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路遇故人】
从松阳镇回青阳镇如果想走直线,中间就要过个湖,全程都是马车走陆路,那会绕很远的路。
沈云他们都想赶紧到家,所以选的走直线回去,宁海县地皮上这一洼那一洼的小湖不少,但又不像江南那边能完全变成个水乡。
所以住湖旁边的人家里必然会有一个守湖开船的,就为了过路被湖挡路的人送到对岸去。
祝翾他们先坐了马车,坐得到了一块湖的地界旁就下车了,沈云直接拉开嗓子喊:“哎,有没有人开船呐!”
他们这一行人多东西也多,小船未必装得下他们,好在真的过来了一个挺大的船,引船的是一对船公船婆,船婆看了一眼沈云一行人,然后说:“船上还有人,你们愿意和人共一艘吗?”
沈云问:“几个人?”
“一个。”
沈云听了就说:“这有什么好愿意不愿意的,就一个人你们这么大的船光载一个也荒废了,我们也上的。”
于是船靠了岸,沈云一行人抱着东西一一上去了,祝棠很自觉地殿后搬东西,祝翾就把小妹妹祝葵抱着一起上去,祝英牵着弟弟祝棣跟在沈云后面,祝莲一个人低着头走。
等坐好了船,东西也全搬好了,祝翾找地方坐下,沈云感慨道:“当年我嫁人的时候,就没走水路,走的陆路,到你们家绕了好大一圈,坐了好久好久的轿子,中间抬轿的还中间歇了一会吃了一顿饭。我也饿,但是新娘子得一直坐着,没东西吃,就饿着肚子到的你们家。当初要是中间也过水路,我就没那么饿了。”
几个孩子听她这样说,都感慨:“阿娘你确实嫁得远。”
祝翾看见船舱里确实还多了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只看见个轮廓。
船婆这时候进来了,因是冬天,水上更冷,所以端了火盆进来,要祝翾他们暖暖手,祝棣与祝葵走前还在海边光脚玩了沙子,祝翾怕他们感冒,就拉着这对小兄妹过来要他们暖手暖脚。
大家都靠在一起取暖,那个和祝翾他们拼船的客人依旧背对着他们发呆,祝翾也不知道怎么去喊人家过来一起烤火,不喊他过来就总像在孤立谁一样。
船婆也看见了,觉得这个从县城过来坐船的客人有点内敛,就说:“小郎君,你也过来烤烤吧。”
于是祝翾看见那个人行云流水地站起,端着身子靠近了,他站起的一瞬间祝翾看清了他的身形轮廓,也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难怪扭捏得很,估计是听到了这里有姑娘的声音,不好意思过来。
等这个少年郎脸转过来的时候,祝翾才懵住了,那是一个雪肤红颜的少年,眉睫似漆,白与黑的色彩对比透出山水画一样的禅意,一双眼睛比从前更漂亮了,清浅的眸子里却带着冷漠的冰意,只是这双眸子看见沈云这群人时明显也顿住了。
然后祝翾就看见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一脸迷茫,还是祝棠最先喊了他的名字:“元奉壹!你怎么在这?”
祝翾确认了他是谁之后,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奉壹,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元奉壹接受了遇到故人的事实,收拾好衣摆安静坐下,他如今和小时候比确实长大了好多,小时候是个精致玉瓷娃娃,现在是一樽玉人。
他终于老老实实地开口叫了人,对沈云依旧叫:“舅母。”
对祝棠、祝莲喊:“表哥,表姊。”
然后他的眼睛对上了祝翾,他好像也有点惊讶祝翾怎么在这,因为他也听说祝翾考了应天女学,但是他没直接问,只是依旧喊祝翾:“萱娘。”
祝英有点不太记得他了,祝棣和祝葵就撑着脸好奇看他,他们俩是完全不认识元奉壹了,祝棣当年还没怎么记事,祝葵更别提了。元奉壹就笼统地喊了他们一声:“表弟表妹。”
然后大家都不说话了,久别重逢的,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去问。
祝翾很快习惯了重逢的事实,她感觉元奉壹还没变,还是原来那个元奉壹,就直接问他了:“你怎么在这啊?”
元奉壹说:“我是回来看看姨母的,姨母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临走前再来看看她和你们。”
“临走?”祝翾抓住了这个字眼,她问元奉壹:“你要去哪?”
“广东省的琼州府。”元奉壹倒是有问必答。
祝翾当然知道琼州府在哪,她学过地理,所以忍不住感慨道:“你是被流放了吗?好好的怎么跑去琼州府了?是陈……是他搞的鬼?”
元奉壹看了大家一眼,没有细说,他只是说:“反正我不是谁的儿子了,我自由了,只要自由了,琼州府那样的地方于我也是好地方。”
祝翾知道大家几年不见,没有一见面就把底全露出来的道理,何况元奉壹一向内敛,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自己的私事,就没有再问了。
但是元奉壹却主动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应天女学念书吗?”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念书的?”
“我就是知道,你在应天写诗作文也有几分名气,我在京师再闭塞也应该知道的。”元奉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祝翾又觉得奉壹好像也有点变了,他现在好像又没有从前那般内敛了,就说:“放假回来看看的。”
“那我回来得真巧,正好见到你了。”元奉壹说了这么一句就不说了,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哪怕他马上就要去那有点蛮荒的琼州府去待十年也很高兴了。
等下了船,祝翾就对元奉壹说:“你同我们一块走吧,你不也是要回青阳镇的吗?”
元奉壹点了点头,他穿着一身道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大帽,等下了船就把大帽戴头上了,祝翾才发现他站着有几分修长的意思了,就下意识打量了一眼,说:“你现在长高了好多,小时候我记得你比我矮一截呢。”
元奉壹现在不再会为这种幼稚的事情羞愧脸红了,他很淡定地说:“毕竟我也已经长大了些。”
最后一行人里,只有祝翾和元奉壹没有上雇的马车,而是各自租了一匹马在车后面悠悠地骑,沈云让祝翾上马车,祝翾非一脸显摆:“我在学里学过骑马,我自己骑回去!车里也坐不下了。”
“骑什么骑?臭显摆的德行,吹了风冻死你!”沈云说。
但是祝翾非要骑马,她就扔了风帽过来让祝翾兜住头,叫她在后面跟着骑慢些,然后说:“你要是冷就上车,叫你大哥下马车替你!”
祝翾把风帽戴好,骑上了马,元奉壹的马在她一旁,等正式开始走了,两个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跟着沈云他们的马车,祝翾才说:“现在他们也听不到了,你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你怎么就要跑到广东省琼州府去了?”
元奉壹才意识到祝翾非要骑马就是为了跟他说话问清楚他的情况,他的脸罩在帽檐下看不清神色,这是这么多年来又有人关心他了。
祝翾见元奉壹不说话,一直沉默,就说:“你和我也生分了,果然不该拿旧眼光看你了。”
元奉壹立刻说:“没有生分,天底下我除了你们也没有其他所谓的亲人了。”
然后他才开始说自己去琼州府前后的因果,他说:“当年陈文谋一家接我回去,但是也不待见我,我对外就是故人之子,我挺高兴他这么称呼我的,我也不稀罕成为他儿子。
“后来,我在谢家惹了祸,他就觉得我性格乖僻、包藏祸心、心机深沉,生怕我再待他家里害了他与谢夫人的孩子。就打发我去了京师郊外一个村里念书,只有两个仆人跟着我,但也是他的眼线。”
祝翾听了就觉得这个陈文谋太下作,连一个孩子都容不下。
但是元奉壹说到这却高兴地笑起来:“这可真是我在京师最好的日子,在乡下他也找了人来教我读书练武,其他的就不管了。
“我别提多高兴了,在乡下没人知道我是谁,我在乡下种田种菜,读书练武,乡下又淳朴,我亲眼看着农人怎么过日子,也知道了人间疾苦,又没有陈文谋一家子天天来烦我,虽然粗茶淡饭但是非常自在。我巴不得他一辈子把我扔乡下庄子上‘思过’呢。”
祝翾听了也觉得这日子不错,只有陈文谋觉得在乡下粗茶淡饭思过是苦日子,一直以为元奉壹很巴望着回去当什么“表少爷”过侯门富贵日子,结果元奉壹在乡下过得如鱼得水、乐不思蜀。
“不过好景不长,我去岁下场了,考了一个秀才,名次有点考太高了,让陈文谋对我产生了不必要的期待,我就忤逆了他一下,把他气得半死。”元奉壹继续说。
祝翾问他:“你名次考多高?”
“小三元。”
祝翾沉默了,是有点考高了,元奉壹说:“不过现在什么小三元的也没什么用了,我就是知道他对我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期待,所以我不能太出息了,就立刻去考了吏考了。”
祝翾睁大了眼睛,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你疯了!你都考了小三元了还去考吏考!做了吏得十年不能再科举,你以后再科举也低人一等了,你这不是自己耽误自己吗?”
“对啊,所以陈文谋气死了,直接把我当吏的职位弄到最远的琼州府去了,又想要我‘思过’。但是为了真正的自由,十年琼州府有什么待不得的?
“只有慕富贵的人才觉得远离京师去那穷乡僻壤之地是吃苦受罪,但是我想着我去那总比困在陈文谋手下强,吏和官对于我来说是一样的,我到那总归是可以为老百姓做事的,到时候总有我一番天地与道理。”元奉壹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反而满脸向往。
他又说:“十年不能科举就十年不能科举,过了十年我也才二十三四岁,难道我非要为了世人眼里的权位地位去彰显我的存在吗?我也有我的道。”
“陈文谋到底对你产生了什么期待,叫你宁愿不科举跑琼州去也甘之如饴?”祝翾见元奉壹是愿意去琼州府的,便不再为他觉得可惜,她知道人各有志,元奉壹几年不见,心境也开阔了一些。
“也没有什么,就是又觉得我出息了,又想我做他儿子了。”元奉壹语气里带着嘲讽,然后嗤笑道:“他怎么配做我爹?我当然不愿意,狠狠羞辱了他。”
原来自从元奉壹考中了秀才,有了小三元的名次,十二岁就中秀才还是小三元,陈文谋也意识到了他这个儿子还是个神童,但是再神童也是他陈文谋的种,陈文谋很得意这件事。
于是他叫人把元奉壹从下面庄子上喊过来,元奉壹见了他不卑不亢地喊了一声:“侯爷。”
陈文谋看他一副宁折不弯的模样又自豪又生气,说:“你怎么还叫我侯爷?也该叫我一声爹。”
结果他看见元奉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他,说:“我不是您故人之子吗?怎么又变成儿子了?不清不楚的,我可不敢随便认爹。”
陈文谋当时气得青筋都绽开了,但是他因为爱元奉壹的才华就又忍住了,心想自己冷落他几年,他心里有气是自然的,要是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才叫没骨气,不配做他儿子。
于是他领着元奉壹进了陈家的祠堂内,对着只有几个牌位有些空荡荡的祠堂说:“我是泥腿子发家的,祠堂里先祖只能追溯到你曾祖一辈,但是我发家成了贵族,从此以后你就是侯府的少爷,你可以接过我的荣光继承我的侯门,到时候千秋万代,咱们陈家也是大贵族了,只是现在还要委屈你。”
元奉壹冷漠的眼睛看向他,无动于衷。
陈文谋只以为他高兴坏了没反应过来,他继续说:“我之前确实亏待你们母子两个,不过我已经打算过几天开祠堂把你名字记我名下,成为我的儿子,你母亲的名分你再等等,现在先委屈她上个贵妾的牌位,到时候我做了法事也正式放进这里来,你母亲在这有了牌位就有了陈家香火的供奉,多好的一件事?”
说着他掀开一块布,里面是他悄悄托人做好了的牌位,上面写着——“陈门元氏”。
陈文谋继续自说自话:“你等入了族谱,也改名叫陈奉壹了,奉壹这个名不太好,我到时候给你选个更好的名字,这样你的前尘往事就都抹去了。”
元奉壹气得捏紧了拳头,想都没想,直接上手打了陈文谋一拳,陈文谋没防备自己这个猫一样的儿子居然还敢打他,力气还不小。
陈文谋捂着脸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说:“你这是做什么?不满意你娘当贵妾?等你日后有本事做了世子继承侯府,你母亲的名分你不就能改回来了吗?到时候陈家子孙都给她磕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别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陈文谋警告元奉壹。
元奉壹气极反笑:“你以为我最想要的是做你的儿子,被你承认?我的母亲也被你承认?哈!你真是小瞧了我与我母亲的气节!我以前确实很在意你不承认我与我母亲,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和我母亲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在世人跟前与你这种品德败坏的人扯上关系!”
“放肆!你这个逆子!我如今是建章侯!外面多少人想给我做儿子,你还在这挑上了?”陈文谋见元奉壹居然敢不满意做他的儿子而感到非常羞辱和气愤。
“建章侯又如何?很了不起吗?做你的儿子是什么荣誉吗?我不是你,看见权贵就能抛妻弃子,忘了自己是谁。”元奉壹站定了说。
陈文谋就觉得元奉壹还是在和自己置气,只有老子不认儿的,哪有儿子敢不认爹的。
他于是说:“你不要以为你现在考了个秀才就能跟我吆三喝四的,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恨我,但是我现在都已经补偿了你。”
“补偿?不,我不要你这种所谓的补偿。我也不会恨你,我不会在你身上浪费任何情绪了,你也不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自我感动了。
“我,元奉壹,有母无父,我不需要一个建章侯来做我爹,我母亲想要的也不是一个建章侯夫人的名分,她当初知道了宁愿饿死病死也没想着来找你,她如果还活着一定不稀罕做什么‘陈门元氏’。所以我父亲早已经死了,他只是个无名的百夫长,死在了战场上。
“我不愿意世人将你我联系到一起,做了你的儿子,你过往所做的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因为父对子从来没有亏待的说法,我接受了你的赐予就算恨透了你也要为这血脉相连低头。
“你死了我要给你守丧,我以后生的孩子要叫你大父给你磕头,你吞吃我母亲我大兄的血肉往事就这么没了,变成了两个牌位放在人前,就也一笔勾销了。我认了你,就是和你一起去吞吃他们的血肉,我不可以这样拿他们的骨灰与血肉去讨你的欢心与承认。牌位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
“如果我成为了你的世子,我就得继承你的香火,我的香火就成了你的香火,你很自然地成为我高高在上的父亲与祖宗,我就算恨你,但以后别人提起你我,也是一体的利益存在、一体的血脉相连,我死了都要埋你身边,你觉得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吗?你以为我稀罕的就是这个吗?”
元奉壹看着陈文谋的眼睛说完了这一串话,他自从被接到京师从来没有与他这个血脉上的亲父说这么长一段话过。
陈文谋刚才还觉得元奉壹是在端架子,现在他看着这个孩子的眼睛知道了,他是真的不稀罕也不想要他父系的身份。
元奉壹继续说:“我不要入你的族谱,我不要跟你扯上这种斩都斩不断的血脉关系,我是元奉壹,不是陈奉壹。”
于是陈文谋狠狠甩了元奉壹一巴掌,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不识抬举的孽子。”
元奉壹嘴角被打得流血,却依旧不卑不亢地对他说:“我不是你的孽子、逆子。我母亲虽然不是什么‘陈门元氏’,却也是你的恩人,对你有恩义,你就是这样对你的的恩人之子吗?
“怪不得要认我呢?认了我,我母亲对你的恩义也理所当然了,恩怨全都一笔勾销,你一点养恩不出还能白得一个优秀的儿子去继承你香火,你不就是因为你夫人生的孩子资质平平才又想起我来?天底下便宜事你都要占尽了,我不要给你占这个便宜。”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喊了他生父一声:“陈文谋。”
“陈文谋是你能叫的吗?你……”当建章侯直视着少年雪亮的一双眼睛,他又说不下去了。
这事闹得不欢而散,元奉壹为了脱困让陈文谋彻底放弃自己做他儿子的想法,于是下场考了吏考,这种自毁前程的做法让陈文谋大为恼火,他比元奉壹还肉痛,十二三岁的小三元啊,一下子十年不能科举!
一想到这是元奉壹宁愿自毁也要表决心,陈文谋更加觉得生气,他被元奉壹气得直接生病在家,喊元奉壹过去问话,元奉壹看了卧病在床的陈文谋一眼,直接说:“也不是病得快死了,叫我来做什么?”
陈文谋恨不得真要被这个少年给气得当场离开人世,他说:“你不是不愿意离我很近吗?不是不稀罕做我儿子吗?你既然考了吏,也可以直接上任了,我给你选了一个好地方,离我很远,琼州府这地方听说过吧,古来多少流放的就在那……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然后元奉壹却礼貌鞠躬道了谢:“多谢您为我选了这样一个风水宝地,我去那一定好好做事,好好为百姓谋福祉。”
于是当天元奉壹就被赶出京师去上任,然而元奉壹一路南下,心境越来越开阔,经过南直隶的时候,他想着自己也并非没有家人了,去了琼州就是十年光景,趁着这短暂的自由与他的家人一聚吧。
祝翾听完,没想到元奉壹看着内敛且脾气很好的样子,骨子里居然这么傲骨铮铮、不肯低头,她很高兴元奉壹还是元奉壹,没有变,但是也开始觉得她自己也是第一回认识明白了真正的元奉壹。
但是她也有点为这个便宜表哥难过,如果没有陈文谋,元奉壹的才华确实前途无量,可是就是因为这个无耻的人想直接摘挑子,逼得元奉壹自毁前程,落到那么远的琼州去,琼州那么远,据说以前还有瘴气,元奉壹到底还是个孩子,千里迢迢跑那去,总归是叫人担心的。
元奉壹却早想开了,他说:“萱娘,你不要为我觉得可惜。云在青天水在瓶,各人都有各人的道,世人所狂热的名利地位未必是我真正想得到的,我的前路在我脚下,就算我后悔了,十年以后我也还年轻,还能重新选择我的道。我真正高兴的是我自由了,经此一遭,我身不再富贵却得到了解脱。”
祝翾就也想明白了,说:“既然你觉得这是好事,我就不为你可惜了,只遥祝你往后在琼州也前路光明、心境坦荡。”
元奉壹笑着点头,然后说:“萱娘,你考上了女学以后也必定会有更大的作为与天地,我也祝你前途似锦、直上青云。”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继续骑着马在后面跟着。
前面马车里,祝棠与祝莲一起隔着马车后面的窗子看后面两人,祝棠一边看一边对妹妹祝莲说:“他们俩怎么一直在说话,有什么话不能和我们一起说,还非要在外面吃冷风一直说?”
过了一会,前面马车就停了,祝棠下来了,对祝翾说:“萱姐儿,你再骑马也要感冒了,快下马进车去,我替你在外面骑马。”
祝翾正好与元奉壹说完话了,就点头下马了,让祝棠替她,自己钻进了马车里,祝棠看她这副心无挂碍的模样又开始觉得自己是有点想多了。
等到了青阳镇,元奉壹很识趣地提前走了,说要去拜访祝晴,改天去祝家看祝老头和孙老太。
作者有话说:
后面元奉壹不会再与他的生父扯上明面上的关系了,也没有什么豪门世子卷土重来的古典复仇套路。
第112章 【阖家团圆】
车马匆匆,快到芦苇乡的时候,祝翾凭着感觉又下了马车,其他人都闹不明白她为什么坐不住又要下去,祝翾就说:“几年不回来一趟,到了家门口想自己走着回去,一路走一路看,知道家里的变化。”
沈云说:“能有什么变化?原来咋样就还是咋样。”
“那也好久没有再看一眼了。”祝翾说道。
大家拗不过她,就让她自己慢悠悠地在车下走路了,站在地上的祝翾即使一身素服,也因为在外念书养出了遗世独立的姿态来,衣袂翩翩,人又高,只是站着就能看出和芦苇乡人的不同来。
经过的农人看见了祝翾都忍不住回头打量她,祝翾悠然信步地走,遇到认识的还主动打招呼,人家已经认不出祝翾来了,还在惊讶她是哪个呢,祝翾就说:“是我,住河边的祝家的二丫头,萱姐儿。”
“萱姐儿?”
“萱姐儿回来了!”
“天呐,你怎么从应天回家来了?”
虽然祝翾还没到祝家,但是守在祝家的祝老头、孙老太还有回来的祝明已经知道了祝翾已经到了芦苇乡的信息,都忍不住探出脖子往门口路尽头看去,想知道祝翾到哪了,但是没有一个好意思出门去接她。
孙老太装作不在意的模样,一边在门口帮着祝老头搓草绳一边说:“回来就回来了吧,闹那么大动静,是要我们去迎她吗?”
祝明就坐着笑,他知道孙老太也想祝翾,就说:“我已经买了鞭炮了,什么时候放?”
“真是了不得,娘娘省亲都没这阵仗,一个毛丫头回家还给她放鞭炮?”孙老太狠狠瞪了祝明一眼。
祝老头就对孙老太说:“我知道你心素来是好的,很多事就败在你这张嘴上,你想丫头就直接说,还拐弯抹角的,没意思。”
“谁想她?她不在家几年,我不知道耳根子多清净。”孙老太说着站起身来。
“你上哪去?”祝老头问她。
“锅里煮了红烧肉,我看看火候去,别烧焦了。”孙老太扔下一句话就进去了。
等她进去了,祝老头就与祝明说:“你看,还是那样,心里明明盼着萱姐儿,非嘴硬。”
祝翾微笑着一路走一路和路过的乡亲们打招呼,不少人觉得应天回来的女学生这个身份稀奇,都跑来看,看到她姿仪出众,就都看住了。
祝莲坐在马车上对祝英说:“我去扮观音的时候也差不多这阵仗,大家都是来看萱姐儿的,她还非要在下面走着回去。”
祝英就抿嘴一笑,朝祝莲说:“但是姊姊你以后不用再去扮观音去了,只专门给一个人看了。”
祝莲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就去拧祝英的脸,说:“小促狭鬼,尽拿我取笑!”
祝英就躲开讨饶,祝莲就不闹她了,过一会祝英又说:“你说,他会不会来接我们啊?”
祝莲一听就知道祝英说的“他”是谁,又瞪了她一眼,祝英就不说了,她还不懂姊姊定亲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知道祝莲定亲了是很好玩的事情,每次一提祝莲就会不好意思起来。
等快到家门口那条河边上的时候,祝翾忽然感觉到人群里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看她,她低头看去,那是一双有些熟悉的大而亮的眼睛。
祝翾恍惚间好像听到眼睛的主人用细微又激动的声音说:“萱姐儿……萱姐儿,你出去念书回来了,真好。很高兴再见到你。”
可是一切只是错觉,真正在看她的是一个祝翾素昧平生的小女孩。
那个五六岁的女孩扯着家里人的袖子好奇又懵懂地看她,发现祝翾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就紧张地将眼皮垂下,好像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但是小女孩还是忍不住看祝翾,又抬起眼皮观察祝翾。
祝翾看见女孩这副情态就善意地对她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祝翾就看见小女孩有些激动又害羞地钻到了她阿娘的裙子后面露出半张脸来。
小女孩身后有一个荒凉长满了杂草的小土堆,是阿闵的坟墓。
因为无人打理和时间推移,土堆已经矮了下来,更加不起眼了,没人在意里面埋葬的是谁了,这土堆就变得像路边野花野草一样无人在意了。
可是我还是有点在意的,祝翾心里想。
她想了想,忍不住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糖给了那个一直看她的陌生女孩,她身上没什么东西给别人,荷包里只有糖。
车上的祝棠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这个举止就已经引来了一群孩子跑过来围住她看着她,都想从她手里吃糖。
祝翾才知道原来“衣锦还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这群孩子们都处在嘴馋的年纪,祝翾就指挥着小萝卜头们排好队,一一从手里分了糖下去。
等孩子们散开了,祝翾才呼了一口气,祝棠就在车上说:“该!叫你充财主!”
等快到祝家门前的时候,一个同样穿着道袍的年轻人也骑着马过来了,那个人下了马很自觉地来引马车,车上的人一一下去了,祝莲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脸颊有些微红,说:“你怎么来了?”
祝翾瞬间知道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可是还是忍不住带着一丝敌意去问:“他是谁?”
年轻人转过身来,是个十七八岁左右的青年人,他比祝翾高一些,长相中等偏上,生了一张一看就有点好脾气的脸蛋。
祝翾挑剔地扫了他一眼,觉得就这样的人怎么就可以抢走她姐姐呢?
祝莲不知道怎么介绍年轻人,他们还没有定亲呢。年轻人注意到了祝翾,首先被祝翾一身与众不同的凛然气质给镇住了,但是祝翾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所以年轻人并没有很怕她,率先自我介绍了:“祝二姑娘,我姓谭,名锦年。家住长阳镇,是青阳镇上王家钱大娘子娘家大姐姐婆母的外甥。”
祝翾被这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给绕麻了,她依旧高昂着下巴道:“我怎样称呼你?”
“萱姐儿!”祝莲觉得祝翾这样有点无礼了,纵然她与谭锦年没有要定亲的关系,人家也是比祝翾大的,又有功名在身,祝翾这个态度有些傲了。
谭锦年却不是很在意,说:“你不觉得我占便宜,就叫我一声谭大哥吧。”
“谭大哥。”祝翾不情不愿地喊了他一声,然后往祝家门口去了。
一到祝家门前,祝翾就发现家里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家里的院子就是芦苇杆扎起来围住的,这回祝家外墙已经换成了砖砌的院墙,门也从桃木门换成了楠木门,甚至钉了门钉,看起来像个正儿八经的宅子了。
祝明从里面打开门,看见了祝翾,就微笑着说:“你回来了,萱姐儿。”
祝翾觉得祝明气度也有了变化,开始穿长袍了,不像以前那样穿着短衫了,看起来有几分商人老爷的感觉了。
她就愣怔怔地喊了一声:“阿爹。”
祝明很高兴地应了,然后喊她进来,嘴里还在说:“长这么大了,抽条了,也好看了,站门口瞧见你我都不敢认你。”
祝翾进门才注意门口还砌了高门槛,以前家里外院没有那么高的门槛,就抬起腿进去,一进去,祝家院子也大变样了。
那间青砖黑瓦的大瓦房被刷白了墙面,外面还做了小走廊,窗子也换成了圆窗的形状,看起来精致了许多,虽然和人家正儿八经的院子还是不能比。
东边祝老头和孙老太的那间茅草屋也换成了瓦房,开阔了许多,屋西边也多了一间新盖的大屋子,中间砌了半道墙暂时没封住,祝翾一看就知道这是以后祝棠的屋子了。
祝家人都进来了,连那个谭锦年也进门了,祝翾一面打量家里一面说:“家里变化了好多,我都不敢认了。”
祝明作为盖屋的大功臣很自豪地说:“等再有钱些,咱们家就能改成二道院子了。”
他这几年在外面接触了画商,画画有了钱进来,所以家里条件自然就改善了不少,沈云这几年在钱善则那织布也有了技术股,每年也有分红,家里已然成了芦苇乡的富户了。
孙老太在灶间听到动静就出来了,看见祝翾眼睛就亮了一下,忍不住说:“我的乖乖,你在应天被喂了什么仙丹,怎么长得这么高了,小模样也更伶俐了。”
祝翾看见孙老太就笑着喊她:“大母。”
又对站在后面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的祝老头喊了一声:“大父。”
“喵喵喵……”熟悉的猫叫声传了过来,一只存在感很强的橘猫竖着尾巴走了过来,嗅了嗅祝翾的味道,确认了是祝翾,就很高兴地在祝翾裙摆上蹭来蹭去。
祝翾看见熟悉的橘色身影,高兴地一把抱起橘猫仔细看,然后说:“咪咪?它还在我们家?”
“是啊,在我们家养熟了就这样了,不过我们要是去王家,它也知道跟着去呢。”孙老太说。
祝翾抱着橘猫咪咪晃了两下,忍不住说:“好胖呀。”
咪咪仿佛听懂了,就一下从她怀里跳到了地上去,发出瓷实的一声落地声,然后不高兴地“喵”了两下又走了。
孙老太就忍不住拍了拍祝翾,她想习惯性拍祝翾的肩膀,却发现只能拍到她手臂一侧了,果然长高了不少。
她就一面拍祝翾一面说:“你这孩子,还是嘴欠,一回家就惹猫不高兴。”
祝翾怔怔地低头看着孙老太,发现记忆里甚有威严的大母居然这样瘦小,她好像又老了几分,头发白了许多,但是好在她也胖了些,精气神看着还是好的。
“好了,别聚在门口了,快进来吃饭吧。”祝老头看着大家都围着祝翾在门口说话觉得不妥。
“对对对,吃饭吃饭。”大家都反应了过来,都一齐这样说道。
祝明却飞速拿了一片红色的东西别在腰间往门口去,孙老太看见了就问他:“明哥儿,要吃饭了,你往哪里去?”
“放鞭炮去!庆贺我闺女回来!”他腰间别的是鞭炮。
孙老太看着儿子的身影很快地闪了出去,忍不住说:“瞧你轻狂的样子,真当娘娘省亲了,还点个鞭炮,生怕左邻右舍不知道你有个宝贝蛋回来了似的!”
她话刚说完,门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祝翾笑了起来,心里暖暖的,然后扯过她最小的妹妹祝葵到手边帮她捂耳朵,祝葵却兴奋地一直在跳,她根本不怕。
于是祝翾就去捂祝棣的耳朵,祝棣闪了两下没躲过姐姐好心的手,就不躲了,不好意思地站着享受二姊姊难得的关爱。
长长的一节鞭炮在屋外轰轰烈烈,祝明点完就蹿了进去,得意地看着沈云和孙老太笑,团团圆圆的祝家一行人就这么站在屋檐下捂着耳朵笑着听炮声。
终于到家了呀,祝翾忍不住想道,心里多了几丝庆幸,虽然家里有了变化,但好像还是她想念的那个家。
第113章 【潇湘与秦】
几年不回家,祝翾一到家才知道家里面发生了很多的变化。
首先是祝莲将要定亲了,大哥祝棠定亲的事情其实家里也急,他自己却不急,天天蹲在院子里做螺钿拔步床,用的黄花梨的木头,说是给祝莲做的嫁妆,除了床他还要刻一套屏风给妹妹带出去当嫁妆。
这绝对是他目前做过的最精细的手工活,拔步床里分了两层,里面是床,外面是浅廊,在浅廊里做了配套的梳妆台、桌椅、储物柜在里面,结构就像小小的一个房间。
祝棠的结构已经做好了,就开始刻床上的纹样了,为了切合祝莲的名字,祝棠打算刻各式莲花纹做底花纹,为了祝福妹妹出嫁后子嗣繁茂,他还刻了莲子的花纹。
各种吉祥如意象征的图他也细细打算往上面刻去,最受欢迎的猴套虎、瑞兽、花鸟、楼阁几乎都设计好了要往拔步床上刻,祝翾好奇地在旁边看着他没日没夜地为祝莲做拔步床。
拔步床是从江南地区流行起来的,多为女方出嫁时从娘家抬进夫家去,精致的一张床能耗费一千个工。
祝棠想让妹妹出门也有这样一个抬脸面的嫁妆,就自己动手给祝莲做,他还没有做完,只做好了外面的架构。
祝翾觉得很神奇,祝棠就组给她看,真的像个密不透风的房间一样,祝棠还给她看自己的草图,告诉她自己打算在哪里刻什么纹样。
祝翾就坐了进去试试,只看见前面的开口,祝棠还很得意地告诉她,好的拔步床就是个房间,人在里面住着不下床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祝翾听了更加觉得这个床里面密不透风了,就出去了,说里面太闷了。
祝棠只说:“还没有镂空呢,镂空了就不会了。这也是一方小天地,别有洞天的。”
祝翾不想说扫兴的话,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这再大也只是一张床,怎么可以成为一方天地呢?
但是祝棠做这个只是想体现对妹妹出门的重视,叫谭家知道祝家看重祝莲这个姑娘,他真正做完还要一年多,他就是怕赶不上,就木工活全停了,专门空出手去做妹妹的嫁妆。
祝棠很高兴妹妹定亲了,自己却是不着急定亲的,他暂时没有很强的成家的欲望,对妻子也没有更具体的想象,想着自己横竖还年轻,不用急。
祝老头与孙老太只是催了一下,但是因为男子没有什么青春年华的说法,祝棠又有真正吃饭的本事,现在才十几岁呢,就算过了三十,他这样家境不错的手艺人也照样能娶到黄花闺女。
所以祝棠坚定,他们就不上赶着催着要祝棠成婚生祝家下一代了。
祝翾不知道怎么的,她看到祝棠为祝莲做的那个拔步床,突然产生了一种庆幸的感觉。
如果她没有去念书,祝莲后面就轮到她了,祝棠到时候应该也会努力为她做嫁妆吧,祝莲就是在她这个年纪开始被孙老太操心婚事。
如果她不去念书,现在就轮到她被/操心了。
祝翾只庆幸了一小会,又觉得自己的这种确幸是建立在与姐妹的对比上,就好像在拿别人的不幸去确认自己的幸运一样,她突然又为自己这种阴暗的庆幸而感到内疚与难受。
除了祝莲快要定亲了,还有钱善则的织坊终于做成功了,钱善则手上目前快有百台织布机了,有了正式的女工,都是镇上的女人。
沈云替她想出来了各种花样织法,就有了王家的技术股,每年就算不去织坊也有一笔分红。
沈云拿到这笔钱第一次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她就更加努力地研究新的织法与花样,边织边学,她已经会了字,也能够自己找类似的书来看了,一门心思全投入了上去。
祝明当然不敢再说些什么了,但是看沈云挣钱精力开始放在外面总觉得别扭,一直撺掇沈云陪他一块去松江府厮守。
沈云对祝明已经过了天天想守在一块的劲,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虽然她心里还是喜欢祝明的,但是真待在一起长了她又觉得怪怪的。
她之前试着陪祝明去过松江府的家里住,一个月就想着要回家了,祝明天天在外面做事,而她天天在家里没事做。
松江府又没有什么人陪她聊天,也不许她亲自干活烧菜打发时间,毕竟富贵的太太怎么能劳动呢。
那就没事做了,天天待着,好不容易出去了,祝明那些朋友她也不认识,人家女眷她也不能融入,沈云慢慢地连看见祝明都觉得烦了,就回来了。
孙老太更想儿子儿媳在一处的,看沈云回来了,还骂她过不了富贵日子,好心劝她去陪祝明。
她说:“你不要怕我和你爹在家没人伺候,你和明郎是夫妻,夫妻就该待在一处的,你说他在那也有宅子,你不去宅子里当女主人,小心男人在外面变了心,有别人替了你当女主人。我可不是什么女人都能接受做儿媳的,我不害你,是为了你好,你和他在一处才是最要紧的。”
甚至钱善则都是这样说,她生怕因为沈云帮自己弄织坊而坏了夫妻情分,就也说:“我这里的事就是闲着打发时间的,舅母你的分红我不少给你,你还是去陪舅舅吧。”
沈云见大家都劝自己,却非常坚定地不想再去了,说过不惯太太的日子,孙老太气得忍不住骂她骨头轻,富贵日子还过不惯。
沈云就让孙老太去享受一把这样的富贵的日子,等到祝明再回来,孙老太与祝老头果然说要去祝明那看看院子,祝明很高兴地接走了二老去孝顺,不到两个月,二老也回来了。
孙老太积攒了一肚子的话,说:“喔唷,我再也不羡慕地主奶奶了,我见院子里空着可惜,就养鸡养鸭也不许。去个灶上看看,都不能拿刀切几个菜,那些丫鬟真会抢我活做,天天要我歪着给我捶背,天天不做事好好的骨头都要敲散了。”
夜里她睡觉,老人家半夜起来如厕,迷迷糊糊地就有一只手来扶她,差点没把她吓死,她都不知道还有丫鬟一直守着她上夜,还要看着她如厕,恨不得裤子都替她提,孙老太觉得太别扭了。
等到后面她就睡不着了,一想外面还有人看着她睡觉就奇怪,叫丫鬟出去,丫鬟就很可怜地要下跪问她哪里伺候得不好。
孙老太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软也不是,硬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就也闹着也回去了,她发现自己也是贱骨头过不了这种富贵日子。
她告诉祝明说自己还想着家里的地,但是祝明不懂她为什么不享福,孙老太也和他说不明白。
祝老头待得也不习惯,一开始人家喊他老太爷还飘飘然呢,然后就手就开始痒了,勤快了一辈子的人忽然要歇下当祖宗了,也是当不惯,外面的东西老夫妻也不懂,也不认识外面的城里人。
最后老夫妻还是回去了,一到家一做活就身上又活泛开来了,身子骨都硬朗了,于是孙老太再也不劝沈云去祝明那了。
连她也觉得没意思,那就是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只有祝明在外面画画认识一堆人觉得有趣,他们其他人在那两眼一抹黑又要充富贵,那就是一种折磨。
孙老太也再不去臆想宫里娘娘的好日子是什么样了,说:“贵妃娘娘的日子也就是那样吧,咱们吃肉一碗,她一顿能吃个十碗,什么活都不能做,光好吃好喝的,也就那样吧。”
祝老头嘲笑她没有想象,说:“贵妃娘娘才不可能吃十碗肉,那得多胖啊,皇上能喜欢吗?”
“那吃的就是水晶肘子,最贵的那种肘子。”孙老太很确定地说。
祝老头觉得可能也差不多是这样了,就没反驳她的话。
王桉比祝棠还大,也没有心思成婚,还在一门心思考秀才呢,祝晴为他急得嘴上起泡,一直催着王桉赶紧成亲,王桉不管不顾的,他没有哥哥王杨听话。
王杨过去是听祝晴的话,现在是听钱善则的话。
祝晴虽然对钱善则没什么不满意,但是也不太高兴王杨太听媳妇的话,但是她也不想做恶婆婆,就在家里拉扯孙女王婵,偶尔会对钱善则说:“婵姐儿也这么大了,可以再有个弟弟妹妹了,不然你挣那么多钱留给谁花呀?”
王婵这时候坐在祝晴的腿上听见了就会大声说:“给大母花!”
祝晴就笑着说:“大母年岁大了。”
“那给我花!我还小!”王婵抱着祝晴很肯定地说。
这次钱善则不在家,祝晴又一样的话去逗王婵,结果王婵依旧很霸道地说:“全部给我花!”
大家都听得笑起来了,祝翾正好去看大姑,听到了王婵的话,也笑。
祝晴就指着上门的祝翾说:“你和你表姑一样,霸道得很!”
祝翾就拍着手对王婵说:“婵姐儿,到姑姑这里来!”
王婵不记得祝翾是她姑姑,但是觉得祝翾长得好看,她看脸,喜欢好看的人,就高高兴兴地蹦在了她怀里,祝翾一把抱起王婵,说:“像我不好吗?我是多好的一个孩子。”
“还是小时候那副不要脸的模样。”祝晴忍不住说。
然后祝晴又问王婵,诱导性地说:“婵姐儿,你一个人多无聊啊,想不想再要个弟弟妹妹?到时候陪你玩。”
王婵却摇了摇头,说:“不要,我自己可以和自己玩。”
祝晴拿这个孙女没办法,说:“算了,你独得很。”
王婵被祝翾抱了一会就不老实,在她怀里七拐八扭的,要下去摸跟来的橘猫咪咪,祝翾就放下去了,王婵就去和猫玩了。
她是咪咪看着长大的孩子,在那抱着橘猫一荡一荡的,咪咪都没生气,很谦让王婵,不过王婵荡几下猫就荡不动了,把猫放下来了。
“这猫有些眼熟?”元奉壹正好出来了也看见了这只橘猫。
祝翾就说:“是你小时候摸的那只橘猫,还记得吗?”
元奉壹就扫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睫,说:“那它养胖了好多。”
他低头看着胖若两猫的咪咪有些迟疑。
祝翾继续帮他回忆:“可不是?那时候你还不肯给它起名字呢,现在它是我们家的猫了,就叫咪咪了。”
元奉壹微微笑了一下,蹲下身也开始摸橘猫,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咪咪。”
橘猫好像还记得他的气息,也在喵喵回应他,王婵觉得元奉壹好看,喜欢这个新来的小叔,就一点也不怕生地张开手臂说:“小叔抱!”
元奉壹就把王婵抱了起来,王婵高兴地坐在他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就不老实了。
她一会要元奉壹荡她,一会要坐他脖子上骑大马,元奉壹虽然耐心,却也被这小丫头闹得头疼,还是祝晴拯救了他,教育王婵说:“你个孩子,老是折腾人。”
王婵从小就是个霸道的孩子,就又推大母:“我不管!我要玩!我要玩!”
祝晴就拿钱善则压她:“你这样,小心你娘回家打你。”王婵就老实了,她最怕的就是钱善则。
祝翾看见了,就说:“算了,我带她去织坊去找表嫂吧,正好,我也想看看表嫂的织坊。”
“也好。”祝晴点头了。
祝翾就带着王婵去织坊,织坊在街上比较僻静的地方,好大的一块地方,祝翾站在门口,很难相信这是钱善则短短几年就打拼出来的事业。
她领着王婵进去找钱善则,每个织机上都有女人在做工,钱善则自己也在干活,她混在女工里看不出来是老板娘,身上穿着简单,头上围着红色的巾帼,袖子捞起在细致地做事。
看见祝翾进来,她就下了织机,祝翾叫了一声:“表嫂。”
钱善则一看见王婵就知道女儿在家里又闹人了,就领过女儿说:“婵姐儿,你来看阿娘干活好不好?”
王婵最喜欢阿娘,当然愿意了,只要在钱善则身边玩她就觉得有意思,钱善则又说:“那你要乖乖的,保持安静,不去干扰别人,也不捣乱,不然我还送你去大母那。”
说着她拿了一块布给王婵自己拆了玩,王婵果然消停了。
祝翾觉得织机很新鲜,就问钱善则:“我能试试吗?”
钱善则让她试了一把,祝翾试完了就开始觉得自己完全不是做这个的料子。
钱善则就叫来了一个小女工来专门教祝翾试着织,祝翾看了一眼对面的小女工,愣住了,小女工抬起脸看见祝翾的时候也愣住了。
“秋生……”祝翾忍不住喊她的名字。
陈秋生用襻膊系住袖子,头上也束着包髻,看起来很干练的模样,可是她怎么这么小就来当女工挣钱了?
陈秋生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瘦,脸上的神采也褪去了不少,个子也没长很高,有些忧郁的神情配上孩子的外貌,总有几分违和。
“你们认识啊。”钱善则很惊讶,陈秋生是她这里最小的女工,她也不想收孩子做工,但是陈秋生父母一直往这里送。
钱善则只能说好歹过了十二周岁再来,一到十二周岁,陈秋生果然还是来了。
钱善则又说陈秋生人小,只给七分工钱,她父母就想了想,七分工钱就七分工钱吧。
后来钱善则知道了陈秋生家里的情况,又觉得陈秋生这孩子身上有着一股劲,就给陈秋生开了十分的工钱,但是没有告诉陈秋生父母。
她父母就还以为她挣的还只有七分,陈秋生就自己默契地藏了三分工钱在手里,她得为自己打算。
陈秋生看见祝翾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开始自卑,她觉得自己和祝翾面貌完全不一样了,但她还是低下头诚实地告诉钱善则:“她是我蒙学同窗。”
“那秋生,你放半天假吧,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出去聊聊天说说话,啊。”钱善则听了就这样说。
陈秋生眨了眨眼睛不肯走,直到钱善则确保这半天工钱依旧开给她,她才呼出一口气,沉默地跟着祝翾出去。
祝翾感觉到陈秋生对自己的感情变了,她好像有点不想看见自己。
两个女孩沉默地出来了,祝翾一直在心里思考怎么和陈秋生开口说话,陈秋生率先开口了,说:“萱姐儿,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祝翾想对陈秋生笑一下,但是看着陈秋生的神情却笑不出来。
陈秋生的神情成熟了许多,她虽然还是孩子的脸颊,但是生活教会了她许多。
陈秋生抬头看着祝翾却先努力地笑了一下,说:“你过得好吗?”
祝翾想开口说点什么,陈秋生却自问自答了:“肯定是好的,我一看见你的脸,我就知道你肯定过得好。”
祝翾就问她:“你呢?”
陈秋生抬起眼睛又看了她一下,说:“你的眼睛不是看到了吗,你觉得呢?”
祝翾不说话了,她觉得她与秋生好像生分了,她很难过变成这样,上次离别的时候秋生还说想和她一直做朋友,不要变。
真的不会变吗?祝翾还是觉得不会变的。
两个人生轨迹不再交集的女孩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祝翾终于忍不住问她:“秋生,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相处吗?”
陈秋生的眼睛落在了街上一个牵着孩子的老太太,她忽然说:“你知道那个老太太是谁吗?”
祝翾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是杨秀莹的婆母。”陈秋生语气淡淡的,她又说:“你还记得秀莹吗?”
祝翾当然记得杨秀莹是谁,秋生说那个老太太是杨秀莹的婆母,那老太太手里牵的孩子是……祝翾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不太能接受。
陈秋生却继续说:“秀莹现在又怀了一胎。”
“是不是觉得有点难以接受,再过三四年最多五六年,也许我要面对的就是秀莹这样的日子了。
“而萱姐儿,那时候你看到这样一个我,还会很天真地觉得我们会是朋友吗?”陈秋生语气淡淡的,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蒙学结束的时候,先生教我们念诗,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一句是这样说的,数声风笛离亭远,君向潇湘我向秦。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明白了,我们如今这样就是‘君向潇湘我向秦’。”陈秋生最后语气里带着伤感地说。
祝翾很震惊地看向陈秋生,觉得陈秋生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挖她的心,她很难过,她不能接受秋生落到那样的未来里去,也不能接受秋生以这种委婉的方式与自己划清界限。
“你放屁!你看错了我!”祝翾被陈秋生这种推拒又忧郁的姿态气得骂了脏话。
第114章 【残酷真相】
陈秋生有些动容地看了一眼祝翾,她知道祝翾还是那个祝翾,可她却不是那个陈秋生了。
祝翾很坚定地看向陈秋生,她说:“我与你又有什么区别呢?秋生。”
然后陈秋生就听见她说:“秋生,我们有着相仿的出身与家境,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年入学识字,也同一年去考应天女学。我们之前的命运轨迹几乎一模一样,可是……”
祝翾说不下去了,她知道终究还是不一样了,她为这种不一样而感到难过。
陈秋生帮她继续说下去:“可是你比我聪明、刻苦、有天赋、更有运气……所以你能考上应天女学,我却不能。祝翾是祝翾,陈秋生是陈秋生,我们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可是……”祝翾下意识想说“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但是她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再无视再避开,也知道这样一件事,在她自己的角度上,确实可以“不怎么样”,她可以毫无顾忌地继续像从前那样看陈秋生,可是对于陈秋生来说怎么会是“不怎么样”呢?
她如果无视那些隔开她与陈秋生的东西还当从前,对陈秋生来说就是一种伤害。
那种沉重又凝重的感觉又压在了她的心口上,没有人生下来就该吃苦,可是后天的人生际遇与阶级就是把人分出了高低贵贱。
鲤鱼跃过龙门之后就不会再是鲤鱼了,它再也回不去原来的鱼群了。
人也是会被同化的,祝翾一直下定决心不要自己被更高的阶级所同化,要保持自己的初心与道心,可是真的就不会被同化吗?
如果真的不会被同化,那她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何以如此天真?为什么对陈秋生的遭遇感到困惑、震怒甚至于怜悯……她才不知人间疾苦几年,就已经忘了真正的人间该是什么模样了吗?
陈秋生考不上女学回家会变成这样,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难道她一点也想不到吗?
祝翾想起当年她亲眼看见陈秋生被父母喊回去辍学照顾弟弟,她亲眼看见了陈秋生弟弟出生之后的陈秋生际遇变化,所以现在这样不是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情吗?
世上其实本没有桃花源,而她是桃花源里的幸存者。
倘若她没有进入桃花源,她也是陈秋生,也是祝莲,也是何苹君。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只是她自己一个人避开了这第一层的残酷真相,她幸运了,却不可以去突然困惑这世上其他的大众怎么生活在那残酷的阴影里。
她不该去困惑怜悯的,因为这就是她本该知道的事情。
“对不起。”祝翾对陈秋生道歉了,她直视了自己那可笑的天真与幽暗的庆幸,她正因为直视了自己的心,她才瞬间发现她以这种姿态面对陈秋生就是一种刺痛。
“对不起,我不该……不该那样面对你……”祝翾语无伦次地给陈秋生道歉,她觉得命运还是在她和陈秋生之间产生了一道隔阂。
陈秋生却抬起手抓住了祝翾的手,她说:“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凭你自己的本事考上女学难道是错的吗?你那么有才华,在扬州的时候,你就能写出那样的文章,那些大家小姐都比不上你,你就是要出头的人呀!
“你怎么可以因为你靠自己考上了女学变得更好了而觉得对不起我呢?你这样想,也是小瞧了我的心,我根本不会因为这个怪你,萱姐儿……”
陈秋生拉着她的手,眼眶有些红了,她说:“我过得没有你好,不是你的错。我确实嫉妒你,也羡慕你,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变得更加好。”
她擦了一下眼角,可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说:“萱娘,我也不想认命的,我真的好害怕。我不想几年后过秀莹的日子,我要是不识字没有出去过该多好啊,这样我的心不会整天空落落的很难过。我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像秀莹一样,那该多好啊。
“萱娘,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我,但是我想你一定懂我的感受。这种痛苦就像我是猪圈里的猪,我知道了我迟早要被杀掉给人吃肉,可是我好像逃不出去,我就只能恨,我为什么要知道呢?
“我要是和别的猪一样只懂得吃和睡该有多好,这样在被杀前的那段日子也是无忧无虑的,可我是那头提前知道结局的猪,所以我吃不下睡不着,在快死前也不能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为什么我要知道呢?为什么呢?”陈秋生边哭边说。
她血淋淋的痛苦摊开在了祝翾跟前,祝翾听得也感到了这种难以言明的痛苦,她知道这种痛苦,因为她也这样看清过自己的未来。
可是她不想陈秋生在这种绝望的痛苦里认命,哪怕希望渺茫,她没办法让陈秋生完全绝望,她说:“你怎么知道你不会逃出去呢?秋生你需要什么帮助,告诉我,我只要可以做到,我一定会帮你的。”
陈秋生抹了一把眼泪,她收起自己的痛苦,她的神情看起来坚强了很多,她对祝翾说:“我不会认命的,现在我也不要你什么帮助,我自己会想办法的,我还有时间去谋划,我不能完全告诉你我的计划。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但我不会认命。”
然后她又告诉祝翾自己的生活变化,她说:“我父母又给我生了一个弟弟,也是春天的生日,因为在雨水附近出生的,就叫雨生。
“我每天呢,早上要起很早,给春生穿衣服、给雨生换尿布,要做一家的饭,要把两个弟弟的衣服给洗了,我就是他们的丫鬟。
“然后我再匆匆来王家做工,做工反而比在家里轻松许多,就是干活,中午还有一顿饱饭吃,做到傍晚回去,又是一堆事我要做。春生快上学了,我因为上过学,也要教他认字……最后忙到半夜,我才终于可以睡了,然后第二天又是这样的日子。”
每个月在王家的工钱她拿到手了,就被父母要去了,她的父母每个月会好好点钱看她有没有私藏。
还好钱善则一直没有告诉别人她多给了三分工钱,陈秋生知道这是钱善则隐秘的善意,所以她可以自己背着父母藏那多余的钱。
她谁都不敢告诉,她知道,一旦被发现了,她的希望就会全部被打碎。
陈秋生不用人教,她就自己知道了她必须要有自己的钱,那是她出逃的资本。
陈秋生知道她必须要在被他们嫁出去前逃出去,不然她就会被卖给一个男人做妻子,中间产生的彩礼她不可能都得到,也许她的母亲会因为一点慈母的良心稍微为她置办一点嫁妆。
可是她还是会被嫁出去置换一些东西回来,在两个弟弟面前,她父母对她的良心不多了。
换了一个男人做她的主人,她的日子可能会突然变得很好,也可能变得更差,谁知道呢?
陈秋生不打算去指望父母可有可无的良心,也不打算去期待自己未来丈夫是个能完全拯救她的好人良人,她只相信自己的双手,她的劳动才能换来实在的金钱。
去往外面需要多少钱,要有哪些身份证明,她出去了该去哪,陈秋生也想过,所以她一步步在为她最后的计划做打算,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拥有足够的钱与运气离开这里。
陈秋生只能庆幸她的父母过早撕破了她对他们的期待,不然她会因为他们那种突然的温情而犹豫与迟疑,正是父母偏心太过,无情得太理所当然,她才能决绝地想到扔掉她的一切家人。
她没有对祝翾说出自己的计划,但是祝翾却默契地猜到了陈秋生的想法,因为陈秋生的生路也就那么几条,于是祝翾就问陈秋生:“你缺钱吗?”
陈秋生是缺钱的,但是她还是不想在祝翾面前示弱,真奇怪,明明她自己已经看到了和祝翾的差距与不同,却还是想着和祝翾较劲。
要是她上蒙学的时候就知道与祝翾较劲多好啊,可是那时候她太小了,她无法认识到知识的可贵,所以她连抓住机遇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陈秋生逞强地说:“我、我不要你的施舍。”
“不是施舍,秋生,你这样想,我也会伤心的。”祝翾反手抓紧了她的手说,她说:“既然我看到了你的痛苦,你总归是我的朋友,你是想要摆脱你的痛苦的,我没办法看着你独自挣扎。”
“我愿意借给你钱,我也没有很多钱,你想在我这里借多少呢?”祝翾真诚地看着她说。
陈秋生就报了一个不算多的数字,这笔数字不多,因为她也不想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祝翾身上去,但这在祝翾的能力范围内,祝翾就很高兴自己可以帮到她,就说:“我一定可以借你的!”
然后两个人因为这种帮助与坦白,中间的隔阂好像消失了不少,陈秋生就对祝翾说:“你和我讲讲你在应天的事情吧,我想知道外面的日子是怎么样的。”
祝翾就讲了自己这几年在外面的事情,陈秋生就很羡慕地听,说:“真好,你过得真好。”
祝翾的日子和她的截然不同,但是陈秋生还是要听,她虽然嫉妒,却依旧希望祝翾可以一直过得很好。
因为陈秋生的出现打破了她那苍白而天真的幻想,祝翾又开始陷入了隐隐的痛苦里。
那些不能忽视的、亲眼所见的、无法改变的、与她无关的别人的命运,她也不由自主为此而痛苦,回到这片土地,看到这里变了又似乎没变的现实,女学构建的幻梦被粉碎了。
那个要娶祝莲的青年经常上门,祝翾虽然没有看出谭锦年的错处来,但是她就是不喜欢谭锦年,她认为谭锦年就是抢走祝莲的人,因为他要娶她的姐姐,所以祝翾不怎么喜欢他。
祝莲都觉得她对谭锦年敌意太深,每次人家上门她都没有一个笑脸。
连谭锦年都有点害怕祝翾这个年轻的小姨子了,她看他的眼神是那么的透彻,总是带着几分寒意的清醒,明明祝翾只是一个不大的姑娘,除了个子比同龄人高些,能有什么威胁性呢?
可是谭锦年看见她那直视的眼神,就知道这姑娘不好惹,她没有对谭锦年明确警告过什么,但是谭锦年知道他如果对祝翾的姐姐不好,祝翾是一定会找他算账的。
祝莲不能理解祝翾对自己未婚夫的敌意,她说:“人家好好的,没有惹你,你每次都不给一张笑脸,以后你还这样就不像一家人了。”
“我干嘛要对他笑?”祝翾觉得自己对谭锦年很客气了,每次都喊他“谭大哥”,该有的礼节都尽到了。
可是祝莲的意思是她好像是需要去讨好谭锦年一样的,不然为什么要求她对人家有一张好脸?
为什么她要让谭锦年来她家时为他营造一种舒适的氛围,要考虑他的心情,不然就是欺负他?
祝莲还没嫁给他呢,可是家里人都已经很拿他这个未来女婿很当回事了,毕竟人家是秀才要去国子监的,未来可能是举人进士,他回回来家里人都堆着笑脸招待他,祝翾看到家里这样就头疼,她才不要加入讨好未来姐夫的行列呢。
有必要吗?又不是求着他娶的祝莲,女方家就要低人一头?
所以祝翾这种不怎么拿他当回事的表现就是有点突兀的,就好像是不对的。
“我不想你嫁给他。”祝翾闷闷地低头说。
“他是哪里不好吗?”祝莲问妹妹。
祝翾摇了摇头,她说:“谁娶你,我都不喜欢。”
祝莲笑了起来,说祝翾:“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难道我还不能嫁人了?你这么霸道的吗?”
祝翾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能够拦住祝莲不嫁给谭锦年,祝莲自己的心意最重要,所以她说:“我也没有拦着你去嫁给他,但是我想不喜欢谁就不喜欢谁,他娶他的,我不喜欢我的。”
祝莲就戳了戳她的额头,说:“真是好霸道的萱姐儿。”
祝翾没有反驳祝莲,但她不觉得自己这样是霸道,她没有去干预祝莲的命运,只是袒露自己的态度,就是霸道吗?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她的家人也不能完全明白她。
第115章 【叶徒相似】
在家的日子里,除了陈秋生,祝翾也见到了不少以前在蒙学一起念书的同窗。
和她一样还在坚持念书学习的女孩儿只剩下了一个,是当年与她一样考到扬州去的五个女孩里的其中一个,考应天女学失败后,家里对这个女孩比较宽纵,于是她一面在家念书自学一边做家务,等其他收女子入学的女学出现后,她家里也愿意花钱叫她去念一个试试。
其他女孩儿都回到了她们自己的家里,她们在自己家里有没有继续学习,祝翾也不知道,她心里也知道可能性不太大了。
蒙学的出现只是让女孩子们也能够不再当文盲,也能够识字认字,可是识字认字到真正意义上靠知识改变人生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
如果当初不是朝庭鼓励百姓家里女童去蒙学识字,甚至倒贴钱给识字女童家里,大家是想不到女孩子还能去识字啊。
过去一家子如果有一个识字的机会,大家只想着让家里男孩儿识字,但是男孩儿识字也不代表一定能够获得怎么样的出息。
识字只是一个门槛而已,迈过了门槛还有很远的路。
和祝翾一起同窗的男孩儿里倒是还有不少继续念私塾的,只要他们家里条件不是特别差,只要还能掏钱供得起,都还是愿意往私塾送了继续念的。
他们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在家里人看来还是有可能前途无量的,实在念不下去估计要等到十五岁成丁家里可能才放弃。
当年如果不是家里孩子多,家里也不太富裕,祝棠念书太钝,家里是真的有可能再供他念到成丁的。
如果当年祝棠真的念到十五岁了,那是真的没有余钱送女孩里的老二祝翾去上这个蒙学的,祝家所有钱与资源都会倾斜给大哥祝棠。
祝翾回想起来只能暗暗庆幸还好祝棠念书钝,幸好大哥当年出蒙学后没在念书一事上让家里看到多余的希望,不然轮不到当年她有机会去蒙学,不仅她没有希望,祝英也不要想了。
祝棣念书就比祝棠聪明许多,还好这对兄弟出生时间没有换过来,不然祝翾现在就是一个指望哥哥念书考出功名来抬自己身价的妹妹。
当祝翾通过自己曾经同窗的现状和自己的经历看明白了现状之后,很多时候心里会涌上一种无力感。
她能够接受因为贫困失去机会,却无法接受成为被主动放弃的那一个,而她差点也成为被主动放弃的那个存在。
而祝英因为没有她聪明,好像也已经被家里放弃了,祝英其实念书也很厉害的,在蒙学的时候常年前五名的成绩,就因为考不上比考秀才还难许多的应天女学,就已经被劝着别再念书一事上折腾了。
“英姐儿念书钝,学你是学不成功的,不如早点在家里待着,心养大了有什么好的。”孙老太是这样对祝翾说的。
“她要是真想念书,怎么不能和你一样坐得住?蒙学的时候也没见她很好好去念书,现在在家里闹着要去念什么别的女学,倒不是舍不得这笔钱送她去,就是怕她浪费功夫。”祝老头也是这样说的。
沈云不支持不反对,她根本不在这种事情上表态,她因为自己学了一点字受到了鼓舞想要鼓励祝英的,可是她又觉得婆母与公公说得对,所以她沉默了。
祝明的态度也是朦胧的,只是说:“女孩子多学一样别的也是好的。”却不具体做什么。
支持祝英继续念书的理由总不是很多,但是阻拦她不再念书的理由总是五花八门。
说来说去无非是祝英不够祝翾的出色,附近没有女私塾祝英想去扬州念书太远了之类的。
其实祝翾知道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祝英是个不重要的女儿。
祝英在家的处境比祝翾当年还不好,她也是女孩子中间的最容易被忽视的那个,她没有祝莲的温柔贤惠,没有祝翾的聪敏反骨,没有妹妹祝葵的可爱伶俐……
她长得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聪明的,明明她也不甘心,可是大父大母一说她继续念书的不好来,她连反驳都不敢像祝翾那样大声的反驳,就好像在默认家里的安排一样。
祝翾觉得祝英性格被养得沉默了许多,祝英也只敢在信里与当时远在应天女学念书的祝翾袒露心声,诉说自己的不服与想法,可是祝翾回来了之后,她也没有再找祝翾说过自己的想法。
祝英比祝翾小两岁,她生得比祝莲与祝翾黑一点,没有得到沈云那一身晒不黑的白皮肤,但是五官细看还是极其秀气的小姑娘,只是第一眼看上去不如祝翾的惊艳,细看又没有祝莲的耐看。
孙老太一直说她是个小黑猴子,祝英小时候还是很活泼的女孩子,和祝翾天天在一起玩。
等祝翾去念书了,祝英就发现姐姐不陪她玩了,姐姐的心里只有书本,等祝翾耐心陪她一起玩的时候,祝英又发现祝翾说的很多话她也听不懂了,祝翾因为念书一下子心智成熟了太多。
祝英又发现祝翾上了学就不用守着兄弟姐妹一处玩了,她在学里有好多同龄人玩伴。
祝英就也想上学了,她也想得到自己的同龄人玩伴。
祝英就一边期待着上学一边与渐渐长大了些可以玩的弟弟祝棣玩,可是祝英渐渐地发现祝棣没有祝翾好玩,祝棣小时候和她在一起每次哭的时候,孙老太就会说:“你当姐姐的又把弟弟惹哭了。”
和祝棣打架玩闹也会被沈云说:“你是大的,要让让弟弟。”
祝老头倒是什么都不会说,大父眼里根本就看不见她嘛,祝老头是那种内敛性格的老好人,说难听点,就是有点庸懦的老实人。
和家人相处也是这样的,你得主动与他撒娇他才看得见你,不然对待孙子孙女也是闷葫芦一个,祝英也不是前面够稀罕的孙辈,又没有个性,所以祝老头不怎么看得见她,当然也不会说什么。
祝英被大母和母亲说得开始觉得祝棣太麻烦了,她不想当姐姐了,她就喜欢当妹妹,和祝翾一块玩的时候被让着的人是她,因为她是妹妹,祝翾也愿意让着她,可是祝葵都出生了,她不可能再被定义“家里最小的”了。
就这么不上不下的,祝英终于进了蒙学,可是蒙学里还有一个姐姐祝翾,从做一年生开始,祝英就是“祝翾的那个妹妹”。
祝英一开始还不服气,想要好好学习超过姐姐,但是她发现自己再怎么做也无法超过姐姐了,她也根本没有祝翾的决心与自律,祝英就很快想开了,祝翾多聪明啊,她干嘛要和她比呢,太累了。
好不容易等祝翾不念蒙学了,祝英以为自己不再是“祝翾的那个妹妹”,结果祝翾更有本事了,出了蒙学先是考了女学拣选的宁海县第一,后来在扬州又考了第三,南直隶考了第七,全南直隶那么多女孩子她也杀进了应天女学里,祝翾的名号被叫得更响了。
即使后来祝翾离家了,祝英还是生活在过于聪慧与优秀的姐姐的阴影下,人人还是说她是“祝翾的妹妹”。
祝英这时候已经想不起要再与祝翾去比什么了,她早就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姐姐的优秀,等到她离开蒙学的时候也想试着去考一下祝翾当年的那个女学,家里没有阻拦她,她考到了扬州这一步就被淘汰回家了。
家里人也没有什么反应,就好像大家早就知道她不可能考上应天女学。
等祝英试探着想继续念书的时候,家里不用搬出其他理由来阻拦她,只用说:“你不如你姐姐祝翾。”祝英就无话可说了,她好像潜移默化地承认了得做到祝翾那个地步她才配继续念书一样。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她还是想继续念书,明明她也没有祝翾那么爱念书,可是她还想着继续学点东西,她很懂事地打听到了扬州府最便宜的女学是学医的,她于是写信告诉祝翾这件事。
明明从小活在二姐祝翾聪慧的阴影下,可是祝英却只愿意对这个姐姐表达她的真实想法,祝英自己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她只是凭本能认为,也许家里人人都会阻拦她,但祝翾是肯定不会的。
祝翾回家了,祝英远远地就看到了姐姐,她与姐姐的差距更大了,祝英心里想。
她很高兴祝翾的归来,她很激动地听着姐姐在应天女学的生活,那是她够不到的生活。
可是她的心里总是说不上什么滋味,她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不掺杂质地去喜欢祝翾这个姐姐了。
祝翾很敏锐地看到了祝英沉默之下的欲言又止,可是她也感觉到妹妹不像小时候那样对自己交心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去和祝英去说。
祝翾带回家的衣服里也包括学里定做的那套玄色的襴衫,祝英帮助姐姐整理带回来的东西时,看见了这件衣裳。
房间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祝英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她忍不住展开这件衣服,这不像女孩子的衣服,可是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的衣服。
祝英不由自主地将祝翾这件象征着女学身份的衣裳披在了自己身上,对着屋里祝明从外面买回家的穿衣镜看。
因为这件衣服是比照着祝翾身量做的,祝英个头比祝翾矮,所以这件衣服对于她来说是不合身的,因为不合身,穿在身上就看出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祝英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套上祝翾衣服的模样,只想到了一个词——“沐猴而冠”。
但是她舍不得脱下身来,这身衣服没什么鲜妍的颜色,也没有好看的纹样,只是一件泛着文气的制服,象征着的是女学,是应天,是遥远的新世界。
“英姐儿……”祝翾从外面推门进来想喊祝英出去玩,就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祝英看见祝翾的那一刻脸色通红,她来不及脱下身上的祝翾的衣服,被祝翾看见了正着。
祝英突然觉得无地自容,明明小时候她经常穿祝翾的衣服,可是这件衣服她拿去偷偷穿,她就是不好意思。
祝翾还没有开口,祝英连忙脱下祝翾这件女学生的衣服,放在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是试试。你不要多想。”
然后她不敢看祝翾脸色了,她就像被主人抓住的贼一样。
祝翾却神色自若地拿起自己的那件衣裳,在祝英身上比了两下,语气平淡地对妹妹说:“哎,你穿这个好像有点太大了。”
第116章 【勇气横生】
祝翾这种淡然自若的态度很大程度地缓解了祝英的尴尬,她脸虽然还是有点红,但还是配合着祝翾说:“因为我比你小,个子也没有你高嘛。”
祝翾就把衣服收起来,她站着叹了一口气,她刚才进门看到祝英穿自己衣服的确是惊讶的,但是她很快反应了过来,祝英这样是因为羡慕自己。
一家子姐妹,只有她格外幸运,只有她与众不同,那剩下的姐姐妹妹心里又会怎么看她呢?
就像她当初看她的兄弟一样,那时候四个女孩都是差不多的待遇,但是祝棠与祝棣,祝翾眼睛一看就知道他们与自己是不同的。
家里有钱了会为祝棠盖新屋,也一定会给祝棣盖新屋,但是祝英小小的关于念书的夙愿,家里却不会十分肯定地去满足她,他们总要踌躇许多,想出很多祝英不需要继续念书的理由来。
而祝英也没胆子像她去争取,她只会心里埋怨,偷偷穿一下祝翾的衣服,本来大人也不会在意她,她这样内敛地去表达自己的不服,他们更加是看不到的,只以为她已经放弃了。
她与祝英原来在家里原来就是一样的待遇,结果她出去了通过自己的学识得到了自己的尊重,而祝英呢,还是那个没什么分量的三姑娘,祝英心里难道不会难过吗?
这就是她沉默下去的原因。
于是祝翾忽然说:“英娘,你也会有自己的女学生的衣裳穿的。”
祝英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祝翾又说:“你之前在信里告诉我,你还想上学,现在你告诉我,你还想上学吗?”
祝英觉得祝翾戳破了自己小小的野望,也顺带掀开了自己的难堪,她负气地坐下说:“不想!我又不是你是个学痴,你这样的才是适合念书的人,你那么聪明,那么专注,我样样都不如你,明明是一个爹娘生的女儿,我却样样都不如你!
“我干嘛还要去念书不讨巧?念了书更要被拿去和你比,又是不如你!我不念书了才好呢,干嘛要和你一样,我穿你衣服也不是想继续念书的意思……我觉得,我觉得念书没劲透了!”
祝英很不高兴地对祝翾说,祝翾看着妹妹因为激动红扑扑的脸蛋,她知道祝英不是真心说这样的话,她也很难过祝英这样对自己说,她忍不住问祝英:“英娘,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这个姐姐?”
祝英想不到祝翾会这样问自己,她继续负气地说:“对,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你生得比我好,脑袋比我聪明,所有好处你全部都占了,别人看见我只会说是祝翾的妹妹,我有名字,我叫祝英,我不叫祝翾的妹妹……
“可是上蒙学的时候,大家都拿你跟我比,我明明考得很好,却还是被说‘你姐姐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学会了’,你让我喜欢念书,又让我讨厌念书,和你做一样的事情就免不了被比较。
“你又没有真的做错什么,家里人都放弃我了,你还不肯放弃我,你这样好,更让我难过了……明明我是喜欢你的,可是我也……”
祝英前面话说狠了,这里一想到她自己还是喜欢祝翾,语气又软了一点,她说:“还是有一点讨厌你的。”
祝翾知道祝英不会真的讨厌自己,就忍不住逗她,说:“你到底是讨厌死我了,还是有一点讨厌我呢?”
祝英“哼”了一声,说:“好赖话还不会听,那我就是讨厌死你了。”
祝翾笑了起来,祝英看见祝翾笑了也忍不住跟着笑,她跟姐姐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语气那么冲的。”
“你真的觉得念书没劲吗?”
祝英摇了摇头,她说:“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念书,我只是不甘心不服气,什么歪理嘛,我念书其实也不差,只是不能和你比,可是他们只会拿你与比,说我不如你,就不该念书。不如你为什么就不可以念书?
“我如果不念书了待在家里就得嫁人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看阿娘与大姐姐,我就害怕……我好像不太想变成那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你和她们不一样,所以我就知道了我也可以像你这样的。”
祝翾就鼓励她继续说下去,问她:“你想想,如果大哥哥与棣哥儿和你水平差不多,他们想继续念书,家里会说不如我就不要想了的话吗?”
祝英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去与兄弟去比得到的多少,因为不用比,就知道她是不一样的,这不用别人特地告诉她,她自己拿眼睛去看就知道了,她也渐渐默认了这一点,不再去与他们比。
她和祝翾比较是因为祝翾和她曾经是一样的。
祝英就说:“那肯定不会啊,他们都是男孩子,只要稍微有点出息的苗头,就不可能放弃的。毕竟他们都是男孩子,比我强,以后是要顶门户的,家里期望大。”
“男孩子又怎么样?男孩子就应该比你我强了?要是他们理所当然比我们强,为什么没有一个比我更聪明,难道我不是女孩吗?
“兄弟姐妹里,学习不如我的不只是你,他们都不如我,可是他们就不会去和我比,因为他们比不比的,都能得到他们本该得到的一切。
“凭什么你要做到这样的地步才可以?这不公平!英姐儿,这就是不公平!”祝翾看着祝英说。
她又说:“虽然我去应天念书了,可是我也从来没有得到家里的公平,我上学的机会不是他们给的,是长公主和朝庭给的。如果没有女学,我蒙学考再多第一,我也不可能走出这个家一步,我的学识我的才华根本就不重要。
“这个世上真的有太多不公平了,咱们这个家虽然一团和气,可是你仔细看,不公平三个字到处都是,多到你已经习惯和默认这样的规则。
“祝英,你的痛苦不是不如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也有很多不如的人。
“一样的东西,一家子骨肉,他们只要抬抬手就可以得到,而我和你非要很努力很出色才能得到。凭什么呢?我以前总是在问凭什么,我什么都不服气,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念书的,因为书学了是公平的,你用功学会了你的学识不会骗你。
“英姐儿,你考不上女学不代表你不出色,你完全可以去继续念书,你要表达出来你还想去,他们再说你不如我,你就问凭什么只能和我一样才可以读书?”
祝英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听了祝翾的话,她才知道自己真正不舒服的地方是什么了,她一直知道,只是她一直不敢想不敢说,她也默认了,祝翾敢说敢问敢想,所以她才生出那样的志气。
于是祝英问祝翾:“可是,我去问了,他们也不一定会答应我去念书的,可能还觉得我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他们倘若骂你阻拦你,我就供你念!我是你的靠山!我不怕,我没有办法帮助到别人,可是我应该最起码有能力去帮我的妹妹,我一定会让你念书的!
“他们不让你念书总是拿出很多的理由来,可我送你去念书不要理由,你只要心里是真的想念书,在我这里就够了,我就会无条件帮你!”祝翾看着祝英说,祝英看着祝翾的眼睛突然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于是在晚上吃饭的时候,祝英就大着胆子对家里的大人说:“我想了想,我还是想能继续念书,女学我考不上,可是也有条件不是很高就可以入学的收女孩子的学院,我觉得如果你们愿意供我,我是可以去的。”
孙老太看了她一眼,觉得祝英是因为祝翾回家了又硬气了,就说:“你有你二姐的本事吗?你就学她一身犟脾气!”
祝老头也罕见地抬头看了祝英一眼,然后说:“先吃饭吧。”
祝明与沈云坐着没有说话,他们都不愿意越过长辈为自己孩子发表意见,祝棠祝莲也是这样的,他们也不敢越过祖父母为妹妹说话,祝棣祝葵还是小孩子,不需要发表意见,只有祝翾抬起眼睛看着她鼓励她。
祝英看了一眼祝翾,说:“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想念书,我其实在蒙学也不笨的,我也考过第一的,家里也并非没有钱送我上学,那为什么不可以呢?”
孙老太就说:“你女学都考不上,还跑扬州去学什么,瞎耽误自己!”
祝英丝毫不肯退让,她看了一眼祝棠,说:“当初家里最穷的时候,大哥哥在蒙学一次第一都没有考过,你们都愿意为他卖田地供他继续念私塾!我这个阶段比不过二姐姐,但是大哥哥我是比得过的,为什么不给我念!”
祝棠见祝英说到自己身上来了,就说:“你想念书就想念书,干嘛还要扯一下我说我念书笨啊?”
祝棠觉得自己被莫名其妙波及到了,他念书是笨,所以就已经不念了啊,去学了别的手艺,弟弟妹妹能念书他都是高兴的,他也没有想过和下面弟弟妹妹比过聪明。
祝老头放下筷子,大家都安静了,祝老头看了一眼祝翾:“这些话是不是你教她说的?”
祝英怕大父牵连到祝翾身上,就说:“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祝翾却看着祝老头笑,这个只会沉默的大父,看起来比不上大母泼辣精明,可是他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他做了一辈子老好人,温温和和的,实际上眼界和孙老太一样,他也大字不识只会种地,但是他却能决定这个家别人的命运。
祝翾就看着自己苍老的祖父说:“我觉得祝英没有说错,您愿意让她念书了吗?”
祝老头就说:“你好久不回来,一回家就教你妹妹造反。萱姐儿,你不要以为你出去了,就只是一个人,你的背后站着咱们一家子,家和万事兴,一个家族想要变好繁荣,家和万事兴是必须的。为了这样的事,就非要闹得家里沸反盈天的。”
祝翾就直视着祝老头说:“所谓的家和万事兴就是明明有委屈,却要那个委屈的人不能说吗?我不觉得这是真正的和。”
这是她能对自己祖父说的最不过激的话了。
她其实听到家族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想直接说了,狗屁的家族,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要迟早被嫁出去变成对方家族的人!
所有以男人为主导的家族,受利的只有那些继承家族的香火,家族里的女人永远是受委屈被不许说的,才有了一家子的“和”。
但是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骨肉血亲,是能够爱她的骨肉血亲,当年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以爱自己为立场难得动了恻隐之心叫自己念书了。
她如果对大父说她心里这种叛逆过头的话,他们也不会理解的,祝英也不能达到她的目的。
孙老太听了忍不住说:“你果然是大了一点性子都不肯改,还是这样的脾性。英姐儿念不念书我们都有自己的考量的,你不懂。”
祝翾就说:“我也不想懂,我只知道英姐儿想念书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她想上进学东西还有错吗?既然她想,家里也不缺钱,就让她去吧,你们如果还是不答应,我就送她去!”
“翅膀硬了你!念书念了几年果然不得了啦!”她的家人这样说道,祝英念书的事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祝翾居然更叛逆了。
祝翾看着眼前一家子骨肉,这些发自真心爱她的也发自内心阻拦过她的一家子骨肉,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清醒的痛苦来。
从情理上,她爱这个所谓的“家族”,但从利益上,她厌恶这种“家族”。
她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好像不该回来面对这个家,可是在应天的时候,她又是实实在在想他们。
她最后说:“你们还是不能够了解真正的我,但凡我做了你们不喜欢的事情,我就是生了反骨。可是我,还有祝英,还有这个家里其他的所有人,都先是一个人,我们有自己的思想,我们活着不是只为了叫你们满意喜欢。
“何况只是念书而已,这样的事为什么算做叛逆?当年我可以考女学,你们也是这样,各种阻挠,没人问我为什么想去,我哀求哭泣,是你们发现我真的念书很厉害,才愿意不阻拦我去考女学。祝英没有我厉害,所以你们觉得她不配,你们不听她说,不该是这样的……
“虽然几年前你们也让我去念书了,可是我永远记得那种感觉,我的命运被你们捏着的感觉,那种被别人许可才可以做某件事的感觉。
“从那一日开始,我就知道了,人的命运必须得捏自己手里,我不会再把我的命运放你们手里第二回了,祝英的今日就是我的昨日,所以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管了,我是一定要她能够继续念书!”
祝翾说完了,叹了一口气,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脆弱的神情来,她不再用哭泣与柔弱去表现自己的无助,去唤醒别人的同情了,对着家人她也不愿意这样了。
明明是一家人,她也不愿意了。
祝家人都沉默了,祝家老夫妻不知道怎么去反驳她,祝明和沈云都开始动摇了,祝棠张着嘴不说话了,祝莲低下头若有所思。
最后家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是低头了,同意祝英也去念书了,他们愿意供这个不重要的女儿念书了。
祝英很高兴地重新翻开书本,祝翾为这种难得的同意感到庆幸,她的家人还是有温情的并没有变成何荔君家里那样的无可救药。
可是祝翾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忍不住为此感到悲哀。
要找证据去证明自己的家人其实也是很爱她和祝英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第117章 【无边噩梦】
当祝翾在温和中感到清醒的悲哀时,何荔君却在血淋淋的现实里体会到彻骨的绝望。
新的何家比原来的家大许多,但是何荔君总是觉得陌生,她怀念自己那充满花香的旧的家。
她甚至还出门去自己原来家的地址看了一眼,那里已经被经纪卖掉了,里面已经换了一家人。
何荔君听着里面新的人家的欢声笑语,就知道回不去了,椿桂坊的家再回不去了。
倒是原来的街坊看到了她,他们都还记得何荔君。
何荔君小时候是这条街最亮眼最聪明的小女娘,大家都喜欢她,当年何荔君考上女学的时候,何家还特意摆了流水席来庆祝她,街坊们都提着东西高高兴兴地上门,都说何荔君有出息是才女,他们果然没有看错。
这条街大家邻里关系都很好,家里那时候摆席人手不够,邻里几个大娘都自发地帮忙端盘子洗碗打扫。
平日里谁家煮多了好吃的,也会互相相送着尝尝,何苹君也常常喜欢去帮邻里种花,她自己种的好看的花也从不吝啬送给邻里几朵。
母亲许太太那时候也没人喊她“太太”,都叫她“许师傅”。
许太太每年也会给大家送自己刺绣的小玩意分下去。
何老爷那时候做官清闲,成日点个卯就能很早回来,那时侯他俸禄微薄,闲下来就教何荔君识字打发时间,许师傅要教徒弟,他那时候还烧菜做饭呢,过年的时候也会帮大家写对联。
何荔君小时候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小孩子,虽然家里不是大富大贵的,可是很温馨。
没成想,何老爷一发达了家里什么都变了,她好好的一个爹竟然也能变成那副模样!
何老爷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可是等他终于得志了,家里所有人就都没有了幸福,只有他一个人得到了他自己的满足。
街坊们看见何荔君就直接认出来了,喊她:“荔君,你咋跑回来了?”
何荔君叫了人,说:“这几年第一回回来,来看看旧的家。”
街坊们就说何荔君家里运道旺,她一出去上了女学,何苹君就高嫁了县尉家的儿子,老何也做了老爷,一家子有了新的大宅子。
然后酸溜溜地说:“如今你们家跟咱们这些老百姓不是一个层面的人物了。”
“可不是?上次我上门去拜访,在里面喝了三四道茶才看见你们家的人,我一看就知道了,当我是打秋风的了。真是……哎……”
“你爹这人做事也不地道,我听说他娶了窈娘那个丫头做妾,外面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吗,窈娘很小就来你家学艺了,怎么能娶了做妾呢?”
“就是就是,他搞那一出,许师傅还能收到女徒弟吗?”
“许师傅如今是官太太,还要收什么女徒弟?”
大家见何荔君刚回来,就还把她当作从前的何荔君,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堆。
他们的语气里都好像为何家如今对大家的态度感到失望,觉得白瞎了十几年的邻里情。
“我们也不是那种看人家富贵了眼热非要拉关系的人,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了,只是觉得寒心。”
说完又看了看何荔君,说:“你长久不回家,什么都不知道的,说这些告诉你也没什么用。你好好念书吧。”
何荔君听了心里五味陈杂的,她从邻居们七嘴八舌的话里又拼凑出了家里新的变化的痕迹。
这趟出门没有缓解她到家之后那种别扭的心态,反而使这种心理更突出了。
回了家,何荔君到了许太太屋里坐着,看见窈娘低头坐在下面安静地刺绣,她看见何荔君进来有点紧张地站起身,想要行礼,何荔君却说:“不用这样。”
她已经不觉得窈娘有几分可恶了,真正可恶的另有其人。
窈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还是许太太叫她坐下,于是窈娘继续坐着刺绣。
她做了这个妾总觉得日子比以前更累,以前跟着许太太学手艺只要白天动几个时辰的针,许太太不许她们太过刻苦,要保护好眼睛,家里的杂事也不要女徒弟做,手如果变糙了刺绣会刮毛料子,所以窈娘养出了一双手指如玉的手。
可是现在她夜里要伺候何老爷,白天也要继续刺绣,何老爷在外面应酬总要送东西出去,许太太的地位不再适合做刺绣送人了,人家都知道何老爷有个善于刺绣的妾,于是何老爷就让窈娘刺绣一些画来,到时候他可以直接拿去应酬。
窈娘只有一双手来不及绣那么多东西,何老爷还有点不满意,但是也没有强硬要她刺绣全部。
虽然这样,窈娘每天睁开眼还是要刺一堆东西,总觉得脖子酸。
许太太这个时候就会告诉她别太老实了,适当偷点懒,全完成了,何老爷也不会觉得她能干,下次只会弄更多东西给她做,她已经看明白了自己的这个夫君皮囊下的不知足与可恶了。
何荔君见了许太太,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问许太太什么时候能去见何苹君,然而许太太也不知道。
这回何苹君生孩子,亲家也没喊她去陪产,只是生完了才派人来传消息给她,于是许太太才知道何苹君这胎生得凶险,但是好歹撑下去了。
许太太听说了就以为何苹君过程凶险但是好歹是母子平安的,但是看不见人总觉得不放心,人家洗三也不叫她上门,只是说何苹君不能见风,她从外面进去贸然见产妇总是会叫何苹君更加弱不胜风的,等满月何苹君就能养好身子骨了,到时候就能顺利见了。
于是许太太为了女儿的稳妥一直忍着没有上门,现在何荔君问她,她心里也没有底,就对女儿说:“等你姐姐孩子满月了,你就能上门了。”
然而还没有到满月酒的时候,县尉家的仆人就在一个深夜套了马车来喊亲家太太上门看何苹君,许太太看见人家漏夜来请总觉得心突突的,却也不敢细想。
正好何蒲君也回来了,一家子就都匆匆上了县尉家的马车去看何苹君。
等到了县尉家,县尉的太太高高坐在位置上,头上裹着抹额,正摸着太阳穴头疼呢。
何苹君的男人在旁边坐立不安的,何苹君第一个女儿被婆子抱着,眼睛睡得惺忪,什么都不懂。
许太太看见这个架势,心里就凉了半截。
何苹君的男人看见丈母娘一家来了,连忙迎了上来,然后就注意到了何荔君,说:“这是二妹妹吧,从应天回来怎么也不来拜访?”
何荔君心想,不是你们心里藏奸,一直不叫我上门的吗?
县尉的太太也立刻扫了一眼何荔君,夸了一句:“是个好孩子。”
许太太没空再弄这些寒暄了,直接问县尉太太:“亲家,是苹君出了什么事吗?”
县尉太太才叹了一口气,说:“你和你姑娘进去看看吧。”
何荔君僵住了,两个婆子领着何家人进了何苹君的院子里,却只让许太太和何荔君进去,何家两个男人都被拦在了外面,被请了位置坐外面在院子里隔着一道门“看”,说是因为坐月子忌讳男人进去。
县尉家气氛不对,连何蒲君都感觉到了,他直接想往里面冲,被拦下了,人家婆子直接说:“小舅爷怎么还有往女人坐月子的房里冲的癖好?”
何蒲君急得脸色通红,什么女人,那是他的大姐姐!
何老爷心里也有了一些不幸的预料,腿都软了,却还记得拉住何蒲君说:“坐着吧,不要在人家没有规矩。”
何蒲君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看起来很生气,但是还是低下头含着眼泪在父亲身旁坐下了。
何荔君跟着许太太进去了,明明里面烧着炭火,何荔君却觉得身上好冷。
丫鬟拉开何苹君的床帐,精致的床上躺着一个苍白有些发肿的女人,许太太看见女儿这样就扑了过去,何荔君愣了一下,也蹲下了凑过去拉姐姐的手。
何苹君身上滚烫,神智不清地闭着眼睛,许太太从脚的地方拉开被子,就看见女儿两条腿都高高肿起,心就凉了半截,大概是产褥热了。
好不容易熬过生孩子这一关,居然栽在这上头了,难怪人家不叫自己上门见何苹君一眼,丫鬟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今儿大夫来看了,说就是今晚了。”
房间里虽然熏了香,却遮不住何苹君身上这股恶露的气味,何荔君不懂,只觉得姐姐好烫,就对许太太说:“娘,姐姐是发烧了吗?”
许太太没理她,一直在摇何苹君醒来,她心里知道何苹君这样已经是救不活了,可是还是不甘心,她就摇着何苹君说:“苹君啊,快醒来看看娘,娘来看你来了。”
何苹君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何荔君就凑上去喊她:“姐姐,我回来了,你看看我,我害怕你这样……”
她的眼泪已经忍不住地往下掉了。
然而何苹君的眼睛只看到了模模糊糊的人影,她还有几分神志,就很慌地大声喊:“怎么不点灯啊?来人哪!快点灯!”
许太太看着眼前的烧得明亮的满室蜡烛沉默了,她坐不住了,整个人都瘫了下去,颤颤巍巍地说:“苹君啊,别怕,是娘,是娘来了。”
何苹君的耳朵听到了许太太的一点声音,她马上安静了下来,她脑子烧的迷迷糊糊的,身上到处都痛,就想分辨眼前晃动的光影,想找许太太,一直在说:“娘,娘,你在哪?好晕啊,娘……娘?”
何荔君的手被惊慌失措的何苹君捏得极痛,却舍不得松开,她哭着凑过去对着姐姐说:“姐姐,你怎么了?你看看我呀,我回家了!你不要吓我!”
许太太很激动地抱住虚弱滚烫的女儿,说:“不怕,苹君,娘在这里。”
何苹君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安心了不少,她知道是自己的母亲在喊她,她说:“娘,我好痛,娘,你为什么不多点几盏灯?我看不清……我好像听到了……荔君的声音……”
许太太忍住眼泪对自己第一个孩子说:“家里没蜡烛了,就没点灯,别怕……”
何荔君感觉手上的力道松了不少,姐姐不再狠狠捏她了,何苹君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可还是说:“荔君在这里吗?”
何荔君就立马说:“我在呢。”
何苹君忍着痛循着声音去摸妹妹的脸,何荔君将脸凑过去让她的手摸,何苹君却摸到了她满脸的泪水,诧异了一下,说:“荔君……你也觉得痛吗?怎么还哭了……”
看到姐姐这个样子,何荔君觉得好痛,她的心感觉像是被刀剜了一样,她忍着颤抖说:“没有哭,我是洗了一把脸,没有擦脸。”
何苹君又开始觉得疼了,她刚清醒的神志又消失了,身体上极端的疼痛夺走了她的清醒,她忍不住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这是痛入骨髓的哀嚎,她快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也快不会说话了,只会用最尖利的大喊大叫去发泄自己的痛楚。
屋外两个男人听到了,都坐不住了,何老爷在院子里一声又一声地喊:“苹君!你怎么了!苹君!”
何蒲君又想往里面闯了,外面人都拦住了他,他发疯地想要进去看看姐姐,他想知道为什么姐姐能发出这样痛苦的叫声,可是拦住他的人围着他,他隔着一道门听着姐姐那绝望的嚎叫声,心跟着一起痛。
他开始恨自己太小了,生死面前冲不破这一道隔断他与姐姐的门。
何苹君挺着脖子尖叫了好多声,又开始神智不清地喊娘,一直在说:“娘,我真的好痛,痛死我了……”
许太太一直贴着她的耳朵说:“娘在这里,苹君……”
可是何苹君明明听到了,却还是睁着那双眼睛一直问:“娘,你在哪里?娘?”
何荔君看着床上这个渐渐虚弱的姐姐,终于皱起鼻子爆发出一声哭声,她抱着姐姐滚烫的身体大声喊:“苹君!苹君!姐姐!姐姐!姐姐……我回来了啊……”
何苹君恍惚间也听到了何荔君的哭声,就把一双眼睛转向何荔君,她这次终于觉得不怎么晕了,也能看清何荔君的脸了。
她好像想起来了自己变成这样是因为生了孩子然后生病了,她也知道自己可能熬不过去了,最后低声絮絮地说:“娘,娘,我好想好想回家……”
许太太和何荔君就这样亲眼看着何苹君失去了呼吸,何荔君哭累了,她握着姐姐不再滚烫的身体,眼睛麻木地看着隔了几年才见到一面的姐姐,想起了梦里的何苹君那句话:“可是栀子花已经枯萎了。”
“荔君!”耳边传来惊呼声。
何荔君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怔怔地发了好久的呆,才意识到姐姐没了,那个栀子花一样的姐姐真的没了。
这个事实叫她也开始痛了,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想要继续睡,总觉得这是一场噩梦,只要再醒过来,一切都会回到原样的。
她好希望再醒过来时,她的家还在椿桂坊那个一进半的装满花香的屋子里,许太太还在刺绣教女徒弟,窈娘还是师姐,阿爹还是一个不入流的清闲官,她的姐姐也依旧提着一篮子栀子花走街串巷。
然而何荔君睁开眼,看见的只有许太太关切的脸,许太太抚着她的脸悲痛地说:“荔君,我已经失去了苹君,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眼泪从眼角划下,何荔君痛苦地呜咽出声,姐姐,还是不会再回来了。
老天啊,这场噩梦太漫长了,快叫我醒来吧,何荔君边哭边绝望地想。
第118章 【丧事喜办】
然而县尉家之后的做法更叫何荔君惊讶,何苹君死了,死得那么痛苦,可是县尉府居然没有挂白,就像家里没有死人一样。
何荔君非常生气,恨不得立刻冲上县尉家要个说法,结果何老爷拦住了她,说:“等旺哥儿满月酒办过了,再给你姐姐治丧。”
“什么?”何荔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旺哥儿是谁?”何荔君又问。
许太太说:“是你姐姐生的那个儿子,你以后就是他的小姨了。”
何老爷脸上也有着几分失去女儿的悲痛,他说:“现在旺哥儿还没有满月呢,先给苹君治丧再给旺哥儿办酒,旺哥儿还没满月就亡母,亲家说总归不太吉利,叫旺哥儿小小年纪就背负了丧母的名声,对孩子也有影响。”
何荔君看着自己的父母,她不敢置信地说:“所以……你们就同意了吗?”
连许太太都没有反驳。
“荒唐!实在是荒唐!满月之后再挂白?就隔了几天就不是克母了吗?还是你们要等到那个什么旺哥儿娶媳妇了再宣布我姐姐死了,这样就一点也不克母了?
“我姐姐为了生他没了,死那么痛苦,居然被嫌弃死的时间不够吉利!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你们还当我姐姐是个人吗,她不是阿猫阿狗,死了也不在乎这些了,你们真的是她父母吗?”何荔君气到大声站起来反驳道。
她对何苹君的婆家很失望,她的姐姐为了这家人生孩子死里面了,被考虑的居然是孙子不能背负克母的名声。她更惊讶失望于父母的默认,何苹君尸骨未寒,怎么就能这样呢?
何老爷也很惊讶于何荔君居然敢站起来这么大声朝自己说话,这个家里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对自己说话了。
何荔君果然是念了几年女学大不同了,嗓门也壮了,这叫何老爷很不习惯,但是他原谅女儿了,毕竟她才没了最好的姐姐过于悲痛也是应该的。
然后何老爷就试图与何荔君讲道理,他说:“荔君,我懂你的悲痛与难过,可是你的姐姐已经死了,我们早为她挂白,晚为她挂白,她也不会再活回来了……”
说到这里何老爷也哽咽了一下,对于大女儿的死他并非不难过不悲痛,那天他在外面听着也心如刀绞,毕竟这是他第一个孩子,才生出来的时候,他和许太太高兴地抱着,小小的女儿躺在怀里对着他笑,结果他和妻子还没有彻底老去,就已经经历了一回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但是何老爷又想起更多的事情,他继续说:“旺哥儿是你姐姐挣命生的孩子,你说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孤零零活在世上,以后还要背上克母的名声,你姐姐也会心疼的。逝者已矣,人要往前看。”
何荔君听明白了,她说:“我知道了,她死了横竖也不会再活回来了,所以对于你们来说就也不重要了。
“县尉家、你们刚出生的那个外孙都比我姐姐这样一个死人重要,可是,可是我心里只有姐姐最重要。哪怕是死了,我也不想她的身后事也这样被糊弄。”
“不会糊弄的,晚几天挂白,等到时候再去报丧,县尉说了到时候会给她用最好的规格去办丧,也算慰问了她的在天之灵。你姐姐年纪轻轻没了,最放心不下的也只有旺哥儿了,她那么善良,一定也是慈母心肠,若是地下有灵,也会同意的。”何老爷说。
何老爷真不觉得晚几天报丧能有什么区别,何况又是冬天,古时候那些皇帝大臣为了大局都能做到秘不发丧,可见这也不是什么过于耻辱的事情。
但是活下来的旺哥儿倘若未满月就亡母,总归会被人说命格不好的,熬到满月人没了,说来说去也能说是何苹君自己不中用身子虚才这样的。
何老爷觉得这是为了何苹君留下的一对儿女考虑,县尉的儿子总要续弦的。
等人家再娶了新妇,就会有新的孩子,前头生的就不受待见了,本来就苦,再弄个不好的命格背上,人家喜欢的时候怜惜他丧母,不喜欢的时候就是克母的晦气。
只是可惜了,何老爷隐晦地看了一眼何荔君,这孩子过了年也虚岁十六了,倘若不是女学生,就能代替苹君去照顾她那一双儿女了。
虽然县尉不是什么大官,可是人家主家亲戚厉害,累世积累的,县令没有根基都未必压得住这个宁海县的地头蛇,何老爷能越阶级过上这样的好日子还是他那好亲家不叫他继续在小官吏位置上“明珠蒙尘”。
现在苹君没了,好在留下了一双儿女给县尉家,不然这亲就彻底断了。
许太太也知道自己丈夫脑子里在想什么,心里不由庆幸好在何荔君考上了女学,县尉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应天那里去,不然她可能又要栽一个女儿到那门户里去。
男人觉得门第高的就是好亲家,其他根本不看,何苹君都死在那个家里了,还觉得只是鬼门关没趟过去,是何苹君自己倒霉,县尉家依旧是好亲家好门第。
呸!许太太忍不住在心底想,何苹君的女儿现在才满周岁不久,儿子就又生了一个,她那个女婿一看就是个不爱惜女人的东西,哪有才出月子就同房又怀了孕的。
但是对县尉家不挂白的做法她也默认了,她想着女儿横竖也活不回来了,不如为女儿的孩子多打算,也叫县尉家留点良心在这个孩子身上,这样等孩子后母进了门,他才能好过一点。
于是她跟着配合掩盖何苹君的死,打算等旺哥儿满月之后再掀开,她打了这个配合,就没人会去追究何苹君现在活着还是死了。
何荔君却死活不肯妥协,她不愿意牺牲掉姐姐最后一丝价值,哪怕是为了她的骨血,哪怕她再也活不回来了。
不管她的父母说出多少权衡利弊的话来,何荔君只觉得寒心与难过。
于是许太太就私下也劝她:“虽然你阿爹现在不是东西,可是这件事上他话糙理不糙,你姐姐已经没了,何必为了她死后这些虚名委屈了活人,人总要往前看的。”
何老爷对她说这些话,何荔君并不觉得奇怪,她已经认清了何老爷已经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爹了。
可是许太太对她也理所当然说这种话,却叫何荔君又惊讶又毛骨悚然。
何苹君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她怎么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再亏欠她一回呢?
许太太又说:“旺哥儿是你姐姐的骨血,你姐姐素来有慈母之心……”
“慈母之心,姐姐都死了你还要求她对那个挣命生的胎有慈母之心,可是姐姐不也是你的孩子吗,娘你对姐姐有慈母之心吗?
“倘若你有,就不该死了还要榨干她最后的价值,你非要这样,也不该这么理所当然的,你不难过不愧疚吗?”何荔君打断了许太太,她忍不住问她,她觉得许太太比自己想的更冷酷。
许太太诧异地抬头看着女儿,她当然是爱何苹君的,何苹君也是她的骨血,她不可能不爱她,可是爱她就能换她回来吗?
荔君还是太天真,许太太心里想。
何荔君难过地扭头就走,到了满月酒那天,许太太给了何荔君一身鲜艳的衣裳,说:“你换上跟我去县尉家,你是女学生,是神童,应该为你姐姐你外甥壮一下气势。”
何荔君干巴巴地说:“我不去!我也不要穿!我姐姐已然没了,你让我穿这样的衣服,是觉得我没有心肝吗?”
“你这孩子!都知道你回来了,多少太太都想在旺哥儿满月酒上看见你一眼呢,你不去,就叫人看出蹊跷来了,行路九十九,不差这一步了。”许太太劝她。
何荔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眼底寒光一现,突然说:“我穿!我去!”
许太太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何荔君愿意配合最后一场戏总是好的,就摸了摸她的头,夸她一句:“乖孩子。”
等何荔君穿上新衣服跟着许太太到县尉家的时候,县尉家大厅外已经坐满了人,不少巴结县尉的人都上门了。
“恭喜恭喜!”
“喜得贵子!”
“终于抱了金孙了!”
客人们堆着笑脸围着主人家庆贺道,何荔君不想听这些话,可是这些话还是往她耳朵里钻,许太太一直攥着她的手,生怕她突然发疯。
“亲家!”县尉看见许太太来了,带着笑脸走了过来,然后也注意到了何荔君,说:“这个就是你家那个考上女学的孩子吧。”
“是。”许太太拉着何荔君说,然后对何荔君说:“叫人,叫伯伯。”
何荔君干巴巴地喊了一声:“伯伯。”
县尉却不因为她的冷淡而生气,只是觉得何荔君这样的女学生有点硬脾气也很正常,他笑眯眯地说:“这孩子面相不错,一看就是聪明的,难怪有本事考上女学!不错!”
他甚至还说了一些劝学激励何荔君的话,什么“学习做事不可怠慢”,还有什么“在外面上学没人监督最要紧的是专注”……
如果何苹君没有死,何荔君一定会觉得县尉是个好伯伯,他能够正视自己的才华与学识,为人还和蔼可亲的。
可是一想到何苹君都死了,还被这家人捂着,县尉也笑眯眯地出现在人前,装模作样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何荔君就只会觉得县尉虚伪城府极深了。
何荔君不想听县尉那个一张一合的嘴说话了,但是县尉太太与县尉家其他人都围了过来,县尉太太一副珠光宝气的模样,还给了何荔君初见礼,客人们也注意到了何荔君,毕竟当年宁海县只出了两个正儿八经的女学生。
都围着何荔君看和夸奖,有夸她是才女的,有夸她聪明的,也有夸她好看的,总之一堆人围着她夸。
到处都是喜气盈盈的话,全钻她耳朵里来了。
等开了席,县尉家的菜果然不错,果品先上八样,然后是盘子菜八样,热菜再上十二样,汤八道。
收尾吃的圆子,取团圆之意,搓得糯糯的,咬一口又有点弹牙,大家都吃了一碗圆子,何荔君却看着手里这碗寓意团圆的汤食不下咽。
碗翻了,打湿了何荔君的裙子,何荔君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说自己要换衣裳,许太太难得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抓住她的手,对客人说:“我带她下去换!”
何荔君不愿意说可以换,但是许太太抓住她的手把她拖到了侧厅,等确认外间丫鬟听不见里面动静,就要上手拉开何荔君的衣服,何荔君不愿意,许太太强硬地拉开,看到何荔君里面穿的是什么,吸了一口凉气。
何荔君那套鲜艳的衣服之下竟然是一身素白的孝衣!
冬天穿衣服臃肿,许太太之前也没有过于在意,等刚才她才品出了不对劲来,难怪何荔君乖乖过来了,原来她就是来破坏满月酒的。
要是她刚刚没长个心眼,何荔君换了衣服就是一身孝出现在人前。
许太太气得浑身颤抖,何荔君出去了一趟真成了硬骨头,油盐不进,她为了死掉的姐姐争一口气,穿着一身孝上门,却不想想大局。
她真这样出去,他们家就彻底得罪了县尉一家,旺哥儿那个孩子满月酒也被毁了,以后命途波折,她姐姐也白死了!
何荔君这样做,除了争了一口气能得到什么?得罪县尉家他们在宁海县还能有好日子过吗,何荔君虽然是女学生人家不能直接怎么她,可是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蠢货!”许太太扇了何荔君一巴掌,何荔君捂着脸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许太太指着她说:“你这样是要害死我们一家人啊!县尉他们只会以为我们家怀恨在心,故意教你穿成这副模样来丢他们脸,得罪了人结了仇,咱们家就全完了!你爹的官位,你弟弟的前途,你姐姐一对儿女的处境,咱们的生死,全完了呀!你糊涂啊!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
何荔君就忍不住抬着头很气愤地说:“我姐姐死了,我穿孝不对吗?我姐姐死了,你们穿红戴绿的喜气洋洋才是对吗?
“你们吃的哪是满月酒啊,是我姐姐最后的血肉!你亲眼看见她怎么咽气的啊,你怎么能……怎么能……”
许太太平复了一下气息,她含着眼泪说:“我为什么不能!我当然能!在我心里,咱们一家人的死活处境才是最重要的!
“难道在你心里,你姐姐死后按时挂白这件事大过一切吗,大过咱们一家的死活、大过你父亲你弟弟的前途、大过我的安危吗?她是你的家人,我们就不是吗?”
她声音带了几分难过,她说:“我何尝愿意你姐姐这样,所以你也要好好的啊,你好好念书才是最要紧的。
“如果你姐姐嫁的是个普通门户,人家这样对她,我一定会比你还生气,恨不得拿着刀去拼命,可是她嫁的这户人家我们低人一头,我们帮不了她,我也只能忍着,难道我就不苦吗?”
何荔君沉默地坐着,心里还是生气,她确实想拿着这一身孝撕破县尉家的脸面,为姐姐出气,她不甘不服自己的姐姐这样被人践踏,可是报复之后呢?
何荔君没有想过,也不愿意想,因为一旦想了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她痛苦地捂着脸发出一声尖促的嚎叫,她好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更高阶层的碾压,恨家里人的利益至上,恨自己对家人恨不透彻爱不明白的心态。
再出现在满月酒上的只有许太太一个人,她堆着笑说:“荔君那孩子身体不舒服,我叫她回去了。”
大家遗憾了一会,很快又恢复了快活的气氛。
还有妇人问县尉太太:“你家儿媳怎么不见?应该也出了月子吧。”
县尉太太面不改色说:“她娇弱,还不能下床呢,我心疼她叫她躺着,我们去她房里看她吧。”
说着县尉太太领着几个妇人特意去何苹君房里拜访,许太太也跟着进去了,心里十分犹疑。
隔着一道纱,里面果然有一个年轻妇人,轻声问各位太太好,大家隔着纱和“何苹君”说了几句,特意吩咐了她要养好身子就又出去了。
等所有人走了,许太太冲进去掀开帘子,里面躺着的当然不是何苹君,是县尉家丫鬟装扮的,丫鬟知道何苹君就是死这张床上,心里也晦气得很,但是还是忍着惧怕演了何苹君。
县尉太太也走了进来,摸了摸丫鬟的手半带赞赏半带威胁地说:“好孩子,你这个差事做得好,我定会好好赏你,你听话。”
然后她对目瞪口呆的许太太很得意地说:“还好我提前想到了,不然还真露了馅呢。”
第119章 【生存智慧】
祝翾因为好几年没回来,又是过年的时节,在家也没安生几天,精力全被用去串门子了,好在她家亲戚不多,正经亲戚也就祝晴一家了。
孙老太一个被卖过当童养媳的人,她那头自然是找不出什么亲戚来了,祝老头倒是有过兄弟姐妹,但是去的都差不多了,子侄辈也没剩几个了,也不常常会来往交际。
所以在芦苇乡祝家不是大姓人家,这就造成了祝老头踏实能干但是老实巴交的性格。
在乡下不是大姓人家就不能太好斗在外面惹事是非,像那种大姓人家半个村都能是他家外八路的亲戚,平日里不显,到了争田打水械斗的时节,乌泱泱能拉一堆男人来。
但是好在乱世打战,能械斗的男人早死了不少在乱世里,就和祝家的祝大祝二祝三一样,加上这里朝廷管束得好,宗族势力被压制着,就没闹出什么事故来。
但是祝家出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女学生祝翾,她到家的消息早像风吹蒲公英一样吹得到处都是,祝家那些七拐八歪的本家亲戚趁着过年都来往了。
一来是祝老头这一支发达了些也有了点钱,二来就是整个青阳镇姓祝的人家里都没有出过一个正儿八经的秀才,祝翾这种层层考上去的女学生就和秀才含金量一样。
于是一到过年走客那几天,祝翾哪怕不出门,家里也站着坐着一堆人,都是隔了老远的但还在的亲戚。
几个姓祝的其他老头和祝老头一并坐着,他们比祝老头还老,其中一个穿长衫的在前朝做过童生,又是姓祝的里辈分最大的那个,比祝老头还大一辈,是祝老头隔了两三层的一个堂伯,因为他是老一辈里祝家唯一识字的又辈分最大,所以一直算做青阳镇祝姓里的族长。
祝族长上门来是想盖一个宗祠堂,想要祝老头给钱,祝家有了不少田,又盖了新屋子,大家就知道祝老头家有钱了。
“大江哪,咱们老祝家在这青阳镇满打满算也不是什么大姓,族里都是种田的,一打姓祝的往上追溯到八代也没有一个老爷,所以就活得憋屈。
“你想想,那些大姓人家为什么过得好啊,是人家一个姓能拧成一条绳,互相帮衬着,发达的能帮衬着穷的,等发达了落魄了,穷的要是发家了自然也会回报回去,一族的人同枝同叶的,互相拉扯着能不过得好吗?”
祝族长一边咂巴着水烟一边对祝老头说,祝老头摸不准他的意思,很快祝族长就表露目的了。
他说:“我们这些人想要和他们一样,就也得团结起来,聚在一处,你说凭什么我们能聚在一处,还不是因为我们再往上几代有一个姓祝的祖宗吗,要是能一起供香火就好了,这个地方可以一起供香火也能叫大家时常聚着,就算是亲戚也得时常联系感情,多联系联系才亲热,你说是不是?”
祝老头再听不明白也听明白了,朝族长说:“四堂伯,你的意思是咱们老祝家也该有个祠堂?”
祝族长点头说就是这样的,然后说:“大江啊,如今咱们老祝家就数你手头最宽裕,这个祠堂你说你是不是该多出力?”
祝老头听明白了,但没太反驳,孙老太从后厨过来,端了一碟子点心招呼这些姓祝的老帮菜吃。
这群姓祝的肚子里都没油水,精穷的,过年做客光明正大,之前不见来,这几年家里露财了开始年年来了。
每次都是一做客就坐到饭点,孙老太一开始还会多煮饭留客,结果这群姓祝的吃得精光,连他们家肉骨头吃干净都要顺回去说要煮荤汤,说得多可怜的样子。
他们这些姓祝的人家的婆娘也是一个德行,上门来与女眷交往,眼睛滴溜溜地转,到处看祝家什么东西是不要的可以拿回家,每次来跟土匪进村一样,动不动:“大江媳妇,这个你家不要用了吧,不要用给我带回去。”
倘若孙老太强硬地说还要用,人家就开始:“喔唷,果然是做过富贵老太太的人物,这么点东西还放在眼里,啧啧啧……”
只要孙老太说不给,人家就能一直这么“啧”下去。
但是孙老太能是被“啧”一下就不好意思的人吗,都是从乱世厚脸皮吃苦活下来的人,孙老太不会因为过两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己老本,就当听不见,人家嘴都“啧”干了,孙老太也绝不松口。
于是这群妇人走前都是愤愤的模样,说:“哼,我还以为多阔哩,不过如此罢了!”
家里来客她也照旧掐着米做饭了,等人家待到饭点,她再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喔唷,一下子都到日头了,本来是要留你们吃饭的,可巧米缸里米只够几个人吃,留你们不像话。”
她这样一说,这群人就知道孙老太就是赶人了。
这回见孙老太居然还端糕点留客,祝族长一行人都很惊讶,还以为孙老太是转性了,结果一看她上的这些糕点都发霉长绿毛了。
孙老太于是做出才发现的模样,说:“哎呀,我放柜子里的必然是好的糕点,怎么是长了毛的霉糕点!”
然后她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开始大声喊人:“祝葵!祝葵!你给我过来!”
祝翾在屋内听到大母很生气的模样,怕她打祝葵,想出去看看,祝莲拉住她,说:“你出去干嘛,避避风头吧,一出去就是女学生,一群人到时候跟看猴一样天天来看你,你安生看书吧,少出去找晦气。”
祝翾就说:“大母喊葵姐儿呢,都喊大名了,这丫头不会挨打吧。”
祝莲就抿嘴笑:“你小时候那么皮都咬大母肚子了,天天顶她,也没正经挨过几顿打,珠玉在前,葵姐儿不听话气人也有限,又是最小的宝贝,谁舍得打她。”
然后她眼底露出狡黠的一丝光亮,对祝翾卖关子说:“这对祖孙又在做鬼,你瞧好吧,别出去,没事的。”
孙老太喊了几声“祝葵”,祝葵果然迈着小短腿来了,她看起来很雀跃的模样,抬着小脸蛋很高兴地说:“大母,大母,你叫我干嘛?”
孙老太背着几个姓祝的老帮菜,眨了几下眼睛,提醒祝葵别太高兴了,祝葵就立马做出害怕的模样:“大母……你叫我干嘛?”
孙老太就故意做出很凶的模样,大声问她:“我放在橱柜里的糕点是不是给你吃了?”
祝葵想了想,然后又开始笑了:“对呀!”
孙老太就上去拎她耳朵骂:“你这个眼皮浅的死丫头!我橱柜里的糕点是给你吃的吗,是要待客的!你不问就拿了吃,还怕我发现塞了霉的进去,害我在客人跟前丢好大丑!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祝葵耳朵一被孙老太拎,就知道该哭了,她眼泪说来就来,立马撒开嗓门嚎啕大哭,哭得被毒打了一样。
祝翾听到妹妹尖利的哭声,立马站了起来,对祝莲说:“你还要我不许管,你看看,大母果然开始打葵姐儿了!这么小的人,哭成这副模样,可怜见的,小孩子贪嘴教育两下就好了,怎么能叫她哭成这副模样!”
说着就要出去救妹妹,祝莲看见祝翾着急,一边拦着她不许走一边没心没肺地笑,说:“真没事的,你再看看?”
祝翾见祝莲脸上一点担心都没有,也有点怀疑地坐下来了,她还对祝莲说:“要是葵姐儿哭坏了,我也要找你算账的。”
祝葵越哭越大声,孙老太还是那副狠心嘴脸,面不改色地说:“小东西,哭哭哭,家里福气都被你哭跑了,才天天撞一些丧门星到家里来!
“你贪嘴还有理了,我要是不教你,你现在是在家里贪嘴,以后大了就是要到别人家贪嘴,等年纪大了肯定也坐人家坐到饭点屁股都舍不得抬,天天打秋风,你说丢人不丢人!”
“丢人……”祝葵边哭边肯定地点头。
几个姓祝的本来还觉得祝葵哭得太可怜了,要孙老太少打骂孙女,这么小的孩子哭这么难过,结果孙氏表面骂孙女,实际上在说他们呢。
于是他们脸皮再厚也坐不住了,都纷纷起身说:“不早了,家里婆娘烧了饭,我们也该家去了。”
孙老太还装模作样上去挽留,说:“怎么就走了?是因为我端了上了坏点心恼了不成,一笔写不出两个祝,不会因为这个记恨我吧?快坐着,我去街上给你们买糕点还来得及!”
祝族长恨恨地盯了她一眼,说:“不必了,年纪大了,牙咬不动糕点了。”
孙老太就装憨,说:“哟,那可不能吃糕了,我之前就看见一个老太太没牙口,还贪嘴糕点,大块的嚼不碎,直接咽在喉咙里当场没了,不过也是喜丧,九十几的人没病没灾这样去了。
“四堂伯啊,我记得你还没有九十几呢,更要好好保养身子骨。”
祝族长气得不行,又怕自己真被孙老太气没过去,忍着气走了。
等人走了,祝葵立马不哭了,笑眯眯地仰着脸求表扬:“大母大母,我刚才哭得好不好?”
她刚才这一切都是孙老太交代她做的,祝葵就以为大母是在和自己在玩过家家,大母说就是过家家,让她演被大母骂的孙女,要演得客人都信了。
祝葵兴奋得不行,她说哭就哭,觉得自己演得可好了,孙老太很满意她的表现,从壁橱里拿了真正的糕点给她,说:“这是给葵姐儿的奖励!”
祝葵接过糕点,高高昂起头,觉得自己真棒!
祝翾出来时就看见祝葵满脸泪痕高高兴兴地在吃零嘴,就检查了一下祝葵的耳朵有没有真的被拧,祝葵立马给姐姐看,还说:“看着在拧我,实际上根本不疼的!”
祝老头气到跳脚,对孙老太说:“孙氏,你又在找葵姐儿做这种鬼把戏得罪人!”
孙老太仰着脖子说:“我不出来赶人,你个老财主就要当场点头了,出钱造那什么祠堂了。”
祝老头就说:“为什么不能造,同族同宗的造祠堂是大事。”
孙老太冷笑了一声,说:“什么祠堂,就是看你富贵了想名正言顺巴上你吃喝,这几个祝有几个和你有亲祖宗,倒算五代都不是亲戚,就一个姓的东西!
“你造祠堂就要和这起子人连宗了,以前不帮他们无所谓,连了宗就是一家人,他们天天打秋风你怎么办?你当咱家钱大风刮来的吗?”
然后孙老太就和祝老头算账,说:“还没连宗呢,我脸子都摆成那样了,他们家的婆娘把我屋里零碎料子都搬空了,还拿了我三个有点豁口的碗!
“还有那个小短凳有条腿短了,坐着有点晃,我放外面,打算喊棠哥儿再补一下,喔唷,就直接当我不要了,拎着就拿走了!赶都赶不上!
“你说说这副贼不走空的德行,真连了宗还得了,估计跟阿云她那个死鬼娘一个德行,来一群你怕不怕!”
然后孙老太也“啧”了一下,说:“我也不是嫌他们穷,你也要看看这都是什么亲戚!你那个堂伯当年什么做派,咱们老大还小的时候,家里精穷,他们家有钱,那年遭荒,家里只有留种的米了,真吃了,第二年大家都别活,他还有鸡蛋吃,我带着晴姐儿与老大上门磕头,问他借两斤米,借到了吗?一粒都没有!
“你们那些姓祝的在我家穷的时候有一个搭理我们吗?要不是晴姐儿的未来婆婆发善心借我一小袋米,咱们一家早就饿死了,我就知道王家厚道,才愿意晴姐儿去她家!
“现在你摆起来了,成大户了,这群人又拿你当是亲戚了,天天没皮没脸地来,有句话咋说的来着,富在哪什么的……”
她说了一半看向听热闹的祝翾,祝翾好久不回家,发现挺怀念孙老太这张嘚啵嘚的嘴的,好在她不识字,识字了怕是更能骂一箩筐话来。
祝翾被孙老太点了,于是立马说:“穷在闹市无人知,富在深山有远亲。”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你那些姓祝的就是这副德行!所以连个屁宗!什么鬼祠堂不许建!人家拿你当狗大户呢,你还乐呵呵送钱,当我说的都在害你一样。”孙老太叉着腰说。
祝老头说不过自己婆娘,就气得不行,说:“妇人就是没见识,眼皮子浅,祠堂这样的大事你只看见这些!”
孙老太马上拉着祝翾往前给祝老头看,说:“妇人没见识,咱们家最有见识的是哪个?咱们萱姐儿也没见识?你敢说没见识?没见识能考上女学吗,考上女学就是朝廷认证的神童!神童你知道吗,你敢说朝廷认的神童也没有见识吗?”
祝翾诧异地看了孙老太一眼,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笑了起来,孙老太又不高兴了,连她一块说:“小东西,夸你两句就轻狂得笑起来!”
祝翾当然不是因为挨夸才笑的,是她觉得孙老太变了又没有变。
她依然还是那个有着旺盛生命力的老太太,有自己独特生存智慧的老太太,真好。
第120章 【强弱相依】
然而祝老头仿佛是被灌了迷魂汤,过了几天了,还念着想造祠堂。
时不时说:“人活着是图什么,不就图个死后有归宿吗?没有祠堂,就没有祖宗,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孙老太被他说烦了,就说:“我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是也知道能进宗祠的都得有两把刷子,不像上族谱都能上,人家都是家里有人当官了或者是祖上有人做官才造那个,只有最出息的死了牌位才立那里面去。
“你们老祝家有什么出息人物够进宗祠现眼?别太轻狂了,一群死了自己棺材都置办不起的人物,死了还敢肖想进宗祠?”
祝老头想了想,老祝家不仅人不够多,而且把几代死人都拉上也没有一个真正当过官的人物,都是种田的。
正常来说,够得上进宗祠的要么得是当过官的、要么得有功名的、要么就是受了朝廷赏封的,不是什么人死了都能供进去的。
孙老太就冷笑道:“人家有宗祠的都群龙扎堆,你们一堆土蚯蚓也瞎学这热闹,真造了没一个配进去的,空荡荡的遭人笑话!
“也不知道你那个堂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什么宗祠,就是要你当冤大头掏钱给他占便宜!”
祝老头就说:“堂伯说他作古之后我就是下一代族长呢。”
原来是这个,孙老太觉得自己男人颇为愚蠢,这堆人的族长有什么好当的,不当还好,当了来他们家搬东西只会更起劲!
男人就想着要当个什么人堆里的老大,却也不看看是什么老大,乞丐废物混一堆的老大竟然也稀罕当!
人家要做头要做老大都是要当英雄堆里的老大,难怪祝老头混了半辈子还这副德行,一眼就给那个祝族长看破了底。孙老太手上一边做事一边想。
然后她想了一个迂回的招打消祝老头这个想头,她说:“你们老祝家将来最有出息的只怕只有萱姐儿了,别看她是个女娃娃,可是你们哪个男的比她见过更大的世面,比她更有在外神童才女的声名?要是宗祠许她进去,你就花钱造。”
祝老头想都不想,就觉得孙老太痴心妄想,说:“最多族谱记载个丫头的名字,谁家正经请宗祠还请丫头进去当祖宗?她能有什么过人出息?不过是当了女学生多读了几年书罢了,再出不出息也要看以后的。”
孙老太当然也知道祝翾这样的是不能进宗祠的,但是她这么说也不是要祝翾进什么宗祠,而是要打消他们瞎盖宗祠的念头。
于是她说:“她是丫头,不配进去,那你们姓祝的里面谁配进去,谁真的功名成就过?还有谁考过第一,写过好文章?
“真有人寸功未立以为自己年纪大辈分大就能进宗祠了?第一个就这样,你想想以后里面能送什么东西进去当祖宗,还宗祠呢,我看就是一屋子笑话!”
祝老头忍不住说:“堂伯好歹是咱们老一辈里的读书人,宗祠也不是完全不配的吧。”
他这么一说,孙老太轻轻松松就诈了出来,立马活都不想干了,指着祝老头骂:“果然,是他想进宗祠给自己贴金,又没钱造,你是个冤大头,竟然花钱给这个老蛆盖宗祠,不觉得跌份吗?
“你非要做这个冤大头,那就让萱姐儿进,自家人都不能进,凭啥当这个财主啊,他都配,萱姐儿又是咱家的又会念书有什么不配的?”
“这不合规矩,哪有女孩儿进宗祠的?”祝老头也觉得自家不进一个就让他花这个钱不划算,但是他家在念书上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人物,除了祝翾这个女孩。
“狗屁规矩,谁花钱是老大谁就是规矩,你要是花了钱连这点主都不能做,那你花钱是去当孙子的?”孙老太心里也知道没人会让祝翾进宗祠,但是不这么说,祝老头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于是祝老头跑到祝族长家去,祝族长家也不像以前那样富裕了,他生养了一大家子的人,再有钱也要因为人口紧紧巴巴地凑着过日子。
祝族长倒是清高,这种境遇下还以为自己是了不起的读书人,一辈子不肯脱长衫,种田也没好好种过,梦里还感慨自己两句“壮志未酬”。
祝老头就把孙老太对自己提的理由给提了,说:“这个宗祠建了要我花钱可以,我们家萱姐儿是神童,是聪明的,得进去占个位置。”
祝族长跟听了笑话一样,说:“再出息也不许进宗祠,这是规矩。”
然后他看了看祝老头说:“你就算花了钱,也不能随便乱规矩,丫头进去算什么意思,以后要我们后代都去跪一个丫头片子,要她骑我们头上来,你再疼她也不能痴心妄想!一个家族阴阳异位就是得坏运道的!”
然后祝族长又和祝老头说了几句话,祝老头虽然没说出孙老太,但是祝族长人老成精,知道祝老头一定是被孙老太教着故意来这样说的。
就叹了一口气说:“大江啊,你活一辈子怎么这么窝囊呢,还被你婆娘指挥得让往东不敢往西。一辈子被你婆娘压着,不恭顺得很。”
祝老头就看了一眼祝族长,觉得他没事做,竟然还开始挑拨上了。
虽然他和孙老太磕磕绊绊地过了许多年,但是孙氏是个好的,实在没必要找茬挑她的刺去。
祝老头就不经意地问他:“堂伯,那你说怎么叫女人恭顺?”
祝族长还没发话,他那个在地下择菜的婆娘就抬起苍老的脸说:“打啊,一次打不顺服,就多打几次,打得听话为止。”
祝族长骂道:“有你什么事?”
他婆娘就立刻把头低下来了,然后祝族长把他小儿子喊来,他小儿子这几天正和媳妇别苗头呢,他就问:“你到现在还没处理好?”
小儿子就说:“我婆娘犟性子,不听我的。”
“废物,我咋教你的,再犟也是贱皮子,你打还能打不过?打就能打服气了。”祝族长说。
小儿子还有点不太愿意,他虽然很早很早以前也打过媳妇,但是那次听爹的动手了,他媳妇直接跑回娘家了,是他耐不住晚上没人陪自己,又腆着脸皮去娘家接回来了,之后就没怎么舍得动过手了,现在怎么又教他这个馊主意?
但是他听见他爹说:“上次你没打服,是因为她刚嫁进门,娘家还亲热她,你斗不过她几个舅子,她背后有人撑着当然不怕你。
“如今她娘家舅子因为打仗没了,她年纪大了离了你还能嫁哪个,你不动手,是想一辈子比女人矮一头吗?”
小儿子一听觉得不能比女人矮一头,立马就有了勇气,一进屋扯过自己媳妇就打,祝老头没看见打人的情形,但是听到了打架的声音和妇人的哀嚎声,听得心惊肉跳的,祝族长就说:“大江啊,你看看,女人就是这么回事。”
祝老头却觉得祝族长有病,谁家两口子过日子跟打仗一样,非要打架挣个高低。
他忍不住想了想自己婆娘孙老太如果被自己打得低眉顺眼是什么模样,一想就觉得不得劲太怪了,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好,就忙说:“我们家不这样过日子。”
祝族长就轻蔑地说:“连女人都舍不得打,可见你为什么没大出息了!”
事极必反,本来祝老头很想造宗祠的,对祝族长进去也没有什么异议,也觉得祝翾不该进去。
但是祝族长戏过了,现场教了自己儿子打了婆娘,祝老头没学会,反而觉得这家子有毛病不正常,什么造宗祠的也暂时不想了,马上告辞回去了。
一到家他就把自己在祝族长家看见的当笑话一样告诉了孙老太,孙老太听完将切菜的菜刀往案板上猛然一剁,吓了祝老头一大跳,孙老太说:“你告诉我这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当笑话告诉你。”
孙老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最好是笑话,你要是学他们,我豁出去这条命也先剁了你再说。”
然后又骂祝族长是老蛆,整天正事不干,就想弄什么祠堂给自己贴金,在家又是窝里横,还恨不得挑拨得人家妇人和他家的一样挨打。
孙老太说:“这个老不死的,他儿子个个听他话都会打婆娘,但是他几个孙子呢,都没人愿意嫁了,毕竟谁家嫁姑娘也不是傻子,这就是造孽造的。”
最后,这个宗祠自然是没动成工。
祝翾根本不关心什么宗祠不宗祠的事情,她在关心妹妹祝英的学业呢。
祝英自从表露出了想继续念书的志向,她也可以真的去实现这个目标了,就重新翻开了书本开始准备了。
既然是学医,那么草药医药的书是必不可缺的,人家招考必然是要考医术上的东西的,一点皮毛一定是要会的。
祝英在家认真翻了几天医书,就受不住了,祝翾天天陪着她学,自己在旁边学自己的,她等回应天还有考试呢,不能因为回了一趟家全忘干净了。
然而她陪着祝英学了几天,就发现祝英的毛病了,还是坐不住的人,前几天还安生些,坚持不了多久就开始看会书就慢慢发呆摸手指咬指甲,一页纸能看半天,一问学得并不牢靠,这不是在走神是在干什么。
祝翾现在当然已经知道了祝英这样一个十岁的女孩是没有她这种专注的精神力的,她以为寻常习惯了的东西别人是做几天就要散架子的,正常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学也不可能全程专注,天性还是爱懒。
所以祝翾也没太生气,因为她抽了祝英学识之后,祝英答不上来自己知道心虚了,低着头不敢说话,知道心虚就是好的,这还是想学的。
于是祝翾就说:“你不能这么漫无目的地学,你得做计划,每天得看几页书学会哪些得要提前想好,你要根据你的能力去列计划,列出来了你就认真完成,完成了当天的,你心里就轻松了就可以随便玩了。”
然后她按着祝英的水平和学力帮妹妹做学习的计划,开始督促祝英按照计划学,当天学会了就可以放松玩。
祝翾又一直督促着,祝英还真的渐渐学得上了路子,知道要早点完成计划了,很少再边看书边东摸摸西摸摸了。
祝翾对她的进步也一直不吝啬表扬鼓励她,祝英甚少得到过属于自己的表扬与夸奖,被祝翾夸得渐渐头昂了起来,没有那么沉默了,也有了几分自己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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