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好好活着】
元奉壹在祝晴家也没有待多久,才享受了一点有家人的感觉,就要起程往琼州府去了。
临走前,祝翾去找他,两个不再是小孩子的童年伙伴坐在王家的台阶前,咪咪在他们脚下安静地坐着打盹。
两个人坐着都没有说话,祝翾撑着脸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元奉壹,却不知道再与他说什么。
元奉壹境遇变化之大让他看起来和小时候还是不太一样了,祝翾有时候也不太习惯这样的元奉壹。
元奉壹倒是先开口了,他问祝翾:“你是不是也要起程回去了?”
祝翾注意到了元奉壹下意识用了“回去”这个词,祝翾心里也已经默认了这种说法。
从前只有芦苇乡是“回去”,可是她在外面久了,是一朵生在外面的花了,而一到这片熟悉的土地,从前熟悉的也渐渐陌生,她终于对自己生长的家乡生了几分水土不服的情愫。
就好像她也不是完全属于这片土地了,她对自己的身份归属也渐渐变成了应天女学的学生了。
回去,是得回去了。
那边是理想桃源国,这里是现实的土壤,可是她好歹是回来了,不回来看看真正的人间她只会觉得自己好像天生就该属于桃源了。
祝翾就点了点头,说:“在家待不了几天了,我还要去念书呢。”
元奉壹垂下眼睫,他也想有块安生的土壤可以供他停歇,但是他没有。
如果母亲离世之后他一直在王家长大,王家也会成为他停歇的土壤,可是他才有了家人的概念,就被他另一方所谓的家人带去了京师侯府,姨母的亲缘也被这样强硬又残忍地被距离与时间洗浅了一点。
他只能从此面对着陌生的生父与冷漠的谢夫人,还有生父与谢夫人生的那些所谓的“手足”,那些恶意与鄙夷不用别人特意告诉他,他就能自然地感觉出来。
在那个地方他是个尴尬的存在,是一个不该露面的影子。
可是元奉壹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他所能做的抗争只有沉默还有不低头,脆弱的自尊是他唯一的铠甲,他没有生出任何归属感,好在他被送去了乡下思过了,在乡下他反倒开朗了些。
本来考了小三元是件很高兴的事情,可是生父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晦气的事。
元奉壹发自内心不再想与他那个生父这样纠缠不清了,因为再这么下去,他就会也变成陈文谋的儿子。
变成陈文谋的儿子就能继承他的一些好处与利益,也能被他照顾教育,在这些好处的侵淫下,元奉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产生“做他的儿子也不错”的想法。
然后忘记自己的来历去依附这个人的权力,去接受他的控制,去忘记淡化母亲大兄的苦痛,去背叛自己的过去与尊严。
然后,他就会因为这种背叛变成自己最恨的人,变成第二个陈文谋。
元奉壹因为害怕自己变成那副模样,所以他不许自己沾陈文谋的一丝甜头,哪怕陈文谋天生欠他的。
他怕自己变成那种吃了饵料的鱼,最后自己那颗最珍贵的心变成陈文谋吃进肚子里的肉。
在这个纠结的过程里,元奉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他要保持初心。
保持初心必须要放弃与陈文谋的一切纠缠。
他从前把自己母亲放在一个弱势的地位,认为她是个被陈文谋抛弃的弃妇,把大兄看做被陈文谋扔掉的长子,把自己视为陈文谋背信弃义的罪证。
然而元奉壹在长久的痛苦中,在安静的自处生涯里,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处境里的自洽,陈文谋确实对不起他们一家人,可是他们第一身份从来不是陈文谋的附庸。
他的母亲不该只是一个弃妇,在她不知道自己被抛弃的时节里她不也在认真又乐观地生存着吗?
母亲的一生,他们的一生,都不该以陈文谋的接纳与抛弃去定义认证,没有陈文谋,难道他们就什么都不是吗?
母亲的名字叫做元小梅,梅花是最耐寒的花,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拥有过一个忘恩负义的丈夫不是她的错。
当元小梅发现自己被愚弄欺骗的那一刻,她只是痛苦了一会,却不肯再承认这样的人是自己的丈夫了,她抱着元奉壹擦干了眼泪说:“奉壹,你没有爹了,我们不用再等了。”
“回家吧,家里的地还要种呢,为了一个死人耽误了我们太多时间了。”
元奉壹回忆起母亲坚毅的脸颊,觉得不该只把自己的母亲看做是“陈文谋的弃妇”,没有陈文谋,元小梅也是元小梅。
于是元奉壹为了保住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元奉壹的自己,终于选择了自毁前途的一个做法。
他乡下被他天资惊艳的先生听说他去考吏了,比淡定的元奉壹还痛苦,先生唉声叹气道:“你怎么想的啊,你的前程你的天资该怎么办呢!”
元奉壹却说:“真正的仁人之心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您教我的,也是书告诉我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才会做这样的决定,我虽然落到了不好的境地却也比世上大多数人强,何必自苦呢?”
于是元奉壹阔别繁华的京师一路南下,可是承载他童年美好记忆的青阳镇不再是他可以停歇的土壤了,一别多年,曾经的姨母家有了许多的变化。
本来就淡的亲缘也因此显得生疏了,在王家的这些天,他感觉到这里也不是他的家了,姨母还是姨母,可他在这里因为陌生还是客人,王家人没有他本身就是能过得很好的。
元奉壹在青阳镇认识到了,他没有归处,只有去处,他将要一路南下去那蛮荒的陌生的遥远的土地上去了,之前他告诉祝翾自己是高兴的,可是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前途渺茫的无措呢?
元奉壹叹了一口气,问祝翾:“你能看清自己的前路在哪里吗?”
祝翾摇了摇头,她虽然已经成为了女学生可是她也没办法看清自己的前路去处,她只能尽最大努力去学习知识,以期待自己在遇到机会时有入局的机会。
当年她上蒙学的时候一点也不知道未来还能有女学的存在,可是就是因为她没有懈怠过学习,一直保持向学的初心,才会在女学考选这种事情出现时有了入局的机会。
倘若蒙学三年她疯玩不去学习和思考,那有了女学之后她也不能幸运地抵达应天。
历史的滚滚车轮不在她自己的掌握里,她不能预测明天会更好还是更坏,她能做的只有完善自己去争取一个可能的新的入局机会。
元奉壹轻声说:“我也不能。”
祝翾就劝慰他也是在同时劝慰偶尔游离的自己,说:“那就往前走吧,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要后悔自己已经做过的任何选择,不要告诉自己未曾选择的那条路风景更好。
“要相信我们已经做出选择的这个才是最好的,我们只需要坚定地往前走,无愧自己的心,无愧自己的选择。”
“谢谢你,萱娘。”元奉壹站起了身说。
祝翾也站了起来,看着元奉壹说:“你到了琼州府之后,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那里气候与我们这里不一样,你去了怕是多有水土不服,活着才能有路,你自己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我不祝你前途似锦,先祝你平平安安。”
元奉壹郑重地看了祝翾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说:“你也是,你也要平平安安的。”
因为他们都长大了,相处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拉拉扯扯的,就又沉默了,祝翾就只能说:“我先回家了。”
“嗯。”
“你是不是明天启程?”
“对。”
“要我到时候来送你吗?”
元奉壹低下头想了一阵,却摇了摇头,他只是说:“你不需要来送我,我说真心话。”
他突然不想被祝翾看到自己离开时的仓皇与脆弱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吧,去他素未谋面的归处里去。
虽然不知道何日才能再见故人,但是总保留着一丝希望的。
然而到了第二天元奉壹离开的时候,祝翾还是出现了,她也穿着一身道袍,身段洒脱,站在祝晴的身后。
祝晴很舍不得元奉壹的离开,虽然她只养了小时候的元奉壹一段时间,可是元奉壹也是她的血亲,一想到元奉壹还是个孩子就要孤身去往那么远的地方去,祝晴也忍不住对着他抹眼泪。
两次了,都没有留住这个孩子,她愧对元小梅死前的托付。
元奉壹有些无措地看着在默默抹眼泪的祝晴,对于这种直白的不舍他有些无可适从,只能说:“姨母,你不要哭了,我会好好的。”
“好什么东西,就好好好的,你那个爹还是东西吗,祸害了你母亲你大兄,又非要祸害你,好好的人,被扔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孩子,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呢?”祝晴一边拿帕子揉眼睛一边说。
然后她拿出一个很大的包裹,强硬地要元奉壹带在身上,元奉壹不要,祝晴就瞪他,说:“你知道琼州离这多远啊,你怎么知道你去那这身板能不能挺住啊,万一水土不服的,也是能要人命的,这里面都是药。
“还有衣服,哎,真是长高了不少,现在给你做衣服废布料,不像小时候那样跟个小猫一样扯点布都能打发……”
元奉壹被她说得脸红了,祝晴就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到底是我养过的孩子,我养你也就是给你添双筷子的事情,哎,养得好好的,小时候又乖又听话,结果我留不住你,就叫你被带走了。
“那时候我也没给你准备什么好东西带走,想来都懊悔,这回你多带点,到了那肯定不够的!”
说着她指点到包裹里哪些是她亲自做的酱,哪些是不耐放的路上吃,哪些是能放的到琼州再吃。
各种疗效的药她也一一交代了怎么吃,还有银子她也偷偷塞了一些给元奉壹,强硬地要求元奉壹必须拿着。
元奉壹低着头,忽然轻轻地拥抱了自己的姨母祝晴一下,他声音带着颤抖地说:“遇到您是我的幸运,不遇见您,我就算活下去了也会被陈文谋养废了,谢谢您,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哎。”祝晴拍了拍元奉壹的肩背,感觉到他宽阔了不少的肩背,又不由感慨时间的无情,等再见的时候,元奉壹必然会更加成熟了,而她那时候也会老了。
元奉壹松开祝晴,果然是哭了的模样。
祝翾看了他一眼,鼓励地笑了一下,元奉壹看着长大了不少的祝翾说:“不是不要你来送的吗?”
祝翾说:“你说了我就要听吗?我又没有答应你。”
元奉壹也对着她笑了一下,两个人没再说很多的话,撑船的还是张阿公。
等张阿公把船划远了,祝翾才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一些话要说,毕竟元奉壹一去就是十年,十年之后难免物是人非。
可是她张开口说的还是曾经送给元奉壹的那句话:“奉壹——你要好好活——”
元奉壹站在船头,也对着祝翾挥手,是少年介于清亮与低沉之间的音色:“萱娘,你也要好好活——”
“好好活。”等看不见元奉壹的身影的时候,祝翾小声地重复了这一句,像是在祝福再次离去的故人,也是在祝福自己。
然后她坚定地抬起脸,看着晴朗的天空,忍不住想,明天一定也是个好天气的天。
第122章 【几模几样】
祝翾在家再待不了几天也是要离开的,大家都有意识地感觉到了这一点,几个手足都渐渐歇下了手里的东西陪她,连孙老太说话也客气了不少。
祝翾享受了一把客人的待遇,却也不太习惯这样,她感觉到家人对自己越来越重视了,她从家里人得到的关注也越来越多了,这都是因为她念书念出头了,她成了孩子里最有出息的那一个存在。
但她已经过了过度渴盼家人关注的年纪,很小的时候她还会偶尔为家人忽略她而偷偷难过。
等到了后来她的心渐渐生在了外面,所以就不再渴求过多的家人的关注了,而且根据与身边人的对比,祝翾才知道她的家竟然是算公正幸福的存在。
祝明想着女儿又快离开家了,下次再见就不是长这副模样了,这个年纪就是一天一个模样的,就给她画了一幅画像,祝明不怎么习惯当面给家人画像。
他从前喜欢给妻子沈云画像,画了两大箱子的沈云,后来在外面画画有了事业,就忙不过来给沈云画了。
自己的孩子他其实也画过,都是小时候画的,都是根据记忆里抓捕的瞬间画上去的,所以祝家孩子们都不知道自己还被爹画过。
这回祝明本来也想悄悄给祝翾画的,可是祝翾离家太久了,气质发生了质的变化,虽然五官变化不大,可是看着就是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他没办法不看着本人去画形了,就把祝翾喊过去给他看着画。
祝翾就有点兴奋地说:“啊?你还要给我画像啊。”
祝明说:“之前又不是没画过。”
祝翾摇了摇头,说:“是画过,可我怎么不记得过程呢?”
祝明就说:“是我画,又不是你下手画,你当然不记得。”
然后他指着一个箱子说:“那里面全是你们的小时候。”
祝翾就打开箱子去看,随手抽开一个画轴展开,没想到第一个抽到的就是自己。
上面的自己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年纪,画里是夏天,祝翾光着脚丫子,坐在船上,手上拿着一个藕在啃,还拿着一个荷叶当伞插在头上,脸颊圆圆的,还都是小孩子嫩幼的婴儿肥。
一双眼睛最为传神,只是寥寥几笔,就显出神魂来,这也是祝翾确定画上的人是自己的原因。
“我小时候真好玩,这样子。”祝翾看着画上的自己笑,脸上的神气这时候又与画上没什么区别了。
然后她去翻别的画,看到了熟悉的祝棠、祝莲、祝英、祝棣和祝葵,有一人一张的,也有几个孩子一张在上面各自做各自的事情的。
祝翾也看到了陌生的祝棠与祝莲,小时候的祝棠长得还挺秀气的,小时候的祝莲也有点超脱她的想象。
四五岁的祝莲居然在翻跟头、抽陀螺玩,祝翾一开始看的时候还以为这是她自己呢。
但是她根据眉眼看出来了这是小时候的祝莲,祝翾对祝莲更小时候的模样没有记忆,毕竟她比祝莲小,她只记得好像从小祝莲就很乖巧,会奶里奶气地像个小大人一样教育她。
怎么更小的祝莲还能这么淘气呢?祝翾好奇地看向祝明,问祝明:“我大姐姐小时候是这个样子吗?”
祝明看了一眼就怀念地笑了起来,说:“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大人的。莲姐儿小时候当然也爱玩了,虽然没你淘气没你野,但是小时候也可有意思了。
“你大母种菜的时候,她就小小的人戴着一个小帽子跟在后面,你大母挖了一个坑埋了一个种子,她就跟在后面‘帮忙’,又把坑挖开,露出种子,这么跟了一路,才被发现,被你大母骂得个臭死,坐着哭,说一天都不要和大母说话了,结果你大母喊她吃饭又忘记了这件事。”
祝翾听得笑了起来,觉得姐姐小时候真有意思,她和祝莲小时候有点像,只是很可惜她不太记得那个时间段的祝莲了。
祝明想了想,继续说祝莲小时候的事情,说:“还有,你姐姐额头是不是有一个很浅很浅不仔细看就看不见的疤痕吗?就是小时候翻跟头翻摔了的。哎,摔破了头,然后我们再不许她翻跟头玩了,她也很听话,就没有再这样了。
“你姐姐第一天去蒙学的时候我没在家,是听你阿娘说的,说哭了好久呢,是你大父扯着她送进去了。
“她不像你,对上学早就有概念,什么都不懂。家里人送她去,她还以为是不要她了,把她扔在蒙学了,看见你大父走了,就跑出去追,然后再送回去,又追,上了两天才习惯呢。就是这丫头不聪明,上学也没学出个东西来,经常说不喜欢去。”
祝翾听住了,她也没有想到小时候的祝莲居然是这个模样的,那她是怎么变成她记忆里那样的呢?
于是她直接问了:“莲姊姊怎么变那么懂事的?”
“小孩子嘛,淘几下没人管的,大了就被说了,说了就自然改了。下面又有了弟弟妹妹,自己知道要当榜样,不用教,自己就沉静了,你看英姐儿也是这样,她小时候和现在也不是一个模子的。”
祝翾听到“模子”两个字的时候又有点难过了,祝莲原来也曾经那么活泼顽皮过,对啊,谁规定祝莲天生就是个娴静模样。
这个世界给世人的品性都造了一套模子,你原本不是那个模样,但是也会被影响得渐渐按照模子长,等模子拿走了就已经变成了那副模样,再变也回不来了。
然后祝明看了一眼祝翾,祝翾倒是罕见地保留了几分小时候的模子,可能是因为她油盐不进,从小主意就大得很,又不是老大,家里没精力去教育“扳正”她,等到想扭她的性子的时候,却发现祝翾我行我素,根本变不成大家期待的那副模样。
那时候和她讲道理,她就那么看着大人,问为什么,非要人家说出个理由来说服她。
气得孙老太天天讲:“我们家二丫头就是个倔驴,十头磨都拉不回来。”
小时候的祝翾如果听到了,还会探出头火上浇油地问:“大母,为什么说我是倔驴,驴真的很倔吗?”
这么一想,这种难以扳正也许就是一种早慧的表现,祝翾从小就是早慧的孩子,她很小就会观察身边的一切去确定这个世界的准则,去辨认大人话里的真假,她会思考会去问,不会盲目跟从听话。
只是她是女孩子,没念书的时候天天在外面野着玩泥巴淘气,谁会在意她早慧不早慧的?
等她念了书之后,她这个早慧才具现化了,大家才发现萱姐儿是这么聪明的女娃娃呀,但是也没闹明白她到底有多聪明,只以为她是刻苦学成这样的。
等考了宁海县第一,大家才真正知道祝翾的本事能有多大,原来她是神童啊,之前一直藏在家里都没发现,大家已经习惯了,谁知道居然这么厉害。
祝明没再说话了,他开始下笔给女儿画画了,他心里已经对女儿现在的模样气质有了基本的认识了,不需要看着祝翾才能画了,祝翾坐得无聊,就开始翻开书来看了。
祝明的画到祝翾临走前的一天终于完全画好了,祝翾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画上的她穿着女学生的衣裳,衣袂翩翩,身姿如竹,提着书筐在走路,目光很坚定地看着前方,祝翾不知道自己在学里赶着去上课的时候是不是也这副模样,祝明也没见过,但是他好像就是画出来了。
祝翾很喜欢这幅画,她觉得阿爹画画越来越活了。
她把这幅画收起,她本来是想带走的,沈云却劝她把画留在家里,沈云说:“这上面画的是你,你看你自己照镜子不就能看到吗?可是等你去上学了,我们在家里是不能够经常看见你的,有这个画,倒是能想一想你。”
沈云这么一说,祝翾就沉默了一会,然后觉得她说得对,把画留给了沈云,沈云摸着祝翾的脸笑着说:“不看这画还不觉得,一看才发现,我的萱姐儿突然就长这么大了。”
沈云这话说得祝翾有点舍不得她,她说:“我还会再长大的,等我长大了,我也可以为阿娘遮风避雨了。”
沈云就笑了起来,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不过你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女孩子,打小都是,我以前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只希望你变乖一点,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应该好好出去念书。你那个先生黄采薇那样子就很好,也许你以后是那副模样呢。”
祝翾也很惊讶沈云的观念改变,沈云是她的母亲,可是许多微妙的变化也让祝翾发现沈云变成了一个新的母亲,她还是那么温柔和善,可是精气神与之前不一样了,她会识了一点字了,看起来也更开朗更有精气神了。
沈云身上属于自己的特质越来越明显了,她不再是那含糊的代表母亲的形象了,祝翾于是忍不住对沈云说:“阿娘,你一定要高高兴兴的,我知道我是亏欠你的,妇人生孩子那样苦,你把我生下一定也不容易,还把我养大了。
“我小时候也不好,只记得你和大母对我不好的时候,天天觉得自己委屈,从来看不见你们对我好的时候,总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从此以后,你在家一定要多想想自己,别为了我,为了我们兄弟姐妹,也别为了阿爹,忘记自己的感受。”
沈云舍不得即将要离开的女儿,忍不住噙着眼泪说:“这孩子上了学变老成了,还嘱咐我呢,你是阿娘,还是我是阿娘。”
但是手却不由自主地摸着祝翾的肩膀,将女儿轻轻拢在怀里,祝翾好久没有这样躲在沈云怀里了,她坐着抱住母亲,闻着沈云身上皂香的味道,这是阿娘的味道。
第123章 【新的一年】
祝翾终于第二次踏上了回应天女学的路,再次离开家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些因为未知而产生的慌乱了。
回应天也是和何荔君一起的,同样的路程,总觉得回应天的路比回宁海县的路要短些。
之前想回家的时候觉得前路漫漫,不知道还有多久,但是回应天就觉得没几天就到了,快得很。
再见到何荔君的时候,祝翾也敏锐地发现了何荔君的气质发生了变化,她身上还带着孝,祝翾对何荔君家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之前她在何家住过一晚上,只觉得何荔君的家好奇怪,她一点都不喜欢。
何荔君看见祝翾,抿嘴想笑一下,却笑不太出来,她直接说:“我的姐姐前不久没了,我见到了她最后一面。”
最后县尉家还是给何苹君治了丧,何荔君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真正到葬礼上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僵着一张脸冷漠地站着,她只想早点离开这让她陷入绝望的地方。
周遭那些客人就是之前来吃满月宴上的人,装模作样地惋惜道:“之前满月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这么年轻就去了呢,留下了两个没娘的孩子,哎。”
“这就是命。”
“你姐姐也算命好的,你父母慈爱,她嫁的又体面,儿女缘分也好,三年生俩,这辈子没吃过苦,该享过的福也已经享过了。”客人是这么劝慰何荔君的。
何荔君怎么也想不到,她可怜姐姐这糊涂的一生居然是“虽然短命也算命好“的一列。
她听到别人这么说的时候,大脑发出一声嗡鸣,她觉得要么是自己混淆了对幸福的认知,要么是这些人糊涂了。
可是大家都是这么说,何荔君看着这荒唐的一切,看着外面吃喝的人,看着父母和弟弟的眼泪,看着婆子抱着姐姐生的那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跪着“守孝”,一切都有了一种不真实感。
姐姐的那个男人嚎啕大哭,恨不得当场就跟着何苹君去了,他一面哭一面说自己与何苹君感情有多好。
有几个客人女眷看得还抹了眼泪,都说姐姐这辈子值了,有这么一个深情的丈夫,那两个没有间隙就出生的孩子也是“感情好”的证明。
也许这个姐夫的眼泪是真的,也是真的伤心,可是何荔君却想起当初姐姐断气的时候,这个男人因为害怕都没去姐姐院子里看一眼,他连姐姐的哀嚎都不敢听,只是在前厅急。
她就忍不住对这个县尉家产生了一种恨意,一种对凶手的恨意,他们都是杀死何苹君的凶手,何苹君不嫁入这家,怎么会死呢?
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处境下再多的愤怒都是以卵击石,她只能忍耐着,她因为这种忍耐连自己都开始恨了,恨自己的懦弱与无能。
许太太和县尉太太还抱着何苹君生的两个孩子给她看,问她可爱不可爱,好像希望她能够对这两个孩子移情。
可是何荔君对这两个孩子没有多余的感情,明明他们都是姐姐的骨血,可是倘若不是因为生育,何苹君也不会离开。
如果可以换,何荔君希望没有这多出来的两个陌生孩子,只要何苹君活着。
可是何苹君没有孩子又怎么能够在夫家立足呢?
何荔君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留给何苹君的每条路都不能叫她完全幸福,姐姐嫁到县尉家如果活下来也就是现在的许太太和县尉太太。
寻常女子的路就是一道怪圈,无论怎么走,都是那几个分叉口,也许有幸福叫人艳羡的时候,可是……
何荔君再往下想又想不明白了。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已经短暂脱离了这个怪圈,她以前考上女学的时候都没有彻底醒悟自己得到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如果她没考出去,她也是第二个何苹君,何老爷也会把她当作第二个何苹君嫁出去的。
而现在他们不可以这样了,因为她是朝廷选考的女学生。
再见到祝翾的时候,何荔君才有一种终于不再落单的感觉了,之前在那个新的家里,一堆亲人,可是何荔君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而祝翾才是和她一个地方的人,她就很自然地将自己在家这些天经历的变故告诉祝翾。
祝翾听完何荔君的经历,心里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也没想到她离开之后还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何荔君不需要安慰,她已经接受了事实,也确认了自己真正的目标。
她说:“之前我虽然考上女学,可是前几年学习得过且过,并没有做到全力以赴,偶尔会有惫懒的间隙。我以为我经历的这些寻常只是寻常,没想到却是确幸。”
等两个人再次到达应天,走到那熟悉的女学院墙外,都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因为新的学年快开始了,女学里已经提前回来了不少女学生,比祝翾小一届的师妹们看见她回来,还笑嘻嘻的:“师姐,你回来了,回家好玩吗?”
祝翾看着自己的师妹们,说不出好玩或者不好玩的话来,只是笑着说:“到家了还是更想这里,更想你们这些淘气的。”
师妹们就不服气地说:“哼,祝师姐你也没有比我们大很多,装什么大人!”
“正经算,我还比师姐大呢,师姐回了一趟家变老成了。”
祝翾和师妹们玩笑了一会,就再走进了自己熟悉的房间里,她收拾完行李,将从家里带的东西礼物分发完了之后,又继续坐着开始看书,这个世界上只有课本才能给她实在的安全感。
元新十年结束的时候,何荔君第一次考进了甲班。
在这一年里,她开始不要命地苦读,虽然天份上不算最出众的,可是她完全收了玩乐的心态,早读晚诵,勤学不止。
祝翾经常在文海阁看见她在那抄书,她学得最厉害的时候,一个月内因为抄书太多,手腕上都缠着药膏。
祝翾依旧保持自己的节奏,元新十年的岁考上,她第一次考到了第一,她这回考到第一,是因为这次经义题分值高,她又正好功底扎实发挥得好。
等看见排名榜上,第一不是熟悉的“谢寄真”这三个字的时候,祝翾还擦了擦眼睛,然后才发现第一变成了“祝翾”,谢寄真这回是第二名了。
祝翾第一次考了岁考的第一,内心十分激动,想拉着身边的人分享喜悦,结果站她身边的就是被她夺了第一的谢寄真。
谢寄真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名次,然后抬头对祝翾笑着说:“恭喜你这次考了第一。”
看起来挺豁达的。
然而祝翾去早读的时候,发现谢寄真来得比以往早了很多,谢寄真也是有胜负欲的人,又考惯了第一,从小到大虽然一直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是她学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比得过她的。
祝翾一看身边人都更加认真向学,更加不敢松懈了,她也想多考第一,能考第一谁甘心做第二第三?
到了元新十一年的春天,时年十四周岁十五虚岁的祝翾申请了去京师大学“交换学习”体验一年整。
她觉得应天学派的知识她都基本已经入门了,虽然没有完全精通。
从元新六年秋天正式入学起,已经快满五年了,这五年里,祝翾四书五经和诸子百家功底扎实,又兼学算数历法天文地理,又通过外课有了两门外语的入门阅读拼写的功底。
祝翾什么都有兴趣学,什么都愿意下苦工夫学,学不明白的她就背着书筐去问,放假的时候,博士们不在学里,她就能跑到人家门口去等去问。
有时候教她的也不是学里的博士们,还有应天学派的那些大贤和师兄弟们,谁能教她,她都愿意去请去问去讨论学问。
女学里和她一样刻苦的女学生其实不少,但是敢像她这样求知求问的不多,所以她学痴的名气也渐渐在应天也闻名了。
外面也喜欢评什么“应天四才女”、“女学八贤”的东西,每个类似的榜上都有祝翾的名字。
这些东西祝翾知道了也没太当回事,就是新月旦评嘛,本质上也不过是一种草率的私评,不够正规。
能不能被选上都是徒增虚名罢了,祝翾心里觉得不重要,她也渐渐过了为这种虚名就洋洋得意的年纪了。
等祝翾正式将自己申请去京师的手续交上去的时候,现在的女学祭酒尚昭看了她一眼,问她:“想好了,真要去京师?”
祝翾点了点头,说:“我想看看北方学派在学什么,学习就是要兼学多家,自己分辨区别的。”
尚昭点了点头,说:“我会把你的申请交去京师的,你做好准备。”
“好。”祝翾说,然后给尚昭行礼,再自觉退下。
尚昭做了女学的祭酒,而原来的祭酒上官敏训已经高升做了南直隶的按察使,正三品的官,就是原来她弟弟上官渡的官职。
这还是朝中第一个正三品的文官位置的女人,当上官敏训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满朝文武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温水煮青蛙了。
前朝中后期也有女官,但是都是内女官的位置,不像前朝刚开国的时候能够直接处理朝政,女官们的权力被缩在了宫苑里,厉害的女官当然也能间接地通过帝王皇子的关系影响到前朝。
但是前朝规定后宫女官最高不得超过正五品,正五品再往上奖励女官也就是封妇人诰命,比如封个淑人夫人的,但是再权倾朝野的女官也没有再光明正大得到前朝的一个五品开外的实权位置。
虞丽娘倒是因为军功突破了这个界限,直接做了将军,但是她是武勋。
到了大越开国之后,长公主任用女官,但是没有去划分明显的内外界限来,也没有任用高官实权的女官,之前做的最高的女官也就是女学祭酒。
等上官敏训突破祭酒直接做了按察使这么大的官时,士大夫们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女官和他们也是一个官位系统里的,他们和她们竟然一直都是一个晋升体系的。
像前朝因为封无可封而嘉奖女官妇人诰命,就算封到一品夫人的地位,士大夫也不会多嘴什么。
因为妇人诰命的位置和他们前朝的官职并不是一个晋升系统里的,而且妇人诰命的荣耀会随着诰命的主人的死亡而寂灭,而他们倘若风风光光死了却能获得谥号、配享太庙、遗泽家族。
士大夫们反应过来了,想反对点什么,却发现已经无从开口去反对了,更荒唐的女爵制度都有了,再想想两京女学,往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女人走到前朝上去。
上官敏训升官也是运气与实力兼具的结果。
她那个表妹周夫人这几年又在家里打杀了几个妾,越来越不把人命当回事。
其中有一个良妾被周夫人打杀而亡,良妾的家人拿了曹家的好处,又知道以卵击石无用,就也默认了。
然而良妾身边有一个丫鬟,与良妾情同姐妹,良妾死后,这个丫鬟就装病,周夫人就打发她出去养病,丫鬟出去之后,知道上官渡与周夫人的关系,心里也明白周夫人这样肆无忌惮背后总有按察司的睁只眼闭只眼。
于是丫鬟偷偷北上去京师,直接告了御状,越级上告阻拦重重,但是京师也有看不惯上官渡的官员愿意帮她。
于是这案子到了京师,京师天使直接将周夫人一对夫妻缉拿归案了,一审理才发现周夫人害的女子不止良妾一人,原来那些消失的妾的家人也有忍气吞声的,听到天使能主持公道,都一一状告了曹家杀人。
这个案子最后酿成了应天一起大案,周夫人被判了斩监候,曹显宗因为纵妻杀妾多名,被判了流放,永不得用。
而原来的按察使上官渡因为是周夫人的表哥,虽然没有明显的包容之举,但是他尸位素餐,对亲戚犯罪有明显的失察之责,最后看在其父亲的面子上被贬官做了县令。
这个位置最后轮到了上官敏训来做,这个案子最后审理也是上官敏训结的案。
上官敏训虽然得升高官,但是朝内士大夫不认同她,家族内外觉得她“大义灭亲”捡漏上官渡。
她的母亲周老夫人写了好几封信斥责她“不孝不悌”,觉得她排挤了弟弟,又杀了她娘家的侄女。
上官敏训的父亲护国公上官肃知道形势,倒是知道斥责周老夫人这样是“惯子如杀子”,说上官渡贬官是活该,亲戚家里闹这么大动静还睁只眼闭只眼,还劝慰上官敏训要好好做官,公正司法别和上官渡一样尸位素餐。
但是即便如此,上官敏训也没来由地感受到了一种向前进之后才发现身旁无人的孤独。
第124章 【不被理解】
上官肃与妻子周氏一生育有四子三女,七个孩子都是周老夫人所出,四个儿子里,早逝的嫡长子才是最优秀的,可惜开国前就死在战场上。
剩下的三个,老二被立了世子,然而文不成武不就的,但是老二虽然平庸却性格老实憨厚,平时也孝顺,做世子也够了,上官肃也不指望他有多能干。
老三上官渡是活着的三个儿子里最有天分的,又嘴甜,周老夫人最喜欢这个儿子。
老三也是周老夫人第一个亲自抚养的儿子,前面的老大老二都是跟着上官家老太爷老太婆养的,养到快十岁才回到亲娘老子身边。
老四是老来子,是家里最混账的一个,成日里只会吃喝玩乐,是个十足的纨绔,面甜心黑,在外面不知道造了多少孽,上官肃打了也骂了,每次要下狠手管教,妻子就来拦阻,上官肃这辈子就周老夫人一个女人,拿她也没有办法,到最后管教也管不下来了。
老三老四因为都是周老夫人亲自抚养的,所以几个孩子里,周老夫人最偏爱这两个,家里其他孩子都要退一步之地。
上官敏训是女儿里的老大,三个女儿只有她最离经叛道,两个妹妹早就嫁人了做了别人家的夫人,她本来也该是这样的,只是年少时在家好学,上官肃觉得她资质好,就让她与兄弟们一起读书写字。
就这样学到了十几岁,家里还是给她订了一门亲事,上官敏训心里有点不太愿意,可是这世道就没有女子不愿意嫁人的道理,她悔婚不嫁毁掉的也不只是自己的名声,还有两个妹妹的未来。
但是没想到她还没出门,未婚夫就突发疾病去世了。
上官敏训的确很可惜一个年轻人就这样死了,她那个未婚夫是个还不错的很温和的青年,但是她心里又有一种隐秘的不道德的高兴,未婚夫死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不嫁了。
于是她主动提出要做望门寡守节,亲戚家人一开始只是以为她太伤心想不开,周老夫人也劝她:“寡妇都能二嫁三嫁的,你不过死了一个未婚夫,年纪轻轻的做什么困死自己,大不了我们再给你好好挑一个。”
上官敏训一嫁都不愿意,二嫁三嫁自然更不想了,只是未婚夫的死给了她一个不连累妹妹又能光明正大不为人妇的理由。
在她百般要求下,上官敏训留在家中继续做未婚娘子,可是周老夫人不死心,她也渐渐看出来自己的大女儿是因为叛逆才这样的,在她三十岁以前,周老夫人还是一直想着给她拉媒。
人选从年纪相仿的未婚青年渐渐变成了年轻鳏夫,再变成了带着几个孩子的中年鳏夫。
母亲到后来病急乱投医,给她找了一个四十几岁死过两个妻子带着四五个拖油瓶的小官,一打听家里还有三四个妾。
就这样一个男人,周老夫人却对上官敏训说:“人家不嫌弃你,你也二十好几了,和三十也差不多了,这个你嫁过去孩子也不用生,没人管你,咱们家也可以给你撑腰。”
上官敏训崩溃了,她不明白为什么那样一个男人,在母亲眼里她还属于高攀的那一个,她与周老夫人大吵了一架,周老夫人很失望地看着她说:“你硬气,从此往后我不再管你了!”
第二次与母亲吵架关系决裂是她做了越王帐下女官之后,她跟着父亲哥哥一起以自己的学识去辅佐越王父女,长公主那时候虽然年纪尚小,却很有威严,上官敏训在长公主那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与事业。
那时候陛下觉得她与才丧妻的蔺玉相配,就随口乱点鸳鸯,问上官肃愿意不愿意让蔺玉做女婿。
上官敏训听说了,当然是不愿意的,她到今天还不嫁人不是因为非要嫁个好郎君,只是因为不想嫁人,哪怕是蔺玉这种一等一的男子她也不会妥协半步,于是她亲自去回绝了陛下的提议。
周老夫人却是极其乐意的,蔺玉虽然是鳏夫,可是前面没有孩子,年纪也比上官敏训小些,又是陛下的妻弟,颜色又好,又有一等一的武勋,是撞了大运的金龟婿。
她心里还为女儿高兴了好几天,想着上官敏训拖到这个年岁不嫁人居然还有这种成色的好丈夫能选,这都是缘分!
然而她听到自己那不可理喻的女儿居然推辞了这样好的一桩婚事,周老夫人就与大女儿大吵了一顿,骂她失心疯,这么好的夫婿都不要,不知道谁才能看得上?
她不能理解女儿为什么一直拖着不嫁人,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年华逝去、颜色消散,她这次赌咒发誓说再也不要管上官敏训死活了。
从那以后,母女二人形同陌路,蔺玉后来娶了陛下的同母异父的妹妹,也就是后来的敬武公主,周老夫人听到了就讥讽上官敏训:“人家连公主都娶得,你以为自己多高贵?”
上官敏训继续执着地走自己的路,后来开国,上官敏训继续当女官,周老夫人也是真的不打算管她了,心思全放在带孙子孙女上了。
等到上官敏训终于做了第一个正三品的文职女官,她以为自己终于证明了自己,结果等到的却是母亲的指责。
母亲指责她为了做官害死了周表妹,指责她卖好占了弟弟的官,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贬官自己升官,踩着别人上去。
周老夫人还在信里说,上官敏训在做女儿一项上没有一件事让她真正满意过,忤逆至极,她很后悔生了她。
虽然上官敏训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她对周老夫人也非常了解了,不会再有任何期待了。
可是被亲娘说成“后悔生过”的存在,她的心也是肉长的,上官敏训将母亲的指责看完,然后将信烧了,同时烧干净的还有对母亲最后一丝奢望的眷恋。
……
乔夫人在家里收拾东西,丈夫被贬了官,这次要离开南直隶了。
上官灵韫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已经两三天没去学里了,因为她怕别人议论她,她觉得她的骄傲没有了。
虽然现在她也是勋贵之后,可是她的父亲只是一个县令了,还是被陛下亲自贬斥的,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升了,她身份的含金量就低了不少。
上官灵韫从小被千娇万贵地养大,又聪明机灵,最得上官肃的喜欢,她在学里虽然和善,却也很以自己原生家庭的身份为骄傲,总有一种暗暗的高高在上。
她从小与蔺慧娥较劲,是因为她觉得她和蔺慧娥是一个层次的人物,她们有着差不多的身世与出身,又有着差不多的聪慧机敏,但是她总比蔺慧娥差一点点,就连性格上,蔺慧娥也更比她豁达。
等到蔺慧娥变成了世女,上官灵韫很为她高兴,可是心里也下意识发酸,蔺慧娥是世女,以后会成为郡侯,可是她只是大父的孙女、爹的女儿,他们真正的东西不可能留给她,她在母系上也没有希望,她觉得自己彻底比不上蔺慧娥了。
现在她的爹只是一个被贬的县令了,只论官职,她的同学好多都比自己体面了,上官灵韫这么一想就有点不想去上学了。
虽然她心里也知道上官渡被贬和姑姑无关,可是她还是有点怨怼姑姑的。
乔夫人把家里一切都收拾好了,然后对女儿说:“再过几天,我和你阿爹就要离开南直隶了,你自己在这里好好上学,你姑姑会帮忙照看你的。”
“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吗?”上官灵韫闷闷地问。
乔夫人就惊讶地看了女儿一眼,说:“你得在这里上学啊,怎么能和我们一块走呢?”
“我不想上了……爹丢了这么大的脸,我也好丢脸,我上学一点意思都没有!”上官灵韫撇着嘴说。
乔夫人轻轻打了她一嘴巴,叫女儿住嘴了,乔夫人生气地说:“为了这点子小事就不想上学了,好大的出息!你爹虽然被贬了,好歹还是个县令,你大父还是你大父,你的骄傲难道就挂在家里的身份上吗?你之前还和我说,你要学你姑姑,你忘了?”
上官灵韫捂着嘴含着眼泪,乔夫人继续看着她说:“还是你也和外面那些糊涂人一样,恨你姑姑?觉得你爹丢官是你姑姑害的?
“灵韫,你也不小了,家里从小养你没有拘束过你,你怎么能把你的骄傲都放在你的身世上呢?你的学识、你的才华才是你的骄傲,你都进了女学还不懂吗?”
“天上下刀子,你也要回去念书。别说是贬官,哪怕是抄家,只要朝廷还要你继续念书,你就得回去念书!
“你和我们一起走,你想过你要过怎么样的日子吗?你不是一直想和慧娥做比较吗?你不上学和我们走,再几年你就要嫁人变成我这样的妇人,而慧娥会变成独当一面的女爵,你那时候怎么和她比呢?”乔夫人对女儿说。
于是上官灵韫休息了几天,又回去了,她本来以为学里大家会因为她身份的变化而偷偷议论她,结果没有人关心这件事,大家都在思考新的学年要不要去京师去体验一年。
学里目前只有祝翾、谢寄真、明弥等几个人已经申请了去京师,大多数想了想觉得还是留在应天待到小成。
上官灵韫想了想,也交了申请去京师,尚昭有点惊讶,因为上官灵韫看起来不像是能吃苦的女孩子。
上官灵韫是觉得父母都不在应天了,蔺慧娥学到小成也要回去学习怎么做世女了,不会学到大成的,而她的路还是得自己去走,不如去京师学一年,京师那里好歹还有大父呢。
第125章 【前路为何】
等京师那边收了祝翾一行人的学籍,祝翾她们就开始收拾东西入京了。
学里愿意去京师的女学生不多,都怕生,也怕路途不定,反正在哪不能学知识呢,何必跑京师较劲一年呢?
祝翾却不是这么想的,她是不怕出去的,她已经十四岁了,寻常女子到了她这个年纪行走的圈子都开始往家里缩了,除了家里长辈带出门到处做客,都甚少靠自己出去玩了。
可是现在她有运气能出去走那么多地方,为什么不去?
就算北边学问不如这边,可是出一趟远门总能长许多见识的,古人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天天闷在女学里不经历风雨不出去,也不好。
而且去了京师,她也不是一个人,黄先生也已经收到了调令即将前往京师做女官,这几年她们时常往来,黄先生也说北方学派的学问她也应该来多学学,兼学多思才能成为大家。
临走前,与祝翾相好的几个同学都默契地摆了一顿饭为要去京师的同窗送行,席上大家一边吃完菜就联了送别诗。
等做完诗,大家就开始说起自己往后的打算。
蔺慧娥先说:“等明年小成了,我就要离开女学了,我侥幸做了这个世女,就得担起责任,我朝勋爵都是因军功赏的,而我娘却是因为外戚的缘故。
“做外戚靠着姑母的遗泽也不过风光一两代,我虽然未必会生养女儿,可是我还是希望留给我女儿一个名副其实的女爵传承的位置。
“既然如此,我就得好好跟着舅舅与阿爹学些军中庶务了,我表哥蔺回能做得的,我也该做得,同样是外戚,我不能差了他。
“女爵是开天辟地的事情,我不管是为了我自己的家族,也是为了未来能够授爵的女子,我都得好好做好世女。
“一个爵位的厉害除了封地与俸禄,也要看爵位的主人,比如霍去病的冠军侯,所以我得名副其实。不能叫这开天辟地的东西变成一种虚名,在我这里变成虚名,那以后女爵就会像以前诰命的一样。
“所以虽然我很喜欢研究学问,却不能在这里多待了,因为我现在有了自己的责任。”
她说完,自饮了一杯,大家都举杯陪饮,纷纷说:“好志气,你一定要好好将这个世女的位置做出光彩来!”
然后上官灵韫又敬了蔺慧娥一杯,说:“虽然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比得过你,可是慧娥姊姊,我还是不肯认输。”
蔺慧娥看着自己即将去京师的青梅,笑着说:“我知道,你一直是个骄傲的小孔雀。”
大家都笑了起来,上官灵韫却沉默着看着她,蔺慧娥继续对她说:“所以你要继续保持你的骄傲,我没你的福气可以继续做学问了,你要做你想做的事情。”
上官灵韫点了点头,笑着说好。
谢寄真就继续说自己的打算,她说:“我这个人是没有什么志向的,你们也都知道我的身世,我念书也不过是为了一口气。当年我都能成为女进士了,被耽误没了,那我更要念书了,哪怕没有功名赚。京师那里新学比我们这里更盛,我很感兴趣,所以我要去那里,我想着既然我比寻常人聪慧一点……”
她说到这里大家都开始笑了,谢寄真脸有点红了,她说:“我是不谦虚了吗?可是我确实是比寻常人聪慧一点的……”
大家就说:“你那是只聪慧‘一点’吗?跟我们还藏拙呢。”
谢寄真就继续说:“既然我比人家聪慧些,那天生我这样的人就是要用我的眼睛去体验更深的学问之玄妙的,常人的能力做不到,给予我这样的天赋我就不可以坐视它荒废掉!”
说完,她拿起筷子开始敲击酒杯唱道:
“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
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
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英媛。
一英媛兮一英媛,千生气志是良图。
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①
大家被她激昂的一席话激励了,祝翾率先说:“好一句‘一英媛兮一英媛,千生气志是良图’!‘大丈夫’能做到的,我们这些‘英媛’自然也可以做到。”
“敬诸位英媛!”祝翾端起酒杯道。
“敬诸位英媛!”众人纷纷互相庆贺着说。
谢寄真的表妹范寿说:“我没你们那么多向学的兴趣,我考进来只是为了证明我比我那些兄弟姐妹们聪慧。”
苏州范氏乃巨富,家中产业众多,据说范寿的范是陶朱公范蠡的范,他们家是范蠡后人中的一支,所以才有这种经商的本事与天赋,当然真的假的也不可考了。
范家这代为了自保,献出不少财富给朝廷,又早早分家了,就连女儿都能得到一份产业,范寿作为家主一支的女儿,自然也可以有自己的产业可以经营。
至于能得到多少产业,一看血缘亲厚,二看资质,范家虽然开明,但是女子能瓜分的产业比其兄弟比还是少许多。
范寿考女学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资质,希望能从家里得到更多的资源。
而且外面人都知道范家女富贵,范家女孩也是嫁出去的少,多招赘上门。
然而族里也有被养得跟个娇花一样的姑娘,招了女婿上门,却居然辖制不住外来的女婿,要不是还有已经分家的兄弟帮忙照看,早被外来女婿生吞活剥了。
范寿知道自己将来富贵是不愁的,可是人倘若没有立身的本事,不管她日后是做一辈子姑娘还是招女婿,也会如同小儿抱金入乱市,很有可能会遇到这种类似的情况。
她不想来日依靠父母亲人给自己打算这些,她只得自己立起来,走出闺阁求学就是她自立的第一步。
不过范寿没有长期向学的心,等她取得小成资质之后也会回苏州开始打理自己家产业生意了。
大家都知道范寿家中巨富,但是范寿这些年在学里行事素来低调,不炫耀也不自夸,和所有人关系都不差,大家都饮上一杯遥祝她前路顺利。
褚德音这时候忽然说:“我没有你们那么多志向,我小成之后得回乡成亲了。”
“啊?”大家都很惊讶地看向她,确实学里有一部分年岁大一些的学生小成之后打算回去成亲,她们有的是家中定的亲,也有的是自主相爱结的亲,但是褚德音居然也是要出去结亲的人?
褚德音就笑着说:“你们干嘛那么惊讶?我和我的未婚夫是自小相识的,两家订的娃娃亲。但是我们确实是有感情的,我很多调皮的事情都是他带我一块的,等成了亲我也不会困在家里做贤妻良母的,我也是困不住的女子,我回去也要考吏做事的。”
听她这么说了,大家都有点放心了,都开始说:“那到时候你请我们喝喜酒啊。”
褚德音笑嘻嘻地说了可以。
何荔君是不打算去北边求学的,但是她已经立志念到大成了,因为她实在不想再回去面对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了,能在外面多待一年是一年,女学出来她凭着在女学的资历大不了自愿进宫去做女史去,只要何老爷管不了她,干什么都行。
酒席散罢,大家都有点醉了,互相搀扶着回去了。
明弥搀着喝了有点醉的祝翾回去,祝翾酒量好了不少,脸虽然红,但是眼神却黑亮里透着清醒。
她在席间没说自己的志向与未来打算,明弥扶着她到了学海附近,祝翾看见一圆满月溶溶于水间,觉得风景独好,就对明弥提议道:“我们去那里坐着吧,看看月亮。”
于是两个女孩进了学海旁的亭子里,静静地看着月亮,明弥忽然问祝翾:“你的志向是什么?”
祝翾看了一眼明弥,然后说:“韩非子说:‘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既然叫了这个名字,也能到了这里,我发现自己总还是想有所建树的。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是我一直坚信的理念,可是独善其身的首先得是个人,一个能够真正拥有自己方向的人。
“我太年轻了,现在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之类的话太大了,天地万民轮不到现在的我去立心立命。
“我要先立好我的心、我的命,完成我的学,有自己的太平,才能谈以后。”
明弥愣住看向祝翾,她不知道祝翾到底喝没喝醉,祝翾看着明弥很真诚地说:“明弥,我要成为的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命运握在我自己手里的人。”
祝翾的这句话让明弥也突然有了共鸣与触动,她想起明绯对自己说:“别做鬼,要做人。”
明弥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做人,她懵懵懂懂地被自己姐姐安排了不一样的命运,现在她也懂了明绯的苦心,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才是人。
她想要的,明绯曾经想要的,都很简单,都是成为一个人而已。
可是成为一个人又是那么地难!
祝翾忽然抬起头念道:“月行学海,天问我,今欲何为?携书剑,直上北冥,照天下白……”
明弥想知道祝翾再往下要怎么念的时候,祝翾突然头往下一坠,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明弥运了一下气,骂了一句:“真能睡的!”然后抬着祝翾回去了。
……
从应天去顺天的路可比当初祝翾从扬州来应天远多了,又在在北边客居一年,要带的东西不少,祝翾能收拾的都收拾了,竟然装了两大箱子的东西,这叫她很吃惊。
当初她几乎空手来的学里,只带了一点包裹,没想到几年功夫就拥有了这么多自己的东西。
去顺天也是坐船,有专门的地方可以放她们的东西,她们去顺天的船是搭的龙骧卫的船,顺路又安全,总比她们自己折腾去得好。
等到了临走的那天,祝翾自己动手将东西搬了上船,一个小旗看见了想来搭把手,祝翾忙说:“不需要,我搬得动。”
然后人家就看着祝翾能轻轻松松把两个大箱子抬了上来,都忍不住感叹道:“看着斯斯文文的,力气这样大。”
另一个带刀的调侃着说:“女学生嘛,卧虎藏龙。”
等大家都把行李整装好上了船,祝翾就感到船开拔了,她很兴奋地站在甲板上看,看见应天的岸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五年前,她就是在这里上的岸,哪里想到又要在这里离港。
祝翾心里百味交杂,看着石头津云雾霭霭,不由会心一笑,应天留给她的都是新的好的记忆,还没离开呢,就开始怀念了。
等船行在水中间了,祝翾才觉得没意思,开始回船舱内了。
人在水上总能感觉到摇晃的感觉,大家也不能长时间看书,就互相坐着围着聊天下棋互相抽书背着玩,实在没东西消磨时间了,祝翾就开始和同船的那些龙骧卫搭话聊天。
一个美好的少女主动搭话,大家一开始都愿意搭理她,结果她好像就对人家刀剑功夫感兴趣,看见他们练刀还默默在后面跟着比划,问她在做什么,她光明正大地说:“偷师。”
船上的为首的几个千户被她烦得头疼,因为祝翾蹬鼻子上脸,一开始看这些人都冷着脸不敢搭话,后来熟了知道他们对自己友善,就开始十万个为什么。
她对什么都好奇,她一些细节也不敢问,怕被说刺探军情,就尽问人家怎么练刀练剑的事情。
人家被问烦了,她就说要报答学问,既然他们给自己偷师了几下刀法,那她就要报答教他们之乎者也。
换其他人,估计要被凶一句再多话扔水里去了,可是他们这个船就是要保护女学生上顺天的,只能憋着。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祝翾在水上偷师了半套刀法,还看完了一册诗集,在这种不知光阴几何的感觉里,船走走停停,一路靠停,终于停在了顺天城外。
顺天府,终于到了。
作者有话说:
①改用李泌的《长歌行》,将诗中的“丈夫”改成了“英媛”。
原句如下:
天载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
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
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
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气志是良图。
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
英媛:美好的女子。
夫何英媛之丽女,貌洵美而艳逸——王粲《闲邪赋》
叁、京师求学事
第126章 【初至顺天】
一到顺天,就有人来接她们一行人。
祝翾看见船靠了岸,等站稳了,就打算自己去抬东西下去,结果岸上就上来一行人笑眯眯的模样:“怎么能劳烦姑娘贵手做这个呢?”
祝翾看了一眼来人都面白无须,穿着沙青色的曳撒,头上戴着三山帽,腰间束着三台带,心下就对这些人的身份有了几分了然,都是内侍的中人。
祝翾凡事习惯了亲力亲为,上官灵韫却扯了她一下,轻声道:“别犟,让他们做。”
祝翾就看着这些中人帮忙把东西带下去了,送祝翾他们来顺天的常千户对着为首穿绯曳撒的宦官问道:“内贵人打哪来?”
为首的宦官还年轻,生得细眉凤眼的,瞥了常千户一眼,然后摘下腰间的牌子给常千户过了一眼,常千户只看清了上面“镇国”两个字,就知道他们都是长公主派来的人。
常千户他们虽然是军中千户,有几分品阶,但是常年在地方上,几年就要换地方,这还是才被调到顺天来的,他之前在应天虽然体面,但是应天到底没有贵人,是不如顺天的,常千户自然也不认识长公主身边的中人。
于是他连忙摆起笑脸:“原来是长公主身边的内贵人,有眼不识泰山。”
心里却也纳罕,这群小女学生无品无阶的,不过来顺天念书而已,长公主贵人事多,哪里就能想起这群妮子来了,还特意打发了人来接。
为首的宦官柳清雏嫌常千户谄媚,面色不改,轻轻移开了眼珠子,却好像猜透了常千户在想什么似的,说:“当年朝廷第一回征女学生,偌大的南直隶只收了两百多个人,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殿下常在顺天,忙不开,却也惦记着。
“到底也是朝廷征的,天子门生四个字也是担得起的,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将来成为国朝的栋梁也不是不可能。这些又敢来顺天学更多的学问,不怕生,自然更招人待见了。”
“是是是。”常千户躬着身子应道。
柳清雏侧过身子不受他的尊敬,走前还将礼数还了回来。
祝翾一行人被引着上了马车,等上了马车,上官灵韫才对祝翾说:“你到了这可别露出你以前那副不分贵贱的脾气,凡事亲力亲为的,这里的人个个都长了一双富贵眼睛,人家来帮你搬东西你体谅最多赏些东西下去,和人家抢着干活人家不会觉得你人好,只会觉得你村气。而且这里贵人多,你众生平等一样和气,放在那贵的眼里就是一种得罪了。”
祝翾确实不太懂里面的门路,忍不住问上官灵韫:“咱们来这念书的,学里环境估计和咱们那差不多,能见得到什么贵人?”
谢寄真坐在一旁听了也忍不住悄悄说:“本来没有贵人注意你,可是你刚才没看见吗,长公主身边的人亲自来接我们进城,咱们也是天子门生,说直白了其实就是公主门生。
“长公主这些年虽然地位不退,可是陛下下面也添了更多的皇子皇女,顺天的水深,不同的人身边总有不同想要巴结的人,不是人人都是捧着长公主的。
“咱们已经盖了长公主的戳,又是罕见的女学生,怎么会有人不注意你呢,要做文章开罪不起高位的,拿咱们这些位卑言轻的做文章还不简单,所以规矩礼仪更要处处留意,比不得在应天可以处处混沌着。”
祝翾和明弥哪里注意得到这些,一听她们俩这样说就开始有点惴惴不安了,祝翾忍不住问:“那万一我做错了事岂不是会惹麻烦?我来这里只是做学问而已的。”
上官灵韫就笑着说:“你也别害怕,你这个心态就很对,你来这里就是做学问而已,其他都是不相干的,说到底咱们几个也就是女学生而已,却也没那么严重,明弥还有些聪明,你是学问聪明这些东西就憨憨的,怕你露了憨气给人欺负了罢了。”
明弥这时候看了一眼上官灵韫,如果没有祝翾,她和上官灵韫的关系就平平的,而且因为明绯的事情她也对上官家有些微妙的情绪,一方面上官渡纵了自己亲戚作恶,一方面她曾经的老师上官敏训又铁面无私地帮她主持了正义。
大家又不说话了,等到马车停了,大家下了马车,来京师的几个女学生都申请来的京师大学,京师大学不分男女籍贯,不是她们那种统一择选考入的形式,而是投了文章进来,有人举荐后再进行学力考试,考试通过再放进来。
因为如此,京师大学的学生自然比女学多学多,祝翾一行人进了门,就感觉到了京师大学里的葳蕤之气,来了一个穿着道袍的带着单眼玳瑁框镜片的青年走了过来,他看见了祝翾一行人就带着和善的笑脸走过来问道:“几位是应天女学的师姊吗?”
几个人知道来人是京师大学的学生,就先行了礼,叫了一声:“师兄。”
像他们学生之间第一次见面在不知道对方资历情况下都是互称师兄师姊以示尊敬的。
青年也还了一个礼,将夹在鼻梁上的镜片取下搁在衣襟处,微微眯了一下一只眼睛,说:“诸位师姊不必客气,我是这里的斋长王遇之,元新五年入学。”
于是女学生们便说:“那我们该叫一声师兄的。”
王遇之这才喊了一声:“师妹。”
然后祝翾几个就对王遇之介绍了自己的姓名与年岁,大家也算互相认识了。
期间祝翾一直好奇地打量他那只单边镜片,王遇之注意到了眼前高挑女孩的打量,就取下来给祝翾看,说:“我有只眼睛视力差一点,特意做了一个挂着,刚才出来忘记取下来。”
祝翾被他看破了有些不好意思,王遇之倒是把自己的镜片给祝翾了,说:“你可以看看的。”
祝翾小心接过,问询的眼神看了一眼王遇之,王遇之眼睛虽然有一只视力不太好,但是两只眼睛都是温暖的褐色,看向祝翾的时候全是善意,他对祝翾说:“你试试。”
祝翾就拿起放在自己眼睛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说:“有些晕。”
其他女孩子本来就是活泼的年纪,看王遇之和气,就让她戴上转过来给看看,祝翾就架鼻梁上转了过去,其他女孩见了都觉得好玩,说:“这个打扮还挺特别的。”
祝翾觉得晕,就摘下了,其他女孩问王遇之可不可以试试,王遇之看着她们点了点头,只是说:“你们都长了一双好的眼睛,别久戴。”
然后几个女孩接过镜片互相试着戴了玩,大家都觉得有趣但是都有点晕乎乎的,就很快摘下了,然后还给了王遇之。
谢寄真倒没觉得多新鲜,因为她之前在紫金台常常摆弄这些镜片观测,王遇之的镜片到她手上她一摸就能看出王遇之的眼睛情况了,是轻微的近视。
王遇之重新把镜片别好,然后微笑着对她们说:“师妹们,我带你们在学内逛逛?”
祝翾几个人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在学里走了一圈,路上还遇到了学里其他学生,虽然京师大学男女都收,但是整体还是男人多,看得出来,王遇之在学里待遇很不错,大家看见他都会尊敬地喊一句:“师兄。”
然而路上有个少年看见王遇之就很突兀喊住他:“王三目,你干嘛呢?”
王遇之听到自己的外号就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少年跑了过来,等看见了祝翾几个,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悄声问:“斋长,她们是谁呀,没见过?”
一面说还一面偷偷打量祝翾几个人,王遇之端着斋长师兄的架子,说:“她们都是应天女学的女学生。”
然后主动先介绍了祝翾一行人给少年,再介绍少年人给女学生们,说:“他叫徐惟,是学里著名的混不吝。”
“各位师姊好。”徐惟行礼道,然后忍不住抱怨道:“哪有这么说我的。”
等学里逛得差不多了,王遇之就把人送到了她们歇脚的地方,却没有进去,说:“前面是女学生的院子,我不好进去,你们就住里面,我喊人带你们进去吧。”
正好从院子里出来了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少女,王遇之就喊住她:“晓之!”
少女看见王遇之喊了一句:“从兄。”
她一看见女学生们就知道她们是从应天来的,打量了几眼,说:“和我来吧。”
少女名叫王晓之,是王遇之的从妹,她领着祝翾一行人到了两间屋子前,说:“你们有四个人,我们这两人一间,你们自己分着住吧。”
四个女孩互相看看,然后都纷纷看向了祝翾,祝翾一个头两个大,这……看她干嘛呀?
上官灵韫先说了:“小翾,你和我一起住吧。”
明弥立马说:“她以前和我当过室友的,应该和我住。”
上官灵韫大小姐脾气又上来了,瞪明弥:“你干嘛老霸着祝翾呀?你和她住过,我还没有和她住过呢!你让我一次怎么了?”
谢寄真不说话,看着她们两个人互相吵架,祝翾也闹不明白自己怎么成香饽饽了,她见谢寄真最安静,忍不住问她:“寄真,你要和谁一间?”
她希望谢寄真先在明弥和上官灵韫选一个,然后她就和剩下的那个当室友,这样就没得吵架了,完美。
于是她目光里带着希冀看向谢寄真,希望谢寄真破局。
谁料谢寄真误解了祝翾目光的意思,她直接坦白了:“我和你一间,你觉得怎么样?”
“啊?”祝翾惊讶地轻轻叫了一声。
一旁的王晓之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看了一眼祝翾,忍不住说:“你们几个在这演三国呢?”
第127章 【肃然起敬】
“祝翾,你想要和哪个一间?”上官灵韫突然问祝翾。
她这么一问,三个女孩都看了过来,祝翾居然产生了一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她硬着头皮说:“我无所谓的。”
这是她真心话,让她和谁一间都可以。
然而她这种无所谓一下子得罪了三个人,最后王晓之说:“要不,你们还是抓阄吧。”
真是要命,祝翾想不通,为什么大家都更想和她睡一间屋子啊。
最后抓阄结果决定了谢寄真和祝翾一间屋子,剩下的上官灵韫和明弥是一间。
上官灵韫有些不高兴地看了一眼明弥,明弥反而无所谓了,她到底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看比自己小几岁又心智不太成熟的上官灵韫跟看小孩一样,只是觉得好笑。
然后王晓之见她们处理好了这件事,才正式介绍了自己:“我叫王晓之,我学的是农学,送你们进来的那个三眼是我堂兄王遇之,他学的是物理学。”
祝翾一听就产生了兴趣,问王晓之:“那我们在这里能学什么?”
王晓之看了她一眼就介绍道:“京师大学百学兼修,我学的农学就是研究农作物的栽培、育种与耕作,民以食为天,我学这个就是想更多人吃得上饭。
“当然论种田我这样的是比不上老农的,但是种田大方向上不能只看个人经验,需要实验观察与一颗格物的心,学校给我们农学的提供了庄子做实验田育种观察……”
王晓之一说起自己的专业就滔滔不绝的,大家都听住了,觉得她学的东西很有趣。
然而王晓之说一半才发现自己跑题了,就咳了一声,继续说:“除了农学、你们还可以学经济学、理学、历史学、医学等分类,我们这里分专业不是以科举内容为标准的,但是不代表不教传统学问,只是分类方法不一样。
“比如考科举只是简单按照方向分成明经、明法、明史、明算等几个方向,明经就是研究那几本书的经书要义,明史也不是研究整体的华夏历史,而是要求熟知三史三传的内容……而我们这里的分类学问是以格物为要的前提去研究学问。
“像咱们这种分类的学问就是新学,你们应天女学虽然也教许多分类,但是课程设置还是以传统儒学为本,属于新旧之间的一种教学。”
祝翾听得十分神往,越发觉得京师大学她是来对了。
等收拾好住宿的房间和行李,她们这些从应天来的女学生被喊去拜见了京师大学的祭酒吕嘉尚。
吕祭酒是一个半老形状的小老头,头发半白半黑的,留着胡子,笑眯眯的,笑起来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浑身都泛着“讲究”两个字。
吕嘉尚不仅是祭酒,还是陛下的殿阁大学士,为天子顾问,地位尊崇,这小老头也是新旧兼学的时兴人,所以能来这里做祭酒。
吕嘉尚叫人给四个女孩上了茶水果点,很和蔼地问祝翾她们一路上辛苦不辛苦,到北边习惯不习惯,平日里在学里都学了什么。
四个姑娘见吕祭酒挺和蔼的,就没有很紧张,能说的都说了。
一顿茶下来吕嘉尚就把四个女孩的学问水平与个性了解得差不多了,毕竟平日里他在殿阁上干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活。
然后他再给四个应天来的姑娘仔细介绍了这里的学问分支,因为之前王晓之已经和她们讲了一遍大概的,吕祭酒又更细致地说了一遍,她们自然也对这里的学问有了一个很基本的认知了。
最后吕嘉尚说:“你们在我们这体验学习一年,可以选一个喜欢的学问主修,到时候在我们这岁考成绩理想的,也算在你们女学成绩的档案里,要是学有余力,有空也可以看看这里别的学问。”
四个女孩都站起身向吕祭酒道谢,然后回去了,吕祭酒留了三天时间让她们考虑在这里一年到底选什么专业作为主修学问。
祝翾想了想,最后把经济类专业定为了主修学问。
谢寄真选了理学,非性理之学的理学,而是探求物质规律的学问,包括了物理、化学等新式学问,谢寄真很喜欢这种研究物质本真状态的学问。
明弥选了法学,上官灵韫选了历史学。
四个女孩要学什么都确认好了就可以正式加入上课了,只是四个人选了四个不同的学问,大家上课自然也不在一处了,彼此之间都有些不习惯,但是也渐渐适应了,并且在这也有了自己的新同学。
……
顺天与应天的气候大不相同,祝翾常常觉得脸有些干,也觉得这里风更烈些。
祝翾倒没有很多的水土不服,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才到一个新地方早上睡醒的时候还会恍惚觉得自己在旧地方,因为早上一起来,她一呼这里的气就知道不是应天了。
经济类专业那一大堆理论与计算方法,她的同学们早就已经学过了,但是祝翾还不会。
吕祭酒太信任她的学力,竟然没有把她塞到初学的阶段,而是一下子就把她塞了有基础的班上去上课。
祝翾来这选完了课就领了课本被催去上课了,什么准备都没来得及做,结果第一节课就遭到了打击,一天课下来全上得恍恍惚惚的,仿佛在看天书。
别人俱已经会了的,她还一窍不通,可是她到了这个班上,博士教书自然是以原来学生的水平来上课,不可能等她一个人,只会偶尔照顾她多讲一句基础的东西。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的话,那听不懂的只会越来越多,本身她来上这个课就已经落下了初学的基础,课又不等她继续上,那就只会上一节课她落一节进度,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因为祝翾还有岁考要考,岁考自然是和这群已经有了基础的竞争名次。
祝翾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因为无知而跟不上的感觉了,她也不想继续无知下去了。
有时候她也会隐隐后悔来这里了,因为岁考是以名次定优劣的,她如果还在应天女学名次还能保住前三。
而在这里换了对手天生落人一截,一年如果都这么半蒙半猜地学,谁知道最后考成什么鬼样子,这不是影响她小成的总成绩吗?
来顺天就是给自己加学习难度,祝翾忍不住这样想。
但是后悔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祝翾不想浪费很多情绪在这些上面。
她开始硬着头皮听课学习,笔记记得满满的,闲暇时就把上课做了记号没听懂的一个个的尝试去弄懂弄会。
弄不懂的就去问同窗,还不会的就去堵博士问,然而教她的几个博士也是大忙人,人家是户部的官,只是闲暇时轮流过来兼职上课教学生理论基础。
祝翾也不能追到户部去问,大部分时候还是自己去找书对着参照学习。
经过她的努力,上课她渐渐开始从听天书的程度变成了半听天书,然后再到了能听明白一些了,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她上课竟然已经全然能够跟上了,还敢大胆回答问题了。
倘若有什么不懂的,她也敢全拿到课上课间去问。
她好像不知道害羞害怕,敢问敢学敢答,答错了也依然敢回答下一次的问题,祝翾觉得自己回答出现错误是很正常的事情,谁叫她本来就底子就欠缺些呢,没全学会的能一下子全答对才是有鬼了呢。
既然博士们忙,她就得以这种方式给他们刷印象,这样他们才会被迫对自己的薄弱与精通的地方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就能在课间下意识按照她的进度去教导她。
毕竟博士们学生太多,如果不做出头的那个,他们根本不会单独注意到自己,就也不会知道她到底哪里还不会。
祝翾不需要博士们按照自己进度上课教学,但是她得叫博士们知道自己的进度和情况,这样她才能得到更有针对性的课间教导。
祝翾能学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全然靠脸皮厚就能做到的,在不上课的空隙,为了跟上同学们,她没日没夜地自学补进度,休息的日子她也是找个僻静的地方拿着书本纸笔打发一天,就连做梦嘴里也能冒出几个知识点。
来了顺天两个月,竟然都没出过京师大学一步,全泡在书本里耕耘学问了。
即使如此,祝翾仍然感慨时间不够,她恨不得把一天的日子拉长,这样就有更多时间去学习了。
谢寄真和她一个屋,有时候会被她的梦话给吵醒,祝翾的梦话有时候都会蹦出许多经济类专业的句子出来,每当这个时候谢寄真就忍不住默默起身帮祝翾拉一下被子。
谢寄真虽然比祝翾聪慧些,新学问她摸索上手得也更快,因为她本身在这些方面就有自学的底子,所以谢寄真不需要像祝翾这样要在背后下很多苦功夫。
但是谢寄真还是很佩服祝翾这种向学的执行力与坚定不移。
她虽然自诩聪慧,但是她觉得祝翾这种坚韧的精神才是真正的聪慧,世人常将孩童少年的聪慧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听过就会的理解力挂钩,以为这就是天才。
谢寄真就是这种天才,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但是她有时候去对比一下祝翾,又觉得这没什么值得去自豪的。
祝翾也是聪慧的,她自律、目标明确、有着超过常人的专注力与执行力,对想要达成的目标就能够“不择手段”用尽全力去努力做到,从来不会因为眼前那些困难而去自哀做不到。
论这些,谢寄真自认为她是比不上祝翾的。
祝翾拥有做大事成大业的人才有的成熟心态。
谢寄真知道祝翾好胜,自己从前露出那么多聪慧一直拿第一,学里大多数女孩都渐渐默认了谢寄真的聪敏天赋她们是追不上的,也就渐渐失去了对谢寄真的挑战心态,大家都默认谢寄真考第一理所当然了。
然而每年岁考看成绩的时候,谢寄真都能注意到祝翾的眼神和目光,她每年还是把拿第一作为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哪怕第一是谢寄真这样的神童。
看着祝翾这段日子学得入了魔,谢寄真也被挑起几分对祝翾的在意与敬佩,她看了看熟睡还在做梦学习的祝翾。
饶是天才神童,对这种学得走火入魔的人物,谢寄真也忍不住在心里对祝翾肃然起敬。
作者有话说:
谢寄真:真能学啊,恐怖如斯,卷不过。
第128章 【寄真发威】
到了顺天,谢寄真总觉得眼皮子老跳,总觉得谢家人迟早又要来恶心自己。
自从谢家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娘娘,谢家大本营就搬到京师去了,谢家子弟也不是没有在朝做官的。
谢寄真的叔父谢六就在朝做了礼部左侍郎,谢寄真同辈里最出息的堂哥就是谢三郎,是元新十年的二甲第二名。
谢贵妃到底正儿八经与陛下做过夫妻的,子嗣与德行上并没有过错,然而元新帝对着无过的续弦却压着不肯立后,在当时总是说不过去的。
他此举是对蔺家有情了,却对谢家有点无情了,当时老臣也不是没有觉得这样不厚道的。
就连文慧皇后的弟弟蔺玉也说不必为自己姐姐蔺瑾再不立后,谢贵妃到底无过,为了发妻做过了头,也是把蔺家放火架上烤,
然而元新帝还是没立谢贵妃为后,这一事上他对贵妃总归亏欠的,既然亏欠了名分,就要在她母家上补回去。
谢家虽然没有军功,却也因为贵妃得了一个开国郡侯的爵位,又封赏了许多品级高一些的散阶官给谢家那些不会做官的拿俸禄养老。
就连谢寄真那个不成用的爹谢五都得了一个银青光禄大夫的从三品散官做。
正是怕什么来什么,谢寄真来了京师大学的消息谢家人也知道得差不多了,正好谢家老夫人要办寿,就请了这个孙女回去参席。
谢家人不仅给谢寄真送了帖子,连谢寄真那些一起来的同窗都一块请了。
其实谢家人在谢寄真的同窗中只想请个上官灵韫的。
上官灵韫也不用他们家特意请,上官家虽然素来不与谢家来往,但是谢家老夫人办寿,这种来往总是要有的,到底是贵妃的亲母,陛下半个岳母,又是超品的诰命夫人,品级诰命在那,上官家该去的礼总要去的。
但是倘若只请了上官灵韫,落下谢寄真另两个同窗,又怕落下嫌贫爱富的名声,于是对于祝翾与明弥,他们也送了帖子过来。
祝翾收到帖子还有点懵,她和谢家八杆子打不着关系,但是人家来请她,她没有不去的道理,人家能请她就已经是纡尊降贵了,由不得她推三阻四的。
谢寄真看见谢家连祝翾与明弥都被她父亲那边请了,格外头疼,就只能说:“你们到时候跟着我就是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为了这个她还特意回了谢家一趟,谢五早续娶了新的夫人,姓白,她那个名义上的后母白夫人是个小官的女儿,哪怕是续弦,落进这家也是高嫁的。
白夫人就是一个传统的旧式女子,她嫁进来之前早就知道谢五的名声,心里早有了底,所以进门之后就在贤名孝名上下功夫,每日早早来伺候谢家老夫人起身梳洗,还供了佛堂,谢家老夫人身子骨一不好,她就斋戒几日各种祷告焚香。
一番功夫做下来个个都知道谢五太太是贤妇孝妇,对谢五也是等自己有了身孕之后,就不管他后院那些莺莺燕燕了。
然而人也是犯贱的,谢五从前不喜范夫人妒忌泼辣,然而白夫人不妒忌且十分恭顺,他又觉得白氏没劲没个性,又怀念起了范夫人的个性与难驯。
横竖白夫人家里也是小官,谢五想着范夫人那样富贵都能和离掉,白夫人也能换掉。
于是和亲娘商量着说白夫人他不喜欢,要换掉,结果谢老夫人横竖不同意,说白夫人挑不出错处来,他对着无错的人反反复复的会坏了谢家的名声。
这番话还是给白夫人知道了,白夫人直接就把这番话给撒了出去,人人都知道谢五嫌弃继室寒微要无过休妻呢。
白夫人又茹素了几天非要进佛堂自省,闹得京师人人都知道白夫人可怜,无过还“自省”,个个都知道谢五是个朝三暮四的东西,谢家还是要脸,只能澄清了都是谣言,说白夫人这样的好媳妇傻子才休呢。
谢五这才知道原来他那个“贤孝双全”的继室也没那么好休,以后更得供着了,比范夫人还棘手,谢家也不是傻子,都知道白夫人都在作秀罢了,但是这样闹下来谁动得了她?
谢寄真到谢家的时候,就看见她那个继母立在大母身后一身素简在给老太太捶肩,把大母一众丫鬟都挤得没位置站了。
谢家老夫人看见谢寄真进来不由撇了一下嘴,说:“你倒是忘本,好歹也姓谢呢,难道跟着你娘去了范家就成了他家的人了?回顺天这么久,到现在才知道登门回家,要不是老婆子我过寿,还请不到你这个大才女呢!”
谢寄真闷闷地喊了一声:“大母。”
就兀自坐下了,谢家老夫人就说:“还有长辈呢,也不知道叫人。”
白夫人便笑着说:“六姑娘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太认识我也是有的。”
因为谢家老夫人尚在,所以谢五这一辈还没有分家,谢寄真在谢家的族里这一辈里姊妹里行六,一回谢家就变成了“谢六姑娘”。
谢家老夫人就示意谢寄真喊白夫人“母亲”,虽然谢寄真对白夫人没有什么情绪,但是她自己有母亲,对着谢五都懒得喊一声父亲,何况是他后来娶的夫人呢。
谢寄真没叫白夫人,只喊她:“谢五太太。”
白夫人也不在意谢寄真喊自己什么,就笑眯眯应了,然后继续伺候老太太。
谢老太太被白夫人伺候得肉麻,她知道白夫人并不是真心伺候自己,平日里不需要太伺候的时候做两下样子,她捶肩功夫还不如丫鬟呢,谢老太太不稀罕她的伺候。
等谢老太太生病真要媳妇去孝顺的时候,她就躲佛堂里吃素抄经搏个孝顺,谢老太太在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次白夫人“奸滑”。
然而白夫人表面功夫做足了花样,还让人挑不出不是,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小户出来的就是这样,谢老太太在心里腹诽道。
可是面上还要摆出一副慈和的模样,她拉着白夫人的手道:“好孩子,不必伺候我了,坐吧。”
白夫人还诚惶诚恐地推让了几下,才坐在了谢寄真对面,看见谢寄真还露出一丝善意的微笑,谢寄真到底聪慧,在白夫人旧式女子的皮下面终于看到了一丝违和感,她也没在意,她心里已经不当自己是谢家人了,谢家内部怎么唱戏和她也无关了。
谢老夫人对谢寄真教育了两句,看着谢寄真一脸半死不活的模样,就知道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到心里去,对着谢寄真也是相看两厌,横竖她孙子孙女也多,就打发她出去了,说:“你爹在家呢,你去见见吧。”
谢寄真其实心里不耐烦去看自己的亲爹,自己小时候在家学里被堂兄弟们欺负功课太好,他都不肯为自己站台,还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一定是在学里淘气才能闹出矛盾来”。
谢七郎、谢八郎和谢九郎那三个混账成日里在学里糊弄先生,不好好做功课,上面功课更好更优秀的谢三郎是哥哥,他们不敢欺负,家长们虽然拿谢三郎和他们对比,但是也不强求他们功课到那个地步。
结果谢寄真三岁入了学堂,小小年纪,功课就比三个堂兄出色,这下找不到理由遮掩了,三个人回去都被父母骂了:“连寄真这么小的女娃娃都比不上,这几年在学里怕是都在发梦吧。”
于是家里人终于有功夫抽查他们功课,一抽查发现他们一窍不通,三个少爷都挨了一顿狠打,理由是居然连才启蒙的谢寄真都比不过。
于是三个人这就把谢寄真给恨上了。
都怪谢寄真来上学,一个丫头片子会点学问就知道显摆,显出了他们的不用功来。三个人都是这样想的。
一开始他们还不敢太怎么欺负谢寄真,只是想要把谢寄真吓住,三个人围在一起商量着说:“她年纪小,又是个小丫头,咱们吓一吓她,吓得她不敢来上学,以后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于是一开始他们三个对谢寄真的针对还只是把她书包藏起来,撕她的课本,在她书里夹毛毛虫,然而这些都没有吓住谢寄真。
谢寄真还跟自己父母告状,范夫人气得不行,结果谢五却说:“男孩子淘气都是有的,你让一让他们就好了,又没打你骂你的。”
他不放在心上,把谢寄真在学堂里的这些事当作是堂兄妹间的顽皮打闹,还觉得谢寄真不够大气。
范夫人跟他吵架,他就说:“小孩子间打打闹闹很正常的事情,为了这点小事,你就要我去找我二哥三哥他们吗?小题大做的,真怕她在学里受伤,就别去家学了,横竖一个小丫头,上学也都是玩玩的。”
几个堂兄弟发现谢寄真背后的五房不给她撑腰,就胆子更大了,开始剪谢寄真头发玩,谢寄真一哭,他们还兴奋,对谢寄真说:“你不想再这样,就别来家学了,以后还是我们的妹妹,你回去就这么和父母哭,说家学不好玩不来了。听见了没有?”
谢寄真顿时不哭了,她睁圆了眼睛说:“不,我就要上学,有本事你们让天底下所有比你们学得好的人都不许学。”
于是三兄弟就找丫鬟骗她去空屋子然后把门锁上,空屋子里黑漆漆一片,谢寄真不怕黑,但是她因为出不去而害怕,然而外面根本没有人来救她出去。
三兄弟锁了谢寄真就忘了及时放她出去,锁她的丫鬟也不敢自作主张放谢寄真出去,谢寄真一消失就是一天一夜。
范夫人看不见女儿急得发疯,打发丈夫去找,结果就看见丈夫在和妾室在寻欢作乐,醉醺醺的,范夫人直接几个狠厉的巴掌下来把谢五打醒了。
谢五醒了酒,想找范夫人理论,结果范夫人又劈头两个巴掌,打得谢五耳朵嗡嗡的,范夫人骂道:“女儿都失踪了,你还在这里寻欢作乐!”
五房怎么也没有想不到女儿是被人锁在家里了,都开始往坏的地方打算了,担心谢寄真是掉水里了,还是出去被人拐了。
范夫人找女儿找得满城风雨,结果才在家里空屋子找到了被关了一天一夜的姑娘,等知道是谁做的好事,她猝不及防上去就给三个混账八九个巴掌,三个混账的爹娘拉都拉不住一个发狂的母亲。
三个亲孙子的分量肯定是比谢寄真大的,谢家三个少爷因为嫉恨妹妹出色在家学里欺负谢寄真这件事不能抖出去,而且范夫人也打过了人,于是谢家老夫人就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只是说:“孩子间不能再这样玩闹了。”
女儿就是范夫人的命根子,看见婆母拉偏架,丈夫不作为,范夫人索性不过了带着女儿离开了谢家。
谢寄真对自己小时候在谢家的事情还有印象,这样的亲爹,这样的大母,她怎么也喜欢不来谢家,对于谢五这个亲爹也是不认的。
白夫人不知道她的心结,只知道谢六姑娘不怎么与谢五好,这些私密的事情她不太清楚,于是就把谢寄真往五房领,路上一边走还一边给谢五说好话呢,说:“六姑娘甚少回家,你爹在家也念着你呢。”
谢寄真不做声,等进了五房,并没有看见谢五在哪,但是听到了后院的玩乐嬉笑声。
谢寄真在心底冷笑了一声,白夫人也有点尴尬,心想谢五怎么白天还这么不体面,正想说点什么打圆场时,就看见谢寄真直接往后院去了。
“哎哎哎。”白夫人拎着裙子去追她,非礼勿视,万一这姑娘看见点不干净的怎么办?
谢寄真一把推开谢五的门,就看见自己那个酒囊饭袋的爹左右各搂了一个妾,倒是还没做什么不干净的事,只是谢五这副模样看得她恶心。
那两个妾看见谢寄真进来吓得站了起来,她们比谢寄真也大不了多少,是范夫人之后纳进来的,不认识谢寄真。
谢寄真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妾,更加觉得谢五罪恶该死了,谢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睛半眯着,谢寄真走近装模作样喊了两句:“阿爹。”
然后就直接打了两耳光下去,白夫人追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惊讶地捂住了嘴。
谢五醒了神,看见眼前是谢寄真,又发现自己脸颊火辣辣疼,就气不打一处来,想指着谢寄真骂,结果谢寄真一脸关心地拉住他袖子:“爹,你终于醒了,我听人说喝酒也有喝中毒的,我刚才来拜见你,喊了你二三十来声,横竖叫不醒你,怕你喝出事情来,才事急从权,五太太和几位姨娘都能作证的。”
白夫人惊讶完了,也只能说:“是呀,老爷,你喝得跟快没气了,六姑娘也是急的。”
白夫人都这么说了,两个妾也只能睁眼说瞎话了。
一屋子女人都这样说,谢五被酒精侵淫得不太聪明的大脑有点转不过弯了,都有点半信半疑了。
“原来是这样。”谢五半醉着捂住脸说,然后教育谢寄真:“那也不该下手这么重。”
“是是是。”谢寄真笑着说,心情大好,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蠢货。
作者有话说:
寄真:我打了他,他还谢谢我呢。
第129章 【甲之蜜糖】
在生父那进行了一番虚伪的寒暄,谢寄真终于走出了谢五的屋子,白夫人又带她去见了五房那些弟弟妹妹还有父亲的妾室。
谢寄真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都是庶出的,在家族里排十一和十三,妹妹是白夫人生的,姊妹里排第九。
谢九娘没见过姐姐,还有些认生地往白夫人身后钻,等知道了这是自己的姐姐,才喊了人。
白夫人也是有女万事足的个性,膝下有个姐儿也是好的,五房不缺儿子,她也不想为了生个嫡子较劲去一味讨好谢五,她又不是不能生,也没有拦着别人生儿子,别人总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所以一个谢九娘就已经证明了她的生育能力,让她拥有了自己的女儿,白夫人就满足了,不愿意一味强求了。
五房也不是靠子嗣就能站稳脚跟的,十一郎和十三郎的母亲就是例子。
谢寄真也敏锐地发现五房那些妾室大多数面孔她都不认识了,连十一郎和十三郎的母亲也不见了,她很惊讶这件事。
当初范夫人还是谢五太太的时候,十一郎和十三郎的母亲仗着生了儿子多有僭越之举,然而那时候谢五都更偏帮那些对他更服从的妾室故意气范夫人。
十一郎和十三郎的母亲一个是老夫人赏的妾,一个是外面聘的良妾,有子嗣又有地位,还有谢五的情分,现在又来了一个小官之女的白夫人,谢寄真还以为五房会闹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呢,没想到这两个爱妾都不见了人影。
谢寄真有些惊讶地看向白夫人,等谢五那些妾都退下了,白夫人才悄悄告诉谢寄真:“十一郎的母亲遭了郎君的厌弃,在我进门前就被送回应天老家的庄子上了。十三郎的母亲因为不听话,被罚了出家修行了。”
谢寄真突然有些感到震悚,当初这两个顶得她母亲天天生闷气的姨娘居然得了这样的下场,谢寄真没有为此感到高兴,虽然她们曾经是她与范夫人的敌人。
谢寄真对谢五的无情有了更深的认知。
谢寄真还以为凭着子嗣与情分,这两位姨娘还能在五房呼风唤雨呢,毕竟白夫人看上去还不如她母亲范夫人这个大妇厉害。
结果她们两个都败在了谢五手上了,原来谢五所谓的“情分”就是纸糊的。
再想想谢五房里那些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新妾,谢寄真心里更加恶心了,她开始厌恶自己身上父系的血脉了,她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无耻的父亲!
白夫人也是因为这两个妾的下场歇了拼子嗣的心思,她的家世地位,谢五不喜欢了,就能被赶出去,生十个儿子也没有用。
何况这一大家子人口多、乱七八糟的烂事也多,没见谢大太太的府就已经把墙围死起来了,不与这边常常往来了吗?
生了儿子也未必能保证他的以后呢,白夫人只想得过且过地活下去。
离开了五房,谢寄真又去见了谢大太太霍夫人,这是她回谢家必须得去拜见的人物,因为她是贵妃的表姐,也算是谢家真正的靠山。
谢家老夫人和谢家大太太都姓霍,老夫人与大太太本来就是姑侄的关系,现在又是婆媳,本该亲如母女的。
谢大当初因为有个做贵妃的妹妹被封了庐州侯,霍夫人成为了庐州郡夫人,一家子住了御赐的侯府,就在谢家隔壁,为了表示没分家,谢大家的府与谢府院墙上开了一道门,表示还是一家子。
可是谢大一死,成了寡妇的庐州郡夫人却将那道门堵死了,表示不与谢家其他人常常来往了。
霍老夫人气得半死,却拿她没奈何,因为霍夫人的亲弟弟是如今如日中天的信远侯霍几道。
谢贵妃当初能被陛下娶为续弦,也是因为她还有个厉害舅舅霍兆,霍兆也是凌霄三十臣前几个之一。
霍兆当时唯一的女儿谢大太太已经成为了谢家妇,谢贵妃就成了他最亲近的未嫁女后辈。
谢贵妃因为家世清贵又因为舅舅的关系,最后才得以嫁给陛下。
霍兆作为开国重臣后来被封了信国公的爵位,在元新二年因旧伤而死,被追封为幽州王。
霍几道不是霍兆的嫡长子,没有得到信国公的爵位,但是却因为军功在元新四年被封了信远侯,自此霍家一公一侯,与蔺家门楣旗鼓相当。
霍几道现在还年轻,前不久又北征北墨立了大功,据说陛下可能要继续加封他为国公。
谢家作为贵妃的娘家虽然荣华至极了,但是谢家出的实职官都是文官,有武勋的霍家才是他们的真靠山,只有霍家还不够,他们后来又与同样年轻还能建功立业的建章侯陈文谋结了亲,这些都是为了加大贵妃一派的筹码。
霍夫人虽然姓霍,却懒得搅进这些权力的游戏里去,于是封了墙不与谢家主院常常打交道,与她那位如日中天的亲弟弟霍几道据说关系也不太好,一见面就吵架。
虽然院墙已经封了,但是谢寄真没有不去拜见大伯母的道理,就只好从谢家大门绕出去从卢州侯府正门去叫门拜见。
她以为霍夫人不会见自己的,自己只要在门口表个态表示拜见过了就行,没想到霍夫人却真的喊她进门了。
谢寄真进了门,看见了霍夫人一身缁衣,头发上只戴了一个白玉冠,端正又严肃地坐着。
“大伯母。”谢寄真行了礼,等霍夫人抬手喊她坐下才真正坐下。
霍夫人细细打量了谢寄真,说:“寄真又长高了些。”
然后她细细问了谢寄真几时到的北边,又问她这几年都学了哪些学问,还问了她范夫人如今过得如何。
谢寄真一一交代了,对于范夫人只是说:“家母如今在苏州打理家业,身体健康。”
霍夫人听完就点了点头道:“你母亲是妯娌里我比较喜欢的,她和离回去也是有了好日子了。”
谢寄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喝茶,霍夫人又说:“你们母女如今离了隔壁越过越好,我心里也是为你高兴的,你来了顺天不来看我,我也不怪你。”
谢寄真立马放下茶诚惶诚恐,霍夫人却是一脸平淡,说:“你也不必离我太近,你如果常常来看我,自然就要常常去隔壁了,我知道你的为难。”
霍夫人当初是谢寄真在谢家难得的公道长辈,霍夫人也很喜欢小时候的谢寄真,只是谢寄真离开了谢家之后这些关系就淡了。
在霍夫人这用了一道茶,霍夫人还想留谢寄真一顿饭,但是谢寄真说还要去学里,霍夫人就作罢了,笑着打发她离开了。
……
祝翾接了谢家的帖子之后,就也没太把这种事情太放在心上,仍然是埋头做自己的学问。
京师大学她发现还是学历史学和法学的最多,因为这两个学问在科举一事上最有退路,学经济类的就不多了,这是新的体系学问。
几个博士之间都有各自的派别与观点,按照现在当世的经济状况,博士们都根据自己的数据与猜想有自己的假说,祝翾作为学生不能验证谁的假说更有道理,只能一起学了都记下来。
个个都是大家,都有自己的观点与方法,有一些互相有共通之处,有些甚至互相矛盾,这就是学一个新生的学问最头疼的地方。
就相当于在百家争鸣的时代,一个人同时做了百家的学生一样,各个学说之间总有一些互相鄙夷矛盾的地方,可是祝翾作为什么都学的学生只能全记下来一起学。
谢寄真理学那里还好一点,虽然不同派别的博士之间也有自己的格物假说,但是都要经过实验和推演去验证,谢寄真每日都在格物去验证谁是真理。
而经济类专业上的假说都是按照当世的理想状态去提出的假说,很难去真正验证对错。
班上学经济类的也就三十几个人,只是学法学和历史学的零头,就这么点人居然还根据不同博士的学说分了几个派别,祝翾是罕见的先全盘接收下来不去站派别的学生。
虽然这样学脑子有时候也会打架,但是真理这东西不是靠站队站出来的,祝翾觉得博士们都挺有智慧,只是观点不同罢了。
祝翾的想法极其朴素,管你什么派别什么假说,只要有道理先学了再说,她很感谢自己这种兼学的心态,因为她是真的可以在学习新学问的过程里得到真正的乐趣。
用明弥的话说,她是学得“乐而忘京”了。
她们来了顺天,顺天府是什么地方,京师,天子脚下。
结果祝翾这么爱玩的人居然被新学问迷得连顺天都懒得出去逛一逛了,好像她的书里有什么宝藏一样,成日里翻着学与记,学到兴致处还能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来。
“咱们来顺天干嘛来了?”明弥在旁边看得肉麻,她没有祝翾接触新学问的困境,女学也教法学法说,她本来就有底子,虽然内容重点不一样,但是调整几天就能够适应了。
“来学新东西啊。”祝翾理所当然地说。
“真是油盐不进呐。”明弥忍不住说。
然后她指了指天对祝翾说:“这里可是顺天府,是京师,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你来了这就知道看书吗?就不想着离开京师大学去外面玩玩看看?”
“我们来这里只有一年,没有意外的话,这辈子都不会再来北边了。”
“啊!”祝翾站了起来,明弥吓了一跳,祝翾拉着明弥说:“怎么只有一年,太可惜了,我好多还来不及学呢!”
说着她抱着书又开始往书楼的方向跑去了,明弥看着她背影目瞪口呆。
祝翾天天往书楼跑去学习抄书,经常学到忘我,学到书楼要关门了还沉浸在书里,每次都是被扫洒的宫人提醒才知道天黑了该离开了。
京师大学到底男学生多,书楼也是男学生扎堆,祝翾已经是豆蔻年华了,生得又好,又因为看书的时候露出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懵懵懂懂地居然收到了不少来自京师大学男学生的求爱信。
那个混不吝的徐惟就是其中一个,他也学的经济类,是祝翾的同窗,他观察了这个从应天来的师姊许久了,被祝翾身上那种专注的气质给深深吸引住了。
没错,虽然祝翾比他小,但是在求学资历上,徐惟得喊她师姊。
结果徐惟的芳心被祝翾一句“你谁啊”给直接击碎了,祝翾整日只顾着学习,对周边的一切都不太在意。
徐惟很沮丧地说:“师姊,不是吧,我们是上一节课的同学,你怎么不认识我呢?”
祝翾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上一节课又怎么样,我肯定看博士啊,哪有功夫看我同窗长什么模样呢?”
徐惟又说:“你第一天来的时候,王遇之还介绍我呢。”
“我想起来了。”祝翾回忆了一下,她说:“你是当时出来喊王师兄‘王三眼’的那个,然后王师兄说你是混不吝。”
合着自己在她心里印象就是这些,徐惟相信祝翾是真的没太在意过自己了,很受挫,但是还忍不住说:“你记得王遇之,却不记得我。”
祝翾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得记住你呢?”
徐惟的脸居然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羞涩,他说:“祝翾师姊,我……心悦你。”
祝翾当然已经知道徐惟喜欢自己了,她没有为此感到高兴,而是有点苦恼,原来她也已经到了被人见色起意的年纪了吗?
她一想到当初在女学看见的那些追求自己同窗的外课学生们,就有点不知所措。
徐惟的喜欢没有恶意,只是一个少年对少女的追求,可是祝翾还是很困扰,她怎么就到了可以被追求、求爱的年纪了呢?这种感觉真不好。
其实假如不出来念书,她就已经被家里安排定亲了,但是在外求学久了,祝翾已经渐渐忘了这些。
在外面的十五虚岁是及笄的年纪,不用别人催促,女子自己就会自然把思想落在未来夫婿的想象上去,会自觉地开始待嫁。
可是祝翾在外面见多了天地,到了这个年纪,脑子里依旧只有学问,她仿佛已经脱离了世间正常女子的一个生态规律,心里只觉得自己好年轻还能学很久呢。
然而现在徐惟这些人的求爱忽然让她醒悟了,不管她怎么看自己,外界看自己还是一个到了可以被求爱年纪的女孩子。
“然后呢?”祝翾忍不住问徐惟。
“什么然后?”徐惟有些莫名其妙。
“你喜欢我,那假如我喜欢你,你会如何?”祝翾面色如常地问他,她不讨厌徐惟,可是她还是想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
徐惟脸更红了,也更激动了,他问祝翾:“你喜欢我?”
祝翾翻了一下白眼,说:“我说的是假如。”
徐惟就说:“如果你我两情相悦的话,我就回去告诉我父母,要他们去你家里提亲,到时候一定三媒六聘。”
祝翾看得出来徐惟家中也是官宦人家,就忍不住问他:“你喜欢我什么呢?我家里无官无财,我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姑娘,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徐惟看了一眼祝翾,说:“因为我觉得你特别好,这些我都不在乎,如果你对我也喜欢,这些我都会说服我父母的。”
“徐惟,你几岁了?”
“十六。”
祝翾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你十六岁,我今年才十四周岁,人生还有几十年的光阴,你居然就已经认定了我做你的妻子?真是不可思议,可是我觉得不该这样的。”
徐惟脸白了,问祝翾:“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你的喜欢就要我在这个年纪做一个定我终身大事的决定,而你就已经想到了求娶我?然后呢?人的一生很长,士之耽兮,犹可脱也,你娶了我如果不再喜欢我了,你还可以拥有别的选择,那我呢?我要怎么办呢?”祝翾说道。
徐惟就要开始保证这辈子只喜欢祝翾一个人了,祝翾却打住了他轻易的誓言,说:“不需要,年少慕艾很正常。但是你别说这些可怕的承诺吓我,我也不会回应你,因为我不喜欢你。
“我家境寒微,又是女子,能有机会来顺天求学你永远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汗水与努力,我来这当然只能是为了求学,你的喜欢与承诺对我来说,只是一种困扰。”
徐惟有些难过地看了看自己倾慕的少女,祝翾却继续很无情地说:“你别再喜欢我了,可以吗?”
然后她看徐惟好像很难过,还忍不住安慰他:“你才几岁?也许今天喜欢我,明天就喜欢别人了呢。没事的,我们还是继续做同学吧。”
她这种残酷的安慰让徐惟更加难受了,徐惟看了看眼前少女淡定的神色,就知道是真的神女无心了,他也不是会纠缠女孩子的那种人,只是哀怨地看了一眼“不解风情”的祝翾一眼,然后离开了。
祝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她是的确已经逃离了自己的宿命,可是没想到却在别人眼里还是到了可以装进女子壳子里的年纪了。
喜欢……提亲……三媒六聘……
蜜糖一样的承诺,却让祝翾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害怕。
这种无名的害怕只是因为她无心徐惟才会这样的吗?祝翾忍不住问自己。
作者有话说:
谢家目前简易关系表:
第一代:霍老夫人(幽州王霍兆的姐妹)
第二代:卢州侯谢大——卢州郡夫人霍夫人(霍兆的女儿,信远侯霍几道的姐姐)
谢贵妃——元新帝
谢五——范夫人(已和离)、白夫人
谢夫人——定章侯陈文谋(元奉壹生物学亲爹)
第三代:谢寄真(谢五与范夫人之女)
谢家一堆人懒得起名字,就先以排行谢大谢二谢三来指代,小辈就是三郎、七郎、八郎等来指代。
第130章 【君子好逑】
“小翾也是长大了呢。”明弥忽然从亭内打开窗。
祝翾没提防亭子里还有一个人,她有点被吓了一下,等发现是明弥,她才有了几分尴尬和恼怒的情绪:“你刚才都偷听到了?”
明弥站起身从亭子内拐出来,说:“我可没有偷听,我一直在这里坐着的,只是把窗户掩上了,你们俩说话的时候以为这里没人罢了,你们说这些,我也不好突然把窗子打开。”
祝翾走进亭子里坐下,看着明弥,明弥微微笑了一下,浅色的眼睛仿佛有种洞悉人心的魔力,她盯着祝翾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家看上你,你恼什么,只能说明他挺有眼光的。”
祝翾看了她一眼,坐下,面无表情地说:“我恼了吗?”
“你没有恼?”明弥抿着嘴笑,说:“你又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了,之前在南直隶也不是没有人喜欢你。”
祝翾缓慢地眨起眼皮,说:“之前没有那么多,也没人会明说,因为我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孩子,大家都有分寸的。
“可是没想到,现在一下子就有人说破了这种事,还有人真的给我塞信了。我觉得……他们开始觉得我是个情窦已开的女子了。”
祝翾低下头叹了一口气,说:“我小时候很想长大,可是现在也有点觉得长大不太好了,他们透过这个快要长大的我看到的是什么呢?以前我没长大,别人看我只是祝翾,现在好多人更愿意看我了,我却觉得他们看的不是祝翾……”
明弥挨着她坐下,问她:“那你觉得是什么?”
祝翾想了一会,说:“就像进入了繁育年纪的鸟群,雄鸟到了求偶的季节,开始在鸟群里四处去探找那个适合自己的雌鸟,我就是那个雌鸟……好像很受欢迎,可是我觉得他们看的不是我,只是一个漂亮的叫做祝翾的女孩……”
说到一半,祝翾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真诚地问明弥:“我应该是算漂亮的吧?”
明弥忍不住被祝翾逗笑了,她说:“你当然漂亮啊。”
祝翾就继续说:“对,我就觉得他们的喜欢不是因为喜欢我这个具体的人,他们在看我,也不是在看我,就是一个求偶期的雄鸟在到处挑雌鸟,然后看上了我。
“因为我看上去漂亮、聪明还有点个性,正好就符合了他们的喜好,他们透过我看的只是这样一个女子的外壳。”
明弥沉默了,她也有这种感觉,但是她不知道如何去清晰表达,祝翾又说:“可是我明明知道,也有点懊恼的,可是有时候却也会因为这种喜欢而忍不住沾沾自喜和骄傲……”
明弥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这很正常啊,受欢迎、被人喜欢,总是会忍不住高兴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怕我会因为这种虚荣的骄傲而忍不住去迎合,我怕我会分开心神去为这些觉得很了不起,我害怕我迷失在这种甜蜜的语言里……”祝翾忍不住说。
明弥不说话了,她比祝翾更早发育长大,样貌又带了几分异域的风情,祝翾所遭遇的那种微妙的不舒服对于她来说还是很轻的。
祝翾因为生了一张很“正”的漂亮风格的脸,又因为高挑的身形和过人耀眼的才华,爱慕她的人在她身上投注的爱意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彼其之子美如玉”……
祝翾在别人眼里是淑女、硕人、洛神,他们的爱慕自然大多都是充满尊重的,他们将诗文里那种个性美人的形象投射给祝翾,祝翾却也能感到微妙的不舒服。
而明弥呢,是孤女,又生了一张带了几分妩媚的脸颊,她的身体也发育得很好,她的神秘与危险性却带了几分致命的魔力,学内追求明弥的男子尚且温情脉脉。
但是明弥有时候孤身走在巷子里,她就能在一些路过看她的男人的眼里看到那种最原始的探寻。
他们会被明弥惊艳,然后目光停留在明弥浅色的眼睛上和腰肢和胸脯上。
其实学内那些看似君子的男学生的眼神仔细看也有几分原始,只是他们的四书五经、他们的礼义廉耻教他们包裹住自己的冒犯,明弥女学生的身份让他们知道要尊重她。
倘若明弥只是个孤女,又生了这样一张脸,他们在她面前一定不会这样。
明弥渐渐懂了明绯让自己一定要考女学的苦心,她这样的孤女落在外面长大了只会遭遇更多更原始的打量。
就像她还小的时候在巷子里被那几个男人追赶,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只是因为她是一个花魁的妹妹,所以他们在没看清自己的情况下就可以直接喊自己“小娼妇”。
明弥在那之前说自己不畏惧什么人言可畏,等这个词因为明绯泼在她身上了,她才知道痛。
明绯告诉她,大多数男人眼里只有两种女人,一种是娼妇、一种是淑女,在淑女面前他们会披上人皮,在娼妇面前就会撕掉自己的人皮。
明绯还告诉明弥,她曾经的恩客里也不是没有那种德高望重的大士大儒,到了她跟前那个模样其实也和畜牲没有区别。
明弥小时候不懂,随着她长大了,她通过不同人的眼神与爱慕渐渐明白了。
祝翾倒是比她更敏锐,祝翾所遇到的都是善意的、带着尊重的爱慕,她却也为此感受到了一种困惑与懊恼。
两个女孩都没有办法彻底说清楚自己的心绪,只能安静地坐着,最后祝翾说:“不管了,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们,我干嘛要为他们浪费时间呢?”
……
等天气渐渐开始热了起来,祝翾才开始感觉到顺天的好了,刚来的时候是干,但是到了快入夏的时候倒是气候宜人的。
谢家的霍老夫人的大寿日子也正式来临了,祝翾到底是正式接到帖子的人,总要准备一番去谢家。
谢寄真为了祝翾和明弥去了谢家不被人小瞧,还特意为她们俩各自裁了一身衣裳。
祝翾上身是丁香底纹的葡萄青对襟短衫,下身是荼白的百褶裙,腰间束着宫绦,衣裳上的纹样都是这几年顺天时兴的。
祝翾没有许多簪环珠宝,她只有学里的发的珍珠发带,还有几支钗,上官灵韫怕她们露怯,还从自己首饰盒里借了两样给祝翾上头。
祝翾就觉得太隆重了,她觉得自己上门穿学里发的女服就很体面了,到时候好好将头发梳好簪两朵花就不错了。
谢寄真却说:“先敬罗衣后敬人,你可以穿得低调,但是不可以素简。学里的衣裳虽然料子不错,可是你穿了去,人家就知道那是你最好的衣裳,到时候总有轻狂看不上的。”
祝翾就说:“那确实是我最好的衣裳,我家里也没有瞒人,都知道我就是个农家小户出身的,非要在我穿着上去比体面那确实没什么好比的,我这样的身世也不可能金玉一身的。”
谢寄真就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大家也知道你不富贵,可是出门交际就是要穿新衣服的。我们家那样的,又是那样的日子,上门的宾客都是默认穿新衣裳的,谁穿了旧衣裳去,当面不说什么,背后总要说寒酸的。你是因为我才被弄去这场合的,我不能叫你因为我被人背后嘲笑。”
祝翾这才知道了贵族阶级过的具体是什么日子,谢家那个圈层,出门交际穿旧衣裳就是失礼了,正经日子女眷能换几身衣裳。
宫里就不用说了,皇帝和娘娘的衣裳按理说都不会再穿第二回了,只是现在宫里还是素简的,没有严格遵守这些规矩。
只是愿意穿旧衣裳而已,元新帝和长公主就已经被夸了“简朴”。
祝翾顿时就觉得很割裂,祝翾小时候就没有过新衣裳,她能穿的全是旧衣裳,第一件新衣裳还是因为上学才有的。
她本来以为女学为自己置办四时衣物已经很夸张了,没想到更上的阶级过的日子更夸张。
而在芦苇乡,祝翾这种虽然穿旧衣服但是不打补丁的已经是很体面的了,最穷的人家孩子生多了旧衣服都可能不够分,只能今儿你穿了出门,明儿我穿了出门,一套衣服两个人合着穿。
都说贵族有一堆礼节的,原来这些礼节也是钱堆出来的,寒微小民想学,没那些钱财也学不会,然后贵族就说“庶民无礼”。
上层的人先用钱与权为台阶构建了所谓的礼,庶民没有钱权自然就只能“失礼”了。
祝翾虽然按照谢寄真的善意穿了她给的新衣裳打扮了一番,心里却不以为自己之前想穿女学的衣裳去是一种失礼,拿自己最能拿得出的衣服上身做客为什么要被人嘲笑呢?
谢家人的府邸占了快有一条街,这条街也有个很有典故的名字——乌衣巷。
谢家主家两府就巍巍赫赫地屹立在乌衣巷里,祝翾还没进乌衣巷就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宾客盈门”。
她坐了谢寄真的马车,在车内还没到乌衣巷,前面就堵住了,祝翾在马车内撩起帘子,远远地只看见“乌衣巷”的牌匾,合着她们还没有进乌衣巷,然而前面的车与轿子就已经塞满了。
为了怕在大好的日子发生踩踏事故,街的两端还特意派了御林军巡逻维持车马顺序,御林军都能来,这排面当真是皇恩浩荡。
祝翾将头伸回马车内,然后感受着车马缓缓地向前走动,然后掏出书来看,走了大概有一会功夫,祝翾书也看了十几页了,再探出头去看,发现还没到谢家门口呢,但是乌衣巷的牌匾已经在脑后了,好歹是进了街了。
饶是觉得自己已经见过世面的祝翾还是为这排场给惊讶到了,她觉得自己又有点是乡巴佬了。
这谢家当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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