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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钟鸣鼎食】


    从乌衣巷到谢家的大门,又有了一段距离,终于到了谢宅门口,三个姑娘依次从马车上扶着接引的婆子的手下了马车。


    上官灵韫不与她们三个共用一套车,她是和自己大母周老夫人一起坐车来的。


    等下了车,祝翾跟着谢寄真将帖子送上,又将自己带来的礼物放在谢家下人的盘子上。


    霍老夫人过寿,上门总要送寿礼的,谢寄真体贴同窗早为祝翾和明弥一起准备了礼品,但是祝翾也不能什么都叫谢寄真帮自己做。


    她也知道自己没钱,置办什么名贵物品在谢家眼里也是不值得一提的,人家也知道自己底细,实在不必打肿脸充胖子,于是祝翾就写了一幅字送了过来,聊表心意。


    这几年她书法功底越来越好了,在南直隶的时候还有人想求自己的字回去拿去练帖呢,祝翾觉得自己精心写一幅字算是最拿得出的东西了。


    送完礼,祝翾就跟着谢寄真的脚步随着指引的仆人入内,谢家几道大门都开了,祝翾她们是从侧门进去的。


    经过正中的主厅时,主厅的门洞开,放满了宾客的礼品,祝翾从厅堂走廊侧目看了一眼,就看见里面的人鱼跃而入,一个管事的站在厅下在报礼单,下面一排人坐着在记谁家来了多少礼。


    “郑国公府——寿山石摆件一对、和田玉如意一柄、长生智慧金身佛一尊、象牙雕香具一套……”


    “信国公府——春和景明象牙牡丹盆景一件、绥山福永芙蓉玉树盆景一件、上等沉香四盒……”


    祝翾听着里面高声唱礼,看着仆从们端着礼一排排在下面登记摆放,不由看住了,谢寄真偷偷拉了拉她的袖子,祝翾就知道自己不能久看了,再看下去就是失礼了,就低着头跟着谢寄真走了。


    心里却在计算这贵族之间人情往来开支也太大了,像谢家人口多,日常婚丧嫁娶和逢年节寿的事情也多,那要是个个都这样大手笔送礼,这哪里送得起?


    祝翾回忆着唱礼的什么象牙什么玉,越发觉得自己的礼简单了,看见前面仆从距离远,就靠近谢寄真问她:“像你们家这样来礼一家开销我觉得都有上千两开外了,这送下来岂不是要送亏空了?”


    谢寄真就拉着她的手悄悄说:“谁能个个这样的排场,郑国公、信国公家都是武勋,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本身在打天下过程中就占了不少财物宝器,他们立功了陛下赏赐起来又大手笔,他们送这些是送得起的,而且也不是每次都这么个送法。”


    然后她又压低声音好心告诉祝翾:“我大母今年是六十整寿,我那个表舅霍几道前不久又在北边立下了大功,都说要封国公呢,这才有这样的排面。


    “顶级武勋也就那么几家能这样来礼,大部分有个意思就行了,不少大臣还只靠俸禄过日子呢,总不能来个人情就叫人家倾家荡产的道理,这些清贵的写个字画就是意思到了。”


    祝翾听完点点头,拉着明弥和谢寄真继续往里面走,霍老夫人的席坐得里三圈外三圈的,祝翾的位次很靠后,谢寄真作为老夫人孙女本该坐里面去的,但是她照顾自己两个同窗,就陪着祝翾她们在末次坐了。


    前面花团锦簇地已经来了一堆夫人小姐,祝翾和明弥脸生,于是谢寄真作为主人对好奇过来打量的夫人闺秀承担了介绍祝翾与明弥的任务。


    大部分一开始听祝翾与明弥是女学生的还好奇一下,结果谢寄真并不交代祝翾与明弥家里是做什么的,人家就知道了祝翾二人的底细,心想必然是家里没什么营生的人家。


    哪怕家里有个县令,不是直系的亲戚当,也能有个“某县县令之侄”的头衔,连这个都拿不出,可见这两个女学生家里家族几圈都扒拉不出一个有出息的人物。


    于是大部分人只是上前问好之后就失去了继续深谈的兴趣,少数几个会细细打量一番祝翾和明弥的脸颊,然后感慨一句:“女学生啊,真是好运道。”


    什么好运道?不过是感慨祝翾与明弥小户出身的,靠着一个女学生身份居然能进这样的场合见世面,京师那么多贵人也不是个个有面子能来霍老夫人的寿宴的呢。


    祝翾感受着这些贵族夫人与小姐的打量,她们都带着看起来和煦的笑容,可是都笑不达眼,看向祝翾与明弥的时候就犹如看向两个外来客一样,眼里是好奇又带了几分自以为遮掩了实际非常直白的傲慢。


    “真是个好孩子。”有几个看见祝翾生得美貌扎眼,还上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然后说:“好孩子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年纪小一些的小姐倒不像这些夫人一样看人,有一些看她们眼底只是透着好奇,几个与祝翾年纪相仿的小娘子就忍不住搭话问祝翾:“女学好玩吗?”


    “像你这样的在女学都学些什么?”


    女孩子们年纪相仿,坐在谢寄真她们那边搭话,对女学的事物问东问西的,什么都很好奇,祝翾见她们没有恶意,就大概说了一些。


    然后闺秀们就惊讶地掩住嘴,一个说:“要学这么多东西啊,比我哥哥在学里还苦呢!”


    另一个不无遗憾的说:“当年我也想考的,我家里舍不得我去,后来京里也有女学,但是也没去。”


    第三个人说:“还好没去,你没听到吗,什么都要学!”


    另外几个感兴趣的却是另外几样事情,她们围着祝翾问:“你说你们有外课,外面国子监的人也能上,那你岂不是见过蔺九如了?”


    一说到“蔺九如”这个名字,闺秀们都害羞地看向她笑,祝翾一头雾水:“蔺九如是谁?”


    谢寄真就说:“就是郑国公的世子蔺回。”


    祝翾就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然后说:“是见过的。”


    闺秀们就很激动地轻声“呀”了一声,都用“你好幸运”的眼神看祝翾,然后一个胆子大的问祝翾:“蔺九如私下人好吗?”


    祝翾和蔺回没几次见面,就诚实地摇头说:“我不太清楚,我与蔺世子没多少来往。”


    “哎。”一个女孩子唉声叹气,然后说:“也是,你到底是女学的,怎么可能与蔺九如有很多来往呢?”


    然后她偷偷觑了一眼祝翾的脸,心里又突然觉得庆幸。


    然后几个女孩子就对祝翾和明弥失去了兴致,开始拉着谢寄真聊天了,她们拉着谢寄真开始聊什么脂粉哪个铺子的最香最匀,又聊谁家铺子打的首饰最好看最新式,叽叽喳喳的。


    祝翾插不进去她们的话题,她觉得自己与这群不识人间疾苦的女孩子之间有一层壁障,人家轻而易举地用自己的生活为话题就能把祝翾这种乡下来的人把她们隔开。


    她们不用特意排挤她,只是说自己这个阶级的生活就能立刻与祝翾划分开差距,提醒着祝翾虽然穿了谢寄真请人裁的时兴新衣裳来这里了,却还是和她们不一样。


    祝翾也不想参与进去和她们一样,就安静地当壁花喝茶坐着。


    然而谢寄真也不耐烦这几个叽叽喳喳的闺秀,就随便扯了几句,然后依旧照顾祝翾聊天,故意问祝翾一些学问上的事情,几个闺秀也在这里坐得没意思了,就走了。


    等她们都走了,谢寄真才觉得清静了些,忍不住对祝翾说:“她们天天关心的就是这样,还有蔺回了。”


    “为什么要关心蔺回?”祝翾不解。


    谢寄真就笑,说:“他那样的身世,又有那样的容貌,还有那样的进取之心与才华,又年轻,几乎在金龟婿三个字上找不到短板。”


    祝翾懂了,觉得没意思,“哦”了一声,她这才有点后知后觉地品出那几个女孩子眼底里的“你好幸运”的兴味是什么了。


    合着她们是觉得自己上学幸运的地方是在于能随便看见外面的男子,居然还能瞧见接触蔺回这样的芝兰玉树的人物。


    祝翾刚才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几个女孩是感慨她上学了能和国子监的人一样上外课这件事幸运呢……


    等这边女眷渐渐到齐了,坐在上面宝座上的霍老夫人终于露面了,祝翾离得远,也看不清这位天子半个岳母的真容。


    她只看见霍老夫人一身穿戴整齐的诰命衣裳,梳着山松特髻,戴着八翟珠翠庆云冠,真红大袖衫,外面罩着深青色的褙子和霞帔,坠着垂珠,身上玉带、坠子、象牙笏一样不少,都是一品诰命规制的礼服。


    衣服里里外外就有十几层,头上的冠也分量不轻,祝翾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这诰命夫人也得有点力气的人才能当,换那种文弱的,这身装扮上身,估计站一会就弱不胜风了。


    霍老夫人倒是有两把子力气,六十岁的人了,常年养尊处优的,这身行头出场还不用丫鬟搀扶,自己就徐徐走了出来,缓缓端正地坐下。


    她一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上菜的就一一上来了,祝翾吃果点都快吃得半饱了,见菜终于上来了,就有些好奇谢家能弄出什么样的珍馐来。


    先上的依旧是开胃的糕点,祝翾想去夹酥油泡螺吃,还没动筷子,后面侍宴的下人就很有眼色地伸手帮她夹了,祝翾吓了一跳,她都没发现后面还有布菜的人。


    这身后像影子一样的布菜的人格外懂事,祝翾眼睛在哪道菜上停留久了,人家就出手效劳了,祝翾杯中果饮空了,就帮她倒,一路吃下来,祝翾完全没怎么亲自动过手。


    祝翾觉得再这么吃下去,都要把她吃腐败了,“饭来张口”四个字原来就是这样的,享受是很享受,就是说不出的别扭。


    等吃了第一轮菜完毕,外面层层门传来了拍手声,声音一层一层地传进来:“谢贵妃贺礼到—— ”


    “谢贵妃贺礼到——”


    “谢贵妃贺礼到——”


    于是座上的霍老夫人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整顿好仪容,端庄盈盈下拜于地,她一跪,所有人都起身跪下,谢寄真给祝翾使眼色,祝翾也跟着人群一起跪下伏地。


    然后她腰跟着弯下了,外间的脚步声却还没传来,“谢贵妃贺礼到”六个字还在往里传,祝翾觉得自己的腰都要跪塌了,又不能抬头探寻,她在女学也被教过跪拜的礼仪。


    等了好一会,徐徐脚步声终于进来了。


    祝翾只能看见抬着宫中礼品的中人的皂靴、女官的云底鞋和他们的衣摆从她眼前掠过,在祝翾的头上掀起轻微的细流。


    第132章 【云心无我】


    祝翾低垂着头,听着宫里的人在报礼单。


    “无量福德玉佛一尊,妙光普照玉佛一尊,大通智慧玉佛一尊,日月灯明玉佛一尊……以上各式玉佛八尊。”


    “绮日东升紫檀红玛瑙如意一柄,朝霞霁影紫檀红玉如意一柄……以上各式如意共九柄。”


    “鹤龄常柏上等沉香一盒,乔木玉枝上等檀香一盒……以上各式香饼共二十盒。”


    “福寿齐天玉桃一对……各式玉摆件共二十八件。”①


    “南洋金珠一匣、南洋白珠一匣、黑珍珠一匣……各式珍珠共八匣。”


    “各色宝石两匣,头面六副……各式首饰共四十八件。”


    “上好贡锦二十匹,上好贡罗二十匹……”


    ……


    宫人拿着从宫里拿出来的长长礼单一项又一项地往下报,这些东西不仅有贵妃置办进去的,也有元新帝添置进去的单子,毕竟霍老夫人算元新帝唯一的长辈了,到底是做过正儿八经岳母的人物,所以才会这样丰盛,端着礼品的女官与中人徐徐将东西放好。


    祝翾听得腰都快麻了,才终于听到一句:“各式寿礼已清点完毕。”


    为首的女官静静地上前要扶着霍老夫人起身,霍老夫人却伏地不起,叩恩道:“谢陛下与贵妃恩德,臣妇沐浴圣恩,必敬慎恭谨。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众人一起说。


    然后霍老夫人才正式被女官扶起,她起了,众人都一起站了起来,宴席于是继续。


    霍老夫人脸上溢着淡淡的笑容,她的女儿给她带来这样的风光叫她非常受用,她于是请身边丫鬟拿了几个托盘上来,上面都放着各式金瓜子、金花生。


    然后霍老夫人扫了一眼宫里的来人,说:“诸位内贵人不嫌弃的话,就留下吃老婆子的宴吧。”


    她这么一说,身后丫鬟很自觉地端着托盘上前,宫中来的宦官女官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当这个差就是为了这赏钱来的。


    霍老夫人说留他们吃宴只是客套话,各位宫人也不可能真留下吃宴,他们都赶着回去交差,于是领了丰厚的赏钱对霍老夫人说了吉祥话就又施施然走了。


    等宫里的人都走了,宴席更加热闹了,宾客们对谢家的恩宠待遇有了更深的认识,不少夫人都上前去霍老夫人跟前祝寿,模样都真诚了不少。


    霍老夫人年纪大了,人家给她祝酒,她也没办法全喝下,儿媳妇的作用就来了。


    夫人们一过来敬酒,霍老夫人穿着诰命服的儿媳们就起身帮忙挡酒喝酒,谢五太太白氏喝得最多,孝道最齐全,这个时候她不好好表现,怎么能体现她贤妇孝妇的齐全呢?


    好在白夫人家里原来是戍边的武官,自小在边塞烧刀子当水喝,谢二太太谢三太太也想表现一番孝顺,然而做孝媳也要几斤酒量的底子的。


    她们几个酒量都不胜白夫人,虽然只是果酒也怕喝醉了出丑不体面,就败了下风,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五太太白夫人表现了。


    然而霍老夫人名正言顺的嫡媳谢大太太霍夫人却静静坐在一旁吃菜,中间没有起身为自己姑母兼婆母挡一次酒,屁股都没离过椅子。


    也有几个不识好歹的夫人想要去敬卢州郡夫人霍夫人的酒,霍夫人眼光一扫,那几个人就自己退下了,她和弟弟霍几道都生了一双威严的凤目,霍几道因为杀人的威风和这双眼睛连北边蛮族都怕他,那边的人都说霍几道是玉面阎罗。


    然而霍夫人在人前都不愿意与霍老夫人演一下婆媳情深和姑侄和睦,就这么八风不动地坐着。


    霍老夫人心里也生气,觉得霍夫人在大好的日子下自己的脸面,于是看着“虚情假意”的白夫人都顺眼了许多,虽然白氏做作,但是人家面子功夫做得好啊。


    当着众人的面,霍老夫人拉着白夫人的手说:“我这个儿媳妇贤惠实在,你们莫要再灌酒欺负她了,她就像我女儿一样。”


    白夫人立马肉麻地捏着霍老夫人的手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娘~”


    仿佛真是霍老夫人的亲女儿一样,霍老夫人做戏地看着白夫人笑,谁看了不说一句婆媳一家亲。


    白夫人的亲娘也来了,娘家老太太坐在下边瞧见自己女儿和她婆婆这样做作,还怀疑地揉了揉眼睛,她亲女儿在家都没这么肉麻做作地撒娇过。


    娘家老太太坐着想了一阵,顿时有些心酸,豪门媳妇可不是得这么撒娇扮痴、彩衣娱亲吗?


    老太太坐着为女儿忍不住觉得心酸,早知道如此就在戍边的时候早早给她挑个当军官的汉子嫁了,省得留回了京师结果被她爹嫁给这花花谢五当续弦。


    然而娘家老太太的不平也只有一阵,她一回想起刚才宫里陛下与娘娘的礼单,就知道谢家荣华至极,又在心底自我宽慰:哪有什么好事都占了的道理,也不怕折福,甘蔗没有两头甜,吃点委屈才能享更远的福气。


    这样一想,娘家老太太心气又顺了,也跟着宾客们笑眯眯看自己女儿白夫人和婆母和和气气的模样。


    上面的肉麻戏祝翾看不清,也懒得看,她的角度看过去就是一堆金玉满头的夫人在那敬酒,头上的宝石迎着日光闪得她眼珠子都要流眼泪了。


    于是祝翾就不看了,菜也吃得半饱了,就抓了一把松子,自己剥着打发时间玩,一边剥着松子仁一边在脑子里心算一道算术题。


    她脑子里算的是她从谢寄真那看来的题,说是算术实际是天文历法题,推算某年日食具体时间,祝翾一边在脑子里推演,一边手上松子仁剥得飞起。


    “姑娘!姑娘!”旁边的侍从喊她,祝翾被喊回了神,侍从凑过来说:“我来吧,伤了姑娘的甲就不好了。”


    祝翾实在是受不惯这种饭来张口的感觉了,她已经剥了一碟子松子仁了,然后直接对着仆从张开手指说:“我不留甲。”


    侍从看见她的手也愣住了,祝翾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好看是好看,但不像姑娘的手。


    侍从所见过的大部分姑娘家的手都是仿如削葱的,会稍微留一点甲,然而祝翾的手指光秃秃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


    对面几个闺秀看着祝翾这个模样都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偷偷笑她村气,祝翾刚才在她们视角里就是一边直着眼神发呆一边疯狂剥松子壳的模样,谁家上门做客这个呆模样。


    祝翾也剥累了,接过帕子擦了一下手,又开始一粒一粒地把松子仁送进嘴里吃了,要不是注意场合,祝翾真想一把直接倒进嘴里嚼,不然她废这老大劲剥了一堆干嘛呢。


    但是她坐在谢寄真旁边,不想丢她的脸,就稍微装了一点。


    几丝笑声从隔壁传来,祝翾没在意她们在笑谁,心算不出答案,就扭头问谢寄真:“到底是多少?”


    谢寄真不明所以看向她,祝翾就把题目念出来,谢寄真就笑着说:“你来这还想这个呢。”


    “无聊嘛。”


    谢寄真也很认同,点头说:“是很无聊,连累你了。”


    然后她们拉着明弥坐在一起偷偷分析历法演算的过程,祝翾渐渐听懂了谢寄真的思路,不由感慨道:“寄真,你脑子怎么长的,好聪明,什么都会,原来是这么推演下来的。”


    明弥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祝翾,眼神里是无言的震惊——“你就听懂了?”


    谢寄真就说:“你难道不聪明?”


    “我实事求是,聪明我是赶不上你的,在你跟前只会下苦功,要是你也学我一样愿意刻苦些,我心里也没底怎么赶得上你呢?”祝翾诚实地告诉她。


    谢寄真就不服气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少想着赶上我。”


    “就想。”祝翾也不服气。


    明弥在旁边撑着头不说话了,觉得和两个聪明的没话讲,祝翾还问她:“明弥,你怎么不愿意讲话呀?”


    明弥瞥了她一眼,说:“脑壳子疼。”


    “为什么?”


    “听天文历法课听的。”


    祝翾闭嘴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明弥,眼睛里还有几丝笑意。


    果然一道历法题很打发时间,她们聊完了,饭后糕点和水果都已经上来了,霍老夫人开始点戏了,她点了几折子戏,又让下面几个客人点了。


    点的全是团圆戏、福寿戏,咿咿呀呀的听得祝翾就很无聊。


    祝翾更喜欢听打打杀杀的戏,虽然这个戏班子档次应该比她童年时听的四喜班子要高很多,唱腔也好听,可是祝翾还是觉得记忆里那一场复兴王的戏最好。


    到听戏的功夫了,就有客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席去客人家更衣了,祝翾也有点想了,就起身打算去,谢寄真有点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问:“你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多大了还结伴?”祝翾摆了摆手,她也想出去松快一下,在这里就是吃喝看戏也比上课还累些,一言一行全是人情世故,祝翾不愿意应酬了。


    于是谢家的丫鬟领着她去,到了地方就指着说:“姑娘你进去更衣就行了。”


    然后祝翾一进去就看见了八个丫鬟,怔住了,怀疑自己走错了,结果没走错,懵懵懂懂地第一次被人伺候着如厕,祝翾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尴尬过,结果这些人面不改色地给她薰香、用玫瑰水擦手。


    祝翾出来了还晕乎乎的,脸还有点红,这都要人伺候吗?他们这些贵族过日子这么省心吗?一点都不会尴尬吗?


    她走了一会,发现送她来的丫鬟找不到了,就觉得反正也认识回席的路,心里也不急。


    谢家园子很大,各种芳汀亭榭,假山湖泊齐全,祝翾也不想立刻回去,就挑着一个隔水的亭子坐着。


    她坐在亭子里倒是能隐隐约约听见园内的戏,这时候换了一声清丽缠绵的唱腔,那道女声唱道:“挂云和八尺琴瑟,卧苔石将云根枕。


    “折梅蕊把云梢沁。


    “云心无我,云我无心。”②


    祝翾听住了,将“云心无我,云我无心”八个字念了一遍,半明半悟地去品着。


    她端坐在亭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露出了一段沉静清雅的修长身段,配着荼白的裙子立着仿佛一景上好的仕女图。


    谢八郎正好出来看见了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①礼单里一些物品名参考了乾隆生母孝圣宪皇后六十岁大寿时的礼物清单。


    ②挂云和八尺琴瑟,卧苔石将云根枕,折梅蕊把云梢沁。云心无我,云我无心。——卫立中《殿前欢·碧云深》


    末尾谢七郎改成了谢八郎。


    第133章 【傲骨铮铮】


    祝翾自己坐了一会,对着水听着戏想了一点心事,觉得在外面坐得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不然谢寄真得着急了。


    结果一扭头,看见了一个穿着锦袍的男子,头上还戴着紫玉冠,时人爱簪花,不分男女,这个男子冠旁也簪了两朵小花,一看就是个富贵公子。


    谢八郎刚才远远站在亭子外盯着祝翾的侧影看了一会,然后才半垂下头问仆人:“那个女子是谁?”


    这个仆人恰好记得祝翾是和谢寄真一起来的客人,就说:“是和六姑娘一起来的客人,是六姑娘学里的同窗。”


    女学生啊,谢八郎微微挑了一下眉,他不喜欢谢寄真那样博学的女子,但是祝翾的侧影又让他觉得读过书的女子气质就是脱俗。


    “那她是哪家小姐?”


    仆人就说:“和六姑娘一起来的同窗家里都没有什么来历,也就上官姑娘不一样些。”


    谢八郎这才满意地露出了一丝微笑,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对仆人说:“好了,你下去吧。”


    背靠着谢家的出身,谢八郎虽然文不成武不就没什么进取心,却也能安生做纨绔子弟,父母也催逼过他念书,从小打到大,却没听说过谁被打得喜欢念书的。


    谢家七郎、八郎还有九郎三个兄弟年纪相仿,从小在一处玩耍,小时候是在学里不学无术、上课捉弄先生、欺负同窗,他们三个那时候以大欺小欺负了谢寄真,结果霍老夫人还拉偏架,就更养得这几个无法无天了。


    不过顺天虽然有个贵妃姑母,但是再上面还有陛下和长公主呢,顺天的娼馆赌馆也都基本消失了,所以谢八郎长成少年郎之后能再变坏的空间也有限,但是也不耽误他变成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


    祝翾侧过身子看见谢八郎站在亭子下面,就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跟没看见他一样站起身打算走。


    谢八郎看清楚了祝翾的脸,这是光彩照人、明眸善睐的一张脸。


    祝翾因为做客特意梳了堕马髻在脑后,珍珠掩鬓,蝴蝶簪固定,戴了从上官灵韫那借来的花树步摇,配上身上衣裳,透着一股沉静大方的气质。


    祝翾也没有化妆,连口脂都没涂,可是年轻与健康让她天生丽质,脸上自然就透出玫瑰色的气色来,嘴唇也因为血气好透着健康的粉。


    她这副天然又稍微雕饰过的模样是谢八郎从未见过的女子模样,看到祝翾的正脸,谢八郎发现亭子里的女子比他想得还要好看些。


    但是祝翾走过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了一下:好高的女子。


    祝翾身量纤长高挑,配上姝丽的脸,令人惊艳的同时靠近看也多了几分气势上的压迫感。


    谢八郎拦住了当看不见他的祝翾,祝翾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问他:“公子有何贵干?”


    在她发现谢八郎在看自己的时候,她虽然无视,但是她能感受到对方在自己身上逡巡的目光与视线。


    祝翾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能够以色动人的年纪了,心里大概有了猜想,但是也没有人家眼睛看起来有点欠揍就真的上去揍两下的道理,又是在谢家,她在这无亲无故的,还是少惹些是非吧,祝翾就只能当看不见。


    哪里想到谢八郎还敢拦住自己,祝翾这才站直了打量了一眼他,谢八郎与自己平视的个头,视角上祝翾更高些,祝翾又悄悄看了看他体格身段,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


    谢八郎见这个美人打量了自己两下,心里不由得意,她也不是没看见我嘛,于是就说:“我是谢寄真的堂兄,家族里行八。”


    哦,谢寄真的八堂兄,祝翾挑剔地又看了他一眼,心想,差远了,也不奇怪,一家子也不能个个是好笋。


    但是嘴上还是礼貌地喊了一句:“谢八公子。”


    谢八郎一听祝翾的声音更满意了,声音虽然不软不甜,但是也别样的好听。


    “寄真没和你说起过我吗?”谢八郎还是不放祝翾走,祝翾莫名其妙地又看了他一下,谢寄真又没吃饱了撑的,说他干嘛?


    祝翾只能说:“时候不早了,八公子,我得回席了。”


    “哎。”谢八郎一把扯住她袖子。


    他被祝翾刚才那几分平视和淡定的模样也弄得心里有点不服气了,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学生,仗着一张好脸就敢给他下脸子吗?


    祝翾被扯住袖子,抬起眼皮,眼神里透着一丝警告地看向谢八郎,说:“什么意思?”


    谢八郎不松手,看见祝翾好像恼了,心里更加痒了,嘴上还反过来指责祝翾:“你还没告诉你叫什么?”


    祝翾看着谢八郎这个样子,只说了一句:“松手。”


    谢八郎作死地凑近了些,说:“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我也能找到你的,到时候我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你知道的,我姑母是贵妃。你现在好好告诉我你叫什么,多少岁,家里做什么的,我就放你回去。


    “到底是我们家的客人,既然你是寄真的同窗,我自然会好好招待你的。”


    祝翾见他油盐不进的模样,自己将袖子扯出来忍着气要走,结果谢八郎在身后赶了几步,这次居然直接抓她手腕了。


    祝翾忍不住了,什么东西,蹬鼻子上脸的。


    于是祝翾反扭过他的手腕一拧,将谢八郎直接翻了一个方向,谢八郎听到了自己手腕关节错位的声音。


    祝翾长得高力气大又武德充沛,抓谢八郎就跟拎小鸡一样轻松,她都没用力,谢八郎就疼得嗷嗷叫,祝翾心想,果然和我想得一样废物。


    “松手——”攻守逆转,这下换谢八郎喊祝翾松手了。


    他还试着想挣脱出来,结果这个女的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一把子力气大得很,感受到他的挣脱,又用了力气拧了关节,谢八郎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马上喊:“松手,松手,我错了,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刚才你不是喜欢抓我手腕吗?”祝翾看着谢八郎,嘴角拧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谢八郎觉得她身上气势更压人了。


    什么女学生,就是母老虎,他被她模样给骗了,她只有坐那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沉静而已。谢八郎愤愤地想。


    “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我错了,姑奶奶,你松手吧。”谢八郎知道好歹,立马认错求饶,祝翾这才松手放开了他。


    谢八郎摸了摸手腕,发现已经被祝翾那一下子就搞脱臼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用着完好的一只手指着祝翾说:“你竟然这么对我!你给我等着,别叫我知道你是谁,到时候我一定……”


    他还没说完,祝翾就走近了几步,眼神有些骇人,她烦透了这种欺软怕硬的权贵,她说:“你找到我要怎么样?”


    谢八郎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有些害怕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再嘴硬估计要倒更多霉,就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祝翾缓缓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差不多已经因为这个谢八郎惹祸了,但是很神奇,她心里一点害怕都没有。


    她心里也没多少愤怒了,只是在思考,她可能要付出的代价,这个谢八郎这个模样回去估计是要添油加醋报复自己的,到时候她会遇到怎么样的麻烦呢,会不会因为这个权贵小小的报复就直接万劫不复?


    毕竟他亲口说了他是贵妃的侄子,但是祝翾知道再来一次,她也是估计受不了这个气的。


    可是万一他报复呢?打都打了,现在跟他求饶认软?不可能,这只是叫他更得寸进尺。


    那……祝翾盯着谢八郎的脸打量着。


    眼前虽然是一张漂亮的脸,但是谢八郎被祝翾看得发毛。


    杀人灭口?祝翾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危险的想法,附近也没有其他人,直接把这个谢八打晕扔进水里淹死不就好了吗?


    这种人是纨绔,在自家喝酒失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要不要杀呢?祝翾看着谢八郎的脸评估着自己的灭口的计划,但是她还是清醒了过来。


    虽然谢八郎讨厌,但是在她这暂时还罪不至死,让他脱臼是他轻薄之后的报复,没有因为觉得对方要找自己麻烦就防患未然轻飘飘杀人的道理,这也超出了祝翾的做人底线与良心。


    祝翾往后退了几步,说:“你最好别做多余的事情,否则你对我做多少,我就会一丝不毫地还回去,这是我真诚的忠告,谢八公子。”


    然后祝翾转身离开了,她恢复了脸色与神情,又变成了那个来做客的祝姑娘。


    她自己走了好一阵路,那股被压制下去的气又升腾了起来。


    她心里突然有点后怕,如果谢八真的要报复她怎么办,她只是一个人而已,在绝对的权力跟前,她真的有还手之力吗?


    她的学生生涯,她的父母亲人,她的未来与希望……祝翾想得脸色有点发白,但是她却不肯低头,她不怕,总有她说理的地方去,她问心无愧。


    第一我动手事出有因,第二我不能屈媚求生,无论如何,我问心无愧,祝翾这样一想,又升腾出勇气来。


    “我刚才都看到了。”一个清冽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


    祝翾吓得一怔,她缓慢扭过头去,眼前立着一个玉身长立的男子,那人穿着暗纹的月白色直缀,头上戴着大帽,帽檐半遮住眉眼,垂缨插翎的帽子被除下,男子修长的手指捏住帽檐,对着祝翾露出了他的真容。


    “蔺回?”祝翾看着蔺回的脸怔了一下,也被这铺面的美貌给弄得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十八岁的蔺回比起在南直隶的时候更加皎如玉树了,刚才祝翾在席间就听那些女孩子们说蔺回已经领了千牛备身郎将的职位,执掌宿卫,前途无量。


    祝翾很快反应了过来,她问蔺回:“你看到什么了?”


    “你刚才对谢八做的一切。”蔺回半垂着眉眼看向她,


    祝翾愣了一下,然后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你看到了,所以呢?告诉我是什么意思,提醒我灭你口吗?”


    蔺回偏过脸,他说:“你行事太莽撞了。”


    祝翾心里那股郁气又冒上来了,蔺回继续说:“你贸然动手有没有想过后果?这里是谢府。”


    祝翾就忍不住说:“那谢八郎贸然轻薄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有没有想过我并不好惹?你怎么不去和他说要他这种人做事先想后果呢,而是问我?”


    蔺回沉默着看着她,几年不见,祝翾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当年郭哲挑衅她也是这样立刻回敬回去,当真是傲骨铮铮,可是庶民的傲骨是脆弱的。


    祝翾继续盯着他说:“因为你觉得你们这些人做事是不需要承担后果的,而我这样的人才是要承担后果的,不论对错。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我们一无所有只是反抗都要想想后果,你们这样的想欺负人的时候却不要负担后果,因为你们觉得权势就是真理。


    “我不该反抗,我得忍着由他恶心?反正他可能也不会对我具体做什么,我忍一忍就万事大吉了,可是我居然敢反抗,所以假如事情闹大了,我反而是有错的人。”


    蔺回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祝翾,你对我有偏见。”


    祝翾站直了继续对蔺回说:“天日昭昭,我不认你们的真理,哪怕我的反抗要付出粉身碎骨的代价,我依旧不会认,我问心无愧。”


    蔺回无奈地扶额,他说:“我和谢八不是你口中的‘你们’,祝翾,你别迁怒我,我没有欺负你,我只是……关心你。”


    “我知道。”祝翾说,然后她说:“对不住,蔺世子,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祝翾也不知道自己哪来一肚子气直接撒在了蔺回身上了,蔺回也不是她能随便撒气的人物,她不能因为他是好人不计较就这样。


    蔺回说:“谢八郎是怂货,可是他和谢七好,谢七才是一条毒蛇,你要一人做事一人当,可是值得吗?祝翾,你太莽撞了,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与骨气,可是你还是得……”


    祝翾打断了他,她再次真诚地道歉了,说:“对不住,我刚才不该朝你撒气,真的对不住。但是,我没有选择,我没有游刃有余又有自尊的选择,不是我想莽撞,是我只能莽撞。”


    蔺回说不出话来了,祝翾微微笑了一下,说:“我该回宴席了。”


    蔺回看着祝翾的背影,心里有点震惊,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真是傲骨铮铮得像一把刀,刀锋差点没把他也伤了。


    刚才谢八郎在亭子前轻薄祝翾的时候,他正好经过看到了,正想上去救一下祝翾,结果一眨眼的功夫谢八郎就被祝翾打了,根本来不及出手。


    于是他就站在他们俩看不到的地方看着,看着祝翾打了人还反威胁回去,看着祝翾眼底燃起的那股勇气与狠厉。


    他看了一阵,还是觉得祝翾这样太冒险,结果对方反而不接受他的好意。


    谢八郎被祝翾威胁后愤愤不平,心想,我一定要给这个女学生好看!我马上告诉我七哥,他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这个时候,有人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背,谢八郎回头,蔺回看着他笑得如沐春风,谢八郎谄媚地笑了一下,说:“蔺世子,您找我有事?”


    蔺回点点头,说:“有事。”


    然后抬手将谢八郎受伤的那只手拎起来晃了晃,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这只手,是我拧脱臼了的,记住了吗?”


    谢八郎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他。


    “没听懂?”蔺回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些,他依旧笑眯眯的,但是谢八郎却看得害怕。


    “听懂了,听懂了。”谢八郎点头。


    蔺回这才松开他的伤手腕,依旧是温润如玉的模样:“不好意思,伤了你的手,脱臼了呢。”


    “记得找我要医药钱,我不会赖的。”蔺回笑着叮嘱谢八郎。


    第134章 【势如流水】


    等祝翾一回到宴席上,谢寄真果然一脸忧色地看着她,她一坐下,谢寄真就悄悄探头过来,说:“你还不让我陪你去,你看看,你出去多久才回来?是不是在园子里迷路了?”


    祝翾拿起眼前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吃完了一块,她眼皮半垂着,好像一脸心事。


    谢寄真瞧出来了祝翾的不对劲,与明弥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放低声音问祝翾:“小翾,你怎么了?是出去遇到什么事了吗?”


    明弥也有点担心地看她。


    祝翾脸色如常,她轻轻地对谢寄真说:“寄真,我好像在你家闯祸了。”


    “什么?”谢寄真虽然惊讶,但是怕其他人听到,压低了嗓音问祝翾,好在台上的戏正热闹,女眷们都在聊天,没人注意到末尾的三个人。


    祝翾就把自己身上刚刚发生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然后她说:“你那个八堂兄找我应该是很容易的,我得罪了他,怕是要被报复的。”


    谢寄真听完脸色铁青,心里也多了一层对祝翾的愧疚,要不是因为她姓谢,祝翾就不会接到他们家的帖子,就不会好好来吃个席惹上这样的麻烦。


    明弥听完也生气,直接骂了一句:“真想阉了这狗东西!”


    谢寄真第一次见识到明弥这样,惊讶地咳了一声,明弥就不满地瞥她,说:“你咳什么,他是你堂兄,所以你要包庇他吗?”


    谢寄真就说:“我几时说过要包庇他的,我也不喜欢他,小时候他没少欺负过我,没想到现在大了狗胆包天了,变成这样一个登徒子了。”


    明弥就说:“那就不能放过他,这狗东西轻薄了人还敢报复呢。”


    祝翾这时候说:“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谢寄真就对祝翾说:“你别怕,他不敢报复的,这件事本来就是他没理。”


    明弥却不信,说:“你说不敢就不敢了吗?”


    然后她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家这阵仗我们都已经见识过了,他背后有更大的依仗。他挑中小翾,不是因为小翾美貌,而是他笃定小翾背后没有依仗,不然你觉得当时如果是蔺慧娥或者别的贵女,他也这么没脑子吗?寄真,你和我与小翾不一样,我与小翾在这顺天就是浮萍。”


    谢寄真于是就给祝翾和明弥分析,说:“谁说你们没有依仗的?你们是没有家世,可是不代表你们没有依仗啊,他是因为蠢,才会觉得小翾是没有依仗的人,才敢招惹她的,他要是想报复,闹大了的倒霉的只是他自己。


    “我们有依仗的啊,我们的依仗是长公主。”


    祝翾这时候忍不住说:“可是,长公主不认识我。”


    “不需要她认识你,祝翾。你想想,如果是国子监学生受辱,闹大了大概倒霉就是那个辱人的权贵,哪怕那个国子监的学生家境清寒,这是为什么呢?”谢寄真问祝翾。


    祝翾瞬间就明白了,也没那么后怕了,她说:“因为国子监学生代表的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倘若有国子监学生受辱却不能得到公道,那闹大了寒的就是天下读书人的心。


    “而我是朝廷正儿八经征选的女学生,经过了三次校验,如今又为了学问北上顺天府,我们几个到顺天的时候长公主的中人还特意来迎接。


    “我就是千金买骨的那块骨头,我的脸面就是天下女学生的脸面,也是长公主的脸面。


    “倘若谢八敢报复我,闹到公堂前,我也是占理的。倘若我这样的女学生是可以随意受辱的,得不到一个公道,那就违背了当初陛下与长公主招选我们的初心。”


    她轻声说完这段话,心境忽然开阔了,原来她在顺天不是浮萍一片。


    她是被谢八郎的轻妄给暂时蒙蔽了,她从小到大见识了太多以势压人的故事,有些也不是亲耳所闻,可是这样的事情总是有的,在那些故事里,底层人的公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兑现。


    善恶有报这件事有时候好像不灵,等它灵了,那些可怜的人已经等不到了。


    但是她是不一样的,她是女学生,是朝廷正儿八经征选的人才,她靠自己的才华已经得到了更多的庇护,她不该怕的。


    谢寄真见她想明白了,就说:“所以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于家国无益的蛀虫纨绔,你觉得他的价值会比你更重要吗?他是因为蠢,才以为你可以随意拿捏,真敢对付你,他才是踢到铁板的那一个。


    “小翾,你要相信你自己的才华与积累下来的声名,你在女学都是最优秀的,也是有名气的才女,你的能量其实比你想得更大,家世和天然的权势当然是护人的羽翼,可是你已经靠自己的学问得到了自己的羽翼。”


    因为还在谢家的宴席上,台上一出戏也已经唱完了,左右都安静了许多,几个女孩就不再讨论这件事了,都转移话题聊别的去了。


    看完了几出戏,祝翾和明弥跟着谢寄真上了来时的那套马车,祝翾心境已经开阔了许多。


    她之前是太习惯把自己放在从前芦苇乡村姑的位置去思考问题,可是她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村姑了,她也可以有自己的底气与力量。


    等上了车,只有她们三个了,谢寄真继续安慰祝翾:“小翾,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然后她继续给祝翾分析顺天的形式,说:“我们不是掌握权势的人,但是谢八郎也不是,他不过是狐假虎威。


    “谢家是外戚,又不像蔺家有正儿八经的功勋,霍家虽然是谢家老亲,可是这里面的水浑得很,没有功勋又有所求的外戚更要谨言慎行,我们也是看史书的,史书上多少外戚倾颓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明弥提醒道:“寄真,你也姓谢。”


    谢寄真不在乎自己姓不姓谢了,她继续说:“长公主虽然不认识你,但是她天然庇护我们,那就不会叫我们受辱。


    “我说了,国子监学生倘若被外戚侮辱,闹大了被讨伐的只能是外戚。


    “我朝新立,朝廷需要证明它律法的公道,就不会随便徇私,不公的事情确实存在,可是闹到上面去,朝廷就会惩处不公以证新朝的公正,外戚身份特殊还妄图去侵蚀这份公正,这天下不是外戚的天下。”


    然后她看向祝翾,问她:“那你觉得谢八郎能拿什么威胁你?他是个什么东西,于国于社稷有功吗?


    “他想报复你,就需要人手,谢家、谢贵妃会拿自己的权势去帮助他去欺负你吗?只要他们聪明一点,就不会这样的,因为你背后也是有依仗的。


    “本来就该夹紧尾巴做人的外戚,还敢肆意侮辱女学生,这不是给人找话柄吗?


    “要是他们不聪明,真的要报复你,那你也是有人做主的。”


    祝翾已经豁然开朗了,心里涌起一阵激荡的情感。


    明弥就忍不住说:“那既然这样,那谢八郎为什么敢轻薄小翾呢?”


    祝翾通过谢寄真的话与学习历史的经验,已经可以得出自己的答案了:“因为他蠢呗,他们已经忘了,时代已经变了,所以还在拿旧的一套价值体系去定义人,以为出身寒微的必然没有依靠,出身富贵的必然可以碾压一切,太想当然了。


    “万事有‘势’,势如流水,方向万千。”


    祝翾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感觉大脑里冒出来了什么新的东西,她悟了,然后她很激动地说:“我明白了!从前我们女子无权无势,就算有也是像谢八一样是狐假虎威的,我们那时候只能靠出身与婚姻得到势,而现在权势以一种新的方式让女子可以得到。


    “我看起来弱,但并非无势,我最大的依仗是我读书人的身份,我女学生的身份背后有国家与朝廷为我依靠。


    “当年纪清督学说我们念书是为了国家与民族的未来,我们才是无价的珍宝。


    “女学的出现,让我们一部分女子从家族中走出来,踏入新的天地,让我们也可以通过学识获得部分权柄,虽然我没有正经的功名在身,但是因为我是女学生,我不再是旧的价值体系下的女子了。


    “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新的价值体系下势的变化,连我也是才想到的。


    “谢八郎那么蠢,他自然就是以家世看我,以为我没有家族庇佑就可以被他拿捏,他又因为我是女子,以为我遇到这种事必然是害怕无助退让的。


    “他试探我,以为我会因为他的权势光环而顺从害怕,可是我反抗了。虽然他家世显赫,可是像寄真说的那样,他也是狐假虎威的人物,没有自己的权力,倘若我可以借势,那我才是强,他才是弱。”


    祝翾大彻大悟了,突然发现了自己女学生身份之后更深层的意味。


    倘若要天下女子俱欢颜,不能只有一个长公主,长公主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一些关于权力结构的改变早就悄然无息地就已经开始了,在祝翾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功勋立国执政的长公主、三年义务教育的蒙学、激励女子进入蒙学、南北直女学为首的那些女学和新学问、从内宫悄悄步入前朝空间的那些女官、母系传承的女爵制度……


    祝翾串联了这一切的历史,她身处这段历史里所以不能看清,但她现在才意识到她就已经坐在那个滚滚奔向新历史的马车上了,旧的秩序在悄悄瓦解,新的秩序在尝试新生与萌芽。


    而祝翾,是还在试探壮大的新秩序亲自照拂的第一批幼苗。


    新的秩序虽然脆弱时刻可能瓦解消散,但是新的希望已经产生了。


    祝翾一扫心中阴霾,她没有见过长公主,不认识那么多的女官女爵,但是她此刻才意识到某个时刻她们与自己也是利益共同体。


    我真是幸运啊,祝翾忍不住热泪盈眶,我活在了最好的时候,我怎么能不去珍惜呢?


    在回京师大学的马车上,谢寄真与明弥看见祝翾眼底泛起了泪光,还以为她还在害怕,就安慰她:“别怕。”


    “我没有怕,我只是因为高兴才这样的。”祝翾说。


    作者有话说:


    祝翾不是完人,也有阴暗面。


    上一章祝翾对谢八郎跳跃到“杀人灭口”的阴暗瞬间,不是因为“你居然敢轻薄我,你该死”。


    而是谢八郎在这个过程里无意识地释放了更高的生存威胁,“你叫什么名字”、“你家里做什么的”、“我有本事找到你”……所以祝翾瞬间产生了关于生存的猜疑链想要先下手为强。


    祝翾在生存威胁上有着野兽一样的直觉与本能,但她是一个有底线的人,所以这只是她的阴暗瞬间。


    快六十万字了,节奏快快慢慢的,我依然没有掌握任何技巧去让故事结构更精致可读,还是靠本能与状态去写文的,谢谢大家订阅到这里。


    第135章 【固执己见】


    然而祝翾等了几天,都没有等到谢八郎的所谓报复,就懒得花费心思去理睬这些事了。


    她又回归了曾经的生活,继续忙着念书的事情,上官灵韫在谢家的宴席没和她们几个坐在一起,也不知道祝翾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回来之后她自己也有了心烦的事情。


    回到京师之后,虽然父母不在跟前,但是上官灵韫没觉得自己更自由了。


    虽然在京师,她变成了护国公家的小姐,父亲被贬的阴影渐渐远去了,但是上官灵韫并没有变得更快活。


    她到了快及笄的年纪,每次回家她的大母周老夫人就开始唠叨一些她不爱听的话了。


    上官灵韫小时候也被大母与大父带过一段时间,她二伯二伯母因为没有女儿,也很喜欢她,有时候对她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因为那时候是唯一的孙女,又年纪小,所以大家对上官灵韫没有要求,只需要她可爱漂亮就够了。


    上官灵韫就在这种全家的宠爱里养出了一份有点骄纵和霸道的个性。


    毕竟从小她在孙辈里什么待遇都是最好的,过年压岁钱拿到的是最多的,平日里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与堂兄弟们闹起矛盾时,也是她得到更多的偏爱,时间长了,她觉得自己就是上官家的未来老大。


    直到她与蔺慧娥熟悉起来之后,那时候蔺慧娥还叫崔慧娥,是江都侯家的大姑娘。


    蔺慧娥是崔慧娥的时候也几乎是京师里身份最好的姑娘,她的父亲是一起跟着打天下的武官勋贵,母亲是郡主,陛下是她的姑父,郑国公蔺玉是她的舅舅,长公主是她的表姐。


    正因为这样的出身,崔慧娥的身份被赋予了很多的期待,谢贵妃膝下的三皇子与崔慧娥年纪相当,曾经向陛下提过要崔慧娥做三皇子的王妃,陛下却没有应允这件事,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崔慧娥却没有出众的家世养出同样的骄纵的性格,她自幼敏而好学、孜孜不倦,又天资聪颖,但是为人处事谦和有礼,横竖都挑不出毛病来。


    每每贵女间相聚的时候,上官灵韫都被崔慧娥抢了风头。


    她在家里做惯了老大,出去见崔慧娥风评比自己更好,就不太服气,于是上官灵韫就去学崔慧娥,学她一样用功学习。


    她觉得家世这些她比不了,但是人的学识是可以努力的,她不信自己比不上。


    因为两个人都向学,就渐渐有了共同语言,也渐渐变成了好朋友,崔慧娥知道上官灵韫在和自己比,但是她不在意,她挺喜欢上官灵韫的个性的,虽然有点骄纵但是清澈好懂,说起话来没那么弯弯绕绕的。


    对于她开始往才女方向生长的事情,大母周老夫人一开始没有在意,但是时间长了会偶尔对她说:“你可别学你大姑母,才女做得,但是别做才女做得连人都不想嫁。


    “她当初要是听我的嫁了,早就是郑国公夫人了,现在呢,做着个不三不四的官,弄得不男不女的,这女人当官一辈子能做到一品诰命的等级吗?”


    上官灵韫有些不以为意,她只是问大母:“那我嫁人了,还能做家里的老大吗?你们还会那么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你了,你嫁人了也是家里的姑奶奶,我们为你攒了不少嫁妆,家里你的房间也不会封起来的,你到时候想回家就随时回家,在夫家受了委屈我们也会为你出头的。”周老夫人摸着她的脸说。


    那一刻,上官灵韫就知道她嫁人了就不是上官家的人了,不是上官家的人了怎么做家里的老大呢?


    后来长大些她也明白了,虽然她比诸位兄弟及堂兄弟更受宠,但是不代表她就是那个“老大”,她是恍恍惚惚明白了这件事,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与兄弟们区别在哪里,就去问大姑姑上官敏训。


    上官敏训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功课不错,继续学习吧,马上要有女学了,你要是想明白更多就得上学。”


    “我不想上……”上官灵韫说。


    “可是你哥哥弟弟们都要去上学的。”


    然后她就去问蔺慧娥要不要去上女学,崔慧娥说:“我当然要去的呀。”


    上官灵韫这才点了点头,说:“要是你去,那我就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崔慧娥到底在比什么,但是她总是很在意自己这个发小的一切。


    她要跟着父母去南直隶去念书这件事,家里倒没有太反对,连周老夫人也只当她是去陪父母的,读书是次要的,因为崔慧娥都去了,她孙女不去在那也无聊。


    在南直隶待了几年,父亲仕途也遭了变故,她因为去京师大学求学再回国公府,也变成了大姑娘,然后她长大了在国公府里的限制也多了。


    从前她只需要活泼可爱就够了,但是她长大了,长大了家里就有要求了。


    在谢家宴席上的时候,她跟着大母周老夫人坐在宾客的前面,前面坐了一圈诰命夫人还有和她出身差不多的贵女,但是上官灵韫已经开始觉得自己与她们有点格格不入了。


    她们的话题单一又无聊,上官灵韫坐着百无聊赖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聊,以前的她在这种场合是最能说的,现在她没兴趣了。


    偶尔她还拿目光往末席的方向扫去,去找寻她那三个同窗。


    她远远地看着那三个人头靠得很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直在聊天。


    上官灵韫有些不高兴地端起一碗桂花芋饮挖了一勺子往嘴里塞,奶香奶香的滋味往舌头上蹿,但是上官灵韫心里是一股子酸味。


    她就问周老夫人,说:“我三个同窗在那边,我能去找她们吗?”


    周老夫人觉得她不懂事,就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吃个饭还蹿席呢,没规矩,知道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你?”


    可是刚才几个贵女因为好奇,也去后面找朋友玩了,同样的事情为什么别人可以做,她却不能呢?


    但是周老夫人不许,她也就作罢了,只是安静地继续坐着。


    对面几个相识的贵女见上官灵韫视线一直在后面看,就问她:“灵韫,你眼睛在看谁呀?”


    “没看谁。”上官灵韫收回视线。


    然后对面的女孩指着末尾她的同窗说:“那是你在应天女学的同学吗?”


    “嗯。”


    “你和她们关系怎么样?”女孩继续问她。


    上官灵韫心里还在生气自己被落下了呢,就冷冰冰地说:“一般吧。”


    然后她这个态度那几个女孩就觉得上官灵韫是和她同窗们关系不好,就开始聊她们对女学生的真实想法了。


    一个说:“你那几个同窗,真是的,家世平平,就靠着女学生身份与我们这些人平起平坐,还一脸清高的模样。”


    另一个说:“就是,学些学问了不起吗?尽说些我们不懂的话来。”


    第三人说:“那个姓祝的有些清高,跟她说个话爱搭不理的,仗着长了张好脸见过些世面就可以这样吗?问她一些事情也不好好告诉我,哼,也没什么规矩,一看就知道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乡巴佬一个,还装淡定。


    “还有那个姓明的,瞧瞧她那双眼睛,一头毛还有些卷,说是什么孤女,父母怕是见不得人,所以才被扔到养生堂的。长这个模样,当女学生,不怕被人说吗?”


    “就是,也不知道谢家六姑娘怎么跟她们在一起聊天的?”


    “谢六姑娘也有点自视清高。”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们对后排女学生们的一些不满。


    上官灵韫有些生气了,就忍不住打断了,说:“你们不要说我同学的是非,她们都是正儿八经被朝廷征选的人。我见她们也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们家里的教养就是叫你们在背后说人是非的吗?”


    几个女孩安静了,没想到上官灵韫还为她同窗出头,刚才不是说关系一般的吗?


    然后她们也意识到了,几年不见,曾经和她们玩到一起的上官灵韫也已经变了,她们之间也不一样了。


    周老夫人看见上官灵韫刺几个女孩,就对她说:“别和好朋友闹别扭啊。”


    上官灵韫懒得说话了,祝翾和明弥那样的身份在外装点再多的门面,在比她还高傲的贵女眼里还是一个笑话,这些贵女看人的目光与自己的已经不一样了。


    但是如果没有去女学,上官灵韫觉得自己应该也是她们中的一个,去挖苦想挖苦的人,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嘲讽,挑一些没必要的刺。


    这样一想,上官灵韫更烦了,她觉得自己两边都不能融入了,曾经的贵女圈子她没办法再回去了,后面那三个她也好像有些不能完全融入,上官灵韫自己也在摇摆,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哪一方的女子。


    等唱戏的时候,几家诰命夫人开始互相聊天了,她们聊来聊去的就是各家八卦秘闻和一些京里的新鲜事。


    什么谁家少爷说去上学其实天天在外面鬼混骗老子娘,被发现之后被打得下不来床。


    还有谁家夫人入门几年也没有生出儿子来,又不许夫君纳妾,现在人家一家子背着她在外面纳了一个妾,肚子已经大了。等妾和儿子进门了,这个夫人就要倒霉了。


    还说起了某位大人家的小姐前不久去世了,实际上没有去世,听说她不喜欢家里给她订的未婚夫,在婚礼前夕逃婚跑了,家里为了遮羞只能当她死了……


    夫人圈之间几乎没有秘密,谁家的私密事她们都能知道,这些事上官灵韫也好奇,就支起耳朵偷偷听。


    没想到一圈八卦聊完,就有人问周老夫人了:“灵韫多大了?”


    “十五了。”


    “那是不小了,以后什么打算?”


    周老夫人就笑眯眯地说:“等明年她念完小成就回家,到时候好好为她看门亲事。”


    上官灵韫抬起头看向大母,一脸惊讶,她想说些什么,但是周老夫人不许她说,她不想在外面和大母吵架,然后成为别人口里的八卦。


    一回到家,她就立刻表明了态度,说:“大母,我要学到大成的。”


    周老夫人就看了她一眼,脸上有些怒气,但是没有发作,她说:“我就知道,你在外面上学学野了,现在和你大姑一样了,也要来气我了,当初就不该叫你去你父母那胡闹。”


    上官灵韫忍不住说:“大姑怎么了?大姑那样不好吗?她可是正三品的官,文官中的女子头一份,以后是要青史留名的。”


    “你还好意思说!你大姑正三品的官是顶了你父亲的,她在那隔岸观火讨巧得来的官!你作为你父亲的女儿,怎么还向着你大姑!”


    周老夫人当然知道上官敏训做官到这种地步已经是“成功”了,可是她因为女儿的未来问题与女儿几乎决裂了,承认上官敏训的成功就是在承认自己的偏执,周老夫人在这段母女拉锯战里不愿意认输,所以她不肯承认女儿另一方面的成功。


    “我父亲丢官怎么能怪大姑,确实是我父亲做官不谨慎,大姑本来就是家里最聪明的……”上官灵韫忍不住说,她虽然因为父亲贬官气闷过,但是心里是知道是非的。


    周老夫人看着孙女的脸,好像恍惚间在她脸上看到了又爱又恨的大女儿的轮廓,她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走了。


    等过了几天,上官灵韫家里就来了媒婆上门相看。


    第136章 【轮回的爱】


    当祝翾和上官灵韫几个人坐在一起讨论必修课内容的时候,学里的杂役就走过来了,对几个女学生行了礼,祝翾虽然仍然不习惯,但她不会再像以前表现得太亲和了,也像其他人做了一样的反应。


    京师大学虽然分了许多专业,但也有所有人都要上的必修课,所以几个人虽然分了专业却还能坐一处讨论问题。


    “什么事?”谢寄真先开口问了杂役。


    杂役却对着上官灵韫说:“上官姑娘,护国公府来人找你。”


    上官灵韫站起身,有点惊讶,她自从来了京师大学,每次旬休都是回家看看的,只是她一来京师,大父上官肃就被陛下派出去打战了。


    二伯一家虽然依旧疼她,但到底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四叔在外面荒唐,但是对上官灵韫还是不错的,她每次回家主要还是孝顺周老夫人为上。


    但是这还没到旬休,家里派人来学里做什么?


    上官灵韫想来想去,有点害怕是大母生病了,上次从谢家寿宴回去,她与大母发生了一点争执,之后周老夫人就没有再理过她,该不会是被自己气病了吧。


    其他女孩子就对上官灵韫说:“你家里来找你,你就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上官灵韫就跟着杂役到了京师大学的偏门外,来的几个妇人确实是周老夫人身边服侍的管事,上官灵韫看见她们就愣了一下,上前问道:“家里是出什么事了?”


    “大姑娘,上车吧。”几个妇人道。


    还没到旬休就要她回家?上官灵韫更加忧心了,问:“是不是大母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的,干嘛要我现在回去?”


    几个人避而不谈,上官灵韫也只得回家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对跟着来学里杂役说:“你帮我跟博士们请个假吧,我有急事要回去一趟。”


    说完她从袖口摸出一块碎银给了杂役做跑腿费,杂役自然无有不应的,做完这一切,上官灵韫就踏上了回去的马车。


    一路上,上官灵韫忧心忡忡,有些担心周老夫人是生病了,想多了甚至开始自责。


    她明明知道大母与姑姑之间的仇怨,还说话顶了大母,只怕大母已经落下心病了,自己也是不懂事,大母这么疼爱自己,她这样大的年纪了,说话让她几步又怎么了?


    想着想着,上官灵韫想起来了自己从小在大母身边的快乐童年,小时候大母多疼自己啊。


    周老夫人手里有许多压箱底的好东西,最好的都是拿出来给上官灵韫用,还经常对小时候的她说:“大母的好东西都是为灵韫留的,等你以后出了门子了,大母一定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全留给你。”


    上官灵韫这个时候就会说:“我想永远留大母身边。”


    周老夫人就骂她是“傻孩子”,然后碎碎叨叨地开始对上官灵韫说上官敏训的坏话,她说:“我有三个女儿,你大姑是我第一个女儿,每个女儿出门子我都置办了不少好东西,给你大姑我攒得最多最厚,可是她太伤我心了。”


    然后她就给上官灵韫看自己为一直留在家里的上官敏训曾经置办的好东西,上官灵韫眼睛都看直了,那么多地产田铺、还有那么多珠宝首饰布匹银两。


    周老夫人说:“这里面一些布料都放败了,你大姑还在家里现眼,我从她一出生就给她攒好东西,女儿里我是最疼她的,可是没想到只有她对我像仇人一样,既然她不听我的话,这些东西我也不要给她,全给你,你说好不好?”


    上官灵韫没有应,她虽然喜欢大母,但是也喜欢大姑姑,大母留给女儿的东西她不能要,周老夫人就把她抱在怀里摩挲着说:“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虽然这对母女俩跟仇人一样,但是上官灵韫知道周老夫人还是爱上官敏训这个女儿的,不爱不会那样的恨。


    而阿爹也说过自己长得像姑姑的小时候,大母疼爱她,也未必不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上官敏训的童年。


    上官灵韫一路上想了很多,决心以后少气几下周老夫人。


    等到了护国公府,她提起裙子步履匆匆地往里走,然后就看见周老夫人在正座坐着,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她二伯母世子夫人韩夫人也在,坐在周老夫人下首,韩夫人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进来的上官灵韫,却没说什么。


    除了她们,家里还有几个上官灵韫不认识的妇人。


    上官灵韫观察了一番大母,发现她看起来身体健康,就有点松了一口气,一进来就喊了人:“大母,二伯母。”


    然后坐下问:“不放假叫我回来干嘛?”


    既然不是周老夫人生病,那是什么事呢,上官灵韫就继续问:“是不是大父回家了?我好想他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看不见大父。”


    周老夫人笑着说:“是关乎你自己的大事。”


    上官灵韫不懂,她喝了一口茶,世子夫人韩夫人坐在对面暗暗叹了一口气,上官灵韫就问:“我能有什么大事?我还得回去念书呢。”


    周老夫人就对着儿媳笑:“这孩子念书把自己都念忘了,女子的大事就是终身大事啊。”


    上官灵韫放下茶杯,有些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大母,周老夫人不理会她的神情,那几个不认识的妇人却说:“上官姑娘样样出色,国公夫人也不用太操心她的大事,喜欢念书也是好事,倘若成为世子夫人这样的宗妇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就跟男人上朝一样,没有学识谋算是不行的,倘若生了孩子,一个有品学文化的母亲也是有益于家族绵延的。”


    这也是周老夫人从来不拦着家里女子念书的原因了,他们家的女孩子自然是必须得有才学文化的。


    听了这番话,上官灵韫却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她在外面待久了,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是要嫁人的,她于是说:“大母,我还要上学。”


    周老夫人就说:“你分不清主次,你这个年纪了,家里也该相看起来了,你父母不在你身边,你父亲做官做得狼狈,叫他去给你许亲,鬼知道能给你看到什么好人家?我作为你的大母,也是你的长辈,这件事自然也可以为你做主。”


    上官灵韫还是继续嗫嚅着说:“我、我得上学。”


    “你上学也上不久了,到了明年就可以小成了。”


    “我要念到大成的,我母亲也是同意的。”上官灵韫依旧这样说。


    她继续表明自己的态度:“大母,女学生在学习期间是不能被许亲的,就算要许亲也要经过本人的同意。”


    之前学里也有女孩子在学里上学,家里就偷偷为她订了亲,女学生不满意家里为自己定亲,家里就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顶了回来,女学生依旧不服,闹到学里,最后婚事取消了。


    女学生征选条例上也确实有“不得为女学生私自定亲结亲”这一项。


    但是倘若女学生确实有满意的定亲对象,年纪到了法定成婚之年可以报与学里知道,确认自愿之后,学里也不会阻拦,但是定亲之后的女孩子大多都打算小成之后就不来上了。


    当然也有几个打算小成之后成完亲再回来继续上学的,这是因为她们找的丈夫都能够通情达理支持妻子的学业,能够撑过再四年的长期分离与不生育,但是这样的男子能有几个?


    国子监里不少男子可以一边考学一边不耽误娶妻生子,只能旬休回去见妻子孩子,他们的妻儿也不会抱怨什么。


    可是女子倘若成亲了,谁家能够接受自家新妇还有学业在外,要与自己夫君长久离别不生育?


    世俗之见更认为倘若妻子冷落丈夫太久,丈夫就有纳新人的危机。


    为了自身的学业,成亲了也是会先不要孩子的,一个妻子几年内不能生育也不能长久陪伴丈夫,在世俗上是没有很大的舆论支持的空间的。


    同样的事情,男学生可以做,他的妻子倘若表示不满,只会被说“不顾大局”、“耽误丈夫事业”。


    而换成女子这样,丈夫却可以不满,被指责的依旧是女子。


    所以上官灵韫在自己有学业的这几年是不打算有一个丈夫的,她这样的出身家里能给她找的丈夫也差不多是豪门勋贵,人家要的是打理家事的贤妇,到时候总会给她添堵拖后腿,不添堵不拖后腿的男子也少得很。


    上官灵韫有时候看着自己姑姑上官敏训,心里有时候也觉得姑姑或许就是因为没有丈夫的拖累,才能心无旁骛地拥有自己的成功。


    那何必非要拥有一个丈夫呢?


    周老夫人拍了拍椅子说:“你母亲就是太宠爱你了,所以才让你念到什么大成,其实她是没有见识在害你。


    “你父亲已经不成用了,你大父年纪也大了,你现在许亲还是护国公府家的姑娘,还能许到和我们家差不多门户的人家去做夫人。


    “倘若拖到你大父和我都不在了,虽然你二伯也爱你,可是你那时候只是护国公的侄女,你父亲跌了大跟头,这辈子也再难做到从前那样高的官了,你靠着你父亲你以为你能许什么样的人家?


    “好一点的也就是什么文官家的儿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出息,那些文官看着清贵,实际家里连两匹马都养不起,你去了怕是还要做家务。


    “咱们京师里这样的清贵人家不是没有,个个崇尚简朴名声,做到二品了还要租房表示自己的清贵,一家子也就三四个仆役,苦的就是家里女眷要亲事亲为。


    “你从小是什么排面,一屋子里贴身丫鬟就要十来个,还要八个保母,下面一堆打杂的,就要四五十个人伺候你一个,你穿的衣服、戴的首饰不是清官俸禄能够支撑的,到时候反而要你拿嫁妆去养家。”


    上官灵韫不说话,周老夫人继续说:“这还是好的情况呢,实际上你到时候凭着你父亲可能只能嫁一个举子,年轻的未成婚的进士就那几个,你爹又不是什么尚书权臣,根本轮不到你。


    “要是你夫君考上了也不过是从七品开始做官,你跟熬油一样熬到四十才能回京,回到京了你过得也就是我说的那些清贵文官夫人的日子,考不中的话,你更得跟着熬,你可曾会去吃那个苦?


    “那谁家祖父都是尚书了,就被打发嫁了一个旧友之子,只是个秀才,家里做官的都没了,她祖父为了表示守信用非要她嫁过去,好好的一个大家姑娘做了媳妇之后家里家徒四壁,没有一个佣人,天天纺纱织布贴补家用,过得还不如乡间地主家的太太。”


    上官灵韫看着大母,周老夫人语重心长地继续说:“我是你大母,我不会害你,你现在靠我定亲,能去像咱们一样富贵的勋贵之家,我给你挑一个中用的孩子,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是问题,要是做了世子的夫人,你老了才能和我一样享福。


    “女人成亲就是第二次投胎,我不能叫你出去过得还不如在家里的时候,你母亲不知道好赖,太溺爱你,实际上等你出了大成才想着嫁人就是害你。”


    周老夫人恨不得把道理掰碎了告诉她,上官灵韫眼神闪动了几下,她当然知道大母是为自己好,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说:“可是……可是大母……我就非得嫁人吗?”


    “我不能像姑姑那样吗?我如果可以像姑姑那样,我过的日子好坏就是指望我自己,指望我自己我不管穷富我都能过的。


    “我为什么非要拥有一个丈夫,通过指望他才能拥有自己的好日子呢?现在外面有了一些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没有慧娥姐姐幸运可以直接顶天立地,但是我觉得我不差的,我有学识我有学业,我的老师里不少也是靠自己过日子,我为什么不可以那样呢?”


    她看着周老夫人的脸,她知道大母不爱听这样的话,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我觉得我不是必须要嫁人的。”


    周老夫人看着她的脸,上官敏训年轻时候的脸和上官灵韫的彻底重叠了。


    那时候她的大女儿也是这样的神情,但是上官敏训说话更掷地有声,她也是这样的话:“母亲,我觉得我不是必须要嫁人的。”


    怎么会这样呢?她最疼爱的两个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说着一样的话来伤她的心,为什么她们都不能明白自己对她的苦心,为什么?


    周老夫人又伤心又愤怒地指着孙女说:“你冥顽不灵!和你大姑姑一样忤逆我!”


    第137章 【吾未有病】


    上官灵韫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大母,她很难以相信周老夫人用这么严重的词来说自己。


    难道她真的忤逆了吗?


    大母爱她,却是对她是要求的,她得听话,不听话就是忤逆。


    不听话难道就是错的吗,她生下来就是为了听话吗?


    可是她不听话就会让大母不高兴,做小辈的应当孝顺长辈叫长辈高兴……


    上官灵韫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她第一次跳出了孙女的身份去与周老夫人对话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可是得到的却是一句“忤逆”。


    周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孙女说:“你变成这副模样就是念书念坏了!外面那些学问与人把你的心勾得不知道天高地厚,叫你以为你可以凭着你的学问与才华立身,天真可笑!”


    然后她对自己孙女继续说:“你以为你姑姑凭什么可以做正三品的女官,她年轻时特立独行,是因为她有一个厉害父亲和家世为她兜底,一个独身女子在外像男子一样顶天立地你以为很容易吗?倘若她不是上官家的女儿,你知道她会吃多少苦吗?你还要学她!


    “真是可笑,你学过历史吧,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大部分没有丈夫与孩子的女子,在这个世上就是浮萍,能立得住的,也是她有一个厉害的家族护佑。


    “吕雉是高祖发妻,武则天是高宗的皇后,平阳昭公主是帝女……所谓厉害的女子都要走缝隙里的路才能顶天立地,你为什么要去走缝隙的路,你难道不怕再走下去是死路吗?”


    不对,大母说得不对,大母在诡辩!上官灵韫想要去反驳,可是她不知道如何去反驳。


    “你学里也暂时不要回去了,别人念书明智,我看你是念书念得失了智,念得不知道世间险恶,你这样的出身,明明有现成的路给你,你非要去走悬崖峭壁,口气比天大!”周老夫人宣判道。


    上官灵韫脸上挂满了泪,她睁大了眼睛,对周老夫人说:“大母,我要回去念书!你怎么能……”


    周老夫人不理会她,打发身边的管事娘子说:“去京师大学告假吧,就说姑娘病了,要在家修养一段日子。”


    “我没病!我不告假!大母,我没生病!”上官灵韫流着眼泪反驳道。


    “你暂时不能去学里了,再去心是真要被养大了,你在家里安静歇着,等想通了,就可以回去继续念了,念到明年小成可以出来了,就回家吧。”


    什么叫“想通”,听大母的话想嫁人了,就是“想通”吗?上官灵韫不想“想通”。


    她哭着求周老夫人:“大母,我没有生病,你不可以为我报病请假的,我没有忤逆,我什么都没有做错,除了这个事,我什么都听你的话……大母……我没有病……”


    周老夫人没有心软,她看着自己的孙女道:“灵韫,我不要你别的事情听我的话,我只要你现在听我的话。”


    然后她对上门的几个做媒的妇人说:“我孙女平时不这样的,她是一时想不通,你们该怎么做事还怎么做事,我不想听到有别的话传出来害了她的名声。”


    几个妇人当然听懂了周老夫人话里的威胁之意,忙笑着说:“今儿的事情我们就当没看见没听见,老夫人放心吧。”


    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媳韩夫人,韩夫人立马站起身揽住在哭的上官灵韫说:“哭什么,在家歇几天而已,又不是不让你去上学了,上学有的歇还不好?来,到伯母这里擦擦脸,在家陪伯母几天好不好?伯母也想灵韫的。”


    ……


    上官灵韫一回家就没再回来,她同屋的明弥最早发现了这件事,就跑去和祝翾与谢寄真说:“灵韫回去了就没再回来,是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祝翾想了想,说:“我上午只有一节课,到时候去她博士那问问,也许她家里帮忙告了假了。”


    等上午的课上完,祝翾就去找历史学的博士去问了,她捧着书追上博士,历史学博士也是官员,正打算去处理公事呢,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学生跟着自己,就问她:“什么事?”


    “博士,我是应天女学来的学生祝翾,和选您课的上官灵韫是同窗,她昨日被家里喊回去了,今天我们也没看到她,是发生什么了。”


    博士一听说是祝翾,脸色就缓和了些,祝翾“天然赤心”的文名他也是听说过的,教经济的博士也说这个南边来的姑娘心志坚定,学习之刻苦忘我是他几十年里罕见的,又有天赋,这是最难得的。


    见她还担心同窗去处,博士更加满意了,说:“没什么大事,她家里说她生病了,昨儿就来告假了。”


    说完还对祝翾说:“你要是吃得消,也可以来听我的课,好不容易来京师一趟,多学点对你也有好处。”


    祝翾想要再问些什么,博士就夹着书走了,说:“我还得去衙门做事呢。”


    三个姑娘坐在一起,祝翾说:“灵韫的博士说她生病了。”


    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狐疑,祝翾就说:“你们也觉得不对劲,是吧?灵韫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到家就生病了?”


    谢寄真就说:“生病这种事也不讲规律的,虽然确实有些奇怪。”


    “既然是护国公府的人确实来告假了,她不管病没病,人现在是好好在家里的,总不会出什么事的,我们之前担心她是她怕路上丢了,人没回来也不在家里,现在确定在家里就不用担心了。”明弥说。


    明弥说完还调侃道:“也许她是躲懒自己装病呢,一回去就发现家里多好啊,就想在家多玩两天呢?”


    祝翾却反驳道:“不会的,灵韫不是这样的人。”


    明弥不说话了,祝翾继续说:“虽然灵韫有点娇气,可是她在学习一事上很好强的,不是因为贪玩就装病的人,所以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能有什么不对?人家在自己家好好的,我们难道还能上门去查看吗?寄真倒是有身份去国公府的,但是也不可能去探究灵韫在家到底在干嘛?我和你就是连人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明弥说,她觉得祝翾担忧太过了。


    祝翾叹了一口气,觉得明弥说得也不错,不管上官灵韫病没病,她在自己的家里总不会出事的。


    然而上官灵韫一去几天都没有回来,三个女学生都觉得不对劲了,都说:“她到底生了什么病,回家这么长时间?”


    谢寄真就提议:“实在不行,明天旬休我们就去上官家探病吧。”


    “我们三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家愿意叫我们进去吗?”明弥怀疑地问。


    谢寄真就说:“总要试试,她要是真的病了,我们去探望同学也是合规礼数的事情。”


    祝翾就点头说:“寄真说得对,如果灵韫生病了,我们也该去探病看看她到底怎么了?不闻不问的,到底是叫人心寒。”


    等到了第二天旬休的时候,祝翾她们三个就准备好上门的礼物,跟着谢寄真坐车到了护国公府门口,在门房那递了门剌进去。


    上官家的门房看着三个年轻的姑娘,谢寄真上前说:“我们三个都是你们家大姑娘在应天女学的同窗,听说灵韫病在家里了,就上门叨扰了。”


    门房打量了几下三个女孩子,见她们身上都泛着文气,衣冠楚楚,心里已经信了大半的说辞,谢寄真又说:“我姓谢,是谢家的六姑娘。”


    她一说谢家,自然就是贵妃的那个谢家,这个自我介绍在门房那加大了分量,门房几个都已经信了,于是门房那的一个丫鬟立马笑着迎出来,说:“几位姑娘进来坐着等,我伺候你们,我打发他们进去送门剌。”


    丫鬟一边朝门房小子使眼色,一边迎着三个女孩坐进去等,被使了眼色的小子立刻拿着门剌进去通报了,祝翾三个坐了进去等,为首的丫鬟还出去赶门房几个偷看的小子,骂道:“姑娘们金贵人物,是你们几个臭小子能看的吗,都滚出去!”


    然后只有几个丫鬟进来给祝翾三个奉茶款待,为首的丫鬟骂完了人,笑着对她们三个行礼道:“姑娘们别见怪,那几个年纪小才当差没有规矩。左右你们在这里也是干等,不如用点茶果点心,别嫌弃我们这里的茶不好才是呢。”


    谢寄真笑着说:“不敢嫌弃。”


    然而她只是端起眼前的茶在跟前闻了一把,然后拿茶盖盖了两下又放下了,一口也没喝。


    祝翾见谢寄真如此,也依葫芦画瓢地端起眼前的茶闻了一下,又放下,也没有喝,虽然只是门房处的茶水,闻起来倒也是清冽苦香的,也不是太次的茶,可见上官家确实有底子,祝翾一面想一面静静坐着。


    为首的丫鬟见三个姑娘不用门房的茶就知道她们三个是真的女学生了,就不再多话了,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站着。


    若是连她们下人处的茶水果点都直接端起来吃喝,那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客,真正的客喝的茶在老夫人和夫人那呢。


    谢寄真也没有把握上官家叫不叫她们进去,过了一会送门剌的小子回来了,为首的丫鬟先上去悄声问:“怎么样?”


    小子说:“姐姐,她们确实是大姑娘的同窗,里面叫进去呢。”


    丫鬟便说:“你去请轿子给送进去吧。”


    然后上官家的人就抬了三个小轿子来了,丫鬟迎上来说:“姑娘们请坐轿吧。”


    祝翾有点惊讶,这上官家得多大,从门房到内院还坐轿子呢?


    但是她不敢露出什么神色来,见谢寄真抬着丫鬟手钻进了第一个轿子里,她便学着这样也坐了一个。


    轿子里空间不大,祝翾在里面端坐着,感觉着轿子被人抬起在地上行走,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祝翾很想掀起帘子往外看,但是这里面的规矩不是她能随便冒犯的,祝翾也怕多做多错,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轿子里。


    这个幽闭的轿子就运着她进了上官家的院子里,等轿子停了,门帘外伸进来一只手,祝翾就知道她该下去,于是搭着这只手下了轿子,瞬间亮堂开阔了。


    里面仆役云织有序,与谢家也没什么差别了,又来了一个妇人走过来细细打量了她们,然后笑着说:“姑娘们请。”


    祝翾瞧妇人穿金戴银的,比她之前在何荔君见过的官太太许太太穿得还要好,但是妇人神色让祝翾明白她只是一个管事娘子。


    她们被管事娘子迎到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里坐着,又有人捧着茶上来,茶具比在门房的精致了不少,是一套红珊瑚的,奉茶的丫鬟笑着说:“姑娘们都是南边来的,特意烹的六安瓜片茶,不知道喝不喝得惯?”


    谢寄真说:“没什么喝不惯的。”


    然后端起茶杯品了气味之后,开始小口抿了一下。


    其他两个人见她喝了茶,也跟着喝茶了,果然里面正经待客的茶与门房的茶是有差距的,祝翾想道。


    然而喝完了一道茶,上官家的人才姗姗来迟,丫鬟仆妇们簇拥着一个中年夫人进来,夫人头上缠丝凤嘴的红宝石在鬓边微微摇晃,在白面的脸颊上投出一粒影子,身上穿着家常衣裳,但是身份一见就知道是主人家。


    谢寄真认出来了她是韩夫人,就放下茶盏行礼:“见过世子夫人。”


    祝翾也行了礼,韩夫人连忙免礼,然后坐下说:“叫你们久等了,我手上事情多,慢待了你们。也难为你们还记得咱们家灵韫,可见灵韫这些年在学里也是有知朋好友的。”


    然后几个女学生与她互相寒暄了几句,谢寄真才开口问:“灵韫是生了什么病了?咱们几个方便见一眼吗?”


    韩夫人面色不改,说:“灵韫这孩子吃不得蟹,那天是她大母喊她回来见一面的,留了一顿饭就打算叫她回去继续上学。结果她几年不回来,家里厨子是新来的,上了一道蟹酿橙,这孩子也贪嘴忘了自己不能吃就直接用了一个,当下就发了疹子,不好回去上课见人,才歇在家里的。”


    然后韩夫人又笑着说:“你们来见她,她自然也是高兴的,可是她爱体面,脸上疹子还没消呢,不好意思给你们看见。


    “她这人你们也知道,最是骄傲的,从不肯叫人看见自己的不堪,所以不是我不给你们见,是她怕羞不好意思。横竖劝了也是这个脾气,只能难为你们几个孩子白来一趟了。”


    她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按照上官灵韫的个性确实是发了疹子不好意思见人的,她们几个也不能再强行要求见一面上官灵韫了,这样也显得不礼貌,既然这样,大家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了。


    谢寄真于是说:“原来是这样,我们还担心呢,怕她身体有恙,这样的话,我们见不见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叫她好好在家养着才是正经的,我们来了一趟也是放心了。”


    然后几个女学生站起身说:“那我们也该告辞了。”


    “哟,怎么就要走了?好歹留下吃顿饭。”韩夫人坐着挽留道。


    几个人也知道她只是客套话,都推辞了一番,然后韩夫人叫人拿了三个匣子过来,给几个女学生说:“你们既然来了,又不肯留下吃饭,咱们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们带走,前几日宫里送了几盘子奶干,这东西算发物,灵韫不吃,我和老夫人也不爱吃这些,家里几个孩子吃得也有限。你们不嫌弃就带着走吧,你们在学里也吃不到这样好吃的奶干,一点也不腥。”


    谢寄真几个人推辞,韩夫人却强硬地要她们收下,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拿的。”


    盛情难却,几个人都各自拿走了一匣子奶干,又上了进来的轿子出去了。


    坐在轿子里,祝翾打开那个装了奶干的匣子,铺面就是奶香馥郁的味道,果然是宫里的好东西,祝翾看了一眼想再盖上,结果发现奶干下面有张多出来的纸条。


    祝翾把纸条抽出来,展开在手心看,上面是上官灵韫的字迹——“吾未有病”。


    祝翾眼皮颤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好在身上。


    第138章 【白衣女官】


    等祝翾下了轿子再站在上官家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高耸巍峨的护国公府门楼,从门外再向里望去,只觉得家族气势葳蕤之下是门户森森。


    “恭送几位姑娘。”门房的那个接待她们的丫鬟笑着送别她们离开。


    祝翾经历了里外这一遭,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上官家下人先前的试探,但是她对门房里这些仆人并没有升起什么怨怼的情绪,仍然礼数周全地告别了。


    等上了马车,祝翾才拿出夹在匣子里的纸条给另外两个人看,说:“这是我在韩夫人给我装奶干的匣子里看到的,是灵韫的字。”


    谢寄真与明弥接过去看了一眼,都面色凝重了,她们才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后谢寄真也打开自己的匣子,也找到了一张一样的纸条,明弥看见了也下意识打开自己的,也翻到了。


    “生怕我们看不到,所以都放了,看来韩夫人非要给我们塞礼物是有深意的。”祝翾说。


    然后祝翾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是怎么回事,说:“灵韫没有生病的话,那韩夫人刚才告诉我们的话就是假的,灵韫不是生了疹子要休养,她就是被装病给关在家里了。”


    这时候谢寄真叹了一口气,说:“像我还幸运些,虽然我是谢家的人,但是他们管不到我,我这些年都是跟着母亲的,我的户籍早挂苏州去了,她们最多在辈分上压制我一下,还好我是姑娘,不然我母亲和离的时候根本带不走我。


    “可是灵韫上有父母,再上面还有大父大母,上官国公虽然为人豁达些,可是他在外领兵鞭长莫及,灵韫的大母……周老夫人与上官大人这些年的母女恩怨全京师皆知,所以灵韫为什么无病却被告假了,理由就很明显了。”


    然后谢寄真又对眼前的祝翾与明弥感慨道:“你们虽然出身不如我与灵韫,但是你们到了学里之后拥有的自由是比我们多的。


    “像我们除非有蔺慧娥那样幸运天降一个爵位继承,不然富贵的出身有时候也是一种掣肘,家族声势越大,家里的女孩儿就越值钱,越有联姻的价值,很多事不是你想不想就可以做的。


    “昔年我是京师最聪慧的女童,甘罗可以十二拜相,我为何不能九岁登科,我走到了金銮殿上,可是我那个可恶的家族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将我往下坠,说我年纪作弊,为了童子试的公正,我失去了一次机会。”


    祝翾静静地听完,然后她很坚定地说:“既然灵韫遇到了困难,我们得帮她出来。”


    明弥微微挑了一下眉,还是没忍住说:“可是我们三个,寄真只是一个半吊子贵女,我和你更别提了,就是俩布衣。我们三个刚才正经上门都被国公府三问四看的,你说说我们怎么帮她出来?”


    祝翾想要说点什么,明弥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先听自己分析完再说,她说:“第一,我们三个人的身份与份量在人家实权国公府跟前没法看。


    “第二,灵韫不去上课家里是正经请了假的,生病在家休假合情合理,我们现在拿着这个条子去告诉学里灵韫没病是被家里关住了?这条子能叫证据吗?难道博士们谁有本事能够凭着一张来历不明的条子直接闯进人家府里去查看灵韫到底病没病,谁敢有那么大的威风,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第三,我们几个才是外来的,当年女学征选确实保护了我们的人身权利与婚嫁自由,可是我们学籍在女学在应天,在京师大学是借读,女学的学生倘若丢了,他们才需要找人。可是灵韫并没有丢,只是病在家里,京师大学的祭酒博士们没有义务为了一个学籍不在自己学里的学生去国公府要人。”


    明弥一口气说完,然后看向祝翾,说:“不是我冷血作壁上观,灵韫这样我也希望她能够挣脱出来,可是我们几个在这里无权无势自身就是泥菩萨,小翾,你说我们能有什么法子叫她出来?”


    祝翾暂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但是她不是因为不能就不去做的人,她说:“办法总是人想的,灵韫写了纸条给我们,就是愿意相信我们,我们倘若因为不能就一点也不去试,也是辜负了她对我们的信任。”


    但是面对偌大的护国公府,三个姑娘也是一筹莫展。


    上官家能做主的上官肃在外地,上官灵韫的父母也在外地,敢与周老夫人抗争的上官敏训人在南直隶做官呢。


    谢寄真虽然是贵女,但是明弥说了她也是半吊子贵女,谢家她别想着借势了,她的大伯母霍夫人虽然亲善,可是人家凭什么为了她一个莫须有的纸条去得罪上官家呢?


    她们也只是想上官灵韫自由,不是想彻底要得罪上官家,霍夫人未必十分可靠,万一上官家的家事扬得勋贵圈子全知道了,那算怎么回事呢?


    最后谢寄真头疼地说:“如果我们在南直隶就好了,可以直接告诉祭酒或者上官大人,后面的事情也基本迎刃而解了。在这里,我们不认识一个能够帮忙的而且可靠的不属于勋贵圈子的人。”


    “总之,我们先写信给南直隶那边女学去,上官家万一关她时间长了,全指望京师大学是不行的,也需要知会她姑姑一声。”明弥提议道。


    祝翾想了想,说:“你们先回去写信告诉南边的女学,京师大学的祭酒博士们也别直接放弃,也得试试,上官家如果要灵韫养病可以十天半个月的不让来她上课。


    “虽然他们现在大概不会贸然去问,但是万一她被养几个月病都不来上课,这就是明晃晃的蹊跷,大学里的祭酒博士也别想作壁上观怕得罪人。”


    说着她就要下马车,谢寄真就问她:“小翾,你不和我们一块回去吗?”


    祝翾心里有了想要找的人,说:“我心里有可靠的人也许可以帮忙,却不知道人家有没有抵达京师,我先去试试。”


    说着祝翾停住了马车,跳下了马车,然后车上两个人只看见她飞一样的背影,明弥就忍不住说:“也不知道急什么,有车不坐非要跑,腿长就能跑得比马还快?”


    这世上万事都需要势,而她们的势是朝廷是长公主,她们来的时候,长公主身边的内宦都特意来接引。


    如果上官灵韫的事情给长公主身边的人知道了,那就能用朝廷的势化解了,祝翾就认识一个现成的“长公主身边的人”——黄采薇。


    只是她来顺天两个月了,一直沉迷学问,也不知道黄采薇有没有正式抵达顺天上任京师的职位。


    黄采薇以前在京师时置办过宅子,也在祝翾来之前告诉了她这个地址,说祝翾如果在顺天遇到困难可以来找自己,祝翾把这个地址牢牢记在心里。


    祝翾最后还是叫了一辆马车,赶往黄采薇在京师的那个宅子。


    黄采薇住的地方离皇城很近,京师里的地价贵,寸金寸土的,所以等祝翾到了黄采薇给的那个地址时,倒有了几分落在实地的感觉——这才像人住的地方。


    她先见识过了谢府和上官府那样气概的大宅子,再看黄采薇的宅子,就质朴实在太多了。


    黄采薇在京师的宅子只有一进半,但这已经不错了。


    好多京官靠俸禄买不起靠皇城的宅子,大都选择租赁屋子住。


    陛下体量这些清官,在皇城附近建了不少廉租房,靠着官印可以用很少的租金租下,但是条件也只是能够住人罢了,这也是为了防止条件太好一些官薅朝廷羊毛。


    但是这样了还是有很抠门的人在,比如户部尚书大人,俸禄早就足够买房了,还是选择租朝廷的廉租房住。


    黄采薇家的屋子就在朝廷廉租房附近的巷子里,这一片巷子看着其貌不扬的,实际上是文官聚居地。


    廉租房也是僧多粥少的,一些官员也在黄采薇这一片租住屋子,黄采薇那一进半的屋子居然还让了半进租出去了,这也是黄采薇曾经告诉过她的。


    祝翾敲了敲黄家的门,一个年轻女人来开了门,祝翾抬头,不是黄采薇。


    来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身道袍,绾鬓束发,头顶随便簪了一个白玉的莲花钗,身形颀长,俊眉修眼,顾盼神飞,虽然衣着简朴,却一身凛然的仙气与高位者的气势。


    祝翾看见这样的女子早就见怪不怪了,心想,这大概也是个在前朝任职的女官,所以这样的气质。


    她又这样出现在黄先生家,也许她就是租黄先生屋子的租户。


    祝翾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就先行了礼,对面女子看着她问:“小姑娘,你找谁?”


    “我找黄采薇大人,不知道她来京师任职了没有?”祝翾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哦,进来吧。”白色道衣的女人将门打开,放祝翾进去了,然后她直接高声喊了一声:“黄采薇!有人找!”


    从门里转出来了一个女人,是祝翾的先生黄采薇。


    黄采薇却先看着眼前白色道衣的女人愣住了,她反应不过来白衣女子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只好先向眼前那个白色道衣的女人行了一个礼,正欲开口,年轻女子打断了她,说:“行了,人家来找你,你别吓着人。”


    黄采薇就直起身子看向祝翾,笑着说:“我这几天刚到的京师,本来想过几天家里打扫干净了再喊你来,结果你自己来了。”


    “先生。”祝翾恭谨地站在门槛下行了一个礼。


    黄采薇笑着过来揽过她的肩膀拉起她说:“好孩子,快进来,又长高了。”


    说着她朝白衣道袍的女官介绍祝翾:“大人,这是我曾经的蒙学学生祝翾,现在是应天女学的学生。”


    女官这才瞥来一个探究的视线看向祝翾,说:“女学生?祝翾?”


    “您认识我?”祝翾看向白衣女官问道。


    “祝翾……元新六年以全南直隶第七名的成绩考上应天女学。”女官一边想着一边就回答了祝翾的来历。


    然后她露出了一丝和煦的笑,对着祝翾满意地又打量了几下,说:“看起来是个不错的。”


    “采薇啊,你的学生看起来不错。”白衣女官偏头对黄采薇说。


    祝翾睁大了眼睛:“您这么认识我吗?还知道我是哪一年的学生考了第几?”


    祝翾忍不住心想,自己难道这么出名了吗?不至于吧。


    然后她才发现她还不知道怎么称呼眼前这个女官,黄采薇看了一眼白衣女官,然后想了想,再对她介绍道:“萱娘,这位是凌大人。”


    “凌大人。”祝翾看出来了这位凌大人地位官位应该在黄采薇之上,就又重新行了一个更恭敬的礼。


    第139章 【大圣毫毛】


    等祝翾行完礼,凌大人就笑着说:“都别站在门口了,进去吧。”


    她手上还持着一串翡翠手捻,挂在虎口处,挺直背两手将身后一背,就兀自先进了屋,好像这里是她家一样。


    祝翾站在身后只看见她背后素白的手上一抹翠随着袖袍一晃,凌大人就已经端着轻盈的步伐飘进了黄采薇的家。


    黄采薇于是跟着进去了,祝翾殿后,一进屋,凌大人就直接在主座上坐下。


    黄采薇安排祝翾坐在下首,她自己反而站起身道:“家里还没来得及请帮佣,大人既然登临敝舍,便由我去煮水烹茶招待。”


    凌大人点点头,只说:“不必讲究。”


    黄采薇看了一眼祝翾,没再说什么,然后下去准备茶水果点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凌大人和祝翾,即使在女官里,凌大人这样既洒脱又威严的气质也是少见的。


    祝翾于是有点忍不住侧头偷偷看凌大人,结果凌大人坐在上面一手持手捻,一边半侧过脸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对上了,凌大人的视线低垂着,带了几分高位者的和煦与善意。


    祝翾于是先偏开自己的视线,默默地低下头看向别处开始发呆,但是凌大人却问她了:“祝翾,你今年多大了?是南直隶哪里的人?怎么想到要来京师的?”


    祝翾只能又把脸扭了回来,低垂着眉眼细细回答了:“回大人,学生今年周岁十四虚岁十五,乃扬州府宁海县人士,家中务农为生。


    “学生以为‘学莫便乎近其人’,良师是求知的捷径,而人的学问不能拘泥于一面一体之内而感到满足。


    “女学里有良师无数,让我在识字之后拥有了认知的能力和一个全新的知识体系,京师大学里学问与女学的大不相同,倘若我想弄懂女学外新的学问,最快的渠道就是亲自来京师大学去听诵良师的教诲。


    “既然朝廷给了我这样便捷的好处,我为何不把握住这样的机会?


    “京师虽离应天路途遥远,但也只是路途遥远而已,我因为这段路途,学问上不知到知的距离却已经大大缩短了。”


    祝翾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凌大人面前能够坦荡又信任地去阐明自己求学的心路,她好像因为黄采薇对凌大人也产生了天然的信任,凌大人听她说完,不置一辞,过了一会才轻轻地说了一个“好”。


    然而祝翾却忍不住主动喊了她一声:“凌大人?”


    “嗯?”凌大人懒懒地搭着手捻好奇地看向祝翾。


    祝翾说:“您其实不是黄先生的租客,对吧?”


    凌大人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你刚才以为我是黄采薇家中的租客?”


    祝翾就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您来开门,我就错想了……”可是她一进来,黄采薇就按照客人的礼节来招待人,就说明这位凌大人并不是住在这里的人。


    凌大人还在笑,祝翾就更加不好意思了,忍不住说:“学生见识浅薄,万请大人勿怪。”


    “你见识浅薄?不,凭着你刚才那番来京师求学的发言,你一点都不浅薄。”凌大人笑眯眯地说。


    好在这时候黄采薇端着茶过来了,她先给座上凌大人献了茶,再给祝翾端了一杯茶。


    祝翾一边接过一边说“谢谢”,然后将茶杯端起在鼻尖轻嗅了一下,闻其香,才低头仔细品了一口,然而她确实是见识浅薄,品不出这是什么茶,只觉得很香。


    凌大人也喝了茶,喝完就说:“是新春时宫里赏的龙凤团茶?你还没喝完?”


    黄采薇便说:“大人舌头真灵,确实是那时候的团茶,我客人少,茶放着横竖也喝不完。”


    等喝罢茶,黄采薇才问祝翾:“萱娘,你来找我是遇到困难了吗?”


    祝翾想开口说上官灵韫的事情,但是她看了一眼凌大人,这些事她不好当着客人的面说,就沉默了,黄采薇却说:“无事,你能对我说的事,在凌大人面前就没有不能言的道理。”


    祝翾还是有点迟疑,她心里搞不明白凌大人是什么来历,黄采薇就说:“大人是长公主身边的人。”


    “长公主?”祝翾坐直了身子,然后忍不住说:“那可是太好了,我在这里不认识人,也不知道找谁帮忙,既然凌大人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那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来找黄采薇就是来借势的,借长公主的势,如果黄采薇不在,祝翾下一步就打算去打听之前来接她的那个年轻宦官住哪里了。


    于是她就把上官灵韫的事给说了,然后问黄采薇与凌大人:“我也不是必须要通报给长公主知道,长公主贵人事忙,我们这些都是微末小事。


    “只是想着我们好歹也是朝廷征收的学生,也许借了长公主和朝廷的面子能够有点用,当日我们入京也是长公主身边的一位内贵人来接引的,我也不知道那位内贵人在哪。只记得黄先生说过自己昔年为长公主做过事情,只能病急乱投医先来找先生您。”


    凌大人听完了,表情没有波澜,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柳清雏。”


    “什么?”祝翾愣怔道。


    “昔日来接引你的那位宦官叫柳清雏,是长公主身边的内给事,你去东城的招贤馆找他是可以找到的,他日常在那里做事供职。”凌大人说。


    东城的招贤馆全名是镇国招贤馆,是长公主开府之后直隶于公主府的一个机构。


    说着凌大人将自己手捻上挂的一粒翡翠珠子摘下,轻轻地放在了祝翾手里。


    她吩咐道:“你以后在这里若再有这样的事,不知道找谁,你就拿着这粒翡翠珠子去招贤馆。我在公主身边颇有几分地位,里面的人见到这粒珠子就会帮你的。”


    祝翾听完,就觉得手里这粒珠子烫手了,连忙说:“大人,我何德何能,能够拿这样珍贵的东西?”


    凌大人阖上祝翾摊开的手,她的手握住祝翾的手,帮助她捏住手里的翡翠珠,说:“你若用不到这个就是最好的情况,你我之间有缘,这也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祝翾抬头看向凌大人,凌大人目光低垂看着眼前的女孩子,眼底是浅浅的善意,祝翾一看见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捏住了手里的东西,她还是收下了对面的善意。


    然后祝翾缓缓后退,行礼郑重道谢,说:“祝翾谢大人恩典。”


    “不必谢。”凌大人说。


    祝翾又看向黄采薇,黄采薇就笑着说:“别怕,你那个同学的事能够得到解决的。”


    祝翾心里松了一口气,却有些沮丧,她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能够靠自己的势与本事去帮助别人的存在呢?


    祝翾在黄采薇家解决完事情了,就先告辞了。


    一路上她捏着手里这个被体温捂温热了的翡翠珠子一直在观察,那位凌大人真好,与自己素昧平生的,就直接给了自己这样一份厚重的礼物,祝翾很感动地想。


    那位凌大人就像她小时候看的那个无所不能的孙悟空,能够拔出一根化分身的毫毛出来给需要帮助的凡人,然后凡人拿着孙悟空的毫毛喊一句“齐天大圣”,毫毛就变成了孙大圣出来保护脆弱的凡人。


    小时候祝翾就在想,自己要是也能够像话本里的人一样得到大圣的救命毫毛该多好啊。


    眼下手上这粒翡翠珠的分量在祝翾心里就与孙悟空那一样可以七十二变的毫毛分身一样千钧万重,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顺天,在高位者的身上看到的不再只有那纯粹的傲慢,还有一种难得的慈悲。


    旬休一结束,上官灵韫就出现在了学堂里了,她的“病”终于大好了。


    祝翾看到她的时候,也不确定上官灵韫之前是真病还是被装病了,她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消瘦清减了不少,脸色还有点苍白。


    京师大学的授课博士不知道里面的门道,真以为她养病回来了,还让她好好歇会,不必太努力用功,上官灵韫摊开书本,露出一丝笑说:“学无止境,不必歇。”


    博士就觉得上官灵韫虽然是个豪门小姐,却能这样刻苦踏实学习,实在是难得可贵,对她也更和蔼了。


    然而和上官灵韫一起从应天来的几个女学生都知道背地里是怎么回事,等她们再聚在一起了,祝翾有点担忧地看向她,说:“灵韫,你是真的病在家里吗?”


    上官灵韫摇了摇头,说:“我本来就没有病,是被困病了。”


    她被自己的大母勒令在家“想通”,上官灵韫不想“想通”,就只能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去懦弱地抗争。


    她一开始还哀求,但是见周老夫人心如磐石,丝毫不心软,就知道大母是来真的了,她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拿身子骨去抗争,她选择了绝食以表明自己的决心。


    上官灵韫没办法想象自己妥协之后听从大母会过的那些“好日子”,她一直和蔺慧娥在比,她每当想要妥协的时候,一想到蔺慧娥就不甘心,凭什么蔺慧娥的步伐可以往外走,她却只能因为家里往里缩呢?


    什么诰命什么富贵,都比不上她出去自在!


    她一旦开始选择去绝食,就是火上浇油,周老夫人更加愤怒她的不驯,上官灵韫也没想到大母能如此固执与坚决,然后上官灵韫也难得地升了一股怨气,她想,不能自在地活,索性饿死干净。


    二伯母为她不吃饭急得不行,一直劝她吃饭,上官灵韫就直挺挺躺床上说:“二伯母你别劝我了,我要证道。”


    “你证个鬼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你把自己弄饿死了倒光彩了?和你大母有什么好硬碰硬的,你心里不肯想通,你就假装先想通了嘛,照样回去上学,等到明年小成你再想办法就是了,先把眼下捱过要紧。”韩夫人劝她。


    上官灵韫油盐不进,说:“我做不出表面的想通,大母也不会信的,我说我想通了,大母马上就会给我订一门‘自愿’的婚事。”


    后来祝翾三个来了,周老夫人不许她去见,韩夫人只能帮她偷偷漏消息出去。


    上官灵韫其实也没敢太指望祝翾她们能有什么办法,但是很神奇,她们一走,大母就放自己出去上学了。


    上官灵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母静静地端坐着,眼神复杂地看向她:“你横竖要学那就去吧,以后后悔了也没有后悔药。”


    “大母,孙女不孝,但我是不会后悔的。”上官灵韫说,然后低头朝周老夫人磕头,磕完头起身去学里。


    等再看到京师大学的门,上官灵韫觉得自己得到了新生。


    “不管怎么样,欢迎你回来,灵韫。”其他几个女孩子都高兴地拉住了她的手,上官灵韫也看着自己的同窗笑,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自在地笑出来。


    第140章 【撄宁也者】


    自从黄采薇到了京师,祝翾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旬休时就会抽空去拜访一回,也正式认识了黄采薇家真正的租户——蔡婉,这位女官目前担任门下录事的职位。


    蔡婉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也是西南安西部的土司之女。


    她的母亲为前任土司的第三任妻子,在丈夫死后摄政,平定部族内乱,扫荡清除先夫诸子,成为了安西部第一位女土司。


    中原改朝换代从越代端,蔡婉的母亲便政治投资新朝,朝廷赐其母汉姓蔡,女爵制后赐爵安西郡侯,同时赐官贵州宣慰司使。


    蔡婉自小跟随汉师习字念书,为了维系与朝廷的联系,母亲的子女里,蔡婉生为母亲长女,是安西郡侯的爵位继承人,于是自愿来到京师做官学习。


    蔡婉的弟弟作为土司之位的继承人则进入了国子监学习。


    到了顺天,蔡婉所思所学与汉人无异,且通经书汉学,长公主考校之后赐官门下录事之职。


    蔡婉虽然是土司之女,但并不娇生惯养,只以官位俸禄自己自足,朝廷赐宅给她,她也是以自身年轻无功为由推辞,最后就租了黄采薇的半进屋子自居做官。


    黄采薇不在的时候,就是这个云贵少数民族出身的姑娘招待她,蔡婉虽然只比祝翾大个七八岁,但是成熟历练远胜其自身真实年龄。


    她的学问没有祝翾学得精炼,可是祝翾跟着这个姑娘也学会了不少为人处事。


    其实蔡婉长相也与汉人无异,身上那种异域风格的特色还不如明弥深,她生得浓眉大眼的,面略方而五官深刻浓烈,个头与祝翾差不多,做汉家打扮也没有违和感。


    祝翾知道了黄采薇真正租客是她之后,等熟悉之后还说呢:“之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把凌大人当成租客了。”


    “凌大人?”蔡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祝翾给她比划“凌大人”的模样,蔡婉一听就知道凌大人是谁了,但是本尊不叫破自己的身份,蔡婉也不率先揭破。


    她就跟着祝翾说:“是她啊,凌大人是长公主身边得用的女官,因为她做事做得好,就被赐了国姓。”


    祝翾就问蔡婉:“那凌大人叫什么名字?凌虽然是国姓,可是姓凌的那么多,只喊她凌大人不会叫混吗?”


    蔡婉张口就来:“凌大人没有具体的名字,因为排行老大,人称凌元娘,叫她元娘总不太规矩,所以都喊凌大人。”


    “这样吗?”祝翾看她说得头头是道的,就已经信了。


    蔡婉良心有点痛,然后对祝翾说:“你这么有才华,非池中物,总有一天会在正式场合再看见凌大人的。”


    祝翾就说:“那也不知道等到何年呢?我人小位卑的。”


    蔡婉就笑着肯定她:“快得很。”


    黄采薇这时候走过来说:“萱娘,你来我家就蹭吃蹭喝的吗,快来帮忙,中午做三虾面吃。”


    然后她看了一眼蔡婉,说:“你也没混着,快来帮忙。”


    于是两个姑娘都站起身自觉去厨房帮忙和面了,祝翾从小在家里活没少做,即使到了学里也偶尔会到后厨买食材自己做吃的。


    她和黄采薇都更习惯南方的细面,所以面条都做得细细的,虾籽和虾肉做浇头,虾油用虾头炸出来滚出来拌在面里。


    祝翾还煮了蛋皮,薄薄一张从锅底扯出来,然后切丝,和韭菜一拌放在面上,汤就是阳春面的汤,这就是祝翾风格的三虾面。


    她捞了三海碗的面,三个人一起吃了,蔡婉吃得香甜,一边吃一边还夸两个人的手艺好。


    祝翾一边吃还一边可惜道:“可惜这里不是宁海县,吃海货没那么便宜,不然拿文蛤肉稍微一炒,也能做浇头,那才叫一个鲜香爽滑。”


    在黄采薇家用完饭,祝翾就自觉地把碗给洗了晾好收起,又顺便把黄采薇灶间给打扫了,黄采薇刚搬过来来不及打扫的地方,她也利用旬休一起帮忙做了。


    黄采薇看见了就埋怨道:“你来我家就是来洒扫的吗,我不会雇仆役?”


    祝翾于是说:“您是我的先生,虽然我念书念多了,有了无数的老师,可是我心里最好的先生还是您,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作为您正经的学生,也有尽孝的义务,以前是不得空不凑巧,现在方便,我当然要多做些事报答您。”


    黄采薇就有些感动,然后回忆起她们才见的时候,忍不住感慨道:“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才是个一点点大的孩子,扎着童发,突然闯进蒙学来,一晃快有十年了,你按年岁也快到了女子及笄的时候了,现在长得比我还高,而我也老了。”


    祝翾这才好好看了一眼黄采薇,初见时黄采薇其实已经有了四十左右的年纪,只是那时候她风采依旧看起来年轻只有三十出头,如今终于露了几分真实的年龄,虽然面貌依旧精神,但是鬓角也已经有了几丝银发。


    “萱娘,你越长大,我们就越会老。”黄采薇说。


    祝翾沉默地靠着她坐下,黄采薇都这个年纪了,那更老的乔定原呢,七十左右的人了,还在外做事呢。


    祝翾心里一直觉得这些女官还在壮年还很年轻,经过黄采薇的提醒才恍惚意识到她们并不是一辈的人。


    “你小的时候,女官就是我们这些人在前面顶着立着,等你有朝一日彻底张开羽翼时,我们就已经成了飞累了歇息的鸟。”黄采薇说道。


    “以后长公主身边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了。”黄采薇忍不住感慨道。


    “我以后可以去长公主身边做事?”祝翾问她,她其实已经隐隐知道自己会有一些隐形的“仕途”了,因为她在女学就是极优秀的存在,若是以才华做事,她这样的没道理会没有未来。


    “你的好日子是因为朝廷是因为长公主,朝廷教你这些学问把你教得满腹经纶,总不能是叫你学完了回去种田的吧。你才华越高,背负的期望越高,以后的责任也就更大。


    “你以前闷头学习没有这些意识,可是你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你的目光视线不可以再拘泥于学堂课本上了,你的目光得提前去看庙堂了,那是你以后的归宿。”黄采薇告诉她。


    “长公主难道不会老吗?”祝翾忍不住说,她知道长公主很年轻,但是黄采薇都变老了些,经历了乱世逐鹿、开国定勋到现在,长公主具体多大了祝翾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只依稀知道公主还在壮年。


    “长公主还在壮年呢,她今年才二十九岁。”黄采薇笑着说。


    “什么?这么年轻?”祝翾愣住了,不可思议,现在长公主才二十九岁,那开国的时候她岂不是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之前长公主就能收服一堆年纪是她几倍的能臣悍将,天呐!


    祝翾一直以为长公主的成就现在至少也得三十几岁了。


    然后黄采薇说:“现在说这个神童那个神童的,你们跟真神童长公主比起来简直是班门弄斧。


    “长公主才是真正的神女,当年文慧皇后怀她的时候,曾做梦有一颗星星入怀,到了第二日就有一位相面大师上门说文慧皇后的怀相是‘帝星入怀’,等产下长公主之时,北辰帝星正位中方。陛下于是以太月二字为名,但当时陛下只是微末小吏,殿下又是女子,家里自然不信什么‘帝星入怀’之说。


    “然而待殿下几个月始,陛下与文慧皇后就发现了她的神异之处,殿下生而知之,未开口说话时就会看书识字,到三四岁时,见识堪比成人,奇思妙想甚多,那时候陛下只想做良民靠俸禄养家,所以对于女儿的神异之处都遮掩着保护着,生怕过早露慧折了女儿的福与寿。


    “后来陛下身陷困境,文慧皇后年寿不久于乱世,殿下几岁的人只能坚强自立露慧,为了造势,殿下的早慧就成了可以被渲染的地方,殿下越露慧越显出其智谋,人们就更相信什么‘帝星入怀’、‘神女降世’的传说。毕竟几岁就能涉局布阵的孩子,谁都会觉得前世是什么神女才合理。


    “后来陛下成为这一支起义军的元帅,有人不服说他‘未有嗣也’,于是陛下指着自己的女儿道‘此乃吾女嗣’,不过后来他还是娶了后来的贵妃,贵妃生的几个孩子都是普通资质的孩子,所以几个孩子的排行都以长公主为始,陛下的第一个儿子只能称二皇子。


    “登基之后,陛下封殿下以镇国长公主之爵,与亲王待遇一般,同时任命其为尚书令,掌管群臣政务,所以她才能做出那么多的决策。


    “开国已经十一年了,陛下虽然孩子多了不少,但是有爵有官有权的还是这一个而已,二皇子大婚已经几年了,因性情庸懦仍未封王,其他几位皇女也未正式封公主爵位,只以皇女称之。长公主一些往事太过离奇,除了我们这些亲身经历过的,不少人到现在还以为是陛下宠爱长女太过胡乱编造故事来贴金的。


    “你是因为长公主的政策有的好日子,所以哪怕你还未入朝涉局,也要认清你的英主只有她而已。”


    祝翾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黄先生,你放心。”


    黄先生摸着她的头,忽然问她:“还记得你之前见过的那个凌大人吗?”


    祝翾点头,说:“记得。”


    黄采薇说:“你十五虚岁了,可以有字了,昔年你的学名是我给的,因为我是你的老师,凌大人也是你的尊长,她送了字给你,你接受吗?”


    祝翾这时候还不知道凌大人赐字的份量,她只是语气寻常问道:“她赐了什么字给我呢?”


    “撄宁。


    “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


    “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黄采薇告诉了祝翾她新的字。①


    然后她继续说:“与外物相交仍然能够保持心性清明宁静的境界就是撄宁,我觉得这个字很适合你,你喜欢这个字吗?”


    祝翾听了忍不住说:“凌大人赐的字真好,我很喜欢,我就字撄宁了,你替我谢谢她为我选了这样好的字。”


    “元新十一年,帝见翾,喜,赐字,曰撄宁。”——《越史·祝翾列传》


    作者有话说:


    ①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庄子·大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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