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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盛世之道】


    祝翾得了字撄宁,就回去跟自己同窗显摆,上官灵韫与谢寄真的字得她们家里的尊长来起,明弥倒无所谓,看见祝翾有了字,也立马给自己想了一个字——芥微。


    很快就到了夏天,顺天的夏天没有应天的热,农学的师姊王晓之还是特意切了西瓜与与应天女学来的几个师妹分享,祝翾吃了一口,王晓之一脸期待:“你觉得好吃吗?”


    祝翾很诚实地说:“就是普通的西瓜啊,不算我吃过的里面最好的。”


    王晓之叹了一口气,说:“我什么时候能种出皮薄肉多无籽还甜的西瓜呢?”


    祝翾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原来她们吃的瓜是王晓之他们这些农学生种的。


    祝翾立马道歉道:“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你们种的,其实这瓜还挺好吃的。”


    王晓之就摆摆手说:“算了,种田种瓜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然而王晓之又忍不住很自豪地说:“但是你们平时在学里吃的不少东西都是我们农学生种的呢。”


    王晓之又说:“粮食长出来不容易,我知道你们都是从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来的,但是天底下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所以不能浪费粮食。”


    之前绝食过的上官灵韫脸忍不住红了一下,有点心虚,她心里忍不住想,她那时候绝食抗议算不算浪费粮食呢?


    应该不算吧,她一口没吃,二伯母端下去估计就是分给家里仆役吃了,只要最后落进人肚子里去了,就不是浪费。


    谢寄真有点好奇地看向王晓之,说:“你这样的出身,怎么想着要来学这个的呢?农学很多都要亲力亲为,你天天在庄子上和地里忙,我没见过女子很爱这个的。”


    王晓之也是有个很好的出身,她的伯父就是陛下身边的中书左侍郎王伯翟,也是他们京师大学斋长王遇之的父亲,文官里王伯翟这个位置就已经属于人臣高位了。


    大越中央机构仿照唐置三省六部,三省的实际长官中书令、尚书令、门下侍中在本朝位置空悬。


    除了长公主如今代领尚书令,其他两个职位皆空置,所以三省文官里能做到的最高的职位就是尚书左右仆射、中书左右侍郎以及门下左右侍郎六名。


    刚开国的时候三省长官与六部长官品秩同,权力上分不出高低。


    然而陛下在元新六年设立了议政阁,这个机构由皇帝指定官员入阁议政辅政,并加大学士之职,赐“同参知政事”衔。


    目前议政阁臣几位阁臣基本本职都是三省长官,王伯翟是三省长官之一,同时也被加赐了“同中书参知政事”,王伯翟这个地位的文官严格意义上已经有了相权,算大越几位丞相里的一位,可以正式恭维一句“王相”了。


    王晓之生父早逝,从小被王伯翟养大,身份上已经算是相门之女了,王伯翟又是陛下的从龙之臣,王家跟着朝廷一起发家,王晓之这个地位过得应该是富贵千金的日子,就算对某种学问感兴趣,也应该是诗文之类的。


    所以谢寄真才好奇她好好的怎么会想着学农学。


    王晓之就有点不高兴地说:“你没有见过女子爱这个?第一,女子为何不能爱好农耕学问,第二,你果然是富贵出身,会犯目下无尘的毛病。


    “你但凡去乡间土地上走一走,就会发现贫苦人家男女都要种地,那些种地的农妇难道不是女子?只不过她们种地不是因为喜爱,而是为了果腹生存,不得不去做这个。


    “我能有机会去爱这个,就也说明我是幸运的,既然我是幸运的,就更该多做学问去努力让更多人能够种到更好的种子吃饭。”


    谢寄真虽然是靠着母亲长大的,也是在范家这种富贵无极的人家里生长成人的。


    她还真的没亲历田耕间仔细看见过农人耕种,现在王晓之指出她的错误,谢寄真也有点脸红了,她发现自己在一些方面也是鄙薄的。


    于是她看向祝翾,她的眼神在向祝翾求证王晓之说法是否正确,因为祝翾是她们中唯一一个乡间田埂上长大的孩子。


    祝翾自从上了女学,就很少说自己在芦苇乡的事情,也甚少透露自己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她虽然学问上能和大部分女学生共鸣,但是这些地方是有“代沟”的,这些大户姑娘家的管事到了芦苇乡也算富贵赫赫的人物,所以她们对祝翾小时候的生活细节确实不可能有概念。


    王晓之这样的出身能够有这个概念就很了不起了。


    既然谢寄真看过来了,祝翾就直接说了:“晓之师姊说得没错,我们那男的女的都要种地的,哪怕是我们乡里的地主太太农忙的时候也是要烧大锅饭做事的,家里倘若田特别多的,富贵到了一种地步的才能从土地上彻底脱产,什么事都指派给别人做。


    “这样的人家反正在我家那边不多,更别说普通农户了,家里人口多吃的饭就多,如果种地只男人上,不要女子,那根本种不过来的。


    “就连小孩子也是要下田的,我小时候就是要去捡麦穗捆稻草帮着插秧的,我上蒙学的时候一放学就去做这些。”


    祝翾说的时候一想起从前倒有几分怀念了,她现在说这些也不觉得会被人笑话了,那时候虽然贫苦但是一边上学一边做活倒是充实的。


    到了学里富贵见多了、世面也见多了,祝翾有时候反而会觉得空虚,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些贵族过日子要讲那么多无用又浪费的排场与规矩,非要拿富贵去堆出自己的高贵,祝翾每次被惊讶之后又会觉得没意思,这些贵族过日子太拘泥于外物了。


    谢寄真和上官灵韫哪里听说过这些,就连明弥虽然是养生堂的孩子,可是也是没下过地的主。


    她们三个都被祝翾第一次透露的生活给深深惊讶住了,上官灵韫忍不住问她:“你小时候是多小啊,怎么就要干这么多活?”


    祝翾想了想:“六七岁的时候算小时候吗?”


    她见其他人还是一脸惊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我家里现在已经不过这样的日子了,但是我家从前的日子并不是真正穷人的日子,我家在百姓里还不是穷人。


    “我生在风调雨顺、土地肥沃的扬州府,我从前过的已经是百姓里的好日子了。倘若朝廷可以让天下所有百姓都能过上我从前那样的日子,那当今之世就可以称为盛世了。”


    她这样一说,谢寄真几人都为自己的浅薄感到抱歉与内疚了。


    祝翾却能够理解她们为什么不懂这些,因为平民对贵族的生活缺乏想象,但是同样的贵族对平民的生活也缺乏想象,不然就没有“何不食肉糜”的典故了。


    孙老太以前在家想富贵人家的日子,也是想人家一天几顿肉,有几个丫鬟伺候,再多她也想不出来了。


    那谢寄真和上官灵韫对穷人的想象也一样,她们知道穷人是吃不起饭的,但是具体怎么个穷法她们没办法想象。


    王晓之这时候忽然说:“你说得对,倘若所有百姓都能最低过得上你家从前的日子,那就是空前的盛世了,你们要知道,史书上那些盛世里也有饿死的人。”


    几个人抬头看她,王晓之这才站起身忽然问她几个师妹:“那你们说说要怎么做才能促成那样的盛世?”


    谢寄真说:“明君治世,官吏清廉?”


    上官灵韫觉得也是这个道理,明弥补充了一条:“上位者要真正能够看见底下的小民。”


    王晓之看向祝翾,祝翾想了一下,却觉得她们说的有道理,却远远不够,她说:“即使有明君贤臣,没有贪腐,也很难做到这样的。农人的日子一半看朝廷,一半看天,遇到天灾人祸的时候,老百姓还是要挨饿。”


    上官灵韫就说:“如果君王贤明,官吏清廉,那即使遇到了天灾,朝廷也能最快地去赈灾,少了中间那些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赈灾的米最后是可以到百姓肚子里去的。”


    祝翾摇了摇头说:“赈灾只是补救损失的手段,天灾一发生是一定会造成损失的。


    “赈灾的粮食就算没有人贪污,最后能发下去的也是有一个限度的,而且赈灾粮发到每个人手里是需要时间与成本的,有的人在赈灾粮到手之前就已经饿死了。”


    上官灵韫沉默了。


    王晓之就对祝翾说:“你看到了本质——土地,这就是我要学农学的原因。


    “如果我们能研究出更多的良种,同样的土地与人力,过去一个人生产出一个人的粮食,现在可以做到一个人生产出一家人的粮食,那这家就只有一个人困在土地上生产了,家里其他人可以去做别的赚钱的事情,一家人轻松了许多却能够比从前更富裕了。


    “如果一样的土地能生产出更多的粮食,那么老百姓的余粮就更多了,在天灾的时候就更有抵抗风险的能力。


    “我们的土地是有限的,但是百姓是要生孩子的,人会越来越多,可是大家按照过去的效率那就只能种出那么多的粮食,能被喂饱的也就那么多人。


    “人口一多粮食不够就会又有人饿死,所以学农倘若可以提高土地与粮食的上限,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研究种地哪里粗鄙不堪了,这也是救民救世之道!”


    祝翾听完很佩服王晓之的境界,她一个相门之女,竟然能想到这个,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境界。


    但是祝翾还是觉得这样不够,她说:“就算你种的粮变多了,可是你能保证老百姓手里人人有地吗?倘若没有地,生产再多的粮老百姓也是享受不到的。”


    王晓之说:“这就不是我要想的事情了,这是你要去想的事情了。”


    “我要想的事情?”祝翾指着自己说。


    “你学的可是经济学,是你得从你的学问里去明白怎么尽量合理地去分配。”王晓之说。


    祝翾愣住了,她学的经济学里有教这个吗?


    王晓之看出来了她在想什么,就说:“我学的学问也没有教我怎么具体种更好的地,一步一步全靠我们自己摸索与悟。你学的书当然也不可能告诉你万事的答案,所以你也得自己去悟去实践。”


    “那假如我们都搞明白了具体的答案,就会有盛世吗?”祝翾还是忍不住问。


    王晓之说:“当然也还是不够的。”


    谢寄真几个人看着逐渐陷入忧国忧民思绪的祝翾和王晓之,忍不住说:“算了,我们现在还小,这些大事得议政阁里的人去想,吃瓜吧,再不吃这瓜也得放坏了,别浪费。”


    一听“浪费”二字,王晓之就不想了,赶紧抱着自己的西瓜吃,祝翾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这一次她发自内心感慨道:“晓之师姊,你种的瓜真甜!”


    作者有话说:


    本书官制设定杂糅,朝代背景架空,经不起严谨的考据。


    第142章 【先妣光慈】


    元新十一年的秋天,朝堂上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听说了吗?陛下要追谥先妣为皇帝?”


    祝翾正在坊市上喝茶,听到隔壁桌有人这样说,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然后猛烈咳嗽了起来,和她一起出去的谢寄真拍了拍她的背。


    她们两个人难得相约一起出门登高,约着一起找个摊子上吃点东西,结果就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二位女郎,两碗羊肉索饼来了——”小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索饼上来了,放在祝翾和谢寄真跟前,谢寄真提醒道:“我们还有两碗乳饼。”


    “嗳,小的记着呢。”小二边说边退下。


    谢寄真看祝翾咳完了,就说:“先吃东西吧,趁热吃才好吃,这家羊肉一点都不膻。”


    祝翾却顾不上吃,她压低声音问谢寄真:“先妣?说错了吧,应该是先考吧。”


    谢寄真咳了两下,也压低声音说:“我们在外身份有点特殊,少说国事,你只管听就好了,不懂的我回去告诉你就是了。”


    隔壁桌几个人还在聊天,桌上有一人也提出了和祝翾一样的疑问:“先妣?你读书读傻了吧,应该是先考吧,陛下追封先考为皇帝也很正常啊,哪朝哪代开国皇帝都会追封一下的。”


    “就是先妣,我没说错,要被追谥为帝的就是先妣光慈皇后。”原来那个人笃定地说。


    “这是什么规矩?闻所未闻。自古以来只有追封先考为帝的,先妣都是追封为后的。”


    “陛下姓什么?”


    “国姓为凌,这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陛下的先妣也姓凌,懂了吧。”


    “陛下的先考是入赘的?”


    “不错。”


    “怪不得上面那位大姑娘那个作风,原来是肖似其先祖啊。”


    祝翾在旁边一边吃索饼一边支着耳朵听,听到一半才恍然大悟,原来陛下的也是随母姓的主啊。


    她从前生在乡下信息闭塞,等出了芦苇乡后陛下的身世具体是也没人主动说,祝翾知道更多的是陛下的事迹,她身边也没人妄议陛下出身隐秘。


    于是祝翾也只依稀知道陛下从前当过小吏,唯一的妹妹就是蔺回的母亲敬武公主,公主与陛下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再多细节祝翾就不知道了。


    隔壁桌的人还在说:“陛下的先妣有过两位丈夫,和头一个丈夫有了陛下,但是第一位丈夫出尔反尔,入赘了竟然想反客为主,最后就和离了。


    “咱们这位光慈皇后也是奇人一枚,她一介女子居然能够续弦到第二个男人入赘,与第二位丈夫有了敬武公主。


    “后来陛下的先妣去世在前,陛下便是由继父悉心养大的,等继父也去了,陛下还为其披麻戴孝。陛下登基之后,追封先妣为光慈皇后,追封养大自己的继父为先考楚王,对自己亲父只追封为先考莱国公。”


    “陛下做事也是人情大于法理,在两位父亲的追封上,继父高于亲父,这也不错嘛,亲父做事无端,继父无血脉关系却有养恩。


    “他继父必然人品不错,你们想想几个男人愿意养别人的崽子,压着他的婆娘也没了,他一没有鸠占鹊巢,二反而含辛茹苦地把自己继子这个拖油瓶养大了。这不是亲爹胜似亲爹,换我也感恩。”隔壁桌其中一个人评价道。


    “是这个理,但是当初陛下整这一出的时候,在那些大臣嘴里却变了味,说什么尊继父大于亲父有悖孝道。”


    “什么孝不孝的,这男人又不出什么生恩,就是谁有养恩谁就是父亲就该孝顺谁嘛!”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店里的女当家。


    “这不胡说八道吗?生父咋就没有生恩了,没有生恩哪来的孩子?”一个男人反驳道。


    当家的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啥生恩,十月怀胎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最后走鬼门关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母亲才有生恩,父亲生孩子没出力,那出力养了的也是好父亲。


    “两个父亲,一个行为无端没有养恩,一个含辛茹苦,换你报答哪个去?有良心的都要报答养自己的那个吧,不然这男人也太占便宜了,生不会生、养也不养就可以平白得到孝顺了?父慈子才孝!”


    “你这小寡妇知道甚么?”


    祝翾一边听着隔壁桌聊天一边埋头苦吃,索饼吃完了,连汤底都喝干净了,这时候乳饼终于上来了,乳饼也就是奶豆腐,不知道咋做的,勺子敲上去还颤颤弹弹的,祝翾挖了一勺子尝了一口觉得滋味甚美。


    两个人吃完了饭,祝翾又听了一会聊天,才依依不舍地和谢寄真一起去付钱,结果女当家的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她:“你们是女学生吧?”


    “是。”


    女当家就笑眯眯地说:“那既然你是女学生,那就少算你两成的钱吧。”


    “咋有这样的道理?”祝翾说。


    “凭老娘高兴。”女当家笑着说,祝翾闭嘴了。


    然后女当家自我介绍道:“我姓李,叫李朝娘。”


    李朝娘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娘子,梳着孝髻,一看就是个夫亡没有多久的寡妇,她衣裳穿得也素净,但是一身孝遮不住她明丽飒爽的气质。


    祝翾于是自我介绍道:“我叫祝翾,是京师大学的学生。”


    谢寄真看了一眼李朝娘,只说自己叫“谢六娘”,之外的信息没有再多透露,李朝娘也无所谓,就对祝翾说话,说:“京师大学的啊,那你一定很博学啦。”


    “没有没有。”祝翾象征性谦虚啦两下,最后她们这一单还是占了便宜。


    等祝翾跟着谢寄真离开店里,祝翾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挂的旗幡——“李大娘子羊肉店”。


    祝翾就对谢寄真说:“李当家的真热情,感觉北边人都比较自来熟。”


    谢寄真等走远了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对着陌生人别三两句就交了底。人家不过少收你一点钱,对你堆个笑脸,就轻而易举地套到了你的来历与信息,我不扯你走,你搞不好把祖宗几代都说干净了,这种市井之人鱼龙混杂的,你不知道人心好坏。”


    祝翾知道谢寄真说得也有道理,无缘无故的热情总会让人放低戒心,可是她还是有点不太高兴。


    谢寄真走了几步,发现祝翾没有跟上,就回头疑惑地看她,祝翾才缓缓跟上,一边跟着谢寄真一边问:“市井之人就值得戒备吗?”


    谢寄真怕她多心,就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什么人一开始才认识都值得戒备。只是身份比你高的人对你所图不多,他的身份比你的更值钱,而这些市井上不知道来历的人你拿不准她打听你所图是什么,也许人家只是敬仰你女学生的身份,也许不是。”


    祝翾就说:“你也是为我好,下次我不这样了,我们去玩吧。”


    谢寄真就笑了起来:“走!”


    她们俩去的是香山,但此时来这里还不是好时节,谢寄真说:“等天再凉一些,这里红叶就好看了,现在还不够红。”


    祝翾一路跟着她走走逛逛,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谢寄真:“陛下真的要尊先妣光慈皇后为帝吗?”


    谢寄真就说:“应该是真的。”


    “此事怕是多有阻力。”祝翾想了想这样说道。


    “那是自然的事情,但是陛下是凌家子孙,从的母姓,从前那些皇帝能尊自己亲父为帝,陛下也不过做了一样的事情,只不过光慈皇后是女人罢了。”谢寄真说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见祝翾好奇,就细细告诉了陛下先妣光慈皇后的故事。


    元新帝的母亲光慈皇后家中原来是开棺材铺的,其兄弟都早夭,最后光慈皇后的父亲只活了这么一个女儿,外人都说凌家做死人生意做得损了阴德冲撞了什么才只活了一个姑娘。


    光慈皇后的父亲凡事都争一口气,就把唯一的姑娘当家里顶梁柱养,光慈皇后被养得性子刚烈,等到了婚嫁的年纪,结亲就困难了,一是因为她性格不驯,二是人家迷信觉得他们家风水有问题。


    光慈皇后的父亲也不想家里产业落在别人手里,就做主把他们家一个管事的招为女婿入赘了,这位女婿就是元新帝的亲父先考莱国公。


    然而等光慈皇后父亲一去世,元新帝的这位亲父就觉得自己可以拿捏妻子与凌家了,偷偷转移凌家资产,还在外面养了外室,叫光慈皇后给发现,光慈皇后一不做二不休的直接告官了,最后得以和离,这位夫婿也被赶了出去。


    虽然光慈皇后是女户,但是她有姿色有家财,有不少垂涎她的大户要她上门做贵妾,当时像光慈皇后这种家里没有上亲的又有过丈夫的女子一般为了寻求庇护都是二嫁大户为良妾。


    然而光慈皇后第二段婚姻依旧是找到了一个上门女婿,第二个丈夫甚至还是个黄花郎,比光慈皇后还小五六岁,第二位丈夫是衙门里的文吏,无父无母,对光慈皇后一见倾心,自愿入赘,于是就又有了敬武公主。


    等到元新帝十一岁时,其母亲光慈皇后年寿不永离开人世,人人都说第二位丈夫怕是要吃凌家绝户了,没想到这位斯斯文文的文吏就这样养大了继子与亲女。


    文慧皇后家中虽然曾是官宦人家,但是文慧皇后的父亲没有官身,只是衙门里一个师爷,与元新帝的继父关系不错,又搬到了凌家隔壁,于是元新帝与文慧皇后两小无猜之下就有了婚约。


    等元新帝与文慧皇后成亲之后,陛下对继父事之如亲父,然而继父也没等到元新帝发家就去世了。


    祝翾听完也忍不住感慨道:“我觉得陛下尊继父重于亲父没有错,继父确实有养恩,光慈皇后也是奇女子,实在要尊为先帝也没什么问题,不懂一些大臣在反对什么。”


    谢寄真就说:“从前有节妇信夫,但是信夫为妻守节家人甚少寻求表彰,节妇守贞倒大肆宣扬,你可知道为什么?”


    祝翾看她,谢寄真就说:“因为信夫的做法一经宣扬,万一渐渐成了对男子的要求,那做不到的男子该如何呢?陛下的继父先考楚王是个好男人好父亲,大臣们能不知道吗,正是因为知道才要反对的。


    “他们要陛下尊有过的生父大过有恩的继父,无非是表明男子只要是父哪怕一身过、对子女无恩,也照样应该占到天大的便宜享受到孝道。可是陛下反其道而行之,去感恩自己有恩的继父,抬继父压亲父,这不是抬高男子做父的要求吗?”


    祝翾听罢了然了,然后感慨道:“尊亲母为帝一事对于他们来说,可比当初尊继父压生父还荒唐,这事怕是又有的吵的了。”


    “擎等着看好戏吧,这事没那么简单。”谢寄真笑着说,然后两个姑娘又站起来继续往高处去。


    第143章 【礼议之争】


    果然为了元新帝给先妣光慈皇后追谥为帝的事情,朝里朝外闹得乱哄哄的。


    就连京师大学都不能清净,学里的学生也在议论此事可行与否,如今言路较为开放,学子们私下里谈议朝政之事也不是什么禁忌的事情。


    祝翾一面上课学习一面听着外面的讯息与舆论,她自己很少加入到公开议论的人群里去表达自己的“高见”。


    因为祝翾自己也知道京师的水深,她太过年轻对一些朝政上的事情认知过于浅显。


    元新帝不是昏君,他做一件事情总有他的目的所在,走一步望三步的,祝翾能看到的还是太浅,她自己的观点也不能影响到什么。


    所以祝翾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在学习知识,耳朵却竖着去探听舆论试图了解朝政时事。


    八月初三,元新帝上朝正式提议尊皇妣光慈皇后为孝圣光慈皇帝,庙号显祖,陵寝待遇升格为帝陵,尊继父楚王为皇考,加谥为“楚仁王”,楚王墓作为光慈皇帝皇陵的陪陵。


    当日议政阁门下中书右侍郎、同知政事萧悫当即拒绝草拟元新帝旨意,跪请元新帝收回成命,说:“未有尊母为帝之先例,前有女帝如武,亦以皇后之名与高宗同葬昭陵。”


    与他一同跪下的还有一众臣子,元新帝便指着中书左侍郎王伯翟道:“萧相不愿为朕拟旨,王相你如何看?”


    王伯翟笑着出列道:“陛下乃何人之统?”


    元新帝说:“朕随母姓,自然是光慈皇后之统,既然朕为光慈皇后之统,何以我为帝,不可尊我先统为帝?”


    王伯翟便说:“陛下嗣统皆缘自光慈皇后,陛下已经为至尊,溯源到本统尊先妣为帝,非是无礼之举。”


    然后王伯翟盈盈下拜道:“臣为中书左侍郎,愿代陛下拟旨。”


    萧悫跪在地上看了他一眼,心里觉得王伯翟谄媚。


    元新帝让众臣起身,然后温和地看向萧悫:“萧相与王相一起为朕拟旨吧,此事无悖礼之处,无须再议,散朝。”


    然而此时御史台的御史于宗因却上前进言道:“为何无须再议?陛下虽承皇妣之姓,却不可草率尊皇妣为帝乃至立庙,名不正则言不顺,自古未有以女子为嗣统之源之事,陛下非承光慈皇后之统也。”


    元新帝看了一眼于宗因,问道:“那你说我为何人嗣统?莱国公还是楚王?你要朕行二代还宗之逆事吗?此举无义无道。


    “莱国公虽为我生父,然而为凌家赘婿,先得恩于凌家,待我大父去世之后,又反复无常妄想以下犯上,前朝官衙都不支持他,你要支持他吗?


    “楚王虽有恩于我,但我非他亲子,我可以为他子,却断没有承继他嗣统的道理。”


    于宗因于是昂着脖子朗声道:“陛下所言在理,陛下不可认皇妣为统,亦不可尊两位皇考为统。”


    元新帝给他气笑了,也懒得文绉绉说话了,直接大白话怼了过去,说:“那你放什么屁?我两个爹不是我的统,我亲母不是我的统,那我是谁的统?是你的吗?这朝我不上了,你来上吧,那个伯翟和老悫啊,你们直接拟旨给我认爹吧,让老于入皇陵去!”


    被喊了“老悫”的萧悫立马劝道:“陛下为人君,不可言语为戏!”


    于宗因却立着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陛下乃皇祖吴王之统。”


    吴王就是光慈皇后的父亲,元新帝登基之后尊自己大父为皇祖吴王。


    于宗因此言一出,整个朝廷寂静无声。


    于宗因继续说:“吴王乃陛下祖父,光慈皇后之父,光慈皇后昔年入赘两婿乃是因为吴王无子,光慈皇后代吴王传宗接嗣,这乃无可奈何之举,非寻常传嗣之道。


    “陛下血脉乃为吴王血脉,陛下姓氏乃承吴王姓氏,陛下乃为吴王之嗣,皇室血脉自古祖传父、父传子,光慈皇后为陛下母,非父也,假为陛下代父,代父非父,陛下不可尊其为帝立庙。


    “以臣之见,陛下应先尊皇祖吴王为帝,光慈皇后改封皇妣光慈长公主,二位皇考为皇考驸马都尉,此乃名正言顺,各居其位。一不违背陛下孝心,二顺应天地法统、正本清源。”


    于宗因说完,朝上面的帝王一拜,身姿挺直,然而皇帝却对他怒目而视,就连长公主凌太月也回首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中书右侍郎萧悫听完满意地笑了一下,也对皇帝说:“臣觉得于御史所言在理。”


    王伯翟一言不发,依旧立着。


    另一位御史金尧臣却驳斥道:“此乃悖逆之言,于宗因你置光慈皇后于何地耶?


    “光慈皇后既然承吴王血脉传嗣,亦为凌家嗣统,她非嗣统,两位皇考也非嗣统,如何能名正言顺生出一个嗣统来?


    “自古子承父、父承祖,光慈皇后为陛下生母,代以父位,父立、子才可立,前朝有太孙,立太孙,必先立太孙父为太子,未闻越父由祖承孙之事。


    “陛下继承光慈皇后嗣统,光慈皇后继承吴王嗣统,如此才全人伦之理。


    “倘若改封光慈皇后为皇妣光慈长公主,此乃悖逆孝道之举,光慈皇后以自身骨血生育陛下,姓氏传承与陛下,父母之德双全,却越其追祖,于宗因你又将陛下孝心置于何地?”


    然后两边大臣就人伦大理吵了起来,却未吵出个输赢来,元新帝听得头疼,在上面道:“散朝,此事搁议。”


    等事情传到祝翾一行人耳中时,已经是朝后几日了,她们几个人私下里也忍不住议论起来。


    上官灵韫先说:“竟然要跳过光慈皇后追谥吴王,果然是我们女子厉害了显着他们了。”


    谢寄真也说:“倘若光慈皇后为男子,此事无须饶舌,可是她是女人,所以就有了这么多礼法来。


    “其实这件事的争端核心就是女人作为母亲能不能成为嗣统之源。


    “自古嗣统之源都是父亲,母亲为祖却落在父之后,然而光慈皇后两任夫婿都是入赘的,赘婿是断了自己成为嗣统之源可能的男子,陛下也没有改宗改姓之意。


    “陛下长亲里只能从吴王身上找他们能够接受的嗣统之源了,多聪明啊,一来表现了陛下的仁德不背祖,二来又断了女子成为嗣统之源的可能,所以‘正本清源’了。”


    祝翾听谢寄真这样说,也已经明白了,说:“如果陛下尊吴王为嗣统之源,改封其母为皇妣长公主,那么现在的长公主就可能也失去了承继正统的可能。


    “因为尊吴王为嗣统之源了,就意味着女子哪怕招婿入赘了,其子孙继承的也不是自己的姓氏血脉,而是女子父亲的姓氏血脉,女子只是一个连接祖孙血脉的工具。”


    “没错,那之后即使长公主继位了,她之后的皇帝哪怕是亲子亲女,都有可能改口为陛下血脉,长公主代传血嗣而已。更何况现在陛下有子,何须她代传血嗣呢?”谢寄真说。


    祝翾听完觉得可笑极了,她站起来不忿地说:“在他们的法理上,女子哪怕得到了他们口中的‘父亲’的地位,也不过是假父,是代祖传嗣的工具!


    “明明我们女子亲自生育子嗣、抚育子嗣,哪怕可以让孩子随母姓了,竟然也不算嗣统之源!随的原来不是母姓,是母亲的父亲的姓,这叫个什么道理?


    “孩子是母亲的血肉所具,嗣统却无论如何都不许是女人的,这叫个什么人伦大理!连天家都如此,实在叫我失望!”


    明弥在一边听完也觉得荒唐,说:“真是变着法子恶心人!只是不知道陛下会作何打算,他改封吴王也是合乎‘法理’的,不是吗?”


    谢寄真说:“陛下是男子,又是皇帝,可是他是一个难得有良心的皇帝,我想他不是为了长公主如何,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的情。”


    “情?”明弥看向谢寄真,她很好奇,皇帝还会拥有保留自己的人情吗?


    “皇帝也是人啊,怎么会没有情,陛下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三位女子,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女儿,然而母亲在他少年病故,妻子在他称帝前离世,他还不是越王和皇帝之前唯一的亲人只有长公主了。


    “后宫里的贵妃、昭容、婕妤之流都是帝王的妃妾,那些长公主之外的儿女都是帝王的儿女。


    “只有长公主是他微末时的女儿,随着他举大事,在他一无所有时一起打天下,只有这个女儿随着他从微末到至尊,那不仅仅是唯一的亲人,还是他政治上的盟友和可靠的后盾。


    “陛下不是天生有野心的人,他当年举事只是为了让家人过好日子而已,那凭什么他称帝了,他要陪着自己起事的有功勋有智慧的女儿退居后宅,要自己的母亲不能成为嗣统之源,他都富有天下了,自然要在自己权力以内让自己亲人过顺心的好日子啊。”


    众人都听住了,谢寄真又说:“当然陛下也是男子,他在长公主这个女子之外依旧有男女之见,他虽然不选秀,可是后宫还是有几位妃妾的,他享受美色,会和别的女子生下更多的儿女,他当然也有帝王的一面。


    “可是陛下也同时是一个记得自己初心的人,这一点在皇帝上已经很难得了,这么多年了,如果只是为了捧杀作秀也太过了,陛下是真的希望自己从前的亲人过她们顺心的好日子。”


    上官灵韫也通过自己祖父知道元新帝一些脾性,也说:“倘若他们只是说女子如何如何,直接说破了女子不配为帝,也许陛下还有收回成命的可能。


    “可是说陛下不是光慈皇后的嗣,只是吴王的嗣,拿着法理把陛下的孝心往地上洒,陛下估计不会退让了,他作为人子不能接受自己母亲成为一个血脉上的工具人。这些人也许是过极而不犹了。”


    第144章 【腐朽落后】


    八月初六,朝中复议光慈皇后追谥为帝之事,依旧是两帮争吵不休。


    主张只追谥皇祖吴王的那群人在朝中申斥支持主张追谥光慈皇后的人为“朝中奸逆”,万请元新帝勿要轻信小人言一意孤行。


    说来说去就是“法理纲常”四个字,中书省萧悫坚持不肯拟旨下诏,元新帝罢朝再次搁议。


    等下了朝,元新帝私下对长公主感慨道:“朕篡得了这天下,却竟然改不得这狗屁法理纲常?”


    长公主便说:“阿父,你何曾篡了天下?”


    元新帝道:“我不造反我能当皇帝?文臣们嘴上一套一套的,什么仁义之师、顺天道而行,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天道,我只知道我在当时做了悖逆之事,就是造前朝的反。”


    长公主沉思一会,便说:“前朝倒行逆施,不配再为人君,阿父顺应天时讨伐。既然天下可篡,所谓纲常难道不可篡吗?


    “难道千百年来的道德纲常从未有过变化的吗,倘若过去的纲常道德无法顺应当时的世情,就是落后腐朽的纲常,落后腐朽的事物必将淘汰,那些人就是腐朽落后旧事物的代表罢了,也会被淘汰掉的。”


    元新帝觉得长公主说的这些道理鞭辟入里,元新帝年轻时就跟着小时候生而知之的长公主学这天外“王道”,自己悟一半再选择性时而用用,


    于是他道:“既然王朝可以颠覆,制度可以改变,那什么法理纲常又有什么不能变的?你说得对,但你老子我很痛心,我的肱骨之臣里居然有这么多腐朽落后的东西。


    “咱这些年,日日教着他们学新的思想,结果把咱的话当耳边风,打量着我舍不得动手,拿什么死谏要挟咱!


    “个个都是猪脑子,做事效率不高,学的一肚子学问全想着跟我顶嘴,我上个朝骂个人都不得爽快,我愿意骂他们,那是爱他们,哪天我不骂了,一个个全等着死吧。


    “虽然你小时候说的什么未来民主之势很不错,但我这暴脾气民不了,还是什么独|裁君主专|制适合咱,这天下还得靠我老凌家独|裁着几代,部分文臣心思不在怎么当好差上,天天就想着怎么跟我抠字眼,戏弄我!


    “要是跟他们玩民主,回头就能把咱架空了,然后弄成魏晋世家林立,给我开那个什么历史倒车,苦的还是老百姓。


    “哎,还是先苦一苦我的名声吧,将来被骂独君暴君也是我的福气。”


    长公主被元新帝的话逗笑了,元新帝又叮嘱她:“你将来也得独|裁做君,你脑子里那些时髦体制可别全拿上来搞,太吓人了。”


    长公主看了元新帝一眼,问他:“您舍得立我做君了?”


    元新帝就说:“我又不是缺心眼,我都五十朝外了,国本是得立了。


    “我要没想过立你,我早打发你享福当个清闲长公主,多赐几个驸马面首给你,天天在家里开宴会看歌舞,何必要提溜你到朝上来呢?


    “你娘就留了你这么一个姑娘给我,我再没有良心也不能拿你当磨刀石啊,你是个公主也不需要当磨刀石,我用你是真的觉得你当用,不然你天天闲家里发霉多浪费啊。”


    长公主不语了,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元新帝又说:“就算我不立你,也不会立二郎三郎的,他们背后谢家无足轻重,霍家尤其是霍几道真是又年轻又有野心。


    “我一死若要立二郎三郎,你的羽翼必然要被剪除掉,不然你没法在新君那活命,你去了羽翼,霍几道来日成了新君的舅舅。


    “前面的老臣死的死、病的病,要么就跟着你,霍几道到时候就彻底无人压制了,霍几道这人性格骄纵又有功自傲,他上面必须得有人压制着才驯服些,你觉得二郎三郎有那个能耐吗?”


    凌太月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身临帝位的父亲还能这样直接地交流,元新帝当了皇帝也没想着学正常皇帝那样跟自己女儿玩心眼子,他没当皇帝前私下里与女儿可是无话不说的,什么离奇的话他们都能说。


    凌太月还很小的时候私下里偶尔冒出各种“造反”言论,什么“大楚兴,陈胜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粮”,那时候凌太月还小没什么戒心很容易被元新帝诈出来一堆造反言论。


    一开始元新帝就觉得这是“帝星入怀”的某种症状,反复叮嘱才学了说话的姑娘在外面别这样。


    结果小时候凌太月一边吃着米粥一边露出牙床上才长了几颗的牙齿,一脸鄙视地看他:“从来没有什么帝星入怀,你这是封建迷信……唔,去掉封建,你这是迷信。我又不是傻子,我出去肯定不这样的!”


    然后凌太月那对傻爹傻娘就对视了一眼,感慨道:“你说这星星入怀时是不是哪里被砸坏了,尽说这种咱听不懂的傻话!”


    凌太月自从发现自己穿越之后,观察了一下世道,发现自己处于乱世中的一个平民之家,于是她就没打算过在至亲跟前掩饰过自己的奇异之处。


    反正乱世当前普普通通的才是最危险的事情,要是家里当她是妖异直接处置了自己,那就当自己打出了“落地成盒”的结局趁早结束吧。


    那时候刚降生的凌太月对穿越之事就是一种玩游戏的感觉,没有很深的代入感,对这个世道也没有归属感。


    但是这个时代的父母让她渐渐地对这个时代有了真正的沉浸感与代入感,凌太月才想着她要用自己的智慧去改变这个世道。


    一晃将近三十年,连凌太月也说不清自己那个穿越前的前世是前世还是庄周梦蝶而已了,她哪怕在这个时代做了很多超乎常人的事情,可是她也渐渐觉得自己就是这里的人了,这一路遇到的人与事叫她对这里越来越有归属感了。


    更何况,这个时代是她亲手参与缔造的。


    就连眼前这个做了十几年君主仍然可以对自己坦诚相待的君父也是被她驯化了一半的父亲,长公主看着元新帝,突然看了一眼父亲头顶的白发,说了一句:“阿父,你老了。”


    换其他人对君主直言“你老了”是不要命的做法,可是长公主这样说,元新帝却忍不住摸了摸鬓边,然后继续说:“你看,这局面就是‘女壮父已老’了,上一个类似这样的弄了玄武门之变。


    “我可不想哪天做着梦,身边人屁滚尿流地跑过来说‘太上皇,您那英明神武的皇帝闺女已经抵达了她尊贵的太极殿了’,你说,要是我们父女之间搞成那样有意思吗?这个变那个变的,兵马将士的命不是命吗?”


    凌太月笑了一下,忍不住抱怨道:“阿父,您又学我小时候讲‘地狱笑话’了。”


    “阿月啊,这件事我不会妥协的,你大母我横竖得给她孝顺个皇帝的名分。什么未有追谥女帝的规矩,那是别人家当皇帝的规矩,我都造反当的皇帝了,学别人规矩作甚!新世道新规矩,至于那些腐朽的落后的,也该被清除了。


    “事不过三,我真的要杀人了,因为咱想好好过中秋。”元新帝嘴上混不吝的,神色却哀怒难辨。


    八月十二,元新帝朝上第三次提出要追谥母亲为孝圣光慈皇帝,萧悫上前,元新帝抬手打住他,道:“萧相暂勿言,三思而后行。”


    萧悫一直跟着元新帝为臣,自然知道元新帝深意,他第三次拒绝给元新帝台阶下拒绝拟旨,元新帝也容不下他这样一条逆骨在中书省了,不然他置君权威严何在呢?


    况且他还是阁相,一而再再而三地驳斥陛下,元新帝发怒自然也是先拿他当靶子的。


    萧悫什么都知道,其他阁臣这几天私下都劝他别再糊涂了,可是他一日是阁相一日就有自己的相权,朝堂不是皇帝的一言堂,之前长公主弄什么女爵制度他没说话,因为那是个别几个女人家的传承方式。


    可是天家怎么能学这不伦不类的一套?


    自古以来君权传承都是嫡长子继承制,出尔反尔的没有正式的法理规章就是为以后埋祸根,天家是全天下的表率,上梁不正下梁歪,到时候这世道礼道一塌糊涂,乱世又在眼前了。


    嫡长子制度不一定好,可是它稳定明确,稳定明确的制度意味着安全,天家的制度最是需要稳定安全的,因为天家的内乱波及的是百姓。


    于是萧悫对着元新帝决绝地笑了一下,元新帝见了就知道萧悫是真的要和自己刚到底了,他很想捂住他的嘴,可是他只能看着跟着自己从开国前走过来的老臣说:“请陛下收回成命。”


    “老悫,你还是不肯为朕拟旨?”


    萧悫跪下道:“臣不能。”


    元新帝惋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当场除了萧悫的官服请了廷杖十次,除萧悫阁相职权之权。


    萧悫缓缓将头上的乌纱帽放下,然后重重叩首道:“臣伏拜君恩。”


    然后他就被安静地架着出去了,于宗因继续上前道:“萧相何过之有?”


    元新帝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直接摆着帝王没有情绪的脸,心里觉得是他把萧悫给带坏了,略带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于宗因站着又引经据典说了一堆,元新帝淡淡听完,忽然说:“于卿,你说这个世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于宗因猝不及防地被砸了这个问题,不知皇帝深意,元新帝继续说:“那你说人是先有母亲,再有儿子,还是先有儿子,再有母亲?”


    “去你的越母追祖!狗屁不通的话就不要包着圣人之道恶心朕了!”元新帝面带薄怒骂道,于宗因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次帝王是真的生气了。


    “越母追祖?没有我母亲,我祖父能凭空生育出我这个孙子来?既然我母亲生养了我,她为何不能成为我嗣统里的一环了。


    “还是你于家有奇术,竟然能跳代生子?你不是你娘的,也不是你爹的,是你祖父有感而孕的东西,所以你只认你祖父的嗣源!你和我们大家伙不一样,所以能说出这样无亲无义的话恶心咱三回!”元新帝骂道。


    于宗因在帝王之怒下说不出话来了,然后元新帝指着前排几个人道:“快,先拦住他,别叫他死谏喽!”


    并未打算死谏的于宗因猝不及防地被前排几个侍卫给薅住了。


    元新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你们好好说话,有道理,咱自然会听。


    “别动不动地拿着大好头颅往太极殿的柱子上砸,砸得血到处都是,最后还是朕花钱请工匠重新刷漆!刷了多少回了,有意思吗?


    “真想死哪怕吊死在宫门外呢,还好收拾。下次谁再死谏,我话放这里了,你死了也欠咱重新刷漆的钱呢,你死了不要紧,我横竖要找你家里人要钱去!当刷漆不要钱是吧?”


    于宗因抬头:“臣并没打算……”


    元新帝:“捂住他的嘴,他要咬舌自尽!”


    然后于宗因就被侍卫拿手帕捂住了嘴,元新帝看着他说:“咬舌自尽也不行啊,血流得到处都是,万一把你隔壁几位衣服弄脏了呢。人家做官不容易,起早贪黑的,官袍贵着呢!


    “你别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钱的事情是小,咱朝堂不是刑场,你们在这死啊活的,多伤害同僚的心理健康!人家好好上个朝就看你个血光之灾多晦气!这让人家还敢上朝当官吗?是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于宗因无助地放弃挣扎,然后打廷杖的侍卫进来禀告道:“禀陛下,萧大人的廷杖已经打完。”


    “我多仁慈,我哪怕打个廷杖,我也不在你们跟前打,我拉老远去!”元新帝袖子一揣说道。


    然后他对于宗因:“你不怕死,肯定也不怕疼,来,正好送他也下去打十下,别天天寻死的。”


    于宗因这时候才抽出嘴里的手帕道:“臣未想寻死,陛下何故戏弄臣?”


    “没想寻死?那是咱应激了,没办法,之前你这个位置的有不少会死谏的,我也是吓怕了,防患未然而已。但是,我可没有戏弄你,拉下去,打十廷杖!”元新帝吩咐道。


    然后元新帝对王伯翟道:“给我拟旨,这事没有争议了,散朝!”


    第145章 【我若为臣】


    到了中秋的时候,祝翾才在学里知道最近朝中的新动静。


    课间的时候,徐惟支着身子在那和同学们分享自己刚知道的那些消息,他说:“陛下一口气打了十二个臣子的廷杖,连萧大人也挨打了呢,他是第一个挨打的,打了十下廷杖就被请回家了。


    “然后萧大人实职全被陛下一气之下给撸掉了,不过他到底是老臣了,陛下还留着他散阶以体面。


    “其他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有几个打完了依旧嘴硬的,陛下动怒了,开始找人家茬了,这当官的有几个干净,一查好家伙,族人兼并土地的、贪墨渎职的,这下好了,直接全家籍没了,一家的土地和财产全给充公了,就留十几亩地打发回老家去种田去了。”


    元新帝是著名的“抄家皇帝”,他罚官员不喜欢严刑滥杀,也甚少连坐杀一片,杀人也不会动不动跟前朝那样连坐全族,但这不代表他眼皮子下的官好做。


    元新帝深恨贪腐与地方上豪族兼并土地,在抄家籍没上他倒是喜欢连坐。


    祝翾老家那一带已经没有多少大地主和豪族了,都是新兴的小地主与富户。


    因为当地那些著名的豪族富户几乎都被昔年在南直隶时的元新帝找茬了,一族几代积攒的几万亩土地一下子就被充公再分给百姓了,被他籍没的家族也基本被迁离故土弄到别的地方重新给地当农民了。


    对于找不到茬的大地主,元新帝也是迁户换地分家这一套,努力去降低原本的地主豪族在地方上的势力影响。


    现在朝中的官也有一部分就是积年地方豪族出身的,做官做出差错了,就有破产的风险了。


    可是前朝豪族也不敢完全不出来做官,朝中如果没人,元新帝收拾起来只会更方便。


    所以官员们尤其是文官们不管是真节俭还是假节俭,都尽量低调些,不敢在元新帝面前豪奢露富,毕竟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如此一来,京中朝中真敢贪污的人反而少了些,毕竟贪了又不敢享受,恰如锦衣夜行,还要担惊受怕的,没意思。


    但是元新帝这样确实得罪人,得罪的还是拿笔杆子的一部分人,所以他名声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就有了外号“貔貅”。


    然而皇帝当貔貅并不是为了自己享乐,南北直隶都有前朝旧宫,南直隶的宫殿群保存得更完好,元新帝以前当越王时也是拿应天当首都。


    可是等元新帝打下了大片的天下之后,为了加强对北方的控制力,正式称帝时就毅然选择了北边的顺天定都,北边的宫城破损严重,他在那住了十来年,也只修了宫里有人住的那几间宫殿。


    皇帝并不是只进不出的貔貅,他从贵族豪族那搜刮来的钱基本用在了民生上。


    这一点连祝翾的大母孙老太都拎得清,上面老爷们骂皇帝老儿貔貅关他们土地里刨食的人什么事?没有皇帝和长公主,他们祝家还在给老爷们当佃户呢。


    祝翾从自己的角度只觉得皇帝挺仁慈的,下面人忤逆成这样了,也就抄抄家让他们过过她自己从前的日子罢了。


    只是祝翾习以为常的日子对这些贵族来说和生不如死也差不多了。


    徐惟说完,祝翾同学里豪族出身的就有人倒吸凉气,压低声音说:“这不是耍赖嘛,臣子直谏,君王不受理又想处置臣子却不就事论事,找别的茬来处理人……”


    于是祝翾忍不住为皇帝说话了:“一没栽赃二没陷害的,耍哪门子赖了?嘴上谏君的时候冠冕堂皇的,说什么都是为了天下公心,怎么轮到他自己做官了就没有公心了,就跑出什么土地兼并和贪墨的事来了?


    “面对君王时嘴上是一套,自己家里又是另外一套,这样的人也配做谏臣?李世民的魏征是自己立身清正才配正衣冠。”


    她说完,大家都在看她,祝翾就有些懊恼,她这个破嘴怎么没管住呢?


    “水至清则无鱼,要是人人都像魏征那样也太严苛了……”那个之前说元新帝耍赖的同学忍不住说。


    祝翾想着都说到这个份了,是得好好辩一辩了,她说:“就是因为个个都觉得水至清则无鱼,才有了那么多贪官污吏。都觉得至清立身不可能,太严苛,于是都会钻一点空子,你也钻一点我也钻一点,个个都这样想,才会把水搅得如墨一般了,反而显得那清正的是傻子。”


    “你家里又没有人做官,你自己也不做官,你就是拿自己小民思想去想官场深浅。”对方说不过就攻击祝翾出身。


    祝翾就继续说:“我是不做官,家中也无人做官,当然以小民角度去思考,可是为官的难道不该为生民立命吗?倘若为官的人能多以小民角度换位思考,这天下早就盛世煌煌了。”


    她一说完,众人都无话可说了,他们嘴上再怎么也要承认做官要为生民立命这一套,但是大家不反驳她不代表全被她说服了。


    有人觉得祝翾道理虽然直白但是大道至简,心里也深以为是。


    也有人虽然没有反驳,心里却觉得祝翾天真浅薄。


    还有人觉得祝翾一个女子,不涉官场,只会纸上谈兵。


    祝翾说完了不在乎别人心里怎么想她,收拾好课本就离开座位打算去书楼里学习了,徐惟看了她一眼,又跟了过去。


    祝翾回头看他,自从徐惟向她表达爱意被拒绝之后,两个人气氛尴尬了一阵,但是祝翾认为自己对徐惟毫无风月之心,于是还是照常当他当寻常同学相处,只求自己做事坦荡。


    徐惟却还有点放不下祝翾,他年少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子,就被祝翾拒绝了。


    祝翾拒绝他的时候,徐惟第一个反应是不可置信。


    固然祝翾在他眼里生得漂亮些、还有一些才华,可是祝翾身世在顺天是真的不够看的,她家里一个当官的都没有。


    徐惟觉得自己才华长相出身都没什么好挑剔的,他是家中幼子,父亲是太仆寺少卿,管理朝廷马政,母亲是寿昌侯的幼女,他这样的家世在顺天就算中等偏上的官宦人家了。


    而徐惟自己又上进好学,他自从到了十三四岁就是被人眼热的贵婿人选,但徐惟在娶妻一事上想要自己顺心顺意,他不想娶一个不知道根底的高门女子。


    祝翾来学里第一天的时候他就被祝翾风仪身姿扰乱心弦了,后来他越了解祝翾就越心仪她,甚至心里都想好了到时候怎么排除身世的万难让母亲点头了,可是祝翾居然眼底就没看见过他?


    这件事让徐惟有点挫败,挫败完了他也好奇祝翾这种寒门女子身上这种不以身世自卑的傲气与洒脱到底从何而来。


    因为徐惟有一个关系一表三千里的远房表妹,是县令的女儿,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


    表妹在他跟前就是怯弱的自卑的,徐惟知道表妹对自己的心思,只是一直避让着,好在表妹因为这种身世上的怯弱自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只是偶尔偷看自己几眼。


    后来她走的时候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送自己香包,徐惟拒绝的时候,表妹就跟预料到了一样立刻又怯怯地收回了礼物。


    祝翾的身份比他那个表妹还低,但是祝翾如果也是怯弱不自信的模样,徐惟知道自己就不可能会喜欢她了。


    可是她不怯弱且自信,又让徐惟觉得惊讶与不甘。


    今天听了祝翾那一席话,徐惟好像有点明白了,祝翾从不以自己出身为卑,她甚至以自己是布衣为豪,乃至有点瞧不起那些尸位素餐的官。


    祝翾回过身看向徐惟:“徐师弟,有事?”


    徐惟就挠了挠后脑勺,说:“刚才是我不好,妄议朝政,惹得你发表意见得罪了人。”


    祝翾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不关你的事。”


    然后她又说:“如果无事的话,我先去书楼学习了,告辞。”


    徐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和祝翾多说几句话,可是祝翾对他真的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徐惟又不想祝翾瞧不起他,不屑死缠烂打的那一套。


    祝翾可不管徐惟那一堆心思,她心思一半在学习上,一半在最近朝事纷争上。


    连萧悫这样的阁相升降也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祝翾忍不住觉得有些唏嘘,当真是皇权至上的世道。


    但是让祝翾自己选,她宁愿现在的皇权压过相权压过这些臣子,因为她的现在就是皇权决策的结果。


    那些利好她的政策,陛下的阁臣只是不反对罢了,可是他们是不会去主动决策利好她的政策的。


    正因为掌握权力的陛下是个“奇葩”,长公主是个女人,她才能享受这样好的世道。


    祝翾抱着书站在走廊上,风吹起她额前的几丝碎发,祝翾望着风想:倘若我有一日能够成为臣,参与这样的权力游戏,我要做怎样的臣呢?


    她被自己冒出来的这个念头有点惊到了。


    可是她无法让自己不去想,她生在芦苇乡,现在却上至顺天了,这之间的距离不是两个地方的距离了,是天与地的距离。


    在芦苇乡时,顺天这些人就跟神仙一样看不见摸不着,稍微有点实质感的大人物就是县令了,可是县令这样的官在顺天算什么呢?


    在家里的时候她只知道又有了一些新的政策改变了她的生活与环境,但在顺天她才能近距离看见一个政策的飓风是如何产生的,如何摧枯拉朽摧毁那些压迫在她头上的大人物和老爷们。


    她在这亲身体会着这股飓风是如何从顺天扩散到全国各地的乡间田野化作春风阵阵,老百姓不知道上面大人物们发生了什么,但是却能够凭自己的感受去感慨一句:“今年日子比去年好过多了。”


    老百姓说出这句话的背后是权力游戏的波澜。


    祝翾现在只是顺天一个借读的学生,她不能亲历权力时局中。


    顺天诸多大场面让她都贴身经历了一遍,谢家那像王母蟠桃宴一样的寿宴给她很大的震撼却没有让她向往,护国公府那森森门户与豪门贵气虽然让她有点惊讶却不至于自卑。


    反倒是这可以近距离观赏的对于京师市井百姓像日常一样的朝事琐碎让她心惊且着迷了。


    这才是权力真正的妙处所在啊,以一人之意,惠泽全国。


    来日,我若可以为臣,我要做那个有权力有良心的臣,这样我才能拥有四两拨千斤的那个“四两”,我才能以一己之力改变更多人的处境。


    但是这个想法此时只是在祝翾心间闪过了一瞬,因为祝翾本能地觉得再深想就有些大逆不道了。


    第146章 【余波偷闲】


    这场关于元新帝生母的追谥风波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在这场风波里直接被罢免或贬谪或斩杀的臣子一共三十七位,其中二十人被元新帝在罢官的基础上直接籍没一家田地财产。


    二十人里有七人被查出职务侵占,直接被元新帝依着藤将上下利益官员全籍没了,间接被卷入其中的地方官员与豪吏高达九十七人。


    在元新帝这里没有什么“法不责众”,他一条藤上的人都能牵扯个干干净净,中书省左侍郎王伯翟私下劝他:“陛下,您这般做派下去迟早要把朝廷搬空,到底还是要有人给您做事的。”


    元新帝冷哼一声,道:“此等庸蠹多做一日官就是多害一日百姓,他们那样做官还不如把位置全给我空置着,哪怕放个狗上去都比他们做得好,至少狗不会侵占土地、堵塞百姓上辩渠道。”


    王伯翟咳嗽了一声,提醒元新帝此言粗鄙,元新帝还说得来劲了,他说:“咋?敢做不能说?”


    说着他把其中一本账册甩给王伯翟看,说:“看看吧,日子过得比我还滋润,平日里偷偷侵占田地,我让官员家属不予出海经商,结果呢,私下里挤占民商出海名额自己去海外挣得盆满钵满。最该死的时候是截占朝中赈灾款,虽然没有造成民变,可是因为他们死了多少无辜遭灾的可怜人!


    “我恨不得全杀个干净!我才杀了多少人?大部分人作恶不多的我也就是把他们家当收了而已,我还很仁慈地怕他们一家老小饿死特意打发到边疆开荒几亩地,谁家当臣子能有这么神仙的日子?”


    王伯翟看着账册无言以对,心里也觉得元新帝神奇,他是什么争端都能拐到查贪腐一事上。


    朝廷已经被肃清了好几轮,所以元新帝就很生气,怎么肃清了几轮他突击搞一下事这些大臣还是这个德行呢?


    还是籍没的还不够多!抄得不够狠!杀得不够果断!元新帝在心里想道。


    然后忍不住在心里自我感慨:还是我这个皇帝老儿太仁慈了!


    他这么想完,就开始继续看折子了,清洗了一部分做事的人,元新帝政务还真有点繁重,好在他自己精力旺盛,又有整体还算靠谱的议政阁与好大女长公主可以帮忙分担着。


    而祝翾又趁着旬休去黄采薇家做客了,她来的次数多了,已经成了黄家半主半客的存在了。


    一进门祝翾就闻到了一股辣香辣香的滋味,循着味道去厨房去,是蔡婉在指导孟公公炒菜,黄采薇因为政务繁忙最后还是雇了两个帮佣帮忙洒扫做饭,都是从宫介所请的,孟公公就是其中一位。


    宫里退役的老宫女和老中人大多数出去了就无所依靠,长公主仁慈,成立了宫介所这样的机构。


    老宫女出去了还容易能找到事情做,可是上了年纪的老宦官就凄惨多了,倘若没有亲人依靠,哪怕出去做事人家也不要这样的。


    这样的宫人就可以挂靠在长公主立的宫介所之下,这些宫女中人经年做过事的,都有一技之长,由宫介所作为中介推给家中缺仆役的官员雇佣。


    宫里出来的人到底是比外面的做事利落,所以有了宫介所之后,不少朝臣雇仆役都倾向于先去宫介所雇人,毕竟这也是长公主的一项德政,大家都要支持一下。


    宫介所另一个功能就是处理退役宫人的退休金,在宫里做事做久了的,可以连前朝履历一起都能够算上作为宫人工龄,到了五十岁往后的出宫宫人可以按照自己在皇城里服务的年限每季度来宫介所拿着凭证来拿退休金。


    如果老宫人老到无法二次在朝臣那谋职的,又没有亲人挂靠,最后生病的,可以在宫介所按身份拿药吃,去世了也是宫介所的人收尸安葬。


    所以长公主在宫里宫外的宫人心里是风评极好的主子。


    做事做老了的宫人自幼进宫与家人缘分浅淡,怕的不就是出去了连口饭都吃不上没人收尸吗?


    长公主这样的身份竟然都一一为他们想到了,还愿意拨款去建立宫介所这样一个保证他们出去能够吃饭的机构,所以满宫的宫女与宦官都真心信服长公主。


    黄采薇去宫介所雇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边上等雇主的孟公公,孟公公穿着水洗了半旧的衣裳自己坐着,神情里还有着年少时的愣怔,她仔细打量了一眼,就认了出来:“小孟子!”


    孟公公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一抬头看见了黄采薇,两只眼睛看了好一阵,才喊了一句:“黄姐姐……”


    原来孟公公是从前黄采薇烧灶时的同僚,那时候黄采薇还是个小姑娘,还是小孟子的孟公公就更小了,切菜还要在灶上端凳子垫着。


    黄采薇天天烧灶,小孟子就跟着灶上大师傅当学徒,学了两年也就只被允许切葱,小孟子葱切得又快又细,但是他偷瞄一眼师傅烧菜就是一个耳刮子,被做饭的宦官拎着耳朵骂:“贼眉鼠眼的,你葱都没切出师呢,还想着偷师了!”


    小孟子年纪小是御膳房的最底层,经常被上面的宦官打了出气,黄采薇看他可怜就给他送过一回药。


    小孟子记得黄采薇的好,之后常常从灶上偷吃的给黄采薇,黄采薇后来被程玉轮点拨了,想要背着灶上的管事嬷嬷偷偷学字,灶上的活来不及做,小孟子就自告奋勇地帮她做,让黄采薇安心学字。


    一晃接近三四十年了,黄采薇成了黄大人,小孟子成了孟公公。


    然而孟公公很快醒悟了过来,只喊黄采薇一句:“黄大人。”


    然后安静地给黄采薇行礼。


    黄采薇就问孟公公是怎么挂靠到宫介所来的,孟公公就全说了。


    他年少时在灶上熬了几年才被正式教了厨艺,什么打都挨过,终于学成了一身本事,在御膳房有了自己一口灶给主子们做菜烧饭,但是孟公公不会出头,就一直没混到总管的位置。


    内监做到了五十岁前后,像他这样在前朝与新朝的主子跟前都没出过头的就算老人了,每年都在等待出宫的行列里,宫女期待出宫,他们这些内监却是怕出去的。


    但是孟公公没别人会打点,五十还没到呢,就被人踢出了宫。


    孟公公七岁就入宫当内监了,因为家里实在养不活了。


    孟公公的母亲一口气生了四男四女,家里遭灾的时候先把孟公公四个姐妹全提溜去卖了,但是这么多男孩也养不活啊。


    孟公公是男孩里的老三,老四也终于饿死了,上头活下来的老大老二到了能够做活的年纪了,于是孟公公就被送进宫里了。


    他孩子时入宫,到出宫时隔了快有四十年了,上面的大哥已经作古了,二哥倒是还活着,但是对他没有什么感情了。


    孟公公一开始想法很朴素,他觉得自己得有个侄子送终,他在宫里攒了一笔不少的钱,拿去买一个侄子孝顺不过分吧。


    二哥一家穷得精光,但是孩子也是生了一堆的,马上就踢了一个小儿子带着妻儿过来喊孟公公阿爹和大父,一开始这一家各种嘴甜热乎的。


    很快孟公公那个便宜儿子生的儿子一个要娶妻,一个要进学,天天盯着孟公公要钱,孟公公觉得自己要负责这一家的生计,就拿了钱帮两孙子娶妻进学。


    他露了财之后,便宜儿子马上就在外面又欠了赌债了,要孟公公想办法,孟公公心软又填了窟窿。


    不到三年,孟公公在宫里一辈子的积蓄被榨干了,他侄子发现他榨不出钱了就立马改了脸色,开始动辄打骂了,孟公公才知道靠自己“亲人”是多么愚蠢的想法。


    他离开二哥一家想出去靠着在宫里的做饭本事去酒楼里做事,然而大部分酒楼都嫌弃他是个阉人晦气。


    好在有宫介所,孟公公就把自己挂靠在宫介所下等人来雇他,他是运气好,才来第二天就遇到了故人。


    黄采薇知道了孟公公的遭遇,心里可怜他,又为了年少时小孟子对她好,就雇了回去给他一口饭吃,孟公公当下哭得稀里哗啦的,拉都拉不住的就要跪黄采薇,说:“感谢黄大人恩德。”


    他到底不肯再喊黄采薇一句黄姐姐了,两个人有了主仆之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黄家另外一个仆妇叫窦嬷嬷,也是宫介所的宫人二次就业,和孟公公也是差不多的故事,都是出宫之后被从前的家人骗了积蓄落得晚景凄凉的可怜人。


    如今黄家窦嬷嬷负责洒扫缝衣,孟公公负责灶上和一些重活。


    黄家的租户蔡婉因为是云贵那边的人,一直吃不惯京师的饭菜,就想着自己做点家乡菜来吃,孟公公见她进了厨房,就自告奋勇地说他从前在宫里灶上招待过云贵那边的几个土司,那边的菜他会做。


    于是祝翾一来黄家就看到了这一幕,蔡婉看见祝翾来了,就说:“撄宁,你来啦,你来得正好,今儿你能尝尝我家乡的饭菜。”


    祝翾看了一眼蔡婉,忽然说:“婉娘,你眼下黑眼圈好重啊。”


    提到这个,蔡婉就一脸怨气:“我上面两个上司都被卷进最近的礼议之争里去了,积了一堆事要做,我已经一个月没休息了,之前恨不得睡衙门里办差,今儿终于可以歇一歇。”


    “怪不得我之前来都没见到你,原来你还在做事,辛苦了。”祝翾听了也有点同情她。


    “所以,我得好好吃顿好的犒劳我自己!”蔡婉说。


    正好才从衙门通宵回来的黄采薇到家了,一到家就闻到了家里的味道,上来就问:“有饭没有?快饿瘪了。”


    孟公公在灶间边忙边说:“黄大人,您等等,马上就好了。”


    祝翾上前要帮黄采薇拿朝服,但是却被窦嬷嬷看了一眼,窦嬷嬷觉得祝翾在和自己抢活做,祝翾就让开了,黄采薇换好衣服,孟公公就端着饭菜上来了。


    第一道是一道才炸了一点油的辣椒腌酸鱼,是蔡婉特意从家里带了几大缸来的,这鱼养在稻田里,然后鳞片都是软的,只用去了肚子里的东西拿辣椒等物糟着腌制就可以了。


    祝翾想伸筷子尝一口,吃过的黄采薇就提醒她:“辣得很呢。”


    蔡婉不屑道:“这算哪门子辣?你尝尝,好吃的。”


    祝翾就夹了一块在碗里,一块鱼上面盖得满满的腌辣椒,她吃了觉得还不算辣,而且鱼壳也能吃,鱼肉酸里带辣,很下饭。


    “怎么样?”蔡婉期待地看她。


    “还好呀,不是很辣。”祝翾一边吃一边说。


    还有一碗炒腌酸肉,也是腌得酸酸辣辣的,与蔬菜一炒就很多油,但是不腻,也是很香的菜。


    还要蕨菜炒肉,蕨菜也是腌酸了的从蔡婉家乡带来的东西。


    连汤都是辣酸汤,吃得祝翾浑身冒汗,蔡婉那边的口味就是糟辣酸辣为主,唯一祝翾吃不习惯的就是折耳根,被蔡婉说了一句:“不识货。”


    一顿饭吃下来,祝翾吃得浑身舒爽,对蔡婉说:“好吃。”


    蔡婉这才得意地说:“这才哪到哪,哪天我回去,你有机会拜访,我就给你吃我们那正宗的,这些做得还不算很正宗。”


    她这话一说,正好过来收拾盘子的孟公公耷拉着八字眉看了她一眼,蔡婉注意到了,就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孟公公你做的和本地的已经很接近了。”


    孟公公这才骄傲地说:“蔡大人,我这手艺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


    最后蔡婉端上了他们那的米酒给祝翾与黄采薇都倒了一杯,黄采薇还顺便嘱咐祝翾不要贪杯,三个人碰了杯,蔡婉喝着米酒,满意地眯起眼睛:“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呀。”


    可不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吗?祝翾惬意地想。


    在京师飓风的阴影下,她们三个女子还能自在地在这安宁的屋檐下喝酒呢。


    第147章 【有感而孕】


    朝中皇帝追谥风波的渐渐过去了,又是一年新年,在元新十二年即将到来的光景上,元新帝又宣布了一件炸雷一样的消息,镇国长公主受上天感应“有感而孕”了。


    祝翾听到的时候,还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她还问上官灵韫呢:“长公主是女人,怀孕也不是怪事,怎么还要说她是有感而孕呢。”


    上官灵韫与谢寄真对视了一眼,然后在她们住的房间里私下压低声音告诉她:“长公主的驸马都尉是陛下义子晏素采将军,晏将军已在西北镇守已经三年了。”


    祝翾“啊”了一声,脑子嗡嗡的,长公主的驸马都尉在外三年,然后长公主怀孕了?怪不得要说长公主怀孕是“有感而孕”了。


    可是“有感而孕”这种事皇帝说了,没人会信啊,这样公布出来,难道不是明晃晃告诉天下人晏将军被戴了绿帽子吗?


    晏素采将军也是难得的将才,他手握兵马在边疆万一因为这件事一气之下给皇帝捣乱乃至谋反呢?


    祝翾就悄悄把她的顾虑告诉了上官灵韫与谢寄真,谢寄真就笑着说:“你可不能用寻常夫妇去想长公主与驸马都尉,就算孩子父亲是晏素采,长公主也会说自己是‘有感而孕’的,因为长公主需要一个明确的只属于她的子嗣。


    “晏素采如今明晃晃地不是孩子生父反而是有助于长公主的,晏素采自幼跟随陛下父女,对公主奉若神明,是他们听话的臣,就算他成了长公主的夫,也不会是长公主的主。长公主不会挑选一个寻常的不懂事的男子做自己的夫。”


    祝翾低头悟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她悟了,压低声音问道:“陛下……真的要立太女了?”


    其她几个人连忙捂住她的嘴,说:“这可不是可以瞎说的,你议论别的朝政还好,储位未立的情况下别讨论这个。”


    祝翾眨了几下眼睛表示自己知道轻重,等能说话了,她又压低声音:“我不出去和别人说这个,和你们说而已,谁会知道?”


    谢寄真说:“你只要说了,就会有人知道的,君子慎密,己密才能够不为人知。”


    但是谢寄真虽然这样说,但马上就开始把她知道长公主的狗血八卦全告诉给了祝翾,祝翾看了她一眼,谢寄真知道她看那一眼是什么意思,马上说:“你难道要去告密?相信你才告诉你这些,这些在上层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晏素采是陛下没娶谢贵妃时期就收养的孤儿,充做义子,晏素采一开始也就跟着陛下叫凌素采,晏素采比长公主大个几岁,十二岁开始就进行了军旅生涯,晏素采虽为武将,却生了一张好脸,等到长公主需要一个丈夫的时候,她就自然选择了这个对自己忠诚熟悉还有军旅势力的晏素采为驸马都尉。


    晏素采因为成为驸马了,再叫凌素采不方便了,便改回本姓成了现在的晏素采。


    晏素采常年在外帮助长公主领兵管军,与公主聚少离多,长公主到底不是普通女子,她不可能为了一个臣夫独守空闺。


    就谢寄真知道的公主情夫就有两位,一位叫薛明夜,也是一身好皮相,薛明夜的祖母是皇帝继父先考楚仁王的姐姐,被陛下也封了一个县主,薛家靠着皇考楚仁王也得势了,养出了薛明夜这样一个上佳公子,是元新四年的探花郎。


    结果薛明夜对长公主也臣服了,现在是长公主府的长史,外辅长公主政,内为长公主僚臣,同时也是长公主明面上的情人之一。


    外面一些人因此也笑过薛明夜和他舅祖一样是赘婿,甚至薛明夜连赘婿还捞不上呢,昔年探花郎薛明夜对此表示:能侍奉长公主这样的女君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的身心都是长公主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长公主这样的女子愿意眷顾他是他的幸运。


    还有一位情夫也是陛下义子,叫纪漱心,也是将军,领左威卫,也是曾经的驸马都尉候选之一,但是因为皮相略逊晏素采,驸马之争上落败了,但是他也心仪长公主,元新帝管不住他心思就把他姓氏也改了,据说长公主也与他有过一两次露水夫妻的缘分。


    两位情夫与驸马与其说是长公主的桃花,不如说是她最能信任的几个臣僚势力,也不是所有长公主的男性臣僚都会成为她的情人,长公主挑的这几位都是各种风格的美男,又确实心仪臣服于她,都拥有着无可争议的忠心。


    现在驸马都尉不在京,长公主肚子里的孩子估计也就是薛明夜与纪漱心之间的一个,但是很显然长公主不打算“父以子贵”,她的孩子只会有一个母亲,这个大家心知肚明的孩子就成了“有感而孕”。


    皇帝都说了是“有感而孕”,大臣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恭贺长公主“有感而孕”,谁敢青天白日说长公主肚子里孩子父亲疑似是谁。


    就连长公主那位在外的驸马都尉还千里迢迢地来信恭贺妻子“有感而孕”的喜讯,甚至在信里编故事。


    晏素采说自己之前在外梦到长公主,梦里有一个神仙给了他一个夜明珠照视公主,于是晏素采就看见了梦里的长公主腹怀金光,他只看了一眼就醒了,醒后手里有一粒硕大的夜明珠,现在果然就传来了这样的好消息。


    长公主有了天嗣他倍感欣喜,恨不得立刻回京伺候公主生产抚育“天嗣”,可惜他在外有自己的职责,需要镇守一方,只能伏首愧对长公主了,顺便把他梦中得到的那个夜明珠作为吉兆送回来。


    祝翾没见过世面,对驸马都尉这个反应和阵仗感到目瞪口呆,长公主身边的男人与她认知里的男人简直是两种生物了,也许是长公主特意挑选了这样的人做自己的驸马。


    然后谢寄真说:“我觉得陛下也许是真的要立储了,长公主有孕,无论男女,都是长公主的皇嗣,长公主有嗣,意味着继统后继有人。


    “她这么多年威势不减,又有天命与功勋加持,早就封无可封了,皇太女的隐名早就给她了,在她的光环下,谁记得陛下其他儿女姓甚名谁,本朝也已经追谥了一位女皇帝,皇家女子也可以为帝位嗣统了,长公主上位近在眼前了。”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说:“可惜我父亲那边一家子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从陛下正式追谥成功先母为帝,他们就大势已去了。”


    祝翾很好奇谢家原来那两个“夺嫡热门”的皇子是什么德行,谢寄真想了想,评价道:“大的是棒槌,据说有仁善之名,性格看起来庸懦,但是他能无差别当棒槌,连贵妃娘娘都时时被这个亲生的棒槌气几下。”


    然后她又说三皇子的品性了,说:“行三的长得肖似陛下,又做了一段时间的幼子,陛下宠爱极多,又比大的聪慧会交际,谢贵妃一直更属意他为储,可惜也就是半瓶子晃荡的水平。


    “而且大的小的还内讧呢,大的虽然棒槌但不代表没有想法,自以为自己是皇长子倘若陛下愿意立储更有优势,但是母亲都更属意小的那个,就在宫里说过自古立储或嫡或长,他好歹占个长呢,行三的那个不嫡不长的比长公主更名不正言不顺。


    “这话一说,给陛下知道了,直接挨了一顿板子与禁闭套餐,贵妃没失宠了却也被收了几个月的中宫之权,陛下抬了刘昭仪代替她治理宫务,还是后来过年给台阶下才又抬起来的。”


    说完谢寄真忍不住评价道:“当储位是他们谢家地里的大白菜,还选上了呢,经陛下一动怒清醒了些,知道储位不是他们家想让哪个皇子上就上的。


    “就开始倾斜给大的那个了,棒槌就棒槌吧,他说得也不错,按照或嫡或长,他好歹有个长,三皇子聪慧就更适合,按以贤上位,那长公主岂不是更聪慧更有功……可惜啊,她两个皇子都是人,不管他们想不想储位,也不能忍受谢家一会捧这个一会捧那个吧,改弦更张只会加剧内讧。”


    谢寄真知道的信息都是从母亲范夫人那听来的,范夫人深恨前夫一家,就一直打听着谢家事,指望着他们一家赶紧倒霉,知道二三皇子居然不和,笑得差点喘不上气来,说:“这要是能成事,才奇了怪了呢。


    “还或嫡或长,他们母亲原来正儿八经的继室怎么只能当有中宫之权的贵妃,就是不想他们成嫡呗。长?真要是长,那二皇子怎么得跟长公主的排行叫二皇子,不叫大皇子呢?那说明陛下不认他这个长。


    “自古储位或长或嫡或贤,他们怎么掩耳盗铃睁眼装瞎呢。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长公主才是真正的嫡长贤全占了的人。位子还没蹭上呢,就开始内讧了,蠢得超乎我想象,哈哈哈哈,谢家好日子在后头呢,我得活长点好好睁眼看看。”


    朝阳殿里,谢贵妃已经预料到了自己败家的结局,她从陛下追谥光慈皇帝开始就已经醒悟了大半,只是感叹了一句:“时也命也。”


    身边亲信劝道:“娘娘,还未成定局,难道您甘心吗?”


    谢贵妃说:“我为了谢家满门荣耀已经在这做可笑贵妃很多年了,我认命了,不甘心又如何?你有机会回去告诉他们少做些螳臂当车的事情了,否则迟早有大祸临门,现在收手还能保全家性命。”


    她说完又叹了一口气,说:“他们不会听我的,倘若能听早不是这样了。”


    她刚说完,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她那个棒槌儿子来了,二皇子一进门就说:“母亲,我们的机会来了!”


    谢贵妃眼皮闪了一下,很平静地问二皇子:“什么机会?”


    “驸马都尉在外,长姐就不安于室,一会和姓薛的好,一会和姓纪的好,现在更了不得,都闹出孩子来了,我不信驸马晏素采真的甘心被戴绿帽子,我先找人上书参长姐失德,然后我再递信给驸马都尉安抚他,等我把晏素采拉拢来,到时候……”


    谢贵妃受不了了,她当初放弃指望这个大的棒槌去选择三皇子确实是有原因的,她忍不住站起身扇了二皇子一巴掌,骂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作死的蠢货!你但凡长我半个脑子,我也不会有今天!”


    作者有话说:


    二皇子:夺嫡终于开始了!优势在我!


    谢贵妃:已经结束咧!


    第148章 【将军与雪】


    在过年的节骨眼上,谢贵妃的表弟信远侯霍几道大胜北墨还朝了,顺天百姓夹道欢迎回京的霍几道与将士们。


    通向皇城的玄武大街早早就被清扫干净,这是仿照长安古街朱雀大街造的京师主街道,羽林军们早就披上铠甲列阵于玄武大街两排迎接归来的霍几道。


    祝翾和她的几个同学挤不上沿街的高处店铺的阁楼凑热闹,竟然找了远处的一座高塔,几个人拿着望远镜互相交换着看,这是谢寄真从应天文玄素那拿来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现在东西在上官灵韫手里,她看得津津有味,祝翾的肉眼只能看到远处一堆像蚂蚁一样的人拥攘,倒是沉郁庄严的号乐声能隔很远传到这处无人问津的高处来。


    祝翾凭栏而立,看着远处看不清的人群终于看腻了,就开始欣赏风景,今日日光晴朗,洒染京师,那座威严的皇城也显得明媚了一些。


    祝翾忍不住想起了祝明画画时的光影说,想着如果阿爹倘若登高此处见到如此的阳光,定然坐下疯狂捕捉这样的日影光轮,那热闹的玄武大街反倒没有这一束难得的光重要了。


    祝翾在发呆,上官灵韫举着望远镜一边看一边还在播报实况呢:“好多人,宫里的车架出了承天门了,不知道是谁去亲自迎接呢?下来了,下来了,我看看……穿着衮服,是陛下!又下来了一个,这个看不清,应该是贵妃吧……好大的排面,陛下与贵妃亲自迎接。”


    明弥等得不耐烦了,直接在旁边说:“你看够久了,让我也看看。”


    上官灵韫看得正兴奋呢,但是听见明弥这样说,就把望远镜给她了,遗憾地说:“哎,正到精彩的地方呢。”


    明弥举着看了一会,就自觉地递给了祝翾。


    祝翾就拿过来,这是一个单镜的望远镜,祝翾闭上一只眼睛然后把东西端在眼前看,第一眼就看到了某家店铺的屋檐上去了,她调节了一下角度,终于对准了玄武大街。


    皇帝一家都面目不清,身上的服饰彰显着他们各自的地位,在百官和仆从的簇拥下总显出格外的尊贵来。


    这个时候随着号角声悠扬的声音响起,城门大开,祝翾忍不住屏起呼吸,那号角的声音就仿佛在耳边,又因为眼前的景色被拉近了,祝翾觉得自己就在玄武大街一旁亲历着这一切。


    甲胄的寒光在光影的照射下开始缓缓流动了起来,胜利之师高昂着头踏上了玄武大街,领头一人红缨金甲,昂然坐在马上,祝翾看明白了,这就是谢寄真的表叔信远侯霍几道。


    她突然不太想看了,把手里的望远镜给谢寄真了,谢寄真拿起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说:“没什么意思的。”


    上官灵韫拿去看了一眼,一边看一边说:“我大父有一年打了胜战也有这样的排面!只是我那时候小,不记得了。”


    她叹了一口气,但是语气又高兴了起来,说:“信远侯回来了,我大父作为后军也快了,我回京师了,可是还没见到大父一面呢。”


    她看了一会也觉得没意思了,几个女孩子就凭栏互相聊了天起来,上官灵韫看着谢寄真问她:“这回信远侯估计要封国公了吧。”


    谢寄真点了点头,说:“应该差不离了。”


    然后她们都不说话了,因为她们都清楚,信远侯封了国公之后估计要一跃而起成为如今武将里的数一数二的存在了。


    开国功勋里,像上官肃这样的已然老迈,像襄平王郭朗已然作古,像开国名将蔺玉开始平稳立功了,信远侯霍几道比蔺玉年轻许多,正处在一个武人的巅峰,他的军功大多发力于开国之后,如今武将里当打之年的已经换上一批年轻面孔。


    这也是好事,意味着他们大越武将梯队前仆后继、一直后继有人。


    可是霍几道的突起不知道对于谢家是最后的底气,还是飞蛾扑火的那团火,谢贵妃的三皇子所娶的皇子妃是霍几道哥哥信国公的女儿,正是有霍家这门老亲,谢系两位皇子才有所依仗。


    几个女孩子出来看完了霍几道回京,就又自己慢慢走回去了。


    ……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祝翾这一年在京师等到了一场很大的雪。


    北边的冬日漫长又寒冷,等下了雪,南边的雪花是一粒粒下来的,掉在地上很快就消融了,积不出很厚的雪层在地上,可是祝翾发现北边的雪花是一片片的,虽然达不到“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地步,却很像宣纸的屑从天空倾泻而下。


    祝翾站在檐下,伸手展开接了一朵雪花,心想谢道韫是陈郡人,她那时候看到的雪应该比这温柔多了,所以说是“未若柳絮因风起”。


    她在屋外看着雪胡思乱想了一阵,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同屋的谢寄真走出来裹紧风帽听到了,就说:“你可别把自己弄冻了,这里可冷得多。”


    祝翾很自信地说:“才不会,我身子骨好得很。”说着她拿起扫帚继续扫台阶下的积雪。


    然而这场雪一连下了好几天,道路上都积得厚厚一层的,车马行人也不方便出行了,他们学生有善心的就出门帮忙洒扫街道。


    祝翾有空也扛着家伙事加入了扫雪清道的志愿者的队伍里,据说今年雪格外大,顺天城郊已经有人受灾了,内城的还好,但是也有一些影响。


    加上车马不便,城内店铺运输出现了困难,果蔬价钱翻高了不少,煤炭的价钱更是上升了不少,祝翾学里还不受影响,可是顺天安置处的难民多了一些面孔。


    他们京师大学的学生在这个情景下就不能只埋头念书了,于是一部分学生组成了志愿者,有帮忙清理街道的,有去难民处施粥棚的。


    祝翾穿得很厚出门,手指却还是被冻红了,她握着铲子一铲又一铲地铲起厚厚的积雪,累得一身汗。


    她头上戴着风帽,包裹得严实,个子又高,人家乍一看身影还以为是少年郎,等祝翾转过脸去,人家才发现她是货真价实的小娘子。


    斋长王遇之发现她也在外面帮忙,就拿着铲子走过来对她说:“你怎么在这?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来干这种重活,谁把你分过来的!”


    然后他又说:“你该去施粥煮粥的,他们一定是看你个子高没看清就把你弄过来了。”


    祝翾也知道王遇之是在关心自己,没计较他什么“女孩子”的话,只是说:“施粥煮粥的人已经满了,我力气也不小,就被分到这里了。”


    王遇之鼻子也冻得红红的,他看了一眼祝翾,只是说:“你别逞强。”


    祝翾点了点头,说:“谢谢王师兄。”


    然后一群人继续挥着铲子铲雪清道,等不知道做了多久,明弥和上官灵韫来送汤了,她们俩被分去为做重活的人煮汤的工程里了,于是他们架了好大的一个锅,上官灵韫还自己掏钱买了一头羊,用大锅炖了羊肉萝卜汤,在学里几年,上官灵韫也会做这些了。


    她们给学里的人还有其他一起做活的顺天居民分汤,给祝翾打汤的时候,明弥看了她一眼,然后给她多捞了几块羊肉在汤里。


    祝翾就朝她们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开始坐着细细喝汤,白萝卜辣辣的,配着滚烫的汤倒是暖胃,羊肉味道凑合,但是人累的时候吃什么都好吃。


    等休息差不多了,祝翾他们就继续干活,干活的间隙祝翾看到路边站着一对穿得单薄的老夫妇在卖炭,祝翾凑上去看,卖炭的老头以为她想买,就说:“姑娘,都是好炭呢,要不要买?”


    这几天雪大炭贵,老夫妻住在城郊,家里贫穷,今年雪灾收成坏了,这几日就冒雪上山拖木头回家烧成炭,两夫妻俩烧出了这几百斤的炭,就一路上拉着进城来卖了,虽然雪路难行,但还是冒着寒颠簸着进来了。


    祝翾一看这对老夫妻就想到了白居易的《卖炭翁》,就问炭怎么卖,想买一些回去,她想让老夫妻早点卖完炭好趁着白天就回家去,要不然这几百斤到了傍晚还没卖完的话,那时候气温就下来了,老夫妻只能冒着寒温与黑夜回家了,这在这样的天气是很危险的。


    她身上带的钱不多,能买的有限,好在同学们都过来了,看到了这个场景都纷纷愿意掏钱买炭,这时候王遇之直接掏了一块银锭给老夫妻说:“你们的炭我们都要了,我是京师大学的学生,麻烦你们把这些炭都拉到京师大学去,这是买炭钱和跑腿费。”


    老太太接过银锭说:“这给多了,我们的炭只要……”


    王遇之只是笑,老夫妻就不多话了,马上拉着炭往京师大学的方向去了。


    祝翾看完了这一幕忍不住对王遇之说:“谢谢王师兄。”


    王遇之提起铲子看了她一眼,说:“举手之劳。”


    然后他指着一个方向说:“你去铲那边!”


    祝翾就提着铲子去了,然后铲了一阵发现王遇之指的地方是积雪浅的地方,铲起来省力。


    好在这场雪灾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就终于出太阳了,据说那段时间因为道路积雪不少朝臣坐车上朝路上都打滑了,更严重的还有翻车的,陛下就直接召百官在宫里住了一段日子,省了路上这段通行的距离。


    但宫里积雪清扫速度也不快,连长公主在宫道出行都差点从轿子上跌下来,她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这要是真跌了那还真是不得了,为此陛下勒令女儿在宫里好好休息了,然而长公主依旧在忙赈灾的事务。


    等大雪过去,时局定了些,皇帝终于挑了一个晴朗的日子封了大胜回朝的信远侯霍几道邓国公,至此霍家一门一个追谥的王两个活着的国公,一王二公,在武勋之家里属于第一梯队里的第一梯队。


    而娶了霍家女的三皇子也终于第一次正式进入前朝开始做事了,他在户部做事,这次雪灾赈灾他也立了不少功,终于露了几句“聪慧”、“仁爱”的名誉出来了。


    祝翾是没办法在意这些了,因为她在雪灾过去之后就终于受寒病倒了。


    第149章 【大病初愈】


    祝翾已经好几年没有生过病了,这回好不容易生了一场病,肉/体上的那种不能自己控制的虚弱与慢顿感,让祝翾开始接受自己的虚弱。


    发烧倒不是最痛苦的,生病之后那种力量被一下子抽空的无力感让祝翾感到格外难受与在意,果然肉身是一个人上限的限制,但也是做一切事的本钱。


    难怪古人都期盼羽化成仙,成仙了就可以脱离人这具脆弱身体的束缚。祝翾在病里模模糊糊地想。


    祝翾一直相信自己的身体很好,她太久没品尝到生病的滋味了,上一回生病还是在很小的时候,神婆两碗神符水就把她灌醒了,再之后,她就没有生过一场病。


    旅途困顿没有击倒她,在外求学水土不服也没有击倒她,然而一次小小的疏忽,风寒击倒了她,让祝翾意识到了自己也不过是个肉身塑造的凡人而已。


    其实这场病也不该被拖得这么严重的,一开始只是咳嗽流涕,她的同窗们都注意到了,但是祝翾甚至还在坚持上课,她那时候身上还有力气不觉得严重,是博士让她回去休息两天的。


    祝翾就回去休息,以为自己睡一觉就能够恢复了,结果睡完了觉醒来浑身无力,眼皮都觉得发烫,同屋的谢寄真下课回来,去看祝翾,发现祝翾闭着眼睛脸上都是潮红的色彩,一摸额头,烫得惊人,谢寄真意识到祝翾是发高烧了。


    发高烧了就不是能不吃药随便休息两下就好的,可是祝翾只是一个学生,来给她看病的医女都是才入门的,给她开了温和的退烧药,祝翾服下了却不对症,迟迟不见好。


    祝翾不发烧了,却骨头缝都觉得疼,躺着还是觉得没力气,成日里只想昏睡,身体内外都无力,给她开药的小女医见祝翾老不好,心里也过意不去。


    于是,又来了一个十九二十岁的年轻女医,是被小女医拉过来的。


    这个年轻女医明显是有品级的,不像小女医素着头,头上簪冠了,但是衣裳外面罩着白棉布,脸上也罩着布遮住口鼻,身上没有寻常女子的熏香气息,只有一股酒挥发的味道。


    祝翾根据她头上的冠判断她大概是个七八品的女医,这个级别的女医是给宫里贵人或者国公府乃至侯府家人看病的,不是她一个无品级的学生就能请来的。


    更何况,这个年纪就能做到七八品的女医,说明是天赋在身的,小女医拉着年轻女医的手说:“荀大人,您给看看吧。”


    姓荀的女医提着箱子在病得迷迷糊糊的祝翾跟前坐下,然后抬手给她切脉,又问了祝翾几个问题,还让祝翾张嘴看看喉咙与舌苔,眼皮也扒拉了几下看了看眼白颜色,一系列细致地看完了,荀女医又问小女医之前给祝翾开了什么药。


    荀女医问完就对小女医说:“你还是药理不精,病理不通。你只知道她是外感风寒,却不知道她还有内热,还开了一堆热性的药材。”


    “那我该吃什么药?”祝翾哑着嗓子问,她喉咙痛得跟吞刀片一样。


    荀女医就重新根据她症状开了新的药方,在原来小女医开的基础上去掉了一些药材,又添了几副新的,然后嘱咐小女医给祝翾熬药的剂量。


    荀女医又吩咐了祝翾几句话,祝翾在荀女医的口音里听出了几丝南边的口音,就忽然问她:“大人你也是南边的人吗?”


    荀榕龄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祝翾病成这幅德行,还有功夫与精力去辨认自己口音,于是她就点了点头,说:“我家里是扬州府的。”


    祝翾哑着嗓子很高兴地攀谈道:“我、咳,我也是扬州府的人,您姓荀,我们那有个挺著名的女医叫荀大椿,真巧。”


    荀榕龄笑着说:“不巧,荀大椿是我家的姑祖母,我自幼就是随她当差学医的,之前我就在南直隶女医署,然后考了品级被拨到顺天了,我姑祖母年纪大了回扬州开女医学了。”


    祝翾听了更激动了,她咳了好几下,先是夸荀榕龄年纪轻轻就考到了品级,然后又问她姑祖母荀大椿是不是在扬州某个女医学校教授医学。


    荀榕龄还有点惊讶她还知道扬州有女医学校,就说了那个学校是他们荀家开的,她姑祖母自然也会在里面教学问,荀大椿教授功课的学校就是祝英去的那个女学。


    祝英得到祝翾撑腰之后,家里也勉强她能去学女医了,于是祝英在家脱产了一年,到了十岁那年就考去了扬州正式学医。


    祝翾就很庆幸地说:“我有一个妹妹,在扬州学医,就在荀家开的那个女学里,真是有缘了。”


    荀榕龄听完就笑了一下,说:“那祝姑娘与我还真是有缘。”


    她说完就想告退了,结果祝翾现在兴奋劲和精气神又不像病中了,除了她嘶哑的嗓子,她继续问荀榕龄:“我妹妹得学多久才有您这样的本事呢?”


    荀榕龄说:“我五岁就跟着姑大母拣药材,学到今天也有十三年了,我天赋虽然不如姑大母,但是在荀家同辈里是顶尖拔萃的,只是宫中品级并不代表我医术精深,临床经验我还是欠缺,只是医学知识比一些人精粹些罢了。”


    说着她替祝翾掖了掖被子,说:“等吃完药就好好睡一顿,我的药你先按我的剂量吃三天,三天之后我再来看一眼。”


    祝翾还在脑子里换算祝英得学多久的医才能到荀榕龄这样的水平,一听十三年就愣住了,祝英是起步晚了,但是祝英好好学以后做个民间大夫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荀榕龄给祝翾看完病就背着医箱回宫里去了,然后在司药房专门换洗衣服的门房处将身上外面罩着的白布给脱了,这是从外面看病回来的规矩,然后她再细细给手泡洗了一下,拿酒精喷洒了一下,才正式走进司药房。


    然后她就拿起笔在自己诊案上把祝翾的病例内因外状细细记录了下来,又细致地记录了给她抓了什么药,怎么煎服。


    荀榕龄不管给谁看病,都会细细记录诊案,这样再遇到相似病例时她就有了参考与经验。


    她端坐着在记录,一个经过的女医问她出去给谁看病了,荀榕龄说:“京师大学的女学生,从应天女学来的。”


    然后她又说:“连翘那个丫头学艺不精,我去帮她收拾一下。”然后她就把连翘开的药给说了。


    与她说话的女医就说:“也不能怪连翘,她才多大,会开什么药?说起来还是缺女医,所以学了半成的孩子就被打发出去治病开方子了,这病人的命也就一半看阎王一半看华佗显不显灵了。”


    荀榕龄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现在还算好的,到底还是学了几分的能去看病,过去女医更少,妇人看病多指望神婆,一个有资历的女医实在难寻,风寒这些还是能看的病,精通妇人科的女医实在不多。”


    荀榕龄刚记录完,打算再整理一下司药房的脉案,永宁殿伺候杨美人的宫女就来请她去扶平安脉了,荀榕龄于是跟着宫女出去了,穿过长长的甬道,到了永宁殿。


    永宁殿的掌事女官看见她来了,微微点了点头,领着她到了杨美人的塌前,杨美人梳着略蓬松的堕马髻,戴着毛绒绒的昭君套,正坐在炕上吃热饮子,身上穿着蜜合色的家常衣裳,瞧见荀榕龄来了还高兴呢,忙打发身边掌事女官:“琉璃,给你荀大人端凳子坐。”


    坐在榻上粉面桃腮的杨美人竟然是当年应天女学的宫女珍和,珍和与琉璃当初被调出女学之后,就被曹无错点到了京师宫里当差,那时候琉璃很高兴,因为到宫里当差就是上达天听了。


    结果那一批宫女里就珍和撞了大运,元新帝正好有一日在宫里景春池垂钓,钓了半天都没有鱼儿上钩,正生气呢,珍和是在一旁捧着鱼饵的宫女,她觉得皇帝钓半天鱼一个也钓不上这件事好笑,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声,元新帝听到有人在笑,就问:“谁在笑?”


    珍和诚惶诚恐地走了出来,可是她还是没忍住笑,元新帝看了一下她,不打算和她计较了。


    可是他没想到这宫女到了皇帝面前还忍不住笑,一副又撑不住笑又害怕的模样,元新帝就喊她过去,将手里鱼竿给她,说:“你钓上一条来,就免你笑君之罪。”


    珍和就接过去,结果竟然很快钓了一条鱼上来,元新帝也懒得和她计较了,哈哈大笑起来,又问了珍和的名字。


    后来没过多久,珍和就变成了皇帝的杨淑女。


    这还是元新帝登基之后第一次纳宫女为妃,珍和一年连升几级,又成了杨才人,结果前段日子又诊出身孕来成了杨美人。


    有人说她得宠是因为有一两分与那位传说中的文慧皇后像,珍和自己也以为有这个原因,她脑子憨,真敢拿这个去问元新帝:“陛下,您纳我是因为我像文慧皇后吗?”


    当时在她边上站着的琉璃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已经在思考去冷宫的路了,结果元新帝没有恼,只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说你像文慧皇后?”


    然后皇帝仔细看了好几眼珍和,最后摇头说:“我见你是有几分面善,但是你和她不像,一点也不像,谁嚼这个舌根的?真是岂有此理!拿我当什么人了?”


    珍和这才诧异地起身行礼道:“妾未见过文慧皇后,是宫里有此传言。”


    皇帝就评价道:“这些人市井本子看多了,想象力倒挺丰富的。”


    然后宫里再没有这样的传言了,珍和成了宫妃,当初和她一起当差的琉璃就被她弄来做自己宫里的掌事女官了,珍和做了宫妃还憨憨钝钝的,宫里一应事物都仰赖琉璃,但是不同地位的朋友在一块久了,还是分了主仆来。


    荀榕龄昔年与珍和有过几面之缘,但是她还是先对杨美人行了礼,才坐了下来,珍和将手腕子伸过来给她切脉,荀榕龄就给她切平安脉,然后说:“美人胎相稳固。”


    珍和就问她:“荀大人,你可能切出我腹中是男还是女?”


    荀榕龄睫毛颤了一下,说:“美人月份尚小,臣无能。”


    珍和就说:“我倒希望我怀的是个皇女,生个皇子年纪最小,反而要被架火上烤……”


    琉璃重重地咳了一声,警示道:“美人慎言。”


    杨美人忍不住说:“我是拿你们当自己人才说的,自从伺候了陛下,虽然锦衣玉食做了主子,但是总是怪闷的,没有和我说贴心话的人,也不像以前行走自在了,我又得宠招人烦,宫里其他几位姐姐都不爱搭理我。


    “哎,我说这样的话在你们跟前也是何不食肉糜了,个个都说我撞了大运了,陛下虽然年长我许多,可是也英姿勃勃。我又不够聪明,做宫女已经做到头了,女史来京师考了几年都没考上,琉璃都去女官那当差了,我还在伺候鱼鸟花草。


    “陛下倘若不垂青我,我来日出宫了也是被我家里打发嫁个不怎么样的,可是现在我那一家子都得看我脸色与哀怒过日子了,这里可是顺天,天子眼皮底下,他们算哪门子外戚,虽然衣食无忧了些,也得活得战战兢兢,得揣摩上面主子的意思。”


    珍和就这样把自己说高兴了,荀榕龄就当没听到,然后起身吩咐了几句医理上的事情,就离开了,珍和看着她的背影有些闷闷不乐。


    荀榕龄开的方子果然有效,祝翾底子又好,隔了三天,荀榕龄再来看的时候,祝翾已经神清气爽了,和之前那个病歪歪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看见荀榕龄来了,就很高兴地拉着她说:“荀大人,您出手就是仙丹灵药,药到病除。”


    荀榕龄又细切地给她看了一遍,然后还是给她开了新的方子,说:“没有病除,你再吃几天这个,这个吃完了没有症状反复就是彻底好了,期间不要再受寒劳累,不要逞强。”


    祝翾生了一场病,当然知道最该听大夫的话,就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等吃完这几天药,祝翾彻底好了,才放心继续学习了,明弥还嘲笑她:“有些人身体好,从不生病的。”


    祝翾瞪她,明弥就说:“该,谁让你作死不注意的,没有荀女医看你,还不知道要病成什么模样呢?一下子连过年都病过去了。”


    好在这个时间段是假期,学里没课,祝翾下意识觉得自己挺会挑时间生病的,没有错过一堂课。


    黄采薇之前知道她生过病了,还特意来学里看她,甚至给她煮了糖水的荷包蛋,祝翾病中吃得眼泪哗哗的。


    她从小家里困难的时候,鸡蛋都是紧着哥哥与弟弟吃,他们不舒服的时候,大母就会敲两个蛋放锅里水煎,然后加糖。


    祝翾那时候还没上学也想吃,于是祝棠想留一个给她,被孙老太横了一眼阻拦了,还说:“没病没灾的,还想吃糖水蛋!”


    到最后祝翾只能喝到剩下的一口甜滋滋的糖蛋水,后来她生病的时候,孙老太虽然煮了好吃的给她,却忘记给她煮这个了,后来家里富裕了不少,鸡蛋不稀罕了,祝翾给自己煮糖荷包蛋吃,却怎么都不是那个味了。


    她和那时候的黄采薇说过自己想在生病的时候吃一口这个,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从芦苇乡到顺天,黄采薇还记得她病中小小的夙愿。


    当她喝完荀榕龄的药,嘴里发苦的时候,喝一口黄采薇特意为她煮的糖荷包蛋汤,心里别提多感动了,童年念念不忘的那个味道又回来了。


    她病中脆弱,心神失守,竟然抱着碗哭了,黄采薇就揽住她,轻声地说:“萱娘也是有人疼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祝翾固执地说。


    黄采薇说:“在我跟前,你一直都是孩子。”


    等祝翾病好了,再登门拜访时,祝翾看见黄采薇就觉得有点尴尬了,但是黄采薇对她如旧,两个人又亲近了不少,她对黄采薇说:“先生,您没有子女,但是您对我如师如母,恩德厚重,萱娘无以为报,以后我养您老。”


    黄采薇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说:“你这孩子真敢想的,我对你好,难道是贪图你养老?等你大了,会有很多事要做的,没有功夫养我的,而且我是女官,年纪大了该有的体面都会有的。”


    祝翾看着黄采薇,又有点忍不住想家里的人了,上次回家还是外大母去世的时候,再之后她为了学业考核还有交换到顺天各种准备,就没再回过家了,因为来了顺天,她甚至错过了祝莲与谭锦年的婚事,这也是一件大遗憾之事。


    可是她的步调已经和家人完全不同了,不知道家中众人过得可还好?


    ……


    祝翾要去顺天的事情早就写信知会给家里人了,孙老太还嘴上说了一通,说这丫头腿太能跑,又去那么远的地方了,招呼也不打,她心里也是担心的,可是嘴上非要说一顿祝翾。


    祝莲也有些遗憾二妹不能回来参加她的出嫁之礼,但是祝翾攒钱买了两股莲花并蒂玉钗回来作为她的新婚之礼,等祝莲正式出门的时候,就将这对钗簪上了头。


    祝家已经成了当地旺户,祝莲出嫁的嫁妆家里就仔仔细细收拾了十八抬,这已经是很丰厚的嫁妆了,这还不包括祝家提前送去谭家新房的家具。


    祝棠做了几年的那个精细的拔步床是最引人注目的家具,祝棠和祝家雇的挑夫挑到长阳镇的谭家去的时候,谭家门口围了一群人在旁边看,没人见过这么精细的手工活。


    于是祝莲陪嫁的那个拔步床与做拔步床的祝棠一起出名了,祝棠在嫁了妹妹之后,突然多了一堆富户上门请他做拔步床。


    祝家还为祝莲买了五亩地放进嫁妆里,地买在芦苇乡,平时还是家人帮她种,种出来的每年出息就给祝莲,地契也在祝莲手上,沈云在祝莲出嫁前教她:“你去先待几年,倘若几年下来女婿还是个好的,你就把地置换到你婆家去,到时候也方便种。他不好,真走到回来那一步,你到时候也有家里的地种。”


    祝莲点头,然而等到出嫁那天,第一次嫁女儿的沈云还是哭得眼睛通红,祝莲也舍不得,上轿子的时候还在哭,送亲的媒婆却在轿子外高兴地说:“哭嫁是好兆头,越哭越旺婆家。”


    祝莲在轿子上听见了,忙收拾了眼泪不哭了。


    去了谭家三天之后再回门,沈云拉祝莲说私房话,祝莲红着脸,谭锦年没什么不好的,但是谭锦年是由寡母养大的,又是独子,婆母没那么好应付,这也是祝莲出嫁前就大概知道的情况。


    谭锦年有了功名之后,谭母就想等谭锦年考到举人再论亲,结果谭锦年自己看上了祝莲。


    等听说了祝家家底殷实,家里人口众多,还出了一个女神童出去,谭母这才没什么不满意的。


    但是她看祝莲嫁妆显眼,觉得祝家养女儿太娇气,就有心杀一杀祝莲的娇气,过门三天谭母就给祝莲找了不少事情做,没到刁难的那一步,可是祝莲能感受到婆母没那么喜欢她。


    沈云听完了心疼女儿,又问她:“女婿和你成完亲,是要国子监念书的,等他去了应天,家里就你和你婆母,这……”


    祝莲于是说:“相公当初答应过我,说他会带我一起去应天的。”


    沈云心里觉得女儿傻,说:“他就算愿意,可是你婆母必然是不愿意的,他能拗过孝道?”


    说完,沈云也有些后悔了,说:“到时候你在那边熬不住就常常回来住,你婆母如果说你,咱们都会给你撑腰。”


    “我是一定会去应天的,这件事倘若不作数,我就和离。”祝莲决绝地说。


    果然谭锦年新婚过去该动身去应天了,他和谭母提了要带祝莲去,谭母果然不答应。


    谭母说如果不带祝莲去,谭锦年自己住学里就够了,但是带她去还要在外面租屋子,谭锦年念书也就每旬休一天,平常时间就是祝莲自己待着,到时候反而拖累谭锦年念书。


    没想到谭锦年反应坚决,看起来娇气温顺的祝莲也不松口。


    谭母气得说祝莲就是个会黏男人的妖精,想男人想疯了,哪有夫君出去念书都要跟着的道理。


    祝莲被说得红了脸,不是羞的,是气的,二话不说就要收拾东西回祝家,后来祝家人都上门了。


    祝棠甚至扯着谭锦年问谭锦年求亲时有没有答应过这件事,谭母见祝莲是烈性子,祝家人又强硬,就松口了,但是又叮嘱祝莲出去不能给郎君丢脸,要好好照顾好谭锦年起居,最好早日怀上孩子。


    一番拉扯下,祝莲终于也跟着自己的新郎踏上了去应天的路程,她第一次出这么远门,站在甲板朝外看,心情格外激荡,谭锦年见她泪眼盈盈,还以为她害怕,抚着她的头温声说:“莲娘,不怕。”


    祝莲一点也不怕,她只是忍不住想,当初妹妹祝翾离开时在江面上看到的是不是同样的盛景。


    第150章 【天开地阔】


    等祝莲到了应天之后,瞬间只觉天地宽了,她新婚的夫婿谭锦年拉着她的手缓缓下了入城的马车,他们夫妻俩一到地方就先住了店,然后在国子监附近找能租的屋子。


    国子监附近的屋子租金都不便宜,祝莲夫妻俩随着看房的经纪看了好几条巷子的空闲屋子,谭锦年已经走累了,想在看过的里面挑一个适合的就租了。


    祝莲却在心里细细筹划着,仍坚持问经纪:“你手里还有没有屋子了?”


    带着看房的经纪看出来了这是对新婚的夫妻,年轻男人脾气好也看房看累了,但是这个年轻女人是个挑剔较真的性子,谭锦年听见祝莲说还要再看就也顺着了。


    经纪就看出来了这女子倒能多做几分她夫君的主,这房子下来得女人满意了才叫结束。


    但是也不奇怪,新婚夫妻嘛,丈夫对妻子还热乎着,所以妻子能多做几分主。经纪在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少奶奶,您眼睛真刁,我带着您绕了几条街的屋子了,都不满意?又要地段好的、又要离国子监近的、又要地方不大不小的、还要价钱便宜的,哪有这样的好事?”


    然后他就开始推销他之前手里一套大一些的宅子让祝莲租,说:“那套不好吗?地段好,地盘也大,租金是贵了些,可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


    祝莲不为所动,说:“那套大了些,我们就夫妻两个,住那么大地方浪费了。”


    经纪就笑着调侃道:“你们夫妻俩蜜里调油的,现在是两个人,到明年后年就三个四个人了,少奶奶您倒时候反而要嫌地方小了。”


    谭锦年听了也是笑,下意识看向祝莲,祝莲脸稍微红了些,心里却又有些烦腻,没嫁人做姑娘的时候外面人天天盯她什么时候嫁人,等嫁人了梳了妇人头又开始盯她肚子了。


    婆母能放她出来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是觉得夫妻俩长期两地分居生不出孩子来,她跟着谭锦年十天能和丈夫聚一聚更利于生孩子,就好像她出来就是为了生孩子来了。


    祝莲做出恼怒的模样,“啐”了一下,说:“嘴里没个正形的,再说这些我不爱听的,我就不找你租房了,应天经纪多得是,我难道非要找你这个滑头!”


    经纪这才正了形,又给祝莲他们找了一套新的屋子,他边推开门边对祝莲夫妻俩说:“这个真的是最后一间了,您再嫌不好,是真没有了。”


    推开外门,进去就是一个黑瓦房,三间的设置,一间厨房、一间明间还有一间卧房,但是屋主还做了一个小阁楼在上面,屋顶竟然开了一扇玻璃窗给阁楼采光,平时也可以放些杂物什么的。


    屋前有井,院子里也有葡萄架,祝莲左看右看,上下打量,没表现出满意或者不满意来,经纪心里也已经没底了,说:“这屋子您要就签了契,这个地段不错,前靠国子监女学那条街,后靠商街与市集。


    “我实话告诉您,这屋子我也舍不得拿出来,但是别人来求学的自己住的嫌大,拖家带口的嫌小,您倒是正正好。”


    祝莲看完了屋子,心里细细考量了一遍,又踩了踩阁楼楼梯试试够不够结实,再细细看桌椅有没有损坏的地方,这才看了一眼丈夫,看到对方眼里也是满意的,就说:“那签了吧。”


    正式租完房,祝莲等经纪走了,才兴奋地拉着夫君的袖子说:“这地方不错,离你念书的地方也近,上面阁楼采光不错,可以放书当半个书房了,等你回来也有地方看书,还有萱娘要是有空来,住不开的时候也有地方歇脚。”


    她兴奋完了才想起祝翾现在人不在应天,又叹了一口气,说:“她真能跑的,我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却瞧不见人,永远也追不上她。”


    谭锦年见妻子这副模样活泼又可爱,就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祝莲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咳了一声说:“哎,我们先收拾一下屋子吧。”


    等收拾好屋子与行李,谭锦年第二天就正式去国子监报到了,祝莲送他送到了国子监门口,看着他进去了,就自己一个人慢慢地打算回去了,可是她又想起祝翾念的那个女学离这也不远,想了想,还是打听了去应天女学的路,打算到人家门口看两眼。


    等到了应天女学门口,祝莲眼睛都亮了。


    她站在门口能看见里面几进门,每道门前都有劝学的联,学里的高阁站在墙外也能看见,学院里还飘出了几声少女打闹的声音。


    里面一些女学生其实就和祝莲差不多大,可是祝莲站在门外看见人家女学生一身襴衫,又摸了摸自己刚绾上去的妇人髻,突然觉得自己和她们不是一类人。


    她深深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还是拎着手里的篮子回去了,一路上她也在想,自己来应天到底是为了什么?


    与丈夫厮守?可是谭锦年十天才回来一天,大部分时候就是她人生地不熟地自己待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可是就是想来,她想知道应天到底有多好,好到当初她阿爹在这里忘我不回家,好到妹妹要来这念书。


    可是这里也是属于她的好地方吗?


    她一个人在这能做些什么呢?祝莲心里也没底了。


    但是回去陪有些严苛的婆母一起熬是不可能的,嫁人了也不能久住自己那个娘家了,这里虽然不熟悉但是好歹自在些。


    到时候在这找个活计做吧,也节省些家里的开销,顺便打发时间,祝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因为她突然发现她与谭锦年没有属于自己的稳定收入,谭锦年虽然学里每个月有禄米,也只够一个人的,来这要租房开支,哪怕身上带的钱不算少,可是只有出没有进也不行。


    谭锦年是秀才不错,可是在乡下他还能教书挣钱,入了国子监就得脱产念书继续考功名了,只不过偶尔能给人润笔挣一笔,而且考举人有那么容易吗?


    谭锦年怎么也要在国子监读几年书吧,这期间没有收入全靠婆母和娘家送钱吗?


    倘若她在应天生活起居还要靠婆母送钱开资,那她怎么能够长久在婆母面前硬气起来?以后只能真的低头做媳妇了,任婆母调教搓圆扁了。


    靠嫁妆也不行,哪有一嫁人就靠嫁妆开资的道理,而且这个期间万一有了孩子,孩子难道靠他们夫妻俩喝西北风吗?


    祝莲一路走一路想,渐渐想清楚了,她走到了市集上,看着应天街上来来往往的年长或年轻的娘子,突然又有了希望。


    街上有一边带着孩子一边摆摊做生意的年轻妇人,有挑着胭脂水粉担子当货娘的妇人,有坐店铺里当掌柜的妇人,各式各样的妇人都能出来靠双手挣钱,祝莲就想,她有手有脚,这里比家里门路多多了,她又凭什么不行?


    这样一想,祝莲心境又开阔了不少,她觉得自己在应天也找着了方向。


    ……


    大病初愈又活蹦乱跳远在京师的祝翾根本不知道她姐姐上应天去了,她病一好就开始复盘到了京师这大半年学的东西了。


    她是春天到的京师,在这最多待到第二年夏天离开,在京师一年学的东西还是要进行岁考的。


    祝翾虽然紧赶慢赶地追上了同专业同学的学习进度,可是她并不是最出色的,毕竟人家学多久,她又才学了多久,人家又不笨,怎么可能她自己才学个一年不到就能超过人家学了两年开外的。


    祝翾岁考还是挺想考第一的,她心里知道概率不大,但是想着多往前面考几个名次也是好的。


    她一边复习功课一边又有些心虚,京师的富贵有时候也有些迷惑人的心志,她在这一年看了她前十几年都不敢想的热闹与富贵景象,有时候祝翾也不敢昧着良心说这些对她毫无影响。


    对于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来说,要在京师沉下心做学问是很困难的,祝翾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浮躁了一些,这里好吃的好玩的太多,富贵景象实在是太迷人。


    一个从闭塞的地方来到一个豁然广阔的地方,因为突然的开阔,四面八方的信息与诱惑都接踵而至,有那么几个瞬间,祝翾感觉自己会差点陷入某个新的泥沼里。


    从前在传说里听说过的人物这里虽然照样不可能见到,可是少了很多的距离感,皇帝、公主、各个开国勋爵和一众大臣都是在空间上离她很近的人了。


    之前霍几道回朝,她站在阁楼上用望远镜看,哪怕看到了皇帝与贵妃模糊的身影,她一介平民竟然没有那种第一次看见皇帝的敬畏感。


    这让祝翾觉得不可思议,她想也许她是不知者无畏,皇帝贵妃这些人给她的压迫感还不如在芦苇乡时宁海县的县官厉害,因为她明白自己在他们跟前无足轻重,人家闲得没事干能够针对她压迫?


    可是除了没有很大的敬畏外,她对顺天的一切富贵又有了一种“飘了”的情绪。


    昔年秦始皇出巡,汉高祖看完很羡慕地说:“大丈夫当如是也。”


    西楚霸王项羽看到了也很羡慕,他更狂,说:“彼可取而代之。”


    祝翾的“飘”不是“当如是也”的羡慕,也不是“取而代之”的狂妄,而是一种隐秘的平视乃至俯瞰的感觉,她看着那些富贵那些气派,心里有时候总会冒出一种声音:“不过如此。”


    祝翾发现自己只是崇拜向往权力,但没办法无差别去佩服掌握权力的人,对于拥有权力的人,她总是忍不住审视对方权力下的面孔,她只能发自内心敬仰真正品格高洁大公无私的人。


    这何尝不是一种狂妄呢?而且是一种很危险的狂妄。毕竟她太年轻还没有真正的权力去俯瞰去狂妄,又不懂遮掩。


    祝翾一边复盘自己的学问,一边审视自己对世界新的认知,她决定暂时先收心,把注意力集中在学习上。


    祝翾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开始列某位博士假说里提出的繁复的假想公式去做经济题,心想,第一是很难考到,那岁考试着考个前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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