁边看得却浑身发酸,她也想吃却不能吃,因为她月事来了。
祝翾还是小孩,没有月事,所以不忌讳生冷的东西往嘴里扔。
明弥因为吃不着就看不得,她说:“你少吃点吧,你过几年也要来月事的,寒凉之物吃多了对女子也不好。”
祝翾置若罔闻,朝明弥说:“所以我趁着能吃的时候多吃些。”
她虽然没有月事,但是之前在家里看见过祝莲来过月事,所以她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学里也有生理课,都是教她们认真看待自己的身体还有这段时期的发育变化,讲到男女怎么生孩子的时候,很多女学生一开始都不好意思听。
祝翾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生下来就不穿衣服,是长着长着才知道了羞耻,但是光溜溜的的身体就是人最初的状态,学生理课肯定是要研究人身体最初的状态。
做学问也是这样的,要穷其原理,学生理肯定也是这样的,不研究最本真的东西怎么能算“究其原理”?
学了生理课,祝翾才恍然大悟原来家里人是骗她的,生孩子根本不是孙老太和沈云说的什么神仙送果子吃,然后孩子就在母亲肚子里发芽。
当然这种幼稚的说法她很早就不信了,但是也不明白孩子是从哪来的,只是觉得好神奇,夫妇成了亲就能有了孩子出来。
等学了生理课,祝翾终于知道原理了,她倒是没有什么害臊的情绪,只是会忍不住想,她的父母是不是做了这种事然后才有了她,这么一想,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礼记》里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这也是人的基本欲求,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这么一想,祝翾就不怎么害臊了。
其实她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虽然她的身体还是一具没有发育的身体,但是身边比她大一些的女孩子身形的变化也在给她未来的蜕变打样。
随着有月事的女孩越来越多,她们就不避讳聊这些了,比如不能吃西瓜还有凉水的时候其中一个女孩子就会直接说:“我身上来了。”
然后其她知道的女孩就懂了,还会关心她来的是第几天,疼不疼之类的。
这种话题又是祝翾暂时插不进去的,比她大的女同窗们常常用看小孩的神情看她,说她个子不小却还是幼苗。
当初招考女学生的时候,年纪范围是虚九岁到十四实岁间,祝翾是卡着虚九岁的门槛考进来的,本来就是最小的一个,她能卡着虚九岁的年纪进来,就可以有卡着十四实岁进来的女子。
十四实岁考进来的,到如今都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纪了,祝翾入学时与这些最大的一批因为年纪差距自带隔阂,玩也玩不到一起,祝翾看着她们渐渐成熟的身段,就有一种在看大姐姐的感觉。
外面来上外课的人里确实有来看女学生的男子,但是不是来看祝翾这样的小姑娘,人家来看的是女学里最大的那几个。
因为这个,最大的那几个女学生都有点不爱去上外课了。
其实看她们的男子也不是什么色坯子,都是十七八岁的未婚青年,才华见识也是有的。
正是他们有才华见识,所以更容易喜欢女学里的女学生,毕竟女学生的身份天然带着智慧的魅力,而女学生们个个都拥有饱含新生的风姿,他们就很自然地对女学里最大的那几个产生了爱慕的心理。
到了及笄年纪的女学生们会很自然地去探讨爱情的话题,女学是新天地,所以大家彼此之间都能够很公开地去敞露对爱情的态度,这个时期能够讲述爱情与情|欲的作品就是那些话本子。
这些话本子对爱情的分析其实还是有点含蓄的,祝翾虽然没到情窦初开的年纪,但也会跟着她们一起偷看话本子。
她看的时候倒不会为里面的爱情故事感动落泪,只是很客观地提前去分析关于爱与情的样本。
虽然祝翾还是孩子,但是她已经通过话本子和自我感悟成为了理论大师,很擅长去指导比她大的女孩子们遇到的感情问题。
比如明弥就已经收到了情书,她本身生得就特别,那种异域风格的美丽自然是很扎眼的。
明弥收到了情书,就第一时间告诉了祝翾,还要给祝翾分享了一起看。
祝翾于是抖开这份情书,看完“哈”了一声,说:“写得还不如我,也好意思拿进来现眼?”
明弥笑得抖起来了,她说:“我也是这样觉得的,所以觉得烦人,但是总有那么几个人喜欢盯着我看,真烦人。”
祝翾就说:“那你怎么做的?”
明弥说:“我跟他们说再这样看我我抠烂他们的眼睛!再给我寄这种信我就打断他们的腿!我从来不讲大话的。”
祝翾笑了起来,说:“你做得不错,真烦人,开了个外课给大家,难道不该抓紧时间弄懂学问吗?竟然天天关心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他们的才华见识也有限。”
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没有到最讨厌世故的年纪,但是也已经开始模仿世俗年纪男人的做派了。
他们也许是出自“真爱”,也是出自“风流”的想法,就这样开始以打量女性的视角去试探女学生了,他们觉得这是浪漫真诚的求爱,实际上大部分女学生们都觉得腻烦。
他们想与女学生和诗,于是投了自己写了诗的信进来,以为女学生会因为他们的才华对他们产生一些爱慕的心理,但是女学生们自己做的诗都比这些好,所以不觉得他们的才华能有多高深。
还有学司马相如的在女学外弹凤求凰的,被学里的博士们找人轰走了。
祝翾虽然没有到这个年纪,但是她能够体会这种厌烦的心理,确实没有人会给一个十岁的孩子写情书,可是她生了一张好看的脸蛋。
于是上外课的时候,会有比她大了五六岁的人很自然地喊她:“小美人。”
祝翾感觉到了冒犯,小美人是在夸她美,但是她并不开心,那种不快的记忆又回来了。
她记得小时候踢蹴鞠的时候,三年生的男孩子们一开始就推推搡搡地调笑着谦让她,那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于是她把那群人打服了,从此他们再也不敢给自己放水了。
叫自己“小美人”的几个少年也是国子监的,祝翾就严厉着一张脸说:“请你不要这么喊我,叫我同学。”
“别这么严厉嘛。”少年们嘻嘻哈哈的,祝翾生了气的模样在他们眼里也是好看有趣的。
他们只觉得这个小妹妹很可爱,就像逗猫一样,把猫惹急了,发出的猫叫声也是奶奶的。
祝翾深深呼吸了一下,要不是学里打架触犯学规,祝翾就真想给他们一点眼色瞧瞧。
于是祝翾想用其他方法去把这群人“打服气”,外课上的内容很难,于是这群国子监少年们坐她边上很客气地说:“你要是不会的,可以问我哦。”
祝翾不理人,继续听课,心想,上课不好好听讲的人就会讲大话!
外课也有学力考试,祝翾拿到卷子心想,不蒸馒头争口气。
然后等成绩出来,她这堂外课考了第一,她站在成绩排名榜前,看见了那几个国子监的少年,突然喊住他们:“同学。”
那几个少年见祝翾这样可爱的小妹妹小美人主动搭理他们,就很高兴地笑着走过来,问祝翾有什么事。
于是祝翾也绽开一张明媚的笑脸,她指着排行榜的第一说:“这个人叫祝翾,就是我,你们记住了吗?”
然后祝翾心满意足地在这几个少年脸上看到了吃屎一样的神情。
他们到底是国子监的人,总有几分才华资质的,又比祝翾大了几岁,祝翾是第一名,那他们自然就是没有考过祝翾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知道女学里女学生确实有点才华,可是那点才华他们没有放在眼里,毕竟国子监的学子才是第一等的水平,然而眼前这个才十岁的女孩子就这么考过了他们。
祝翾依旧笑着问:“你们考了多少?之前不是还说要教我呢。”
祝翾的笑容的弧度在她漂亮的脸上还是好看又明亮的,但是对面的少年们没有一个觉得祝翾这个笑容可爱了。
他们都觉得她这个笑容扎眼、小人得志、睚眦必报、充满了不怀好意的攻击力,反正一点也不可爱了!
他们现在一点也不喜欢这个过于明亮嚣张的小姑娘了。
就像猫看着这么可爱,最后发现居然是只能吃人的老虎!
他们就收起笑脸,纷纷说:“这种旁门左道的学科你考个第一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炫耀什么!”
“做人最要紧的是谦虚!”
祝翾看他们收起那副轻浮的嘴脸,却很高兴,她说:“反正我就是第一,你们不要找理由说是让我的啦,或者没有认真考……学生最重要的还是学识,你们来女学外课根本没有认真做学问,真是浪费。”
几个少年被她说得面面相觑,他们也要脸,说不出找补的话给自己脸上贴金。
但是他们很困惑祝翾对他们无名的敌意,就问祝翾:“我们得罪你了?”
祝翾不正面回答,只说:“下次看见我,请叫我祝同学。”
其中一个反应过来了,说:“我们之前那样喊你也没有敌意……你为什么不喜欢?”
祝翾说:“你还有脸问,我才十岁,和你一块听课就是同学,你当我是谁,是任你调笑的人?我不喜欢还有错了?
“你们不过是觉得我年纪小就该让着你们罢了,不然你们怎么不敢当着纪督学的面直接喊他纪加课呢?”
说完她就走了,蔺回站在一旁听到了全程,看了看自己的排名,没考过祝翾,心里不由有些挫败。
他天之骄子的出身,未来有现成的爵位与官职给他,所以家里不强求他多会读书,像他这种顶级勋贵之后,不需要科举晋身,等到了十五六岁,他就能直接做千牛卫中郎将。
但是蔺回也有心气,他不想一辈子被人说是陛下的外甥、蔺玉的儿子,所以他来到国子监念书,武勋上他比不过父亲,那念书他总要念过那些清流。
虽然他这样的权二代以后也做不了清流文臣,国子监也不过他暂时待着体验的地方,他还是得从武的,他要是真去科举了往文臣堆里钻,蔺玉反而要斥责他忘了家里的祖业根基了。
可是现在看来,他念书的本事也不能吊打所有人,比如这个女学的祝翾,才多大啊,他就没有考过人家。
蔺回觉得自己在心性与学问上还有很长的修行路要走。
祝翾却从此觉得神清气爽,自从她很肆意地开始展露锋芒,她终于在一些人眼里不那么可爱了,真好!
她更加发愤地学习用功,她要用她的学识与才华告诉所有人她不是池中物,任何人都不可以觉得她是小女孩就小瞧她藐视她逗弄她。
祝翾这种带有攻击性的姿态是一种无声的对抗,她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对抗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那些及笄之年的女同学们好像很愤怒,她也很愤怒。
她到底在愤怒什么,她也不知道,心里总是朦朦胧胧的。
博士们也知道学生里已经有先步入青春期的女孩子了,一些该注意的问题也该重视起来了,但是女学博士们不打算因噎废食,就为了规避一些问题,把外课取消掉。
这群女孩子长大了如果真的变成有用的人才,那很有可能长大了得去男人多的地方争夺权力立身。
难道就为了几个轻浮人就怕得把女孩子们关在只有女人的女学内?
在权力之争上,男女大防算什么?
越防女子越不能具体知道男子真实的模样,然后就用话本里的才子模样去想象勾勒外面的男子,然后生出一些不必要的浪漫之心来。
外课上那些个还沉不住气的少年就是最好的样本,他们还没有学会怎么具体展现自己的魅力,又处在对女色有所好奇的年纪,所以他们所有求爱的举动在已经见了些微世面的女学生们面前就总会露出几丝好笑来。
博士们教女学生们正确的生理课,叫女学生们去除对身体的羞耻心理,去构建对生理人欲最基础的认知,又不禁止女学生们出去的脚步,叫她们直面最真实的外面所谓的“才子佳人”现状。
其实女学博士们也没有高深的教学新式女子的经验,都是一步步摸索试探的。
祝翾在这样的教育氛围下,成天心里就想着怎么考过外面那些人,她就要用自己的知识去立身去证明自己,叫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厉害。
当然也不是所有男子都这样轻浮的,大部分来上课的人还是为了学识与新知,而祝翾考试这样厉害,这些人也觉得惊奇。
他们都是应天学派的男弟子,认为女学生也算是应天学派的学生,都喊女学生们“师妹”。
但是祝翾一鸣惊人之后,喊她“祝师妹”的人也没那么多了,因为他们通过国子监学子里某些小道消息听说里祝翾喜欢别人叫她“同学”,于是就都尊重祝翾的意愿,纷纷喊她“祝同学”、“小祝同学”。
祝翾其实无所谓被人喊一声“师妹”的,但依旧很高兴,因为这也算她以才服人的具体功绩。
第103章 【就是要赢】
到了秋天的时候,褚德音的那个女子蹴鞠队终于组起来了,然而她们是整个南直隶里平均年纪最小的女蹴鞠队,找不到同类型的女蹴鞠队来进行比赛。
这个年纪的小女孩除了应天女学的女学生不会有别人去踢蹴鞠参加比赛,喜欢踢蹴鞠的女蹴鞠员都是军中的一些女子,还有一些比较爱好新鲜的应天成年女子。
这个年龄段正经出来踢蹴鞠赛的只有男孩子。
褚德音很想参加比赛,于是组织赛事的人就说她们如果队伍里没有超过十五岁的女孩子,就算在少年组里,可以和男孩踢。
超过十五岁就要分男女比赛了。
应天府的人很喜欢看各种运动赛事,各项运动赛事都是民间组织的,这是前朝就有的传统,前朝起官方民间就各种运动比赛。
蹴鞠在应天只能算第二热门的运动赛事,第一热门的是打马球。
祝翾已经学会了骑马,但是打马球还在慢慢学,打马球是不分男女赛事的,就问褚德音:“既然咱们和别人比蹴鞠没那么容易,那为什么不去打马球呢?”
褚德音就告诉祝翾正经马球比赛的规则,说:“正经打马球去比赛的话,门槛是很高的,马球队里是要养马的,每个打马球的人都至少要拥有一匹参加赛事的马,最好还要有一匹备用马。
“比赛要骑的马是要提前去报备登记的,比赛的时候只能骑登记过的马……”
祝翾还是第一次听说,于是说:“咱们平时练习骑的马都是女学的马,不是自己的,想来是不可以拿去登记比赛的。”
“不错,所以打马球的基本上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有钱人家的子弟也不是个个有出息的,打马球强身健体,组织比赛放开观赏也能丰富老百姓的娱乐生活,总比叫他们斗鸡赌博来得好。一般打马球的都是有点家底的人家出身,打得格外好的还能获得很大的名气,这也算是有出息了。”褚德音说。
然后褚德音就如数家珍地说了如今有哪些比较有名气的马球队,哪些是朝廷里养的,哪些是民间自己组织的,厉害的打马球的又有哪些人,说得头头是道的。
褚德音是一个很好动的女孩,她平日里很喜欢这些,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还是踢蹴鞠吧,叫别人看看我们女孩子踢蹴鞠的厉害!”
“好!”
大家练了几场蹴鞠就下场去参加了少年组的比赛,第一场对面是一批十五岁之下的男孩子,是一群还在念书的比较闲的应天当地官二代组的队伍。
祝翾把头发束起,穿着窄袖的袍服,整个人利利索索的,其他女孩也都这样打扮下场,站在场地另一侧看上去别有一番英气的美。
对面那批男孩子肉眼可见地兴奋和跃跃欲试,他们都没和女孩踢过蹴鞠,女学生的蹴鞠队撞上来可把他们给新鲜坏了,甚至已经在讨论对面哪个女孩更好看了,讨论了半天讨论不出所以然来。
最后都收起那副高兴的模样,装模作样地评论道:“瞧她们,小胳膊小腿的,都是一群花架子,还跟我们比赛呢,不用一炷香比赛就结束了。”
“就是,真没劲,好不容易能出来踢蹴鞠,第一场抽签就抽中她们了,踢赢了我也脸上没光的,我都觉得欺负人。”
“哎,你还真别说,长得都挺好看的,一个个的。”
“好看顶什么用?她们会念书就好好念书吧,蹴鞠是咱们男人的运动,仗着年纪小非要挤来和咱们比赛。”
等赛事开始,两边的少男少女涌入场地,开始抢蹴鞠了。
祝翾在球场上跑得耳边带风,她腿脚一直很灵便,在跑一项上还真没有几个人能追上她,她现在又长大了些腿更长了,在蹴鞠场跑起来别提多快多灵活了,还经常晃几下忽悠一下对面的视线。
对面少年也渐渐认真起来了,开始合围祝翾,褚德音和明弥就开始在祝翾外围护着,避免那些男孩挡住祝翾的路线。
蹴鞠认真踢起来其实是很容易受伤的,祝翾已经摔了好几次了,但是又站起来继续,大家认真踢起来就忘了男女,都较着劲,容易发生肢体碰撞,不是你不小心摔了,就是我不小心跌了。
比赛总共是三场,前两场居然输赢有来有回,对面男孩与女学生们这边各自赢了一场,最后就是第三场定胜负。
对面少年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这样的结果和他们想的“一炷香就送她们下去”好像不太一样。
这些女学生们还真有两把刷子,那个叫祝翾的怎么跑那么快?蹴鞠为什么能用脚勾得那么好?
本来他们第一场就赢了对面的,但是第二场祝翾发力进入状态了,女学生们也有了战术,他们第二场竟然就输了。
看蹴鞠的人里很多人都被女学生们的技术给惊讶到了,他们很多人以为女学生踢蹴鞠就是花架子,没想到还能和男孩踢得有来有回的。
坐着看比赛的其他应天女学的学生开始为踢蹴鞠的女孩子们喝彩,站在球场边上扯着嗓子喊:“踢翻他们!必赢!”
连外课的那些应天学派的一众“师兄”们也在喊:“应天女学蹴鞠!必赢!”
对面男孩们脸色更加不好了,赶紧商量战术,然后纷纷立军令状:“要是拿不下第三场,我们就不用再踢蹴鞠了,出去都是笑话了。”
“能不能赢?”
“能!我还不信了,咱们能踢不过这几个小女娘!”
第三场开赛,两面的人都气势汹汹地进入赛场,都铺面的杀气,心里都想着赢。
女学生们早看见了他们这些少男们在开赛前眼神里的轻视,心里都憋着火呢,心里都想把男孩们踢趴下证明她们的本事不是花架子。
而男孩们是想着给这群女孩子们一点颜色看看,绝不可以输给这群少女,不然太丢脸了。
于是赛前热身时,对面领头的男孩朝这边领头的褚德音说:“之前让了你们一次,这回我们要认真了,你们等着吧。”
“嘁。”褚德音还没说什么,就听到祝翾发出轻蔑的声音。
祝翾朝他们说:“随你们怎么说,但也不用这么早就把你们输了的借口提前想出来吧。”
“你!”那个少年瞪祝翾。
祝翾可不怕他,就瞪了回去,说:“这就受不了了?你们开赛前难道没说瞧不起我们的话?赢了就是本事好,输了就是让我们的,什么话都被你们说完了。
“让?都比赛了怎么能让呢?一点竞争的精神都没有,看来你们也不是很想赢嘛。”
对面说不过祝翾,就说:“哼,咱们待会靠蹴鞠水平说话!”
祝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从小到大也听了不少“这次是让你的”的挽尊发言,有时候她发现一些男孩子真的是输不起的生物,可能这是因为他们从小就被教着不许输导致的。
一开始她在蒙学成绩不错的时候,张小武就说过他是让祝翾的,后来次次考不过祝翾就说他是没有用功才这样,他要是认真了用功了祝翾肯定就没有那么厉害。
考宁海县女学择选第一的时候,也有说她这个第一没什么了不起的。
上外课的考试名列前茅的时候,也被他们说过这种成就没什么了不起的。
祝翾听习惯了,已经懒得为这样的话感到生气了,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输了却偏偏要说什么“让”、“没认真”的话来,不就是受不了她的厉害吗?
凭什么呢?凭她是个小姑娘,就不能厉害吗?
我就要厉害!我就要赢!我就要努力考第一!我管你们让不让的!祝翾心里想。
什么藏拙谦虚,有什么用?谦虚是对自己的,不是朝别人的,她才不管别人怎么想。
他们说让的时候哪里是真的让她呢?分明是要她让他们。
自古以来,像女诫那样的书说是教女子的品德,实际上就是让女孩天生学会让男人。
有才华也要学会辅佐丈夫为主,主意不能太大,要谦虚,要低头……这不就是教她们学会让吗?
可是凭什么要让呢?
他们中有些人从小已经被自己的母亲姐妹让习惯了,就真的以为自己天生就比她厉害了,等她证明自己可以比他们厉害的时候,他们就会说他们是“让”的,他们哪里让了自己?
他们只是不能接受祝翾这样的女孩居然不让他们罢了,居然敢真的赢他们!
祝翾从小就是不驯的女子,她凡事都要一个公平,所以她要念书,她要考女学,她还要做更多的事情……
她绝对不要低下头去,然后被小瞧,被认为自己天生就该矮一头,她不要做那样的女子。
祝翾心里又充满了必赢的决心,心里只想着:我不要输!
于是最后一场,她凭着一股子心气踢得格外有状态,对面的节奏被她打烂了,全在截堵她,不要她突围,祝翾灵活地变换着脚步与方向,像一阵风在蹴鞠场上来去。
“那个小姑娘真厉害啊。”场下有观众说。
“还没见过能跑那样快的女孩子!”
“跟个小男孩一样,没一点娴静模样!”也有人看不惯,于是这样说。
“一看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疯丫头!这些女孩都是疯丫头,好好的念个书也不消停,还和男孩踢蹴鞠,你推我我推你的,哪有女孩的样子?”
“我觉得挺好的,小姑娘这样多有精气神啊。”
“对啊,咱们女将军都有了,踢个蹴鞠怎么了?踢蹴鞠本来就是这样的,这样才有看头,软绵绵的叫蹴鞠吗?”
“祝翾!祝翾!祝翾!”祝翾的同学们与认识她的人在疯狂地喊她的名字,为她欢呼。
连国子监的那群少男都在为她喝彩,还在和别人说:“那是我们的同学!”
身在比赛漩涡中间的祝翾耳边听不见这些,她只专注着比赛。
对面的少年觉得她要赢了,开始急了,疯狂围住她撞向她,祝翾摔倒了又爬起,她不怕受伤只想赢。
对面一个少年见这样也不能阻拦她的决心,于是脚下开始有了小动作朝祝翾。
明弥一直护着祝翾突围,看到了这个小动作,下意识帮祝翾狠心拦住了,然后痛苦地抱住脚跌在了地上。
比赛暂停了,所有人都围住明弥,祝翾很担心地看向她:“你没事吧?”
赛场旁的大夫过来看了一眼,说明弥扭伤了脚踝,要歇一阵子才好。明弥就指着那个是小动作的少年说:“他犯规了!他脚下不干净!想垫人脚!”
对面其他少男一下子都看向了这个弄小动作的男孩,那个男孩被说中了,于是很大声地说:“你胡说什么?我是不小心撞你的。”
故意使垫脚功夫和比赛太激烈把对手撞倒不是一个性质的事情,故意垫脚都是朝人家脚踝使力气下脚的,就是要废掉对方脚踝,是蹴鞠比赛里很脏的技术。
明弥虽然提前有所防备但是也受伤了疼了一下,这小子下脚是真狠啊。
他本来的目标是祝翾,他跑不过祝翾,就想这样让祝翾离开蹴鞠场。
明弥开始庆幸自己还好是上场比赛了,她本来是蹴鞠里凑数的,只想着守门算了,后来发现守门也不容易,就努力学了一点蹴鞠技术上场凑人数。
“我也看见了,他是故意朝祝翾那个方向去的!”另一个女孩也指认道。
“他踢蹴鞠不干净!犯规了!”
对面其他少年一开始本来还不信,为这个男孩辩解,要女孩们别冤枉好人。
但是离得近的观众也反应说看见了,最后领队的少年也半信半疑了,问这个男孩:“你有没有?”
这个男孩见遮掩不过去了,于是低下头:“对不起,我也是想赢……”
领头的少年于是脸气得通红:“你这样比我们最后输了还丢脸!”
最后这个男孩被判罚了,他也被禁赛了,领头的少年也不太好意思面对女学生们了,朝明弥说:“你的脚我们管治,实在是对不住!”
祝翾“哼”了一声,冷冰冰地说:“继续比赛吧,别再使小手段了,光明正大点。”
对面男孩们知道被瞧不起了,但是没敢在反驳她。
祝翾很担心地看了一眼下场的明弥,明弥就说:“没事的,我有防备的,不可能真伤那么厉害,我养养就好了。”
祝翾说:“你是代我受过,我……”
“对,我很记仇的,所以你必须得赢他们为我报仇。这才是对得起我。”明弥看着她的眼睛说。
祝翾和她对视了一会,然后坚定地说:“我会的。”
比赛继续,祝翾重新投入了比赛里。赛事结束时,女学生们都没反应过来她们已经赢了的事实,等裁判宣判了结果,才欢呼地围在一起,说:“太好了!我们赢了!”
祝翾脸上全是汗,她笑着说:“对啊,我们赢了。”是她踢中了才结束了比赛。
“小翾!”女孩子们兴奋地围住最后一脚定输赢的祝翾,然后祝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的一众同学们高高地抬起来抛起。
女孩们的手抬着她轻盈的身体,祝翾张向天空,抬眼就看见天光洒在脸上,再一次感觉到了身躯飞向天空的感觉,就好像她真的会飞了一样。
第104章 【理性感性】
不过蹴鞠越往后踢遇到的高手就越多,女学生们也不是专精踢蹴鞠的,又有人受伤了,女学生们只踢了几场比赛就被淘汰了。
但是最后淘汰她们的那个少年蹴鞠队一直往后踢,踢成了少年组的第一名,被第一名淘汰的结果总算不太埋汰。
明弥伤了脚踝就一直养着,成日里虚着受伤的那条腿拄着拐,祝翾觉得明弥是给自己受过,就很自觉地替她拿书箱,明弥不方便的时候她就一直跟着照顾。
明弥不适应别人对自己这样好,反复说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然而祝翾还是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生怕明弥一个不好落下终身的残疾。
在祝翾的悉心照顾下,明弥的腿好得很快,恢复地完好无损,祝翾这才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件事,两个女孩彼此之间的感情也更好了。
时间的流速渐渐加快,祝翾被岁月一节一节地拔长身量,身处在时间漩涡里的人是感觉不到岁月的变化,只有等真正逝去的时候才会感知到那段金子一样的日子的美妙。
时间很快来到了元新九年,这一年祝翾已经有十二周岁了,她的形象成熟了不少,身量更加修长,是学里比较高的那一批中的女孩。
比她大的那批女孩生长的速度降了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祝翾的个头越过她们。
她的眉眼还是那样,一股天然的神气,平直的眉毛耸起微微的眉峰,一双眼睛形状愈加流丽精致,眼珠子依旧是黑漆漆的,闪着敏锐的光亮。
祝翾没有尴尬期,她是从小好看到现在的,五官都是等比例放大,只是每个年纪段的气质会出现一点差异。
现在的她少了几分孩气,多了几丝女性的美在五官里。
身边发生了许多的变化,祝翾眼睁睁地见证了这些变化的发生,就像在亲历某些历史的发生一样。
元新八年的时候,女学进行了第二次择选考试,这回招收了三百多名的女学生,从此之后,应天女学固定两年一招考。
除了应天女学,其他地方大大小小的女学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只是这些女学够不上应天女学的厉害,但是都是针对蒙学之后的女孩子再教育诞生的女子学校。
有私人的小规模女子私塾,教女孩们更深的学识与本事。
有官方的女学,比如北直隶的北直女学,规模师资与应天女学差不多。
也有地方性的女学,只是学制没那么长。
教的东西也五花八门的,有教学识的,有教医术的,还有教打算盘的,还有教刺绣纺织的……
不过虽然女学多了些,蒙学之后能够继续上学的女孩子还是凤毛麟角。
毕竟仅仅是启蒙念个蒙学,南直隶能够入学的女童也不过三分之一,完整念完三年的更加少了,在蒙学之后还能继续心安理得上学的女孩子更不要说了。
而南直隶以外的地方,能入学蒙学的女童概率更低。
某些地方男孩能够念蒙学的都不到十分之一了,那当地能够去念蒙学的女童就接近没有了。
这些地方一个蒙学班里二三十个孩子里只有一两个女孩的身影,有的蒙学班甚至没有女孩,因为南直隶外的地方财政做不到补贴女孩入学鼓励女孩上学。
而新诞生的那些女学完全不要钱还倒找钱给女孩子的只有南北直隶的最好的两个女学。
其他官府办的还是私人女学基本都要收费,应天女学和北直女学这种免费的顶尖女学又实在太难考了,金钱的门槛又很难满足大部分女孩再教育。
但是不管怎么说,能够继续念书的女孩总是变多了些,哪怕还是只有顶尖的那一批女孩子能够拥有这样的机会。
可是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祝翾的妹妹祝英赶上了元新八年的这一年女学择选,却也止步在了扬州这一步。
祝英虽然考不上应天的女学,但是她想要尝试考别的女学,可是总是要花钱的,所以家里都不太同意。
祝英就写信给祝翾说了她的想法,祝翾手里有多余的钱,就写信告诉家里人倘若祝英想要上学费用她来负担。
可是她如此说了,家里反应依旧平平,毕竟祝英到底没有露出祝翾这样的天赋来。
家里还是觉得祝英走女子最折中的那条路最稳当。
家里不让祝英继续去上学也不是因为没钱,这几年祝家家境变好了很多,已经成了当地小地主了,真要去送祝英上学的钱不至于没有,只是总觉得不划算罢了。
扬州收费最便宜的那个女学是教医术的,里面教书的都是宫里退下来的女医。
祝英就很想考那个女医学校,但是学医的时间比祝翾的那个女学更长,还没有朝廷的背书保证,虽然说出师了可以当个女大夫糊口谋生,可是这也是祝家人认知以外的路。
祝翾很想为祝英争取,但是她到底不在家里,这让祝翾觉得苦恼。
她想,等我有机会回家了,又有钱帮助祝英,总会帮到祝英的。
前提是祝英短时间内不要轻易认命。
于是她给妹妹写信,告诉她:你一定要坚持住自己想要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祝翾手头有钱一是因为她上学领的各项助学银米,还有她岁考成绩优异,也有朝廷的奖励银钱拿。
二是她的文采越来越出众惊艳,天然赤心的文名越来越见长,入学的这几年又是她写诗作文的高峰期,她满腔文采倾泻而出,在游学悟道的路上诞生了一系列的佳作,每一篇都在文坛里有了痕迹。
于是祝翾凭着她的文采就有了润笔费挣,她又有一手好字,通过外课师兄们认识了不少想要她写字作文的人,学里不反对她出去给人润笔挣钱,只是有一定限制。
在这个限制内,祝翾好歹也挣了不小的一笔润笔费,这是祝翾第一次通过自己身上的才华挣到的钱。
她一开始下意识想和以前一样把自己的钱往家里寄让家人分享她的钱获得更好的物质条件,但是明弥却拦住了她。
明弥告诉她:“你的钱寄回去了就不是你的钱了。”
祝翾其实在明弥这个更了解人性的女孩面前就像一张白纸一样,祝翾善良也知道一些世故,但是她不会把人想太坏,也太无私,明弥心里一直想保护祝翾,就忍不住教她:“你把钱寄回去了,这笔钱就是你的父母管了。”
“我们家管钱的是我大父大母。”祝翾告诉明弥。
明弥顺着她的话继续说:“那就是你大父大母管了,钱这个东西就是谁在管就是谁的,你没有支配权的钱就不是你的钱。”
“我干嘛要支配那么多钱?我在这里够吃够用的,不缺吃穿,但是我兄弟姐妹们过得都没有我好,我既然有钱寄回去也是花他们身上的,我只是想我家人生活能够更好。”祝翾确实没有什么较大的物欲,她又确实很爱她的家人。
这点在自以为更自私的明弥眼里也不好,祝翾没有较多的物欲就意味着她不能清晰知道具体什么应该捏在手里。
于是明弥更加苦口婆心地告诉她:“不是不许你把钱花在你家里人身上,而是你的钱必须要你来支配。”
祝翾好像有点明白了,明弥继续说:“你的钱给了你大父大母,你觉得他们更会把你的钱花给谁?”
祝翾想了一阵,她有些迟疑,但是她心里还是有了答案,她说:“他们大部分钱会花在家里各处家用上,但是如果具体花在某个人身上,我们兄弟姐妹里,应该更会花在我的哥哥与弟弟身上。”
虽然她出来上学了,家里人看着好像开明了不少,但是祝翾家里其他人的生态圈地位没有发生改变,祝棠祝棣依旧是第一档的,其他是第二档的选择。
祝翾曾经属于过第二档,只是她离开了家离开了那个生态圈有了自己单独的一档。
明弥见她反应过来了,就叹了一口气,说:“你原来知道啊。”
“虽然……我的哥哥与弟弟也不是坏人,只是钱如果在我大父大母手里是不可能公平的。”祝翾低下头说。
“对啊,你不是最希望公平吗?你既然知道你家里人支配这笔钱的现状,你把钱给他们自己分配就是助长这种不公平。
“但是如果你自己拥有自己的财产,你就能决定你怎么花这笔钱,你可以花自己身上,也可以去帮扶你家里弱的一方。这就是你靠自己挣钱的意义所在。”明弥对于财产的敏感性比祝翾要强很多。
这是她姐姐一直教她的,明绯一直告诉她,女人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拥有自己的财产,哪怕有时候不被允许,也一定要偷偷藏下自己的财产,那才是女子的命。
明绯以前当花魁的时候是没有权力拥有自己的钱的,她卖身的钱全归老鸨,身上穿的戴的都是老鸨的,她只有穿戴的权力,如果哪天她不是花魁了,那些东西都会被收走。
所以明绯想尽办法藏下了自己的百宝箱与财产,这笔私藏的财产在她出来之后支撑了她的生活,让她不会太认命与落魄,可是光有钱没有用,她还是被半自愿地做了外室。
做外室的时候她又搜刮了不少钱藏起来,这笔钱是她出逃的底气与明弥未来生存的根基。
明绯反复告诉明弥,一定要有自己的钱,不能拥有自己的财产的人本质上连人都不是了,这样的人也是一种财产。
就像她当花魁的时候,她也是属于老鸨的金银珠宝。
在宗族制度下,不分家子女有私财就是一种不孝。明弥这种劝她藏“私财”的做法是与主流孝道背道而驰的,但是祝翾却没有觉得明弥这话很大逆不道。
祝翾拥有一个看起来其乐融融的家族,但是她不会去忽视里面的矛盾与不公平,因为她自小就生活在这种不公里。
“即使他们不花这笔钱,也是会有不公平的现象的,你想想,如果等你祖父母百年了,继承这笔钱的人是谁?是你家里的男人,你的姐妹们都会被打发出去嫁人,就算你家里再和谐,也一定会是这样的。
“你的钱又流到了你兄弟身上,你把钱给你家里长辈就一定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觉得这样公平吗?”明弥看着祝翾眼睛问,她的眼睛瞳色更加清透了,看起来也更懂人心了。
“不公平。”祝翾很肯定地说。
“那到时候你想要帮助你家里弱的一方,却会发现你还是没有钱,因为你的钱都给了你的长辈,落入长辈手里不归你支配的钱就不是你的钱,那么,你到时候只能求他们。这样的你和没有赚钱的你没有区别。
“你还是没有自己的财产,你为了所谓的孝顺放弃了你的财产,放弃了你的话语权,也放弃了你能够去摆布公平的一个机会。
“可是假如你有你的财产,你可以决定你自己怎么花,你可以拿这笔钱去帮助兄弟也可以帮助姐妹,这不也是把你的钱回报给家人吗?”明弥继续说,祝翾越听越茅塞顿开。
最后,明弥将她姐姐告诉她的那句透彻入骨的话分享给了她最好的朋友祝翾,她很真诚地说:“祝翾,你一定要有自己的财产。不能支配自己财产的人其实也不是完整的人,只是另一种财产。”
祝翾一下子脑子嗡嗡的,她这方面悟性敏锐得吓人,她直接站起来对明弥说:“明弥,你说得太对了!我真是太傻了,我得拥有我自己的钱,我离开家太久了少吃了一些苦反而更加天真了,还好,你点醒了我。”
但是祝翾也通过明弥的话一下子悟透了家族残酷的本质,大家长支配家族的一切,那家族资源倾斜的对象只有家族里的男丁。
除了女爵的家族是倾斜给长女,其他家族的女儿长大了就会嫁出去,她们以前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可是嫁出去了家里的田地财产与她们无关,她们能得到的全部就是那份嫁妆。
爱女儿的人家会给女儿很多嫁妆,可是大部分都不会给她们家里重要财产的一部分,立女户的女孩少得可怜,就像蒙学之后还能念书的女孩一样少得可怜。
不爱女儿的人家,这些女孩连嫁妆都不可以得到。
那这些女儿有自己的财产吗?好像不能完全拥有。
明弥说没有财产支配权的人就也是一种财产,祝翾听了心惊了一下。
然后她突然就明白了,家族的本质就是继承财产的人传承家族,不能继承财产的人变成别人家的财产……
她一下子通过这句话悟到了更残酷的本质,所以……其实家人的爱也是有条件的,祝翾感悟到了自己之前想把钱寄回家的想法有多天真了。
倘若哪天她想要帮助更弱的祝莲祝英,可是钱给了孙老太与祝老头,那她就是无能为力的。
所以她不能把自己的钱给其他人,她可以用自己的能力与钱帮助家里人,却不能让他们支配自己的钱。
祝翾想不明白的事情是朦胧的,可是一旦她想明白了,总是能得到最残酷阴暗的本质,即使那个本质祝翾无法接受,可是那就是事实。
为这个残酷的现实祝翾难过了整整一天,为她终于看明白了她的那个家越成长越会变成什么而难过,她的亲情没有消失,那些家里人的慰问也是真的。
可是所谓家的本质却是那样的让人痛苦,一旦看破,总觉得无比孤独与难过。
她的血缘亲人其实也永远不会是她的同路人,因为祝翾继续待在家里也会变成财产,走向那个命运。
天生理性的观察与悟性叫她轻易能够看破一切,这是她的天赋,她总是能够一下子明白很多。
可是祝翾还有天生丰沛的感情与过度的感性,她喜欢对别人好,善于记住别人对她的好,很多伤害她会选择自我淡化与自我化解。
同样丰富的理性与感性将祝翾时常自我割裂开来,她开始为此感到痛苦,祝翾找不到和解的路。
于是她选择了自己的路,继续做个拥有丰沛感情的好人,但是她要做个永远清醒的好人。
第105章 【思想共鸣】
元新九年的秋天,祝翾所学的东西越来越多,基础的经学课她越学越深,其他的“杂课”她也从来不吝啬功夫去上,拉丁语她已经学会了基础的书写和一点阅读,又在学法兰西的语言了。
她的案头多了一些国外圣贤书的手抄本,基本都是拉丁语和法语的抄写本,她其实不太看得明白,但是每天都会努力念两页。
文玄素借给祝翾一本她翻译了一半的《理想国》,文玄素会一些法兰西的语言。
文玄素家里小时候和外商贸易得到了一本珍贵的法语版本的《理想国》,西洋商人教了她一些他们那的语言,文玄素就一边看一边开始尝试翻译这本书。
不过《理想国》最早的版本是古希腊语的,文玄素没有得到过更早的版本,她就以自己的理解与语言水平翻译了这本书。
祝翾就借了去看,然后对比西方大贤的理论与他们这的思想理论的区别。
祝翾在一些课上可以考到第一名,但是学里最能学的还是谢寄真,祝翾并不挫败,她学习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打败谢寄真。
相反,她很感谢谢寄真的厉害与出色,教会她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十二周岁的祝翾生得亭亭如立的,像她这种个子高骨相又好的女孩往往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很像少女了,等到了十五六岁也不会和这个时候有太大的区别,能够偶尔辨认出来的孩子痕迹就是她面颊上还残留的婴儿肥。
上外课的时候,真有人会来看她了,但是祝翾在外面看起来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女子,所以他们也只是看看而已。
没有人敢真正敢给她寄情书,她的才华与学识又那样厉害,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就直直地看过来,甚少露出躲闪羞涩的神情来,这让她好看的同时又有点攻击性。
她所发表的诗句文章里的思想又那么高深,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在她跟前总是跟不上她思想的境界的。
所以没有人敢真正面对她的时候只露出对女子的追求恋慕心态来,虽然她的出身很一般,但是她的周身气概给人一种不容冒犯的感觉。
就像之前那些男孩寄情书永远不会给那些真正家世顶尖的勋贵之女寄一样,她们背后的家世让他们不敢去轻薄试探,即使是“真爱”,也会让他们自己去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够不够。
入学时间久了,祝翾对自己的目标也渐渐清晰,虽然暂时没有女子的科举,但是她还是想做官做事。
虽然没有一个清晰的渠道让她去做成这件事,但是这总归是一个女人可以当官的时代,她只要有自己的才情与实力,祝翾相信自己能够获得这样的一个机会的,若是做不成官,她大不了去当吏。
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她的当前目的还是先把书念明白。
虽然祝翾气质凛然,但不代表没有真正不敢来示好的人。
上外课的时候,郭哲忽然问她要不要去参加他母亲襄平王妃举办的赏菊会,他们家在应天有一个特别大的园子,原来是前朝某个贵妃的行宫,里面花木葱茏的,风景可好了,陛下就赐给了襄平王家当园子了。
郭哲已经十六岁了,到了可以定亲的年纪了,他的母亲襄平王妃就想举办一个应天贵女都来参加的宴会,好好认识一下整个应天出身好的女孩,从而能够知道一下这些女孩的脾性。
祝翾不是贵女,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收到襄平王府的帖子,她也不知道郭哲邀请她去背后的意思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和郭哲这样的人有除了上课以外的关系。
虽然郭哲对她尊重了许多,但是两个人出身阶级的不同,祝翾还是能够感受到他们那个阶级的气味,更何况郭哲又不是女孩儿,她凭什么要和他们做朋友?
祝翾就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我不要去。”
郭哲看着祝翾的脸,忽然说:“我明年就不在国子监了,要去京师了,陛下会给我一个官做的,到时候我要当差磨练,我就不会再来上你们女学的外课了……”
“那可是太好了。”祝翾忍不住说。
郭哲瞪大了双眼,他因为祝翾的冷淡感觉到了一种羞辱,因为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自己对祝翾好是一种难得的纡尊降贵,然而他这份低头的示好没有得到任何祝翾的回报。
“你!”郭哲很气,但是他忍住了。
他继续劝祝翾去他家里的宴会,说:“到时候我让我母亲给你写帖子,我母亲看到你一定会喜欢你的。你在应天还没有参加过这种宴会吧,好的园子你也没有去过几个,你就当来见见世面。”
“不要。”祝翾继续拒绝他,她说:“我不喜欢这种世面,小时候可能喜欢看,但是现在我觉得学更多知识更有世面。”
最后她对郭哲稍微笑了一下,说:“多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上不了台面,王妃的宴会请的估计都是官家的女儿,我哪里配得上去呢?到时候露了丑反倒难看。”
郭哲被她的笑晃了一下,又见她实在坚持不去,心里只感慨祝翾还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还是没有到该有情思的年纪。
他有点挫败但是还是说:“那好吧。”
坐在一旁的明弥若有所思地看完了这一幕,郭哲被明弥的那双探究人心的眼睛盯得有些不舒服,就瞪明弥:“你看什么?”
明弥眼睛移开,郭哲却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等课结束了,明弥就告诉祝翾:“那个郭哲喜欢你。”
祝翾说:“是吗?”
明弥就很奇怪她的淡定,她问祝翾:“你没有一点感觉吗?”
“什么感觉?受宠若惊的感觉吗?”祝翾问明弥。
她又说:“他对我的喜欢我觉得就是一种新鲜。而且大家都喜欢我,毕竟我又好看,又厉害,又聪明,谁能够不喜欢我?他喜欢我只能说明他眼神不错。”
明弥扑哧笑了起来,说:“你好像有点懂,又还是不太懂,我说他对你是有点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我知道啊,这也只能说明他眼神还可以,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他吗?我要很高兴他一个襄平王的儿子看上我这样一个出身草芥的人吗?
“我除了出身,样样都比他好,他觉得他高贵,我还觉得我更高贵呢!”祝翾忍不住说。
她因为看的话本子多,对这些事情都是丰富的理论大师,书里的爱情很美好很让人期待,可是惊天地的爱情是不能落到世俗里的,落到世俗里还是一样的男女规则,总是要柴米油盐和婚姻的。
祝翾对世俗婚姻是没有很高的期待的,书里才子佳人的结局都是大婚,好像大婚是最美满的结局。
可是祝翾总是会想起年幼时参加的那些婚礼,想起那个新婚之后就投水的郑观音。
她还会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噩梦,噩梦里自己嫁人之后的光景太吓人了。
而且祝翾还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文臣里能够当官的女人都是没有丈夫的,她们要么是寡妇要么是不嫁人的,所以她们可以全心全意做自己的事情。
祝翾更想变成她们,所以她没有设想过如果有一个丈夫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因为她在这种有丈夫的生活里也想象不出亢奋的东西来,她不是世俗朦朦胧胧见识的姑娘。
祝翾在还没来得及被家里教着期待成婚生子的时候就已经脱身出去了,然后她已经见到了真正的天地,就更加不会去全心期待这种事了。
而话本子里有一些女主角在她这样的年纪总是把爱情与婚姻想得很重要,明明很有才情的女主角被关在一个大宅子里,写出很多闺怨诗,诉说自己的无聊苦闷,然后说自己渴盼一个“有心人”。
然后这个时候,就会出现一个男主角打破女主角的苦闷无聊。
哦,他是多么的新鲜有趣,他又好看又有才华,他的人格是多么的贵重,于是女主角的脑子里渐渐全是这个男人。
书里给出的概念就是害了相思了,女主角会开始用自己的诗去诉说自己的相思与情意,她原本的生活是那样苦闷无趣,爱情却又给了她希望。
但是女主角的父母给她订婚的男人一定不是她那个有情郎,于是女主角会因为爱很勇敢地去反叛父母安排的婚姻和命运,去一往无前地去追求自己的自由与爱情。
然后呢,然后大概就是反叛成功,女主角得到了她想要的婚姻与爱情,一番挫折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一般停在结婚这里就大结局了。
但是倘若第一卷卖得好的,会有商家雇人继续会往后写,继续往后写就是大婚之后,女主角有了孩子,男主角很有才华当了高官,女主角就有了诰命,有了世俗美满的一切。
但是这样却会很无聊,所以总要再产生一些波折来。
没嫁人前爱情故事的波折由女主角的父母的阻拦造成,婚后的波澜就是别的事情了。
比如会突然安排一个不怎么知道体面的公主明明知道男主角有妻有子,却还是要得到男主角这样的才子,然后就拿更高的权势去诱惑他,要男主角和离跟自己。
男主角当然总会是拒绝的,然后公主就闹出一系列阴谋来去拆散对方,当然没有成功,最后大结局还是人家一对。
公主就突然醒悟了自己的过错,甚至会出现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新才子让公主爱上,然后全部夫妻都和和美美。
续得又臭又长的还能讲到才子佳人的第二代怎么和公主家的第二代拥有新的爱情故事……
倘若只停在第一卷男女主角在一起的时候,祝翾还能稍微感动一下,但是倘若有了后面这些,祝翾就会觉得写书人的想象是何等的平淡与无趣了。
因为她会佩服一开始女主角叛逆的勇气,但是不会去羡慕第二部女主角的生活,写书人觉得那是美满的,祝翾却觉得写书人缺乏想象与坚定的道心。
他们明明用第一部去歌颂爱的伟大与主人公的反叛精神,那么既然这份爱被他们拔高到世俗之见外,就不该用后面的世俗去证明他们爱的正确。
他们之间的爱明明是被写成不管身份地位只管灵魂共鸣的那种高深的爱,为什么最后还是用世俗的体系去证明女主角的成功?
为什么要用金钱、地位、官位、诰命、子嗣这些外物来表达他们的“美好”,那女主角到底是慧眼识真爱?还是慧眼识贵婿?
祝翾心里说不出来具体的更精妙的写法,但是她觉得后面的剧情很狗尾续貂。
学里有些女孩子很感动这样的故事,她们评价这样书里的女主角拥有大胆的反叛意识,敢于追求自由与新的秩序,敢于反抗没有爱情的婚姻。
祝翾脑子里却想着,爱情,爱情,难道女子的自由只在爱情上吗?为什么这些书里的女子所向往的自由全是爱情?
她不否认爱的美好,她第一次读到孔雀东南飞的时候会悲伤刘兰芝的消逝与无奈,会不喜欢焦仲卿母亲的刁蛮,可是她还是觉得女子不该只期盼这些。
于是祝翾就发表自己的高见,她觉得这些女子身上的反叛精神是一种穿新鞋走旧路。
因为她们在书里得到爱情之后的日子看起来和她们从前在闺阁里好像也差不多,只是看起来热闹了些,有了丈夫和孩子,可是身份只是从某人的女儿变成了某人的妻子。
她们幸福生活的落脚点还是在优渥的生活上和丈夫的爱上,倘若哪一天男主人公变心了呢?
当然写这种书的人不会去设计那样的情节,毕竟面对公主,男主人公都能不受诱惑。
也正是男主人公拥有这些品性,女主人公为他义无反顾去反叛才是值得的。
可是万一不值得呢?祝翾很喜欢较真,万一不值得,那这个女子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女子的自由为什么都会被设计在这种爱情选择的自由上呢?
为什么祝英台女扮男装去念书却只期盼和同窗梁山伯在一起,她不是觉得这两人在一起不好,她当然很感动梁祝化蝶的故事,但是她也很疑惑。
因为她现在不用女扮男装也能念书了,她脑子想的最多的全是知识的有趣,根本想不到去看上哪个梁山伯……
祝英台都能去念书了,上学多有意思啊,每天能够知道那么多见识,她就只看到了梁山伯吗?
难道她没有想过也和梁山伯一起做官做事吗?她从前被关在家里不能自由,念书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难道没有想过跳出更高的樊笼吗?
还有白娘子与许仙的故事,祝翾也是先感动一下这种千年之恋,但是还是会困惑,许仙这样的凡人男子就那样好吗?
白娘子作为一个千年蛇妖,应该见过许多世面,知道很多知识,而且妖精没有什么世俗的约束应该会特别自由。
难道一个凡人许仙的存在就比这些都要美好吗?千年的自由与世面都比不过做一个凡人的妻子吗?
祝翾不能理解,她觉得自己要是能活千年还有法力且没人能管她,她一定特别高兴,多快活啊!
不过有法海这样的人要捉她,那还是得好好修炼努力更厉害一些,但是那么自在地活那么久也很赚了吧?
祝翾将自己的看法写成了文章投在了外面市井报刊上去表达自己的观点,当然她也知道自己的角度太新鲜,所以她用了假名投报,雕版社刊登了她的文章。
然后看到她的文章的人就觉得她“不懂浪漫”、“胡说八道”,下一期的报纸就有人在报纸上也投了文章去反驳她的观点。
祝翾看到有人反驳她并不生气,她觉得大家都有自己的对错与观点,可能是真的因为她年纪还小只知道看见这些情之外的好处吧。
爱情本身还是很美好的,不过……祝翾还是觉得一切真情都很美好,友情、亲情、知己情只要是真挚的感情哪个不美好?干嘛只把爱情说得那些销人魂魄?
她与明弥的对话被经过的蔺慧娥和上官灵韫听到了,这两个女孩听了笑了起来,说:“襄平王府家的你都觉得不够高贵,那你觉得怎样的才是高贵?”
祝翾就很严肃地说:“我觉得人的高贵之处不只在出身上,更在思想上。就你们想想被列为圣贤的那些人之所以是圣贤,是因为他们的身世吗,不是,是因为思想。古来王谢之流多高贵啊,可是那些王谢子孙真正留下姓名的人又有多少?
“人总是要变成泥土的,真正不朽的东西才是高贵的所在。左传里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所以我想着,思想的高度是很重要的。”
上官灵韫与蔺慧娥面面相觑,她们也是勋贵阶级的人,所以听到祝翾说人的高贵也在思想高度上的时候,是有些惊讶的。
虽然她们也读左传,但是她们还是习惯以社会阶级去划分人的高低贵贱。
上官灵韫就说:“照你的说法,倘若一个仆役能有不朽的思想,那他就比他的主人还高贵了吗?可是这样贫贱之人怎么会有不朽的思想呢?”
祝翾就看了她一眼,说:“人的世俗身份是可以变化的,今日是仆役的明日也许就能变权贵了呢,比如西汉的卫青,一开始只是一个马奴。再比如……”
她声音变小了,说:“陛下出身也不高贵啊,但现在呢?他们都是因为立功而不朽的人。”
上官灵韫脸红了,她发现自己反驳不了祝翾,但是这太挑战她对自己出身的骄傲,于是她又问祝翾:“那你看得上什么样的人?你以后长大了倘若有了爱情,难道只会倾心这种‘不朽’的人吗?”
祝翾对这些没有概念,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有爱情,她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倘若真有那么一个人的话,思想总要是一致的,他的思想是要能和我一起共鸣的。倘若思想都无法互相理解的话,我觉得总是没有太好的结局的。”
她说完还是觉得这种事离她太远了,她不愿意把自己的期待全部放在这种事情上去。
第106章 【镇远郡侯】
“祝姑娘,有你的帖子。”小宫女素嫦拿着一张帖子送了过来。
原来的宫女珍和、琉璃已经被分到了应天别的地方当差了,离别的时候祝翾还送了珍和一本《论语》,鼓励她继续学习。
素嫦是接替的小宫女,虽然年纪小,却机灵多了。
祝翾听到帖子还以为是郭哲家里送来的帖子,她都说了不要去了,但是如果郭哲真的说动他的母亲襄平王妃来送帖子,祝翾就不可以不去了。
她心里正烦呢,问素嫦:“谁给我递的帖子?”
素嫦摇头,很坚定地说她不看她们女学生的东西,她特别懂规矩。
于是祝翾接过来看了一眼,不是襄平王妃的帖子,看来自己自作多情了,但是来帖的人她也不熟,是镇远郡侯请她到府上一聚。
镇远郡侯请她干嘛啊?祝翾心下疑惑,觉得自己都不知道镇远郡侯家的门从哪开。
她叹了口气,然后看见素嫦还在看自己,就从口袋里掏了一把松子糖放在她手上,很温和地说:“拿去吃吧。”
素嫦还是小孩,喜欢吃糖,她接过祝翾的糖,高兴地笑了起来,说:“祝姑娘,你人真好。”说完就很轻盈快活地走了,祝翾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老忍不住想起家里的妹妹。
但是她又忍不住拿着手里的帖子发愁,镇远郡侯她不认识啊。
然后她就去请教学里其她女孩,蔺慧娥就说:“镇远郡侯最近从贵州回来了,她在应天也有宅子的,但是她素来不和其他人来往,孤僻得很。”
祝翾就很发愁地又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从来没和她有过交集啊,我在这也不是什么台面上的人物,我父母老老实实种地做工的,更不可能与这样的人有交集,她单单请我做什么?”
“总归郡侯不是坏人,她请你上府上一聚,你就去呗,怕什么?就当见见世面,也见见女爵的威风。”上官灵韫在一旁说。
祝翾想了想,觉得自己身上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值得人家一个郡侯大将可图的,就拿着帖子登门了。
应天的镇远郡侯府门前,祝翾犹犹豫豫地看着人家高大的门楣和门口两个威风的石狮子犯难,门口迎来一个女兵,打量了一眼祝翾,祝翾穿着女学生的衣裳立在门前,女兵就开口问她:“是祝姑娘吗?”
祝翾就把帖子呈上,说:“是我,这个是郡侯给我的……”
她还没说完,那个女兵就露出笑脸来,朝她说:“跟我进来吧。”
祝翾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女兵的后面,心想,还真是镇远郡侯来找我呢。
进了门,祝翾也不敢东张西望,但是还是打量到了郡侯府的大概光景,只能说郡侯是挺清廉的一个将军。
这个被赐下来的这么大的府邸倘若不养大量家仆时常打理也荒废了,镇远郡侯常年在贵州做事的人,应天的宅子几年都住不到一回,所以懒得为了一个宅子的精致养那么多仆人。
于是郡侯府内里少了几分大户人家园子里的那种富贵葳蕤气息,花草树木都野生处理,疯长一片。
她家也有上好的名品菊花,但是都被疯长的藤蔓给绞死了,这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廊下就一群女兵在清除杂草,那些被绞死干枯的菊花被混在杂草一起被清除扔掉,看得祝翾都觉得暴殄天物的地步。
被清了的地方干净得能垦田,祝翾就忍不住问眼前的女兵:“这些花被弄走了,那这空的地方拿去干嘛啊?”
“种田种菜啊。”女兵理所当然地说。
“啊?”祝翾张大了嘴巴,这么好的宅子拿来种田种菜?
“我们将军不是讲究人,穷苦人出身的,种那些花花草草的平日里又没人打理,还不如种地呢,粮食多金贵啊。
“你们这边的没多少人会饿死了,你不知道我们在云贵那片地方看到的百姓能有多苦呢,你以为全天下人都能吃饱吗?”女兵对祝翾说。
祝翾想了一下,就对女兵说:“你说得不错,粮食才是最金贵的东西,人最首要的还是得能吃饱肚子。”
女兵诧异地看了一眼祝翾,没想到祝翾还能发自内心认同她,她本来以为祝翾这种女学生是最喜欢风雅的呢。
她没再说话,将祝翾往里领,郡侯住的小院子好歹还是保留了打理好了的花木的。
祝翾被带到一个房间里,一个老妇人端着盘子过来给她上点心茶水,祝翾看见端水的老妇年纪大了,就站起身主动接过东西,她还是不习惯坐着享受仆役的伺候。
老妇反而嫌她越俎代庖,说:“我拿钱干活,你不叫我干活算什么?好好坐着吧。”
祝翾就讪讪地坐下,她看出来了,镇远郡侯家的仆役也不是那种勋贵人家训练有素的仆人,这个老妇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上门雇佣干活而已。
镇远郡侯家风果然和其他人都不一样,难怪蔺慧娥说镇远郡侯很神秘很孤僻,可能是因为她太亲民了,所以与别的勋贵玩不到一块去。
屋外突然传来很响的叮叮当当的声响,祝翾才喝了一口茶,就赶紧放下,问身旁老妇:“什么动静?”
老妇就说:“将军在打铁呢。”
祝翾就继续端起茶水喝,她也想起来了从前镇远郡侯是打铁的妇人,没想到都有了爵位了还保留着原来的爱好,看来她是真的喜欢打铁。
屋内一直没有人来,祝翾就坐着一直给自己喂点心,她心里已经不是很害怕了,虽然她不认识郡侯,但是她通过这府内作风就知道镇远郡侯不会是坏人,也不可能欺负人,相反她虽然变成了勋贵还保留着平民的作风,祝翾喜欢这种接地气的人。
她自己吃得正开心的时候,就听见脚步声走近,她忙放下茶水,站起身端起手行礼:“见过郡侯。”
来人走到了她跟前,个子与她差不多身高,穿着一袭和祝翾差不多款式的玄袍,腰间挂着香囊,走近能闻到兰花的气息,那个人在她面前笑了一声,说:“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祝翾觉得声音耳熟,于是直起身子抬起头看去,来人一双清明的杏眼下垂着看她,眼角带了几丝笑纹,素来形状平直的淡唇却勾起了三分笑意,她的面目比六年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多了几分慈祥的威风。
“黄先生!”祝翾忍不住喊她。
黄采薇的面容没有很大的变化,岁月的变迁让她容颜看起来更加从容,额前的头发倒是露出了几根耀眼的白,几根白发搭配着还未老去的红颜,黄采薇身上的文气更加凛然了。
黄采薇也坐了下来,朝祝翾说:“萱娘,你长大了不少。”
好久没有人叫她“萱娘”了,祝翾鼻子有点酸。
她看见了好久没看见的黄采薇,特别兴奋,还问她:“先生,你怎么会在应天?你怎么也在郡侯府上?”
黄采薇就说:“我如今在南直隶教育署任职,负责编写全国的启蒙读物,青阳蒙学的启蒙是六年就能卸任的,我根据在乡下的启蒙经历与观察做了不少启蒙书目,还做了孩童启蒙的研究。
“长公主就说我不该只管一个镇的启蒙事,该管更多的启蒙大事,所以我就来到了应天做官了。”
说完她仔细地打量了祝翾,说:“高了不少,长得也越来越有气度了,很好。”
祝翾听完忍不住为黄采薇感到高兴,青阳镇那边的人她都好久没见到了。
于是她拉着黄采薇的袖子细细告诉她自己这几年在女学过的具体是什么日子,告诉她自己这么多年学了什么,懂了什么,恨不得把自己几年的故事全说给黄采薇。
她真的是太高兴了,能够再在应天看见黄采薇,虽然她在女学遇到了很多很多的厉害的博士老师,可是黄采薇在她心里还是最特殊的。
如果没有黄采薇为她启蒙,她根本没有缘分走到这里学习,黄采薇的启蒙影响了她一辈子。
“先生,我很想你。”祝翾还是话越说越多的女孩子,她看到黄采薇在自己跟前心里又多了很多的感恩与想念,她的名字都是黄采薇给的,一个翾字当初送给她,然后她就真的飞出了青阳镇的荒野来到了新的天地。
“先生,我真的很感谢你,真的特别想你。”她又强调了一遍。
黄采薇看着她笑,很慈爱地说:“我都知道的,看着你能走出去,我很高兴。我一直看着你往外走,我知道你在哪都是出色的好孩子,我从来没有看错你,你就是一个最好最好的孩子。”
然后她拍了拍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祝翾的肩膀,说:“我也很想你啊,萱娘。”
祝翾被她说得有点想哭,第一次看到黄采薇的时候,黄采薇是从京师来的女人,她代表着的是遥远的远方,是一种新生的希望。
现在再看到黄采薇,她是从故乡来的先生,她代表的又变成了故乡的气息,是祝翾初心的存在。
“你就只想你黄先生,不记得我吗?”又一道洪亮的女声响在她脑后。
祝翾回头,看见了一个胖胖大大异常高壮的妇人,她才打完铁过来还穿着常服,虽然一头白发但是精神焕发,脸上还是透出红润健康的气色来。
“乔妈妈!”祝翾忍不住喊道。
乔定原在祝翾惊讶的视线中坐在了主座上,说:“你这个小妮子,管谁叫妈妈呢?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她也细细看了一眼祝翾,评价道:“高是高了不少,但是还是太瘦了,你小的时候不是羡慕我生得高壮吗?你看看你自己长得壮吗?那小腰细得我一把手都能掐住,你说说你,尽往高了长,也不长肉,纤细一条跟个刀螂似的。”
祝翾忍不住反驳:“我才不是刀螂!我身上可有劲了,你别看我长得不胖,实际上我力气很壮的,多重的刀我都可以提了,孔武得很!
“我这样也有好处啊,我跑得快啊,我敏捷啊,壮不过你,但是我还有别的好处嘛。”
虽然她心里已经大概知道眼前这个乔妈妈不是她想象里的乔妈妈了,但是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忍不住和小时候一样。
她又说:“乔妈妈,我告诉你,我现在很厉害的,虞博士教了我长缨枪呢。”
“打住——什么虞博士,那个姓虞的虽然确实有两把刷子,但是也就那样吧?你少提她,我听着就头疼。”乔定原忍不住说,虞丽娘瞧不起她,她当然也很平等地看不起虞丽娘。
她心里一直觉得,一个小年轻,还是前朝败将,可把她厉害的,乔定原很瞧不惯虞丽娘的花里胡哨的把式。
祝翾就不说虞丽娘怎么教她厉害了,但是还是忍不住说:“可是……乔妈妈你也骗我,你是镇远郡侯,我从来也不知道。”
黄采薇就推了一下祝翾,说:“你也犯浑,她是镇远郡侯还是乔妈妈,在你眼里难道就有了区别吗?”
“没有。乔妈妈不会变,那我不会变……”她看了一眼乔定原,忽然行了礼,说:“我不该再叫你乔妈妈了,这样不尊重您,您是厉害的将军和女爵,我还是叫您乔将军吧。”
乔定原就朝祝翾说:“你别给我弄这些,我就是一个有点打仗本事的老太太。你小时候挺神气的,现在怎么蔫巴了呢?我倘若真的不想着你,作甚请你过来好好看看呢?”
“萱娘,我也是和你黄先生一样想你的呀,你的八段锦还是我教的呢,忘了?”乔定原很真诚地看着祝翾说。
“将军……”祝翾忍不住喊了一声乔定原,童年记忆里那个高大的老妇人和传说中那个天生将才的女将形象重合在了一起,祝翾完全转换不过来。
她从前就非常崇敬乔定原这样的女将军的事迹,大器晚成、老当益壮……说的都是她。
大多数妇人在这个年纪都在带孙子孙女,可是乔定原这个年纪还是天生一副不肯歇的冲劲,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妇人没有夫婿子嗣,只靠自己也能成为开国重将,也能靠自己成为开国六女爵之一,这是多么伟大的奇迹啊。
乔定原这样的奇迹是同时属于普通人与天才的奇迹,她不像其他女将那样家学渊源,她前半生就是最普通的妇人,出身草根,可是刀锋雪亮、心志不衰,祝翾小的时候总会被乔定原的故事所激励。
故事中的乔定原将军与她小时候记忆中那个不怎么起眼的乔妈妈居然是一个人,这让祝翾不知道端起如何的态度去面对她。
她突然觉得“乔妈妈”三个字烫嘴了,无论如何再也喊不出了。
乔定原叹了一口气,看祝翾眼神也知道她不会再喊自己“乔妈妈”了,于是就对祝翾说:“你自在些,我享受不惯富贵,你就当我是个老太太,既然都来了,你和我还有你黄先生好久没见了,留下和我们吃一顿饭吧,告诉我们你在这里是怎么长大的。”
“好。”祝翾应道。
于是乔定原呼人传宴上菜。
桌上只有三个女子,一个少年人,一个中年人,还有一个老年人,三个年龄段的女人在此刻都是彼此的故人知交,互相诉说着只有她们才知道的共同过往。
祝翾看见黄采薇和乔定原就渐渐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原来忽然遇到故人是这种感觉啊,是一种突然没有那么孤独了的感觉。
祝翾很留恋这种感觉,于是她问眼前两个人,说:“你们都会留在这里了吗?”
黄采薇于是说:“我会在这里当一段时间官的,不过待不久的,过段时间可能会去京师做事了。你乔将军也不会待很久养老的,她是歇一阵,总归要回南边继续屯田的。”
祝翾听完又有点伤感了,然后她听见黄采薇说:“我们都是特意来看你的,都很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长大。”
“现在我看到了,我安心了,你确实好好地长大了,我昔年赠你这个名字也没想过你会这样厉害,你继续往上飞吧,萱娘,别回头,也别太留恋过去。”
祝翾抬起头看向眼前两个故人,黄采薇端起茶敬她,说:“我们彼此之间道不同,也不必相送,各人走各人的道去证明自己,可是万水千山之间我们也算一场忘年的知己了。
“祝翾,我还会继续看着你走你的路的,你一定要好好长大啊。”
祝翾于是也端起茶轻轻与黄采薇还有乔定原碰了一下,很坚定地说:“我会的。”
乔定原随一大一小喝了茶,等喝完了,还是忍不住抱怨:“这死贵的茶水真不够那个劲,还是喝酒带劲!”
第107章 【人际传承】
等从乔定原家里离开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了,祝翾看了一眼满天落日的霞光,心境却异常开阔,她想:终于,我在应天也不是一个人了。
黄采薇到了应天述职,自然是要去拜会她的恩师程玉轮的,程玉轮与黄采薇也已经隔了很多年没有见面了,两个人坐在一起下棋,程玉轮眯着眼睛看着黄采薇说:“一别多年,你怎么头上也多了几根白发了呢?”
黄采薇说:“程宫正,我虽然老了,但是心没有老。”
程玉轮早不是宫正了,但是黄采薇还是习惯这样喊她。
程玉轮就笑了,她捏起一枚棋子放了下去,说:“你既然知道你自己没有老,怎么前些年好好的还跑去养老呢?我一把老骨头了还在做事,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还养老?”
黄采薇叹气,说:“不是养老,是志不在此。我这个人虽然跟着您当初识了字,但是我做官是没有天赋的,当日我只是内宫的女官就因为不会经营关系得罪了人,被人弄到了金陵旧宫当女史,如今长公主要我不只做内女官了,我心里也害怕啊,那些门门道道我还是不清楚啊。”
说着,黄采薇顿了一下,她也跟着下了一枚棋子,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却没有失意的神情,她对程玉轮说:“所以我不敢做官,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心里也是有我的志向的,我怕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在权力倾轧下而死,京师的水太深,我既然知道自己无用,不如当初就抽身而去……”
“那你又为什么要回来呢?既然你这样怕?”程玉轮问她。
“因为,有些东西比我的命还珍贵!”黄采薇继续下了一棋,程玉轮低下头看面前的棋局,发现黄采薇的棋路变了,由守转攻了,杀气腾腾了起来。
程玉轮不紧不慢地看了一会,然后继续放棋子,问她的学生:“三娘,这世上到底有什么比你的命还要贵?”
黄采薇又很迅速地下了一子,她说:“程宫正,我虽然在您的教育下学识粗浅,可我这样的人还是女子里的万里挑一,我是有能力的那一部分人,倘若我不去往上走,去拥有权力,那么这个世道拥有权力的其他人会想着去改变吗?不会的!
“就像长公主其实也可以不用这么出色的,她以后做个稍微有点用的公主去辅佐弟弟难道不会有荣华富贵吗?那样多安全呐,可是她不要。
“她要露出她那危险的野心来,做女帝难道就比做公主舒服很多吗?她不仅仅是为了权力,她也是为了改变这个世道,所以她必须要站到最高的位置去。”
黄采薇的眼睛湿润了,她说:“进则诸葛,退则渊明。可是我们哪有那么多诸葛站到上面去呢?我可以躲着求全做渊明,可是我良心不安。
“我想我既然是万里挑一的人,就该做万里挑一的事情了,我在乡下启蒙受用的只有那么多人,可是倘若我做更多的事,受用的就是更多人。我不应该害怕了。”
程玉轮还在默不作声地下棋,她下完了最后一手,对黄采薇说:“你又输了。”
“技不如人。”黄采薇看了一眼棋局,叹了一口气。
程玉轮将面前的棋局打散,对黄采薇说:“这些输赢都不要紧的,长公主要做的事也不是下棋挣个输赢的事,她是去改变规则的人,倘若下不赢这个棋,就把规矩改了,改到能赢为止。
“你只管做你要做的事情去,你能兴国家启蒙教育,这也是大事,倘若人人都能真正启蒙,这个世道总会更好的。”
“三娘,放手去做吧。”程玉轮对黄采薇恳切地说。
她将面前的棋盘收拾干净了,白归白,黑归黑,然后叹息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一晃三十年过去了,你已经成为这样有用的人了,但我终究是老了。
“这个时代属于你,属于女学那群小姑娘们,却不能属于我了,但是我心里很高兴。”
“三娘,放手去做吧。”她又对自己的学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
等到了这年冬天的时候,又到了放冬假的时节,家里却寄了一封信来,要祝翾今年回家一趟。
原来是祝翾的外大母高老太死了,作为高老太的外孙女她是得回家奔丧的。
高老太三个子女里,祝翾两个舅舅还被流放在岭南终身不能回,据说年前已经死了一个在外面,另外一个也不能回来,能够给高老太送丧的只有沈云和她的孩子们了。
祝翾不怎么想为高老太服丧,可是这世上讲究一个死者为大、人死债消,祝翾心里对高老太还有的恨意不可以再表现出来了。
她正好也想回家一趟,为外大母奔丧也是一个回去的理由,她年纪也大了一点,她不再怕自己孤身上路了。
何荔君也要正好一道回宁海县去,她回家是赶家里的满月酒,她的姐姐何苹君在前年就嫁人了,嫁给了县尉家的其中一个儿子,是高嫁了。
何苹君嫁给了县尉家已经生了一个女儿了,很快又怀孕了,这回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家里就来信叫她回去正好赶上县尉家抱孙子的满月酒。
其实也是叫她回去在何苹君婆家给她姐姐满月宴上壮一下威风,谁不知道何苹君的妹妹是考去应天的女学生,是神童呢?
她父母在信里告诉她,她姐姐因为生完女儿还没养好就生了第二胎,很是凶险,叫她务必回家看看姐姐何苹君。
何荔君看到信心就恨不得飞回家去,她在家里最爱的人就是姐姐。
这些年她在应天听到姐姐在家里嫁人生子的消息,她都为姐姐揪心,虽然何苹君从来不报忧,可是何荔君知道姐姐可能在县尉家过得也没她说得那样好。
何荔君其实也没有那么迫切地立刻要回家,可是她晚上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小时候姐姐出门提着花蓝子去卖花,满鼻子的栀子花的味道,何荔君还是个小孩子,跟在姐姐后面走街串巷,将姐姐编的花环戴在头上,那段日子多快活多高兴啊。
姐姐的手是软软的,很温暖,何苹君出去卖花的时候怕妹妹走丢了,就握住何荔君的手,两个女孩相伴着花香在阳光下一路走。
天光开阔,何荔君很怀念梦里的过去,然而姐姐忽然停下来,对何荔君说:“荔君,我们回家去吧。”
何荔君还没在外面玩够,于是在梦里说:“不要回去,花还没有卖完呢。”
“可是花已经枯萎了。”何苹君忽然说,何荔君这才看到何苹君花篮里的花,是一篮子枯败的栀子花。
何荔君吓醒了,心脏砰砰地跳,她坐起身,心想,她一定要回去!
她回去不是为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外甥的满月酒,而是为了看一眼她的姐姐到底过得好不好,她总是不太放心的。
祝翾也要回去,于是两个女孩就约好了一起回家,路上互相看着彼此。
现在回家比从前安全了不少,有朝廷载人的客船直接回扬州,每隔几天从石头津发船,只是因为是朝廷保驾护航的船,所以一趟船费很贵,只是安全罢了。
好在她们女学生身上还是凑得上一趟回扬州的船票的钱的,毕竟当女学生是有收入的。
于是她们等一放假就收拾好了回家的行李,然后买了一些应天的东西大包小包地登上了那艘船。
朝廷的船是很干净的大船,两个小女孩找到了位置坐下,约好了互相轮流休息帮对方看行李。
……
沈云看着高老太的尸体,不敢相信这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母亲。
高老太体面了一辈子,就算老了也是最讲究体面的人,可是眼前这个邋遢潦倒的老太婆的尸体又是谁的呢?
她的晚景不太好,这不用高老太那些邻居含沙射影地告诉她,她只看高老太的尸体就已经知道了。
她沉默着给自己的母亲擦洗身体,据说高老太是因为她知道了最疼爱的儿子的死才伤心死的,年前二弟死在岭南的死讯也到了青阳镇上了,高老太不可能不知道,谁不知道高老太最喜欢这个儿子呢?
可是沈云了解她的母亲,高老太是心里只有自己的人,她死也不可能是为了她的弟弟伤心死的,即使那是她最喜欢的儿子。
高老太的邻居老媪白老太是特意告诉沈云回来奔丧的人,她在高老太屋附近开了一家茶馆,高老太死家里没人收尸倘若臭死了,也影响她做生意,所以她才特地去找高老太那个出嫁的闺女,倒不是因为她与高老太邻里关系多和谐。
邻居老媪白老太也非常不喜欢高老太,高老太体面美貌的时候,守寡的白老太最瞧不起这种妇人,私下一直说她“浪出火的老东西”。
白老太三十几岁的时候就守寡了,丈夫给她留下了这个茶馆,于是她为了守住茶馆一直没有改嫁,老老实实地熬着做着生意,只是眼睛经常盯着隔壁一样守寡却不安分的高老太看。
同样的年纪,白氏的脸已经干瘪了,可是高氏依旧是那样俏丽的模样,雪白的一张脸,头上总是簪着花,守寡也天天穿着鲜艳的衣裳,走起路来腰肢柔软。
高氏的美貌与风韵是这条街上的一道风景,所以她即使守寡了也有姘头愿意养她,男人经过时眼睛都丢在了她身上,高氏却很满意她的风情没有随着年纪而消逝,这意味着她永远不用劳动永远可以体面。
白氏一直偷偷看着她,看不惯还是看,高氏发现了,就骂她:“你个老鼠看什么?背后没少说我坏话吧。”
白氏朝地上啐了一口,骂她:“狐狸精!”
高氏就说:“你为什么守寡?还不是你太丑了没人要,你想做狐狸精还没有本钱呢!”
白氏觉得自己和高氏这种不知道廉耻的女人不一样,就又骂了一句:“狐狸精!”
等高氏终于没有本钱做狐狸精了,白氏就觉得高氏报应来了,她看着高氏众叛亲离、颜色衰败,她终于再也体面不起来了。
高氏没有钱进来了,就偷白氏茶馆里的东西吃,被白氏逮住了。
白老太很得意地抓住了高老太,然后指使抓小偷的人一起去撕扯高老太的衣服把她光着丢在外面惩罚她,她心里恨了高老太一辈子,怎么能不落井下石?
然而不要脸只要体面的高老太被她撕掉一层衣裳的时候,竟然发出一声悲鸣的哭泣声,到了这个时候,她这时候反而是知道要脸要皮的人,哪怕她已经老了,一身皮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了。
连高老太也接受不了被这样羞辱。
白老太听到她那声凄厉得接近哀嚎的哭泣,终于住手了,她没有选择这样去处刑高老太,她最后对高老太说:“你如今这样也是活该。”
一辈子骂人很硬气的高老太却垂着头不说话了,她的气焰没有了,她把外套重新裹好,然后沉默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出去了,之后大家再也没有见她出来搞过事了。
后来高老太那个儿子也死外面了,再后来高老太被人发现死在了家里。
白老太觉得高老太是为了她儿子伤心死的,所以她报丧的时候就是这么告诉沈云的。
沈云却知道她的母亲心里只有自己,不是为了子女伤心死的人,她只能是因为贫寒交迫心气散了而死。
白老太没看见沈云的时候,觉得高老太的死活该,等看到沈云的时候,发现沈云是还能穿好布料的女子,头上还有点首饰,怎么看着都不穷,心里就觉得沈云不孝顺,自己吃香喝辣的,放着老娘饥寒交迫死在家里。
不愧是高氏的女儿,当真心狠呐。白老太这样想着。
那些都讨厌高老太生前的邻居看见沈云的时候都是这么想的,他们也不愿意想想为什么沈云不愿意管自己的母亲。
反正高老太已经死了,只能是沈云不孝。
高老太生前最惨的时候没人替她怜贫惜弱,等她一死,那些坏处反而没有了,大把的邻居开始为她怜贫惜弱了。
沈云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她以后也不会回这里了,她无所谓他们怎么想自己。
沈云还是为自己亲娘擦洗了身子请了好棺材,又办了体面的丧事,请了这群邻居白吃白喝了一顿,那些人吃了她一顿好席表面不敢说她什么了,等离开了又开始嘀嘀咕咕了。
因为沈云没有为高老太流一滴眼泪,他们没有看见沈云哭和难过,沈云全程都麻木着一张脸给亲娘办丧,这几乎坐实了她的“心狠”。
哪有姑娘这么恨娘的啊,他们不相信沈云从前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儿有那样大的心气。
“当娘的百般不是,也好歹是亲娘呢。”
“就是,没有高老太的生恩养恩怎么让她体面嫁出去了,她以前在我们这没出门子的时候都说是十全娘子,我看就是个白眼狼!”
“有钱给亲娘送丧,没钱养她?”
“可是我听说,当初是高老太讹了好多钱呢,她出门的时候嫁妆也没有,后来又差点都要把云娘闺女卖了,人家才气得断绝了关系……”
“可是那也是她母亲,她怎么这样啊。”
……
和沈云一起回家帮忙办丧的还有她的几个孩子,祝棣和祝葵还是小孩子,大人说话时不怎么背着他们,于是他们就为沈云打抱不平:“他们怎么这样说话啊?”
沈云就告诉她最小的两个孩子:“当年我嫁出去的时候,是远嫁,你外大母是想着我能嫁一个大户的,我要嫁你们爹这样一个庄户人家,她当时就敲祝家一大笔彩礼,我出门的时候除了一身嫁衣什么都没有……这样出门的女子,你觉得能被夫家喜欢吗?”
祝棣与祝英面面相觑,沈云陷入了回忆,她又说:“一开始还来往的时候,她又年年来要钱,我这样的媳妇总是看起来不讨夫家喜欢的。
“可是他们发现我这么多年在夫家很体面过得很好,如今咱们家有了一点钱,我身上也发财了。
“所以人就是这样的,我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可怜,甚至比他们想得过得还好,他们就会忍不住挑我毛病,如果我过得不好,跟个乞丐妇一样,他们又会可怜我日子过得不好,说你们外大母耽误了我……”
说完,沈云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说:“人总是这样的,怜贫惜弱,却看不得以为过得差的人过得比自己好。你们别管他们说什么,横竖等过完五七,你们二姐姐回来磕个头,咱们就不会来这里了。”
沈云刚嫁祝家的时候,确实是不被喜欢的,她那个娘要了很高一笔彩礼,祝明又非要娶她,祝家老夫妻又知道了她家里有一堆祸头子,本来好不容易点头了,又被她家要的彩礼钱给弄反悔了。
“就是千金小姐,也不值那么多钱,一个破落户真敢开价的!”孙老太当时是这么跑他们家来骂的。
最后因为祝明是真的喜欢她,所以一番压价下,还是出了对于祝家来说算高价的彩礼娶了沈云回去。
可是刚成婚那段时间,孙老太对她是没有好脸色的,天天刺她,说她:“要那么多钱回去,却光着一双手进我们家门!只出不进的!”
沈云那时候就不说话,沉默地被她说,然后帮忙做家务,这个时候祝明倘若维护她,那祝明太喜欢她也是她的错,孙老太就会和祝老头说她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沈云那段日子不是没有委屈和眼泪的,可是她也知道她那个娘家让她去谁家都避免不了这些难听的话,祝家算好的了。
等她怀了身子之后孙老太才对她有了好脸色,第一胎祝棠生下来了,她成了祝家传香火的功臣,祝家老夫妻也知道她品性不错只是娘家一堆烂泥,也开始当她是自家人心疼了。
后来祝明老是出去,家里尽孝都是沈云在做,孙老太就开始觉得是祝家反对不起她了,对她越来越好了。
过了这么多年,她才变成了祝家真正的一份子、真正的家人。
可是她一开始因为她这个娘家和阿娘吃的那些苦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在家的时候,她就没有两个天天惹祸的弟弟重要,她记得,家里的糖明明是弟弟偷吃的,弟弟栽给她,高老太就要罚她馋嘴。
她说了:“不是我馋嘴偷吃的。”可是高老太还是拧着她的耳朵朝她发火,她的弟弟就得意地站在高老太后面朝她做鬼脸。
后来她那个同样糟心的爹落水里死了,而她渐渐长大了,名声越来越贤惠好嫁,她又越来越漂亮,高老太才终于对她温情了一点,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女儿是待价而沽的宝贝。
可是她把自己“折价”出给了祝家,所以高老太一枚多余的铜钱都不肯给她当嫁妆。
沈云惴惴不安地空着手上了花轿,心里忍不住想,阿娘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不会的,沈云在花轿里告诉自己,那时候的她还不敢相信。
等到后来高老太毫无顾忌地上门打秋风,想卖她女儿,害她差点难产而死。
沈云才确信,她的母亲从来不爱她,当初出嫁不给她嫁妆就是因为她不爱自己。
倘若高老太真的为她想一下,就会知道一丝嫁妆都没有的女子在婆家会经历怎样的轻视与冷待。
她能过得好完全是靠自己的运气和本事,现在高老太死了,凭什么她死了,她这个在母亲身上吃尽了苦头的女儿反而成了恶人呢?
凭什么呢?
沈云看着高老太的棺材,麻木地给她烧纸钱,等一双儿女出去了,她才说:“阿娘,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哪怕你已经死了,也一样。”
她把一大叠纸钱扔进了火盆里,又悠悠地说:“你这么爱钱,我多给你烧点,你在下面再也不会缺钱了。”
她的阿娘,从来没有爱过她的阿娘,是真的死了。沈云看着火盆里的纸钱烧成灰烬,忽然确认了这个事实。
她的脸上因为这件事滑下了一行清泪,沈云麻木地想,凭什么就死了呢?死了欠我的难道就可以还清了吗?
沈云擦了一把眼泪,心里还是不服。
第108章 【笙磬同音】
船上人很多,祝翾还是第一回坐朝廷的客船,船上坐着的都是来往的旅人或者外出做买卖的小商人,大多数都是男人,也有女人坐船的,她们身边也基本跟着一个男人陪着。
整个船舱单独坐船的女人不多,特别年轻的只有祝翾和何荔君,她与何荔君介于孩子与女子之间的年纪,又没有一个大人跟着,在船舱里很显眼。
一上船的时候,两个小姑娘都感觉全船舱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经过女学几年的教育,她们的脸都透露着经受过体面生活的气息。
女学生在这个时代还是新鲜的人物,这个年纪的姑娘没有几个这样能够独立地出这样远的门,所以等船上其他人发现两个小姑娘身边没有陪任何大人的时候,都在好奇地用目光扫射她们。
何荔君顿时有些害怕,祝翾心里顿时也有些发怵,出远门落单的女子与孩童在危险时刻都是最先倒霉的存在,这不用别人教她,何况她与何荔君既是女子还是孩童,是明晃晃的软柿子。
好在这是朝廷发的客船,船上有专门巡逻的卫兵和官吏,坐船期间任何人出了问题他们都要担责任的,这也是祝翾宁愿花高价钱上这艘船的原因。
她知道她年纪尚小,还不足以靠自己去抵抗出远门的一些风险,尤其是女子单独出远门还是稀缺的事情。
祝翾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露出好欺负的神情,这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加软柿子的境地里,于是她摆出自在的神情,拉着何荔君坐了下来。
她已经跟着虞丽娘练了那么久,很会打架了,也不可能真的被欺负了。
两个女孩坐下,祝翾与何荔君约定晚上轮流睡觉轮流看行李,等到了扬州就好了。
等到了扬州,何荔君的父亲会安排人来接她们直接去宁海县。
何荔君的父亲已经不是道会司了,他已经升了官,做了从八品的主簿,这也是托他那个县尉亲家的福。
何苹君的那个公爹虽然只是个一县的县尉,可是人家家族里还有别的人啊,他们家族里最大的官是京官,也有个三四品。
县尉还有一个厉害的姨母,姨母嫁的人在乱世发迹了,如今是南直隶的一个能管官员人事调迁的官,县尉的那个姨丈没办法让他升迁,但是让他在宁海县老家长长久久做个县尉是不愁的。
何荔君的父亲何老爷本来年年做官都是不上不下的,年年都是道会司这种没有油水的职位,难上去得很。
可自从何老爷有了这么一个县尉亲家,一下子升了两阶成了主簿了,一县主簿好歹也是个官,权力在一县之内是很大的,巴结的人也多了不少,何老爷现在都有排面直接派人去扬州接女儿了。
祝翾坐在靠近外面甲板的位置上,能隔着过道看到外面的水雾漫漫,上次她坐船还是离开家呢,那时候她前程未定怀着惴惴不安却又坚定的心去往她的远方想要留下,隔了几年,她都这么大了,没想到又要回去了。
等船越开越远,四周全是水的时候,祝翾的内心就很平静了,她抱着自己的行李默默地重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因为是在水上,四周一切都有轻微的颤动感,船票包括了船上的几顿饭,何荔君因为这种轻微的颤动头有些发晕,到了饭送过来的时候她完全没有胃口,她一路上都在想心事。
祝翾其实也没有胃口,船上的饭就是硬梆梆的两个馒头配上一道带着腥味的鱼汤罢了。
送到祝翾这的时候,汤都不够烫了,上面都凝结出一层白色的油花来,祝翾看了也不是很想吃,但是她知道不吃就是浪费粮食,旅途上不吃东西也没有力气,于是还是忍着吃干净了。
她看见何荔君吃东西心不在焉的,吃了一点馒头就不愿意动弹了,祝翾就劝她:“荔君,你还是吃饭吧,不吃饭没有力气的。”
何荔君声音很虚弱地说:“我完全没有胃口,甚至有点想吐,我觉得我有点晕船。”
“那也要吃饭啊,不吃东西怎么行呢?”祝翾很真诚地说,不吃饭无精打采的怎么赶路呢?
何荔君就忍着吃了一些,然而过了一会她就去甲板上去吐了……
晕船的不止何荔君一个,还有别的人,好在祝翾带了一盒酸溜溜的李干,就塞了几个给何荔君吃,何荔君吃了就觉得好受多了。
坐在祝翾对面的老奶奶就问祝翾:“女娃儿,能给我一片酸杏干吗?”
说着她指了指怀里虚弱的孙子,陪着他们的还有一个病恹恹的女人,一直坐在旁边不愿意说话,这祖孙三代在船上也是比较罕见的组合。
祝翾就递过去一片酸杏干给她,老奶奶接过了,喂给了孙子吃了一口,孙子就说:“外大母,酸。”
“酸才好哩,酸你就不想吐了。”老奶奶说,然后她又撕了半片杏干给那个病恹恹的女人,女人沉默地坐着,只是呼吸,不愿意有任何反应,她好像还沉浸在某种悲伤里。
老奶奶就叹了一口气,说:“你这样也不是办法。”
祝翾好奇地看着他们,等船行久了,祝翾才从老奶奶露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她们的故事。
病恹恹的女人是老奶奶的女儿,远嫁出去了,但是丈夫死了,留下了孤儿寡母的,当地宗族力量欺负她娘家远就吃他们家绝户,把这对母子赶出去了,老奶奶又是个立了女户的寡妇,对付人家一个家族是没有办法的,只能去把自己的姑娘和外孙接回自己家。
好在老奶奶老家还有几亩地够祖孙三代养活自己,但是很明显,女人原来的丈夫家更有钱,所以女人郁郁寡欢的。
祝翾只是心里叹息了一下,然后继续守着自己的东西等待船靠岸。
终于到了扬州下船的地方,何荔君脸色苍白坐了一程船就跟生了一场病一样,她一路上就没吃什么东西,吃进去的也吐差不多了,虚弱得很。
下船的时候乱糟糟的,祝翾又要担心行李别被人顺走又要看何荔君别被挤丢,手忙脚乱的,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的,到了扬州陆地上,何荔君就恢复了过来。
一到扬州就真的有何荔君家里的人来接她门,何荔君喊来人叫堂叔,祝翾就也跟着叫堂叔。
那个堂叔发现多了一人,还有些诧异地打量了一下祝翾,何荔君就介绍了:“她是青阳镇的祝翾,我在女学的同学,当年的宁海县第一。”
一说是祝翾,对面就认识了,祝翾当年考了第一,在宁海县内也是有点名气的女神童,那个何家的堂叔就堆起笑脸说:“原来是祝案首。”
祝翾没想到自己离开这么久了,大家还喊自己“案首”,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然后何家的人就很热情地邀请她一同坐车回去,还说要她在何家住几天再回家。
等上了车开始往宁海县方向走,何荔君就忍不住问来接她的那个堂叔:“我姐姐怎么样了?过得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在县尉家安生当少奶奶儿女双全的,才生了大胖小子。”堂叔如此说道。
何荔君就觉得自己从堂叔嘴里也套不出什么实在的信息来,就不问了,只默默坐了回去,堂叔又说:“荔君,你回来算快的,还有十天你那个外甥才办满月酒呢,等到时候你就能看见你姐姐了。”
“我不能一回去就去见我姐姐吗?”何荔君回来就是想见见何苹君的。
堂叔就说:“嫁出去就是客,你姐姐在县尉家哪是你想上门就上门的?还在坐月子呢,你未婚的小女娘也不怕冲撞了。”
何荔君“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荷包,荷包已经旧了不少,可是何荔君还宝贝地带着这个绣着熟荔枝的荷包。
祝翾感觉到何荔君心情不太好,就握了握她的手,何荔君就对祝翾挤出一丝笑容,她说:“到时候你先在我家住几天再回去吧。”
“那多麻烦啊。”
“不麻烦。”
然后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祝翾开始犯困在车上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宁海县居然已经到了,于是两个女孩就下了马车,抱着行李下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祝翾和何荔君停在了一个宅子前,何荔君擦了擦眼睛,她发现这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椿桂坊的家,她就问堂叔:“这是哪?”
堂叔告诉她:“这是你新的家,自从你爹做了主簿,就搬到了这里来了,原来椿桂坊那个一进半的屋子不配主簿的门第了。”
何荔君看着眼前这个开阔多了的宅子大门,还是觉得陌生且抵触。
堂叔仍然在说:“这屋子好啊,三进半,还有一个园子呢,你现在是官家小姐了,这还是托县尉才能低价买来的,不然这么好的屋子这么好的地段要花大价钱才能买到呢。”
等进了新宅子,到了内宅的二进院,堂叔就不进去了,然后出来一个穿着洒金马面的女眷出来接何荔君和祝翾进去。
何荔君记得自家从前没有这么多门户规矩的,更加不习惯了,她都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家了。
等灯照亮那个女眷的脸时,何荔君才找回来一丝熟悉的感觉,这是她的师姐窈娘,没想到过了三年,窈娘还在她家里随她母亲许太太学苏绣的手艺,她就很兴奋地喊窈娘:“师姐!你还在我家学苏绣吗?”
窈娘听到她喊自己“师姐”,神情有些不自然地怔住,看起来有些心虚,她旁边提灯的丫鬟说:“二小姐,这是萧姨娘,太太已经不教人苏绣了。”
何荔君愣住,萧姨娘?萧姨娘是谁?她这才发现记忆里的师姐窈娘已经梳起了妇人头了。
何荔君生气地朝窈娘喊道:“你给我的阿爹做妾了?我阿娘对你跟半个女儿一样,你怎么可以嫁我阿爹呢?”
变了,什么都变了!
她的家变成这样了,姐姐嫁出去了,爹成了什么主簿,她的师姐都成了她的庶母了!
何荔君觉得这不是她的家,一切都太陌生了,她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看起来要炸了一样,只是顾忌祝翾这个客人在,她不想闹开了给祝翾看笑话,就硬梆梆地朝窈娘说:“带我去见我爹娘吧。”
窈娘低垂着眉眼,回答她:“是,二小姐。”
“别这么叫我。”何荔君不想听到窈娘这样叫她,窈娘就不说话了,沉默地引着二人往中院去。
祝翾进来了发现不太对劲,眼睛都不知道往那放,也不敢在人家家里多事多嘴,就一直沉默着装透明人。
好在何荔君还记得祝翾第一次来她家里,知道要照顾她,回头牵住了祝翾的手说:“叫你看笑话了。”
祝翾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等跟着窈娘进了屋,何荔君看见了自己的父母,窈娘任务完成了,就低垂着眉眼站在了许太太跟前跪下喊了声:“老爷,太太。”
然后乖顺地被何老爷扶起,何荔君看见自己的爹捏了一把窈娘的手笑了一下,窈娘慌乱地笑了一下,这是何老爷满意她接回了女儿的任务,暗示晚上去她屋里的标志,窈娘心里有些犯恶心,但她顺从地起身了。
窈娘又乖顺地站在了许太太身后伺候太太,何荔君看见她的母亲许太太面不改色的,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和窈娘穿差不多衣裳的年轻女人。
许太太看见女儿的时候面上才多了几丝活气,笑着说:“荔君,你回来了。”
虽然阿娘也有点陌生了,可是何荔君看见自己母亲心就安定了,她一把扑过去抱过许太太:“阿娘……”
“我好想你啊,你在家里过得好不好?”她特别怀念地嗅着许太太身上的气息,试图找出一丝熟悉来。
许太太慈爱地抱了抱女儿,然后说:“客人面前还像个孩子一样,出去几年也没长进。”
不过许太太心里倒是放心了,女儿神情里还有几分天真的情态,这说明她出去了没有吃苦,吃苦的人养不出这样的面色来。
何荔君这才想起祝翾还在旁边看着,就不好意思地从许太太怀里出来,何老爷在何荔君面前就是一副慈爱父亲的样子,看起来也很想她,可是何荔君因为看见了窈娘现在对何老爷心情有些复杂,就垂下头喊了一句“阿爹”。
何老爷没看出端倪,也很高兴地应了,然后何荔君给家里人介绍了祝翾,大家一听祝翾是当年那个宁海县第一,都客气了不少,很热情地留她在这陪何荔君多住几天。
然后许太太又指着身后两个女人一脸笑给何荔君介绍,她先指着窈娘:“这个是你萧姨娘。”
何荔君就半耷拉着脸朝窈娘喊了一声:“萧姨娘。”窈娘立刻诚惶诚恐地蹲了半礼。
许太太又指了另一个更漂亮鲜活的女人说:“这是你安姨娘,原来是县尉家的人。”
这位安姨娘是县尉送给何老爷的礼物,何老爷就理所当然地笑纳了,何荔君就继续喊了一声:“安姨娘。”
安姨娘看见何荔君,很会来事地笑了起来,说:“难怪太太老爷天天在家想二小姐呢,今儿我见了才知道,二小姐这身气派才气,能不招人想吗?刚才二小姐进门,我都不敢认,还以为是哪家侯府千金上门呢。”
她一说完,何家一众人都笑了起来,许太太一边笑一边指着安姨娘说:“你这个嘴刁的猢狲,就你会拍马屁。”
安姨娘立马笑着说:“我只拍太太马屁,对二小姐都是实话。”
“哦?那你以前对我的嘴甜都是马屁喽?”许太太笑着说。
安姨娘立马站住,娇娇柔柔地作势摔了自己几下嘴巴,说:“该打该打。”大家又被她弄得笑了起来。
只有何荔君和祝翾站着一点也没有笑。
祝翾觉得何家气氛怪怪的,心想,原来那等官户人家关起门来就过这种日子,天天跟唱戏一样,演来演去的,没有意思。
何荔君是笑不出来,这个家她根本无法理解,她原来的家不是这样的,堂上这副妻妾和睦的样子她觉得不好笑,安姨娘说的笑话也不好笑。
唯一真心在笑的只有何老爷,他是真心觉得自己这个家这样是家和万事兴、笙磬同音。
许太太看了看何荔君不知道伪装的神色,心里叹了一口气,说:“摆饭吧。”
于是丫鬟上来饭来,祝翾坐在了客座,与何家一行人坐定,两个妾站着伺候许太太、何荔君还有客人祝翾添菜。
祝翾这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她不习惯有个人站她后面一直给她添菜。
好在许太太很快发话了:“好了,你们两个也坐下吃饭吧。”
两个妾才不站着伺候了,也坐下端起碗吃饭了,大家沉默地吃饭,偶尔何荔君的父母会问她在应天过得如何,过了一会,何荔君也问了:“蒲君去哪了?”
何荔君还有一个弟弟何蒲君,一回来一点也没看见,许太太就说:“蒲君宿在县学里,跟你一样在外面念书,旬假才回来一趟。”
“他这样小都能念县学了?已经下场了吗?”何荔君觉得不可思议。
“还没下场呢,你阿爹当了官,县学就有名额了,他不用考试就能进去念书。这么小进去也是笨鸟先飞,男孩子嘛,小时候总要多磨砺一下的,以后才有大出息。”许太太说。
何老爷也说:“正是,你弟弟出了蒙学就该去继续吃苦念书了,你那样小的年纪都不怕出去考试,你弟弟不能娇惯在家里,过几日,蒲君就回来了。”
何荔君不想问了,心里只觉得没意思和别扭。
这里虽然说是她的家,可是何荔君比真正的客人祝翾还别扭,祝翾因为不是这家的人,她反而就当看戏一样很无所谓地观察何家人的言行举止。
何荔君做不到,所以她处处觉得不习惯。
等别别扭扭吃完一顿饭,何家人安排了祝翾的客房,祝翾道过谢了就下去了,等回了客房才舒了一口气,她想,她要早点告别何家人赶紧回家去,这里她待着实在别扭。
何荔君晚上是挨着许太太睡的,她好久没回家了,很想许太太,娘俩个躺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然后何荔君就问许太太:“阿娘,窈娘怎么变成姨娘了?”
许太太沉默了片刻,说:“窈娘是个好的,你别因为她是姨娘了就欺负她。她是亲爹生了痨病了,学的手艺短时间挣不到钱,上我们家来就很快有彩礼钱回去了……哎……”
“那也不能到我家做姨娘,多别扭啊。”何荔君听了虽然有点原谅窈娘了,可是还是以为窈娘因为家里困难扒上阿爹了,她小时候一家五口,家里从来没有过姨娘这种生物,那时候多好啊。
阿爹那时候是个不上台面的小官,阿娘在家带着几个女孩子学苏绣热热闹闹的,姐姐在家种花,一家人没有大宅子大院子,没有荣华富贵,可是那才是家。
许太太抚着女儿的头,她说:“这事怪不到窈娘头上,她一个上门做妾的良家有什么愿不愿意的,哎,真是造孽,是你爹说要娶她的……”
何荔君从许太太怀里伸出脑袋来,她看起来很诧异的模样,问许太太:“爹主动要纳她?他怎么可以这样呢?窈娘都可以做他女儿了,她学手艺的时候很小就跟着你了,阿爹看着她长大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
许太太不说话了,其实她的丈夫就是好色的人,男人有几个不好色的?
何老爷只是以前没条件罢了,从前窈娘给她当徒弟的时候,窈娘就告诉过她何老爷有一次私下捏了她肩膀,窈娘那时候还是个才长成的姑娘,心里觉得不对劲,却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于是许太太在那之后就有意隔开窈娘和丈夫。
可是……等何老爷当了官了,有权力纳妾了,家里不用靠许太太刺绣挣钱了,何老爷就趁窈娘家落难“施恩”了,外人都说这是英雄救美,许太太只觉得恶心,但是也只能忍着端着,她不能和他撕破脸皮,因为她还有儿女要顾着。
何荔君又问许太太:“那姐姐在县尉家过得好吗?”
许太太也是和堂叔一样的说辞:“进了县尉家还能过得不好吗?她在里面不愁衣食,又有了儿子。”
“人过得好不好不能只看衣食的,除了衣食,姐姐在县尉家有没有被欺负受委屈?你们不是跟我说姐姐生儿子很凶险吗?她前年才嫁的人,怎么一下子都不歇地就生了两个?我们学里生理课说了,女人生孩子不能这么密的……”
“好了好了,我也心疼她,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咱们家门第矮人一等,她嫁人了就是别人的了,我心疼又能如何呢?现在她儿子已经生下来了,已经能站住脚跟了,肯定没有苦吃了。”许太太打断了何荔君,她因为无力改变所以不太想听了,就这样告诉何荔君。
然后她又告诉何荔君:“我的儿,你就是回来待一段时间,在家多看少问吧,怨气别摆脸上,叫你阿爹不高兴了,到时候你回应天背后就没有家里人扶持了,我是做不得家里的主了。
“你横竖是要回去念书的,家里的事情你不知道的太多,所以少问少摆脸色,这些天就好好做个客人安生些,我不会害你的。”
何荔君怔住了,“客人”?连许太太也这样说,这里终归不是她的家了,她好像没有家了。
许太太看见女儿神情愣怔怔的,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就摸了摸她的脸,搂紧了女儿说:“听娘的话,乖,娘不会害你的。”
第109章 【骨肉团聚】
何荔君是一天都不想在家里待了,但是她惦记着还没看见何苹君,还想着上门去见一眼的。
祝翾也不想在何家多待,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回家了,何家人还留她继续住下,让她在家好歹过了何苹君孩子的满月酒再走,像祝翾这种宁海县第一去县尉家吃满月酒也是够资格的。
祝翾回家是为了奔丧的,哪有上人家门吃满月酒的道理,虽然她自己不太忌讳这些,但是万一何家人讲究这些呢?到时候他们家满月酒发生的任何不吉利的事情都能联想到她奔丧上来。
祝翾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像何家这种发起来了的门户祝翾是有自己敏锐嗅觉的,只是看上去对她和蔼,一旦翻起脸来又是一副模样。
何家人见祝翾态度坚决,就不再挽留了。
何荔君却有些难过,虽然祝翾与她不是家人,何家人才是她的家人,可是她现在觉得和她一路回来的祝翾更熟悉些,家里那些人她都太陌生了,她在自己家里甚至都有点怕生。
于是她拉着祝翾的手挽留她:“你再留几天陪我吧。”
祝翾摇了摇头,她说:“我回来的事情我家里都知道,都翘首以待呢,我一直在你家不像话的。”
何荔君当然也知道这个人情世故,她叹了一口气,虽然她比祝翾大了两岁,可是一路上都是祝翾在照顾她,祝翾如今个子也已经越过她半个头了,在南方女子里是相当高挑的身高了,她看起来还能再长一点,于是何荔君很自然地有点依赖比她小两岁的祝翾。
她叹了一口气,想说,你走了这里就剩我一个人了,但是这句话在心里打转的时候她就吓了一跳,这是她的家,怎么能想出这样的话呢?
于是何荔君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和祝翾点了点头就让她回去了。
何家还派了一辆马车专门送祝翾去松阳镇上找沈云他们,祝翾推辞不过,她这个年纪单独雇车回去还是叫人不太放心的,何家有现成的仆役马车。
最后祝翾就坐了马车到了松阳镇上,松阳镇这个地方她从小到大没来过两回,小时候还差点被高老太在这里给卖了,实在是陌生得很。
松阳镇靠海,当地的百姓半渔半农为生,祝翾虽然来过松阳镇,但还没有去过松阳镇的海边玩过。
松阳镇的人看起来也更黑一点,是被海风吹的,高老太家住在镇上,好找的很,祝翾一看见谁家门口挂白幡就知道是外大母家了。
祝翾下了马车,跟何家的车夫道了谢,她缓慢地走到高老太家门口,拎着大包小包站着,她很想立刻与家人见面,可是到了跟前了,又多了几分近乡情更怯的紧张,她犹豫了几下,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小跑地往前几步,抬手想去敲门。
门却被人一下子打开了,入眼就是她的母亲沈云,因为母丧一身白麻带孝的,祝翾愣怔怔地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眼前的沈云比记忆里的沈云瘦了几分,她好像没有变,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沈云一开门就发现门前站着一个高挑的少女,穿着一身玄色无花纹的圆领袍,更衬得长身玉立,绾鬓束发,用冠固定住,冠旁簪了两朵小绢花。
少女生了一张白净的脸,眼清目明,面容英丽,沈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她离开家很久的二女儿祝翾。
“萱姐儿!”沈云惊呼了一声。
“阿娘,我回来了。”祝翾看着沈云含着眼泪笑着说。
“是萱姐儿吗?真的是你吗?”沈云拉住祝翾的手腕,抬起脸细细端详她的面容,试图找出记忆里的相似来。
她一边看祝翾一边说:“你怎么长这么高了?比我还高了。你长大了,像大姑娘了,比你走的时候长大了好多,也更像城里的姑娘了。”
祝翾任她拉着看,然后沈云又说:“快和我进来,别站在门口了。”
祝翾跟着沈云进了门,然后沈云就喊了一声:“你们快看看谁回来了?”
从屋里出来了几个同样穿白的人,高的矮的都有,祝翾还没有看清楚,那些人就围上来了看她。
“是萱姐儿!”
“是二姊姊!”
祝翾才看清围着她的是她的手足们,她一个又一个看了过去。
祝棠已经长成了一个青年人,高高大大的模样,低着头看她。
祝莲个子与她差不多高,与她平视着,生成了美女子的模样,绽着温柔的笑脸,细细地看着她。
祝英抽条了不少,变化很大,也很高兴地凑过来看她,立刻很清脆地喊她:“二姊姊!”
最小的两个弟弟妹妹站在一处,祝葵对祝翾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了,她已经不记得祝翾的模样了,她梳着双丫头挽着小哥哥祝棣的手好奇地看她,祝棣倒是认识她,只是亲近感不足不好意思上前贴过来。
然后祝棣就看到眼前这个高高的很好看的姐姐喊他和祝葵:“你们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祝棣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扯着妹妹祝葵跑了过来,也笑开了眼睛喊她:“二姊姊!”
祝葵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看祝翾,祝翾看她那副迷茫的神情就知道她没完全想起自己,就说:“小没良心的,已经把你二姊姊我忘掉了吗?”
祝葵说:“我是有个二姊姊,可是我记得她和你长得不太一样,你比她高,也比她更漂亮。”
祝翾笑了起来,一把将地上最小的妹妹抱了起来,妹妹是实心的妹妹,可是祝翾力气也不小,她说:“那是因为我长大了啊,就像葵姐儿也会一天比一天大一样。”
“这样吗?我还以为二姊姊已经是大人了。”祝葵揽住她的脖子说,一双眼睛认真地打量着祝翾靠近的脸蛋,看了一会,心里终于确认了这是她那个离家念书的姐姐。
“二姊姊!”祝葵高兴地拿脸贴了贴祝翾的脸,然后说:“真的是你!二姊姊!你在很远很远的应天一直不回家,我很想你。”
祝翾很稀罕地将祝葵抱了一会,又很高兴地把祝棣也一把抱了起来,祝棣脸红了,说:“我不是小孩子了,萱姊姊你别这样!”
祝翾将他掂了一下斤两就放下去了,说:“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的,才几岁,就害臊。”
然后她又仔细地看祝英,说:“你也长大了好多,我都不敢认了。”
祝英眨着眼睛站着,她现在又有些不敢认眼前的祝翾,小时候她与祝翾放在一起养的时候没有什么明显的差距,无非是祝翾比她大一点好看一点。
可是现在她觉得她和祝翾差距好大啊,祝翾没有如何打扮,可是她生了一身凛然的寒玉一样的气质,站在那就特别飘逸洒脱的样子,像从诗里跑出来的人,她脸上的神色也是小地方姑娘脸上没有的。
祝英不知道怎么去描述祝翾这种神气,她就觉得祝翾变得更好了,她站她旁边显得小家子气了。
祝英的性情沉淀了不少,失去了一部分的活泼,等她感觉到祝翾和她记忆里不一样了,她就露出怯生生的笑容凑过来轻轻喊她:“萱姊姊。”
祝翾觉得祝英文静了些,但是文静了也是她的妹妹,就摸了摸她的头。
祝莲一直温柔地笑着看她,她说:“你终于回家了,我很是想你。”她好像变了,更加成熟好看了,又好像没有变,与小时候一样一副长姐的模样。
祝棠不习惯自己这么大的一个妹妹,就说:“进屋慢慢聊吧。”
进了屋,明间多了一个牌位,祝翾看了一眼——“沈门高氏之灵位”,是外大母的牌位。
沈云拿起香点好给祝翾,说:“你外大母已经下葬了,你就对着她的牌位敬香吧,等明天给她过了五七,咱们就回青阳镇的家去。”
祝翾接过香,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高老太的牌位,鞠了躬,然后将香插进香炉里,结果香就断了一根。
沈云在旁边嘲讽道:“你外大母死了也爱折腾,你来看她还要摆架子,算了,就这样吧,心意到了就行。”
沈云不讲究什么吉利不吉利,她的母亲活着的时候给的折磨已经够了,她不怕她的鬼魂如何了。
祝翾就没有再上香,跟着大家一起出去了,因为是守丧,吃的都很简单,沈云随便做了几道菜摆好就喊孩子们一起来吃,祝翾坐下跟着大家一起吃饭,主食是金饭,是秋天晒干的菊花混在饭里一起煮的,饭散发着一股苦香苦香的味道。
菜就是豆腐羹、茭白鮓,因为靠海,还有酒腌虾和蛤蜊生,加上一道香油拌干丝,就够了,乡下守丧也没有那么严格,亲人非要一点荤都不能吃,这些海产什么的也不算是大荤。
祝翾正是胃口大的年纪,坐下连吃了两大碗,她又想念家里的菜,所以吃得格外多。
等吃完饭,祝翾很自觉地收拾碗拿去洗,祝莲连忙拦住她:“别,我来,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歇着吧。”
祝翾就说:“正是因为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才要帮着洗碗。”
祝莲拦不住她,就无奈地随她了,姐妹两个一起洗碗,边洗碗祝莲就问她在应天的事情,祝翾一一说了,祝莲就低头边擦洗碗边说:“真好。”
然后她不说话了,她自己的事却不怎么愿意开口说,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等晾好碗,大家又围在一起问祝翾在外具体的事情,祝翾就又说了一遍,祝英听得入神,祝葵一开始听得还来劲,但很快就困了,外面天色也不早了,明日还要给高老太办完五七回去,大家就不再聚在一处聊天了。
祝翾与她的姐妹们睡在一起,她一路回家还没好好休息过,她在何家也没有心思好好休息,到了熟悉的人旁边就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头靠在枕头上就立刻睡着了。
睡她旁边的祝莲本来还想和祝翾聊点自己的事情的,可是一看祝翾就已经睡着了,就替妹妹拉好被子,然后细细看祝翾熟悉又陌生的脸颊,心里越看越喜欢妹妹。
祝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也想和祝翾说话,祝莲就“嘘”了一声,用气音说:“她睡着了。”
祝英就捂住嘴点了点头,她也靠近祝翾看祝翾睡着的脸颊,觉得她真是太累了,然后舍不得地靠在祝翾肩膀旁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祝莲看两个大的妹妹都睡熟了,又转过身拉了拉祝葵的被子,看见祝葵睡得很香,也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在她们嫌恶的外大母高氏家,四个姐妹靠在一起挨着睡觉,这是她们这些年彼此之间罕见的场景,于是她们一起进入了梦乡,一起享受着这难得的靠在手足身边感受安定的时刻。
第110章 【女子归宿】
天还没亮的时候,沈云一行就醒来了,祝翾也在自己衣服外面套上了一层孝衣给高老太服丧。
早上是祝莲给她梳的头,祝莲对着镜子给妹妹绾了一个小圆髻,然后簪了一朵白花在她鬓旁。
祝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说:“上次你帮我梳头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祝莲手巧,一样的发髻总是比祝翾自己给自己梳的更精致些。
祝英和祝葵大早上的起不来,还是祝翾去把她们俩扯醒的,祝英睁眼看见祝翾的脸还愣怔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二姐姐回来了,就舍不得闭上眼睛赖床了,想要醒着多看几眼姐姐,因为祝翾还是要回去念书的。
祝葵从小到大就是睡不醒的样子,半闭着眼睛任由祝英给她穿衣服,等穿好了衣服才揉揉脸睡醒了,她一醒来看见祝翾还在,就抱着祝翾,撒娇要她给自己梳头,祝翾就把妹妹抱起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给她梳头。
等四个女孩都收拾好了出门,发现外面搭丧棚的人已经在开始干活了,祝棠也在旁边帮忙。
祝棣坐在院子的台阶前抱着书一面看哥哥忙一面瞄两眼书,祝翾就过去拍了拍祝棣的肩膀,问他在看什么书,祝棣就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自己书给祝翾看。
祝翾看了一眼,是蒙学里的课本,和她上学的时候有点一样又有点不一样了。
一翻开主编居然写着黄采薇的名字,黄采薇收录整理编写的启蒙课本已经通过朝廷正式刊印了,成了整个南直隶的启蒙官方课本。
祝翾看了心里就觉得黄采薇这个官做得真不错。
这个官方版本当然比祝翾当年的更加细致严谨了,祝翾翻了几下,就问祝棣学到哪里了,祝棣说了之后,她就开始挑祝棣学过的抽查他功课,然后发现祝棣功课还不错,就忍不住满意地点了点头。
祝棣很不高兴地说:“二姊姊你一回家就问我功课,比学里的先生还严格!”
祝翾却说:“这是你的福气,你以为我爱管别人功课吗?你要不是我弟弟,我还不愿意管你呢。”
祝棠一边做活一边在边上笑,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我是受不了你这样的文化人的。”
祝翾看着祝棠哼了一声,然后朝祝棣说:“你以后可别学他。”
这时候沈云走了出来,说:“好了,别闹哄哄的,快来吃早饭吧,待会请的和尚也要到了。”
大家就收起笑脸不闹了,乖乖地去吃早饭,早饭吃完请的厨子与和尚都来了,一行人就开始帮忙做饭做菜,准备五七的丧席,最小的两个就去叠元宝烧纸。
还没到吃中饭的时候,高老太那行邻居就闻着香味上门吃席了,沈云面无表情地一一把他们都请了进来。
高老太这边没什么亲戚了,来的都是邻居什么,也就摆了五六桌,祝翾帮忙端菜走来走去的,来的邻居们就注意到了又多了一个姑娘。
隔壁开茶馆的白老太就问沈云:“这个姑娘是哪个?”
沈云就说:“我家的二姑娘,刚从应天回来。”
她一说,其他人都开始看祝翾,盯着她仔细打量,大家都大概知道沈云有一个女儿当年考了宁海县的第一,不知道的旁边也有人给他们科普祝翾的厉害。
“真厉害,是才女哩。”
“不仅脑子聪明,长得也好,真不知道咋投的胎?”
邻居们嘀嘀咕咕地开始夸祝翾,跟看新鲜一样地盯着她看,有对自己家孩子说:“瞧见这个姐姐没有,多厉害,你争气,以后也和她一样,好好念书。”
白老太却忍不住问祝翾多大了,祝翾就告诉她:“过了年就十三了,按虚岁算是十四。”
“乖乖,十三四就长这么高了,还有一截要蹿的呢。”白老太咋舌道,然后对祝翾说:“你这样就已经够高了,你好好控制控制,再高就不太好看了。”
然而祝翾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她想她哪里算高了,像乔定原的个头和她爹差不多了,那个虞丽娘更高一些,大部分男子都够不上她的个头,这才叫武德充沛。
白老太依旧问祝翾:“你这个应天的书要念多久啊?”
秉持着尊老的精神,祝翾还是有问必答了,她想了想,说:“大概还有五六年吧。”
白老太就算了一下,说:“那你出来也有十九二十岁了,年纪到时候就大了,在咱们乡下地方不怎么好嫁人了。”
祝翾不想理她了,心想十九二十就是年纪大了,那过了二十是不是得等死了,可这个老太太不是还长寿着吗?
她心里也知道这是乡下这些老太太没去过外面,不知道外面的讯息,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如果不肯接受讯息,就基本还活在二十年前的过去。
二十年前还没有新朝呢,那时候女子风气还以守贞贤惠至上,白老太是遵循过去风尚的人,所以她为此守了一辈子寡来树立自己作为女子的德行。
一下过了二十年了,外面又开始说女子的德行应该是什么学识才华了,白老太知道了也不会去听进耳朵里去了,不然她之前的寡白守了。
祝翾懒得去和白老太辩这些了,她小时候可能还会为此牙尖嘴利一下,一条一条地去讲道理,现在她不会这样了,各人都有各人的道与信念,人家遵循了几十年的道不会因为她的只言片语就改变观念。
祝翾这时候庆幸的只有自己出生的时间好,什么好的时候全都被最年轻的她赶上了,这是她的幸运。
白老太见祝翾不理自己了,就对沈云说:“云娘,你也要对你女儿上点心,这么大了也能定亲了。你等到她十九二十念完书出来再定亲就晚了,她不是正好回家吗,你现在就给她定一门亲,到时候学完出来就能成亲,正正好。”
沈云心里觉得白老太不讲究,哪有在人家丧事上说成亲不成亲的,就算她这个邻居不喜欢高老太,但都上门吃席了也要摆几分尊重吧。
白老太还在说:“但你不能给她定太大的,人家等不起,到时候就黄了,白忙活一遭。你给她定个年纪比她小一点的,我有个侄孙今年九岁,这年纪就正正好,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到时候……”
“我们萱姐儿在应天念书,什么都归朝廷管了,咱们在家里不好给她随便定亲。”沈云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她。
沈云心想,弄半天就是来给她什么侄孙说亲的,也真敢想。
祝翾就是不念书,这个条件放在那里也轮不到什么白老太的侄孙,何况她出去念书了呢,是正儿八经的女学生,学那么多总会有自己的前程的。
白老太一听什么朝廷的,就歇住了,她也不懂女学的讲究,沈云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反正她是不敢和朝廷抢人的。
然后白老太就觉得祝翾这个女学生的名头更加不划算了,学那么久拖得年纪大了还不给嫁人,长公主弄这些能有什么用?
祝翾避开白老太自己在灶下端菜摆了一桌,招呼她的兄弟姐妹们过来吃,一边吃一边说:“真烦。”
祝莲看了她一眼,问她:“你烦什么?”
祝翾就说:“我都去上学了,回来竟然还有人给我说亲。”
祝莲沉默了,这种祝翾嫌烦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好几年,就好像她是一盘菜天天有人来问什么时候可以上桌一样,孙老太那时候就天天教她怎么做人媳妇,她过了十二岁就开始预习怎么上别人家做媳妇过日子。
孙老太说这是为了她好,为了她能去别人家过得好。
祝莲想了想,终于还是跟祝翾说了:“萱姐儿,我就要正式定亲了,因为还没走礼就一直没在信里和你说。”
祝翾吃饭吃一半顿住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祝莲,在女学待久了,她都快忘了祝莲和那群女学生不一样了,她这个年纪在乡下是得结亲了。
“你别看我,我比你大三岁,过了年虚岁也十七岁了,我们家算留我很久了。而且定亲和结亲一般不放在一年里办,我至少等十八才正式出门子。”祝莲一边夹菜一边说。
祝翾就问她:“是谁家的?你见过吗?”
祝莲红了脸,低下头说:“他是个读书人,是大表嫂姐姐婆家的亲戚,我见过了,我觉得他挺好的。去年考试他考中了秀才,被选了贡生了,也许以后会进国子监念书。”
祝翾愣住了,祝莲又说:“他要是成了南国子监生,答应了我,会带我一起去的,到时候我也去应天了,也能顺便去看你的。”
祝翾听祝莲语气,感觉他们不是盲婚哑嫁的,私下是有认识交际的,就直接问祝莲:“那你喜欢他吗?”
她这话一问,祝棠到祝葵几个都抬起脸都看了过来,祝莲顿时不好意思了,就捏了一把祝翾的脸:“口无遮拦的,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不是你能浑问的东西!”
祝翾揉了揉脸,说:“如果要成亲,那肯定是要喜欢的呀,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这才能成亲,不然我怎么舍得你嫁人呢?”
祝莲整张脸都红了,只是对祝翾说:“你少胡说八道了,青天白日说这些不知道害臊的。”
祝翾就又问:“那他人品好吗?人怎么样啊?长得好看吗?”
祝莲只是说:“等你见了就知道了,小小年纪操心什么。”
祝翾就不问了,她心里还是舍不得祝莲嫁人,哪怕对方真的很好,她也舍不得。
等外面丧席散了,祝莲和祝翾一起收拾碗筷,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祝翾忽然说:“姊姊,你不要嫁人,好不好?”
祝莲以为她在开玩笑,说:“我不嫁人下面的妹妹怎么办?你念书了,可是还有英姐儿和葵姐儿呢,一家子都不嫁人,人家会说祝家教养有问题的。而且,他……就是和我定亲的那个人,其实……我也是愿意的。”
“你喜欢他?”祝翾又问她。
祝莲沉默了,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是真要嫁,他是我愿意的。其实他没考上秀才前,我就认识他了,通过表嫂见的,表嫂有个姐姐嫁银铺的,表嫂希望我嫁银铺那家去,以后吃喝不愁的,但是也领我见了他,说他会念书可能有前途。”
祝莲顿了一下:“后来我们私下其实还见了几次,只是家里人不知道。
“他说,他不会给我提亲的,因为觉得我能过更好的日子。但是如果他可以考上秀才,他就会来提亲,但是他不要我等他,说我可以答应别的条件好的对象。
“我也没想等他,其实我有很多人提亲的,家里条件都比他好,大母一直催我赶紧应一个,我想了想,想着等他下场了再看看,要是他考不上秀才不来提亲我就选别人了,我最多等一次……女子是耽误不起的,我不能因为他一句话彻底耽误自己。”
祝莲又把自己说脸红了,但是这些事她还是想告诉给祝翾知道,于是她继续说:“然后他真的考上了秀才,还考的名次很厉害,能直接去国子监念书了。
“我就以为他不会来了,因为他是有希望考举人进士的,我们家对于他以后没有任何助力,可是他还是来提亲了,我就想着,他说到做到、很讲信用,就选他吧。”
祝翾听完了,心里还是觉得不开心,这个不知道哪冒来的男人还是要把她的姐姐祝莲抢走。
她还是说:“那……也就那样,这就要你一辈子嫁他了?我……我还是舍不得你嫁出去,你嫁了就成了别人的了,我舍不得。”
“你能不能不嫁?我可以养你一辈子的。”祝翾又忍不住去问祝莲,她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祝莲笑了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看祝翾有没有发烧,然后说:“你不要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你怎么养我一辈子?”
祝翾垂头丧气了一会,看祝莲好像真的和她那个秀才是情投意合的,她阻拦就像棒打鸳鸯一样,就只能认了。
最后她看着祝莲的脸,很真诚地说:“要是他以后对你不好,我一定会收拾他的,你不可以被人欺负。”
“好好好,以后我就靠你给我撑腰了。”祝莲笑着说。
等大家都收拾好,祝翾想着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松阳镇了,祝家兄弟姐妹一行就去了松阳镇的海边去了,然而等祝翾真正看到海的时候很失望,松阳镇靠的海岸和书里写得完全不一样,就是滩涂和淤泥,还没有家门口的大湖好看。
但是祝葵和祝棣还是很高兴,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摸贝壳,还摸了几个蟹,只比蜘蛛大一点,祝翾看了就说:“这蟹还是小孩子呢,没有肉吃。”
于是他们又把这些小蟹给放了,但是靠海的地方确实有出海回来的船,人家船上就有真正的海货,祝翾就去问给不给直接买了拿,对方说可以,祝翾就问价钱,想着今天就快回去了,买回去带青阳镇也来得及吃新鲜的。
靠海确实海里的东西不会太贵,祝翾就买了些回去。
等回去了,沈云就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看见祝翾手里拎的那些,就说:“多腥啊,真是的。”
其他话她也没有再说什么,然后大家把东西收拾好了,彻底准备回青阳镇了。
沈云走前把母亲家的大门锁上,然后心情复杂地抬头看着这个她可能不会再来的地方,看了一会才轻声说:“走吧,回家吧。”她的儿女就扶着她离开。
沈云再也没有回过头,她这次是彻底把她的过去抛在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祝翾目前身高大概快接近170了,大概最后有175+,祝家人个头都不是很矮,祝莲167-168左右。
胖胖大大的乔定原目前身高180+,很高的一个老太太,年轻没缩水时还要高一点,又是大骨架,力量型身材,所以年轻时这个身形不太受当时审美待见,她的死对头战神虞丽娘有185+,人高马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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