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岁考结果】
眨眼就到了春天的尾声,天气也开始热了起来,祝翾来京师已经快一年了。
终于到了岁考的日子,京师大学的岁考是分专业分批次进行的,不同专业的岁考时间与考卷都不同,最后赋分是以专业综合名次计算,祝翾看了一眼经济学的考试时间,在学院里所有专业中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段。
明弥选的法学是考的最早的,然后是上官灵韫的历史学,谢寄真考的学科在最后。
几个人虽然复习侧重点不同,却都开始一起出入书楼互相监督彼此学习了。
这次岁考她们彼此之间不构成竞争关系,所以都希望彼此都能在京师大学的岁考里考出好的名次,给这些京师学生们看看应天女学子的优秀。
然而明弥与上官灵韫考完脸色都不太好,祝翾问她们结果如何,两个人都面露菜色开始摇头了,俱说考试题应用实践题太多,很多不是她们的常项,只能看发挥了。
虽然上课学的是一样的知识,但是只要出题侧重点摸不着规律,考试难度就有了质的变化,考出来之后就会感慨自己是不是没学透彻。
她们把自己遇到的题目给祝翾说了,祝翾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法学与历史学题目创新的空间有限,就能出这种应用题了。
那……祝翾学的是经济类,经济类专业“实务”、“综合”的空间不要太高,她虽然上课知识点都努力掌握了,但是博士们出题重点倘若诡奇一些,她还真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完全做对。
“这里的学生也精得很,他们学久了考多了,所以有模拟题做,也知道出题侧重,但是岁考这个节骨眼上肯定是要藏私的,不可能告诉我们。”上官灵韫说。
祝翾也能理解本校学生的“藏私”,毕竟岁考只要不作弊就是每个学生各凭本事,人家好不容易总结好的渠道凭什么漏给她们这些新来的竞争对手呢,就算要互相交流也是差不多水平之间的互相交流与交换经验。
祝翾她们几个在他们眼里就是几个新学初学者,榨不出有用的考试重点与经验可以交换,更不可能无私给出考试经验了。
于是她对上官灵韫说:“这也不叫精,人之常情而已。”
上官灵韫很不服气地说:“就是怕我知道多了,考高了而已。”
“这不是废话吗?大家一起岁考,都是竞争对手,当然都希望自己考得比别人高。”祝翾一边做题一边说。
上官灵韫看了她一眼,气道:“你到时候看见你的卷子可别哭!”
等到了经济类专业岁考那天,祝翾带着文具进了考场,学内岁考不像她们当初女学择选还有科举正式,用不到考棚,就是清各个学堂的场抽位置考试,都是在平时上课的房间里考。
学生之间隔两个座位保证左右看不见卷子,每个考场内前面两个巡考,后面两个巡考,还有通考场巡考。
入门还有一男一女分别检查学生身上有没有夹带,女的检查女学生,男的检查男学生,等检查完毕找到位置坐下,等时间一到,就发下试卷正式开始岁考做题。
祝翾拿到自己的岁考卷子,第一道就是计算题,就是一道综合应用题,题目考的是土地税制。
说某朝某代某官在某地推出分段论粮加耗法与折征法相结合的公式征粮,题干中给出每段加耗比率与折征换算,并给出该地共有各个性质的田地各多少顷,产出的作物大概分为几类,每类出息是多少,但是一些信息没给全。
第一小问就是要祝翾计算出没给全的信息数据分别是多少。
祝翾就又仔细读了一遍题干背景考,终于在隐藏条件里找出了大概要按哪种理论的公式算,在草稿纸上写下运算公式,然后拿公式代,把题干里没给出的数据全都计算了出来,确保无误后,就把公式推演过程和运算过程全在正式答题卷上写完了。
第二小问要祝翾分别算出每段的亩总负担额与总负担指数。
祝翾不由叹了一口气,这道题果然是层层递进的,倘若第一小问做不出来,没有前面的数据,第二问也就不可能算出来。
还好她学得还算扎实,虽然没人告诉她博士出题倾向,但是她把教科书上的课后题全做了,又平时喜欢追着博士问,做了一些融会贯通的题加深了知识点理解,所以这个风格的题目于她而言还不算很剑走偏锋。
于是第二小问祝翾根据第一小问的数据通过公式与表格在卷子上做出来了,这种题有些答题格式是需要画表格的,祝翾刷刷把表格填满了。
第三小问就是又改变了一些变量与参量,换了一个学说理论公式去计算新的数据。
这也难不倒她,祝翾很快就把数据列了出来。
最后一小问分值最高,是论述题,专门给了几张白纸做答题卷面,要祝翾根据前面各个数据与制度背景去分析该官推行的土地制度有哪些优缺点,产生了什么影响,用数据去论证其在当地的公平性与稳定性。
要求:一千字到两千字以内,可以使用表格、公式、图形推演论证,文字部分要求言简意赅、论证翔实、逻辑严密、可以引用“圣人言”。
饶是祝翾,看完题目也脑壳发懵了,不止她觉得无从下手,考场上其他人也被这超纲的题目给弄懵了,顿时考场上“嘶”声一片,监考重重拿教棍击打了一下桌子,说:“不得交头接耳,也不可以发出异响影响别人。”
然而考场上像祝翾这样把前三小问数据全算清楚的并不多,前面数据搞不明白,最后一大问的“具体分析”更是无稽之谈了。
这种数据与论文相结合的考法还不像别的科目考试可以猜蒙答案,题题相扣,会则会,不会就几乎是等同交白卷。
经济类专业的学生们也没想到这次岁考难度能够这么大,一下子综合这么多内容来考,他们还以为就是考考什么某官员俸禄多少在某种税制下具体要交多少税这种运算题,这次岁考题虽然是学过的知识点运用,但是考起来总有一种“没学过”的无措感。
祝翾看着最后一道论述题也开始犯难,一开始打了几个草稿的开头都不满意,于是只能先在草稿纸上顺文稿的逻辑大纲,一边打纲一边顺论点论据,顺得差不多了,就开始下笔写文章,中间要用到数据分析的地方,祝翾还怕考官看不明白,特意画了分析图在一边。
一边写一边顺数据与观点,观点需要史料与“圣人言”支撑,祝翾又在脑子里扒拉学过的东西,她因为学过古希腊、古罗马一些政策与历史,论据不够的地方还拉了一些“中外对比”。
分析完利弊最后升华就是按照科举文章的要求来升华了,要是能提出有用的建议就更好了,祝翾才学了一年这个肯定不能给出什么厉害有用的建议。
她觉得前面数据逻辑这篇文章不算空了,最后一段是她经学老本行,于是她写起来很得心应手,就这样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终于把这一道大题做完了。
经济类岁考一共考两道综合应用题,第二大题结构与第一道相似,问的是货币上的一些知识点。
祝翾这方面学得也还行,于是又是一样的流程。
等两道大题写完,已经从白天到了黑夜了,监考开始发蜡烛了,祝翾接过蜡烛点了起来,就着烛光一边检查自己运算结果对不对,她在草稿纸上算了两三遍,都是一样的结果,就确认了自己算的不错。
等蜡烛点完,就到了收卷的时间了,祝翾卷子答得满满当当,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然而其他学生都发出了哀嚎声,这次考试真的太难了,尤其是第一小问都答不出来的人全程如坐针毡,论述题没有数据支撑只能“背书”,把课上的知识点记得的全写下来到时候能踩几分是几分吧。
等收完卷子,同专业的徐惟还特意追过来对收好完文具出考场的祝翾说:“这次考的是难了些,大家都不会,你能算出几行数据就不错了,别沮丧。”
祝翾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看起来沮丧了,她反正是全写了出来了,已经是拼劲所学了,沮丧什么?
于是她对徐惟说:“我不沮丧啊,我会的都写了。”
徐惟就说:“你这个心态就很好,会的能全部写出来就很了不起了,虽然难是难了些,但是该拿的分都拿了。”
明明徐惟是好意,但是祝翾怎么听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心想:这厮该不会觉得自己很多都做不出来吧,所以拿这种“劝慰”的语气与自己说话。
她想明白了就开始觉得不爽了,她这个人最讨厌被小瞧了,这次题目出在她心坎上,是有些难了,但是只要理论扎实平时会举一反三多思考,对于她来说不存在做不出来的可能。
于是她就问徐惟做出来了多少,徐惟有些骄傲地说他除了某小问算不出来,其他的都算出来了,祝翾就要和他对答案,对出的其中一行答案不一样。
徐惟笃定地说:“哎,你这个记不清公式算错了也正常。”
祝翾说:“是你算错了吧,你这是用的另一种公式算出的答案,你没好好看题干,要用这个公式做才对。我算的才是对的。”
祝翾对自己的答案很有信心,徐惟听她说了,脸色有些白,却不肯承认,说:“肯定不是用这个公式做,题干里没有那个隐藏条件,是你记错了。”
祝翾耸耸肩,笑了一下,说:“爱信不信,等成绩出来不就知道谁对谁错了吗?我虽然才学这个专业,可是我很相信我的努力与功底。”
等所有专业岁考全部考完,京师大学才公布所有专业的卷面得分与名次。
明弥与上官灵韫都考进专业前二十,还不错。
谢寄真得了第二名,她学的理学更需要功底,因为她有天才之名,所以与她一起考试的同学都是学了三四年的,谢寄真学的时间还是太短了,能考第二就很逆天了。
而祝翾才是这次的大冷门,她考了经济类岁考的第一,卷面分除了最后论述题扣掉一些潜规则内该扣的分之外,所有数据运算全是满分,写的文章因为论据与图表翔实,还被博士送去印刷了起来在官员内部报纸上传递欣赏。
祝翾能拿的卷面分就是近乎满分的最高分,甩专业第二名很多分,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她的同学们也非常惊讶,谁能想到祝翾才学了一年就能做出这么漂亮的卷子?
等他们看到了祝翾具体卷面后又都心服口服了,这个应天来的女学生真不简单。
徐惟看完名次后都没脸在祝翾跟前晃了,他考得也不差,专业前五,但是卷面分被祝翾吊打。
祝翾对自己岁考指望也就是前三,知道自己考第一也是很惊讶,等看完所有人卷面分之后发现自己的分数一骑绝尘,是单独一档的存在。
祝翾也很想表现得谦虚一点,怕被说太狂了,可是她看着自己第一的排名与近乎满分的卷面分,嘴角总是忍不住上扬。
作者有话说:
我自己做这种知识综合运算题尤其还是数据环环相扣的,我就是蒙不出来交白卷的那个存在。
祝翾学的这个“经济学”里学到的一些公式与假说都是根据当时经济情况与背景,是当时学者提出的公式推演,与我们现在的肯定是不一样的。
然后这个专业是参考我国目前十四个学科门类中的“经济学”设置的,是学科大类,很大的一个领域,包括了当时背景下的财政学、税收学、会计(这个学科目录现在一般放管理学大类里)等一系列一级学科目录,严格来说应该是经济类专业。
书里古代背景学科设置也不严谨,书中背景设置的这个专业也是按照“经世致用”“济世安民”等立意为目的去研究的,研究的还是当时社会体制下的一些问题。
很悬浮,如果觉得不合理那就是不合理的。
第152章 【炙手可热】
考完岁考再上一个多月的课,这个学年就要正式结束了,结束了祝翾她们这些女学生就该回应天了。
因为祝翾考得太好了,她的博士们都有点舍不得祝翾回去了,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祝翾这样有天赋的女娃娃。
祝翾平民的出身对于他们反而更是加分项,贫瘠的土壤上竟然能长出这样一个有才华有天赋的花朵,这是一件更加可贵的事情。
于是经济学的几个博士就去找京师大学的祭酒吕嘉尚了,都说想要祝翾留顺天再“交换”一年,不,两年或者三年……
吕嘉尚听了觉得不妥,就说:“这不是和女学抢人吗?”
时常辅导祝翾的博士邓玄常说:“学籍还给她挂应天女学去,大成了也让她回去考试,大学士您就给女学打个报告,说一声的事情。”
吕嘉尚听了也觉得有点厚颜无耻了,人家地里长出来的好苗苗,他们怎么能这么半薅来呢?不像话!
现在女学的祭酒尚昭那可不是好相与的,上官敏训是不做应天女学的祭酒了,可是也护短着呢。
于是小老头端起眼前的茶杯战术性呷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这不好吧。”
邓玄常就把祝翾的卷子亮了出来,朝吕嘉尚祭酒:“您看看吧,看了再说。”
吕嘉尚眼神也不太亮堂了,慢悠悠地接过祝翾的考卷,半眯着眼睛以慵懒的姿势看着祝翾的卷面,一边看一边喝茶,拿到手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孩子卷面真清晰,配上一笔好字真不错。
他一开始还是半靠着椅背看,看着看着就把茶杯放下来了,慢慢坐直了身子,看到祝翾的论述文眼睛都睁大了,甚至翻出一块放大镜放在考卷上很细的一行又一行地看,看到震撼处,小老头手都因为激动有些颤了。
邓玄常很得意地朝旁边几个博士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去帮吕嘉尚拿放大镜,说:“吕大人,我帮您拿着,您慢慢地看。”
吕嘉尚就把放大镜给他,自己端着祝翾卷子凑近了些看。
等一口气看完,吕嘉尚从邓玄常手里夺过镜片,然后欻地一下很迅速地站起来了,给屋里几个人吓了一跳,心想吕乌龟还能有这速度?
吕嘉尚因为行事慢条斯理,朝中诨号就是“吕乌龟”,他又是上一届的阁相退下来的,别人私下里又喊他“龟丞相”。
吕嘉尚站起身就身子骨略晃了晃,几个博士忙扶了一把,吕嘉尚挥开袖子,说:“去去去,我还没那么老。”
邓玄常立马很得意地半挑着眉,看向吕嘉尚明知故问:“大人,这祝翾……”
吕嘉尚看了一眼邓玄常,觉得他这副得意模样很是猥琐,便移开眼神,又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要喝茶装一下,结果杯子到了嘴边才发现里面没茶水了,几个属下都在偷笑。
老吕咳了两声,说:“确实不错,值得我不要脸试着薅一下人家的苗苗。”
然后他又拿起祝翾的文章,很享受地品茗了一遍,比喝了龙凤茶还清爽,说:“这文章行文太漂亮了,如今举子文章都没几个能写这么漂亮,她还不是文章好看,内容也翔实,是真的言之有物。
“瞧瞧这数据与小论据摆的,真漂亮,这文章怎么能写这么漂亮的。她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孩子,就有这么扎实的功底,对政策与经济的运用看得也很好,真是人才!不,天才!可惜啊,可惜……”
小老头摸了两把胡子,想脱口而出“可惜是个女孩子”的,可是说到这卡壳了,又笑了起来,说:“不可惜,这样的女子是撞上了好时代了,哈哈哈哈哈。”
“人家这么有才华,不管她在不在我们京师大学多交换几年的,我们也要好好保护起来,这是人才,京师大学一堆少爷小姐,这孩子是平民出身,学里呢得看看有没有那等嫉才妒德的仗势欺负人。
“其二呢,咱们这男女混校,不像女学里面清爽,这姑娘倘若在这待久了,越长越漂亮的,必然有那等狂风浪蝶开始招惹了。
“天下多的是要嫁人的姑娘,祝翾这么有才华,嫁人我老吕觉得实在是太浪费了。我怕她被一些不如她但家世胜过她的少年郎几句话就忽悠了,所以你们平时要好好保护她,少让那起子见色起意的往人跟前凑去。”
然后他继续说:“现在一些年轻人讲究什么婚姻自由,追求爱情,学里男男女女的都年轻,也有互相看对眼了的,我都知道,看着登对的我也从来不说什么。
“但是咱们这毕竟是学校,来这是学习的,一些少男少女心心相印,但也有人是拿着猎艳心态来看自己女同学的。
“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一些登徒子看见一个有才华有美貌却家世普通的姑娘,他说他没起猎艳的心思,但是看人必然轻浮得很。人家不管贫富,都是好人家的女孩子,女孩子求学多难啊,来咱们这男女混合的地方念书可不能给一些人猎艳了。”
几个博士互相看了看,说:“是这个道理,现在也是世风日下了,有些学生上课呢当着我的面就互相眉来眼去的,我都不好意思点他们。这年轻人求爱也是直白,咧着张嘴就心悦不心悦的,我们那时候可含蓄得很。”
然后邓玄常想要拿回祝翾的卷子,吕嘉尚却不肯还,邓玄常就忍不住说:“吕大人,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吕嘉尚卡着东西不放,说:“这么好的卷子,怎么只能我看呢,我得印刷下来给朝里都看看。”
这个时候,理学几个博士也来了,吕嘉尚心里也有了预感,却还是问:“什么事呀?”
“老吕,不是,吕大人,那个应天来的谢寄真能不能给留下?真是不世出的天才,一点就通,不好好学了将来抓去研究一下科学真的是可惜了。”
吕嘉尚笑了起来,说:“你们啊,看见人家好的苗子都想薅,以后人家就不肯送交换学生来了。”
应天女学。
尚昭接到了吕嘉尚的信,拳头捏紧了,骂道:“这个吕乌龟欺人太甚!”
其他女博士们拿过信来看,等看完,一个个都骂了起来。
“无耻之尤!”
“白日做梦!”
“贪婪成性!”
博士文玄素没有参与骂老吕,她说:“这件事我们得看两个学生是怎么想的,她们要是更喜欢学那边的专业知识,那我们就同意,不愿意也没有他们想留就留的道理,而且不管留不留,学籍必须还在我们这,到时候大成可以两校联合考核。”
尚昭看了一眼不合时宜的“折中派”文玄素,哼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文玄素就端着笑脸问尚昭:“祭酒,你该不会开始讨厌我了吧。”
尚昭瞪了她一眼,文玄素就说:“祝翾我觉得她会回来的,经济学虽然好,但是我们这还有更多她想学的学问要学。
“谢寄真这孩子是搞科学研究的料子,全天下理学最盛的两个学校一个就是京师大学,还有一个是顺天科学院。
“科学院门槛更高些,学成了可以直接得到拨款搞研究还能直接做官,寄真我觉得也不是必须留京师大学的,但是咱们这不是专业搞这些的,怕是会耽误她天赋。”
尚昭于是提起笔开始写信了,文玄素凑过去问:“祭酒,你在做什么?”
“给顺天女学和顺天科学院写信,真要继续交换借读,北直隶这两所学校反而更适合她们,京师大学虽然学科最全,师资最厉害,可是也不是非他们不可。他们薅我们女学生是吧,我送给别人都不给他们!”尚昭边咬牙切齿边写信。
“祭酒,你真幼稚。”文玄素忍不住说。
尚昭又看了她一眼,文玄素就背着手转转悠悠出去了。
而吕嘉尚把祝翾的文章传了出去,果然朝中各个大人都品名了一番,一边看一边夸:“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换老夫在这个年纪,根本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长公主也在自己的公主府拿过来一份看了一眼,她也看得眉开眼笑,对身边的黄采薇说:“我记得,这孩子当初是你启蒙的吧?”
黄采薇也一脸笑意,说:“回殿下,是。”
长公主就满意地拉住黄采薇的手道:“先生,等我孩子降生,你也给我的孩子启蒙吧。”
黄采薇诚惶诚恐道:“采薇学识粗浅,启蒙教育重中之重,万万不可轻易托付于我,朝中大人比我学识高深的颇多。”
长公主就说:“如今全国的蒙学启蒙书目都是你主编参与删改增添的,你虽然学识不是最好的,可是幼童启蒙这一块你可是最厉害的。倘若学识最好的就能教出最出色的孩子,我那个棒槌弟弟启蒙时身边包围的都是当世大儒,你看看,教成什么模样了,学识是挺懂,但是没脑子。”
然后她抚着自己的肚子说:“霍家突然又愿意支持他了,可能是喜欢他的清澈见底吧。要我当臣子当外戚,我也喜欢扶持这样的大宝贝。”
然而吕嘉尚传了祝翾的文章出去,却也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因为其他学校的几个祭酒看了,竟然也开始想着抢人了,吕嘉尚气急败坏,人家几个就说:“那是你们的学生吗?来你们那略微交换一年,就成了你的了,真霸道!”
“就是,她们能在你们学校交换一年,也可以来咱们学校交换一年,难道北方学派只有你们京师大学了?”
等成绩公布之后,学里诸人都是感慨祝翾岁考爆冷拿第一,祝翾自己还在为自己这真才实学不掺水分的第一而自豪,一点也不知道因为她那个卷子引发了京师几个学校的抢人大战。
第153章 【雨前龙井】
等岁考成绩一出来,祝翾感觉到自己在京师大学的存在感变高了不少。
她之前刚来的时候存在感也挺高,因为她是为数不多从应天女学来体验的学生,那时候是因为新鲜感,时间久了,这种存在感就渐渐降低了。
可是这回一鸣惊人之后,几乎京师大学所有的学生都被她小小震撼了一下。
一个从应天来的女学生在只学了一年新学问的情况下,岁考与学了两年开外的同专业学生竞争,考了第一,而且是吊打第二接近满分的第一。
这放京师大学内就是一条很离奇的新闻,其他专业的甚至还有人调侃经济类原来的学生是不是学风太差了,被一个外来的直接打趴下了。
经纪类的学生也是有苦难言,心想,并不是他们太差劲,而是那个应天来的女孩子祝翾太厉害了。
祝翾的试卷因为涉及了对政策分析的一些时政观点,并不适合无门槛公开传播。
但是其他专业学生家里倘若有做官的,也遮遮掩掩地有自己渠道可以欣赏到祝翾那整张卷子,等看完了祝翾的答卷,尤其是文章,不管懂行不懂行的都知道不是经济类其他学生的问题了。
是祝翾这个学生太出色了。
祝翾不仅感觉到学生们看她的视线更频繁了,几个博士对自己笑起来也更慈祥了,连别的专业博士看见她也是带着笑的,偶尔还会问她要不要去听他们的课。
学里追求过祝翾的男学生不止徐惟这一个,年少慕艾,别的少年郎对着祝翾那张脸又不是瞎子,只是祝翾每天的日常就是沉迷学问,从来只当没看见。
她在书楼看书的时候,旁边坐了不少偷偷打量她的学生,祝翾醉心学问时一坐就是一天,偶尔抬头远眺一下外面景色发一下呆,身边的纷纷扰扰从不在意。
她的专注力极强,一旦沉迷做事的时候,就能到浑然忘我的境界。
偶有察觉的缝隙她也只是微微皱一下眉,然后又继续专心自己的事。
因为她时间真的宝贵,没精力去被这些“外物”干扰。
好在京师大学的学生还算礼貌,都对她只是一种远观的欣赏,之前谢八郎那样的才是个例。
但是这些天天对祝翾行注目礼“远观”的学生在岁考之后也渐渐被博士们找上了,学里男男女女的,谁对谁有情,谁对谁有意,他们留心就能发现的事情,以前只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博士们把这些蠢蠢欲动的学生找来了,各种明涵内涵,中心思想就是京师大学是学习的地方。
博士们说,有些人自己道心不坚定,也别想着影响别的同学,身边女同学的美好是要大家一起守护的,女学生来这也和他们一样是怀着单纯的向学的心来的,当初实行男女共校,那么男女学生在学里都是一样的存在,看见同窗应该以学问审视,而不可轻浮妄动。
说成这样了,几个少年郎怎么都弄明白了学里是什么意思了,还要脸,就都保证不会干扰同学了。
于是祝翾突然感觉空气都清爽了,去书楼的时候,她偶尔抬头发现那些坐自己附近偷偷看自己的人都没了,祝翾想不明白,但是她很高兴。
正当她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回南的时候,京师大学的祭酒找她谈话了,吕嘉尚还是那副半小老头的模样,慢悠悠地装神仙。
祝翾到了吕嘉尚跟前,不明所以地行了一道礼,然后吕祭酒就请她坐下了,祝翾就安静地端坐下,侍从给她上茶,祝翾接过来喝了一口,等嘴里味道品出来,忍不住惊奇地微微挑了一下眉。
居然舍得拿雨前龙井招待她!
她喝茶多了,虽仍分不出茶的上中下的具体档次来,但是也知道京中贡茶一般都是六安瓜片茶居多,因为六安茶产量大,更为风靡。
龙井这些茶产量到了京师就不多了,所以京中见客或者喝日常的茶水佐点心都是不同档次的六安茶为先,龙井这些茶倒不是不拿来待客,只是很少拿来招待比主人家位辈低一些的常客。
比如老师招待学生,长辈招待小辈,不会特意去翻稀有又精贵的茶来招待。
而且祝翾能稍微品出这还是档次好一些的龙井,只是她品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档次的,但是事出反常总有妖。
祝翾不动神色地将茶杯放下,坐着等吕祭酒到底要做什么文章。
吕嘉尚看着祝翾垂着眼坐自己跟前,只觉得这女学生气质如离尘之雪,身形若松柏不卑不亢,气韵天然,神姿似玉,再想到祝翾那满腹经纶的才华,越看越满意,多好的一个苗子啊。
于是祝翾就听见吕嘉尚问她:“你在京师大学一年感觉如何?”
祝翾就很客气又真诚地夸了京师大学的气氛好、同窗友善、博士博学、新学体系的知识很吸引人之类的话,把她觉得的好处都说了一遍。
然而吕嘉尚又问她下一句了:“那你觉得,和应天女学比起来,京师大学何如?”
祝翾愣住了,喝了龙井之后的陷阱在这呢,祝翾不知道怎的,竟听出了几分“吾与城北徐公孰美”的未尽之意,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放弃了类似“各有各的好,各有千秋”这种都不得罪的客套话。
祝翾还是选择了说实话,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吕祭酒,以一种真诚的姿态说:“虽然京师大学学问繁多,气象万千。可学生私心里还是更喜欢应天女学,但这只是学生个人的私心喜好,并不能评判两者孰优孰劣。”
“哦?那看来,你是更喜欢应天女学里?为何?”吕嘉尚也没有生气,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应天女学是人家的母校与学籍所在,京师大学再好也只是暂时停留学习的地方,但是吕嘉尚想知道具体的原因。
祝翾想了想,就说:“吕大人,我出生在南直隶下一个偏远县的乡户人家,是家中第二个女儿,家境虽不算十分贫寒,但也并不富贵。我们那的蒙学政策下,每户一女入蒙学在免学费外可领银米,我的姐姐享受了这个政策,我没有这样的优势,在一开始,我连入蒙学都是不被考虑的存在。”
吕嘉尚有一些不明白祝翾为什么开口给自己讲这个的意图,但是他还是很认真地听这个女学生的自诉。
等他听到祝翾连蒙学都不被考虑去,想到如今她的才华,忍不住为祝翾痛惜,还好这件事没有真的发生,乡户人家这些愚夫愚妇真是为了些微小利没有远见。
祝翾观察了一眼吕嘉尚的神情,大概也想到了他在想什么,于是继续说:“大人您出身应当不错,所以很为我感到痛惜,那是因为露出才华的我已经站在了您的跟前,您认识的是现在的我。可是一个还没识字的农户出身的女孩,谁有能看出她的过人之处呢?
“我的家人当时不让我念书,不是因为他们完全不爱我,而是他们看不到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在我那样的家庭里,一个女孩想得到家中额外的资源只能展现出过人之处来,这是非常寻常的事情。
“就像我如今能得到博士们的喜欢,也是因为我还算一个有过人之处的女子,但是不代表寻常女子也能得到博士们的青眼。”
吕嘉尚听到这忍不住皱了一下眉,他本来想说:寻常见识的女子凭什么可以得到博学之士的青眼呢?
但是他一想到这件事在祝翾家人那也是同样的逻辑,祝翾小的时候在他们眼里也是没有过人之处的,所以凭什么可以去上蒙学呢?
他腹诽祝翾家人“愚夫愚妇”见识短浅,那这样想的他不同样是吗?
祝翾笑了一下,说:“我说的额外的资源也不过是和家中兄弟一样的待遇,我变成女学生之后得到的青眼也不过是让大家拿着一个人的标准来审视我,不是淑女、不是妻、不是妇、而是一个人的标准来审视我的才学。
“我在大人您跟前说这样的话也许是一种冒犯,可是大人您是士林里难得的开明之士,倘若您也觉得我这样的话大逆不道,那我一身才华又该以怎样的标准在世人眼中存在呢?”
吕嘉尚沉默了片刻,他一脸郑重地看向眼前的女学生,眼前的少年人眼睛看了过来,看着那双眼睛,他终于在那身如玉的表象外看到了少年人蓬勃的野心与清醒的不驯。
他说:“你继续说,这样的话于我不算冒犯,只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我有些惊讶是因为我不能设身处地。但你说的很有道理。”
祝翾站起身,端正着朝吕祭酒行了一道礼,然后站直了身子,继续说:“不过大人,我很幸运,最后我还是能够去上蒙学了,在蒙学三年,我名列前茅,可是这样的成就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依旧不算什么过人之处。
“因为女子的学堂出了蒙学再无处可去了,肉眼可见的,我离开蒙学之后就该埋头在家学女工厨艺家务了。
“这就是身为一个世俗女子的不幸,倘若我是一个男子,哪怕我家境清寒,但我倘若在蒙学阶段可以露出天赋,我的家人只要不过于短视,我的学业不会终结于蒙学的第三年。”
吕嘉尚想要反驳祝翾那句“女子的学堂出了蒙学再无处可去了”,因为京师大学是男女都收的,办学也比应天女学更早。
祝翾却说:“我知道除了应天女学还有许多收女子的学院,可是那不是一个农户出身的孩子能够接触到的地方。”
吕嘉尚第二次沉默了。
“但是应天女学是离我最近的又能够收我的地方,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我的家人一开始也并不十分支持,应天离我都有些太远了,京师这些学校对于我们来说更是天方夜谭了。
“应天女学离我不算远,又不看出身,虽然考学困难,可是对于我来说是难得的公平了。”
祝翾看着吕祭酒,依旧很真诚地说:“我正是因为考上了女学,才有了今天的我,所以在我心里,应天女学是我的一棵救命稻草,它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它不仅让我有学识,还让我渐渐顶天立地,我没办法认为它不是最好的学校。”
祝翾说完了,有些抱歉地看了一眼吕嘉尚。
吕嘉尚叹了一口气,说:“看来我是不能如愿了,今天我找你来,绕一堆弯子,其实是为了这个。”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给祝翾,让祝翾打开看,祝翾不明所以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京师大学想要她再留校两年的申请信,除了京师大学,顺天女学也希望她能够去交换两年。
祝翾捏着这些信,有些不知所措了,吕嘉尚就说:“咱们这的学问与你们那的没有优劣,你继续留这或者回女学,都能得到不一样的发展。倘若你有意愿,可以再留在这里的。”
祝翾心里沉思了片刻,她发现自己不能当场作出决定,就对吕嘉尚说:“大人,我能回去考虑一下吗?”
“行,你回去自己多想想多考虑一下,你情感上对应天女学更有感情也是人之常情。你这样的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并不容易,你选择更适合你的也无可厚非。”
祝翾拿着信行礼告辞了,出去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可惜,祭酒那么好的茶,她也只喝了一口,下次——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次了,下次祭酒估计不会拿雨前龙井招待她喝茶了。
第154章 【心泊归舟】
等回去之后,祝翾拿着手里几封信陷入了沉思。
是走,还是留?
她很喜欢应天求学环境的纯粹,也很向往顺天作为京师的繁华。
只是念书的话,祝翾觉得还是南边环境更好,应天学派的新学也是欣欣向荣。
但是顺天是皇城,是大越权力的中心,她看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大家族起起落落,她更近地体会了权力的重量。
但是祝翾不是权力游戏里的人物,她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在权力漩涡附近周游的蜉蝣微生,哪怕她已经能够靠自己的才华获得了不小的名气,可是她没有家族、没有功名、没有权力,这样的她就是一无所有的存在。
祝翾想着想着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她真是越来越贪心。
她小的时候只是想能够继续念书而已,可是念书之后,她又想走出去,等真的可以走出去了她又希望靠才学立身,现在才学立身这个志向也不够了,她想要更多的处世空间、做出更多的改变,她开始渴望权力。
可是权力离她总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无论是在顺天和应天,等脱离了学校的环境,她也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脚底下出现怎样的路,世人从来没有为女子点出一条清晰的通向权力的路。
男子求学因为科举,就有了明确的路与目标,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了富贵、或是为了名利、或是为了志向去求学的,可是她呢?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坚持到现在的?
祝翾摸不准自己的决定,她于是上门去问黄采薇。
黄采薇正好差事闲了下来,看见祝翾来了,特意烹了一碗杏仁奶茶与她喝,祝翾端着奶茶喝了,忍不住说:“先生还拿我当小孩子。”
黄采薇说:“我知道你不惯喝茶,才特意煮了奶茶招待你,你要是喜欢喝茶,我才得了半饼密云龙团,舍不得碾了喝,你要是稀罕,我就开了给你尝尝鲜。”
黄采薇新得的这半饼密云龙团品类名为“龙园胜雪”,乃是贡茶中的上品,只取新茶小芽剔去,每芽只要一缕尖,云纹细密如丝,点完之后色白如雪。
这茶因为制作工艺复杂,所以产量极少,在外面有价无市,不少茶饕愿意花大价钱去置买一饼回来品茗。
但是皇帝不怎么鼓励这种奢靡作风的茶大肆生产,平日里还是推行散茶为主,所以宫里也没有多少,长公主得了一些,知道黄采薇喜欢喝茶,就赏了半饼给她。
祝翾不知道这“龙园胜雪”的分量之重,听说黄采薇要给自己尝鲜,就好奇地看她,于是黄采薇就取了出来给她试做,正好蔡婉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黄采薇在捣茶,就忙说:“可算拿出这宝贝了,我可真是有口福了。”
然后对来做客的祝翾说:“还是得仰赖你呢。”
祝翾注意到她戴着帽子进来的,帽檐有些湿,衣摆也湿了,就忍不住问:“外面下雨了吗?”
蔡婉说:“我回来的时候下了一点。”
祝翾“啊”了一声,探头出去看,看见有丝密小雨从天而注,然后站起身就出去了,蔡婉问她:“你干嘛去?”
祝翾说:“你们衣裳还晾着没收呢。”
蔡婉反应过来和她一起出去收衣服,等收了一半,窦嬷嬷和孟公公就来赶人了,他们抢着把衣裳收了回去,他们俩刚才在院子里搬黄采薇晾的干菜段,好不容易搬完了才发现还有衣服要收。
还好祝翾反应快,不然衣服都要湿完了。
一群人在院子里火急火燎地抢着收东西,等做好了一切,祝翾再钻进屋里,发丝已然微湿,窦嬷嬷拿着干帕子垫着脚要给她抹淋湿了的鬓发,祝翾注意到了,就微微低下身子给窦嬷嬷擦,擦完还很感激地朝窦嬷嬷笑笑。
窦嬷嬷看她自己只梳了简单的绾发,只用一股钗固定,很是可惜她这头青丝,就说:“祝姑娘,我给你梳一梳头发吧。”
祝翾看了一眼在专心罗茶的黄采薇,黄采薇说:“还有一会呢,你安生坐着吧。”
于是祝翾坐下,窦嬷嬷给祝翾解下长发,擦干了淋湿的部分,用梳子细细梳顺了,再上手给祝翾绾头发,她给祝翾绾了小巧的交心髻在头顶,再用祝翾头上原来的钗固定住。
祝翾找出铜镜翻照自己,觉得这发型梳得错落有致,就忍不住说:“窦嬷嬷,你给我梳的头真好看,我家里有个姐姐,也很会梳头。”
窦嬷嬷却夸她的头发养得好,说:“祝姑娘一头青丝黑得泛青光,从头梳到尾一根头发也不掉落,要是再留长些梳高髻也不需要用多少假发,我在宫里当差时还是前朝,宫人爱好梳高髻,你这样一头如云的青丝在那时候不知道多招人羡慕。”
旺盛亮丽的头发象征着健康旺盛的生命力,祝翾家里兄弟姐妹头发都好,哪怕穷的时候不怎么吃肉也不会泛黄。
而她们一头好头发的根还是孙老太,孙老太哪怕年纪大了,头发泛白了,也是那种有光泽的白,握一把还是好大一把,不像别的老太太发缝都稀疏了,她就是因为头发好才被地主太太选去做童养媳。
后来穷的时候,外面贵人好梳高髻要收假发,年轻时的孙老太就剪过好几次头发卖过钱,那头好青丝在危难的时候也帮助了家里一段时间的开销。
现在祝翾听到窦嬷嬷说前朝宫里好高髻如云、一头珠翠的奢丽打扮,高髻要用假发,而前朝穷人靠卖头发做假发卖钱生计,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孙老太。
就在祝翾对着镜子想心事的时候,蔡婉来喊她,说:“别臭美了,茶点好了,快出来品一品!”
祝翾就出去了,黄采薇端上一盏晶莹如雪的茶汤给她,祝翾还是第一次喝点茶,于是忍不住拿着品了一口,只觉香甘重滑,唇齿噙香,这种茶她只用一品就知道是无可争议的好茶。
几个人一边坐着喝茶一边聊天,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从先前的淅淅沥沥渐渐变得洋洋洒洒,祝翾就对黄采薇说了自己的困惑与难以抉择,然后她问黄采薇:“先生,您觉得我是该回应天,还是继续留在顺天呢?”
黄采薇说:“我不好帮你做决定,你得看你自己的心。”
祝翾想了想,心里有了大概的答案,说:“我心里更想回应天,可是又舍不得顺天的繁华,总觉得以后没有机缘再来这里了,乍然回去有些可惜。但是我现在目的是该安心念书,我接触什么样的人不代表我这个阶段就是这样的人,我又怕自己会被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繁华迷乱双眼。”
黄采薇端起茶盏看向她,说:“你以后未必没有机缘再来这里,这些繁华你以后可以观赏个够,你才十五六岁,太小了,这剩下几年的读书岁月会是你最怀念的宁静日子。等你以后忙起来却很难再想拥有这样的好日子了。”
祝翾有些迟疑地看她,不明白自己具体能够有什么机缘再来这里。
黄采薇又说:“你岁考的试卷我们都看了,都觉得你极其聪慧、敏锐,不然京中这些祭酒都是傻子,非要挽留你?自然是你展露了惊人的才华让他们觉得你很厉害,你这样的人以后别想平庸了。所以,我说你是有机会再回来的。”
祝翾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忍不住问黄采薇:“你们都看了?‘你们’是谁?”
然后祝翾才知道自己的答卷居然被印了出来,那些官员都已经看过了,连长公主和皇帝都在闲暇时看了一眼,还夸几句。
“啊?!”祝翾忍不住叫了一声,蔡婉坐她旁边给吓了一下,说:“你激动什么?”
“陛下和长公主都看过我的文章了?那岂不是他们认识我了?”祝翾一想起自己写的文章居然能够被这么多人夸赞,忍不住有些得意,也有些惶惶不安。
黄采薇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想到“凌大人”之前送给祝翾的玉珠,说:“他们本来就认识你啊。”
“怎会认识我呢?我就是一个女学生而已。”祝翾觉得皇帝与长公主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关心她是谁,写了什么文章。
黄采薇就告诉她:“应天女学是陛下与殿下亲自创建的学校,你是第一批学生,自然陛下他们很关心学里的课程与学生情况,每年岁考学里前十的卷子都要由人封存好送入京中,供陛下与长公主欣赏,我跟在殿下身边还是知道的。”
每年岁考前十的卷子都要封存入京……每年岁考都在前十的祝翾听了很是惊讶,天呐!每年皇帝与公主都会看到她卷子!
她名字这么显眼,又年年都出现,陛下他们对自己应该是有印象的吧。
祝翾开始回忆自己以往岁考具体怎么答的了,一想到自己试卷居然“上达天听”,就忍不住想以往卷面上有没有疏漏和马虎的地方,突然有了几分不必要的包袱在身上。
“那……陛下与长公主是不是应该以前就认识我?”祝翾迟疑地问。
“当然认识,还夸过你呢。”黄采薇慈祥地看着她笑。
“夸我?夸我什么?”祝翾忍不住探头询问。
黄采薇却摇摇头说:“你想知道等日后你能拜见陛下与公主的时候再问吧。”
祝翾本来想下意识说自己怎么会能够拜见陛下与公主,可是她很迅速地收回了这个想法,立刻醒转了过来,她心里充满了一股力量,她很笃定地说:“那我一定能够拜见陛下与长公主的。”
与黄采薇聊了一通天,祝翾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十分自信自己还会再来京师,所以还是先专心学问,享受学生生涯吧。
正好外面雨也停了,只是地上有些湿,黄采薇怕路上再下雨打湿祝翾,走前还塞了一把伞给她,祝翾于是抱着伞走在路上回京师大学。
经过宽敞的玄武大街的时候,祝翾看着这座皇城,心想,下次我来的时候,也许就不是看客了,那时候我觉得我会有踏青云路的资格。
到那时候……到那时候……祝翾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想了一半又顿住,她还是不能明悟出自己具体的道在何处,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更多的可能。
半路上忽然下了雨,祝翾很感激黄采薇的先见之明,将伞撑起继续往前走,雨水纷杂了视线,但是祝翾的心境愈发清明。
等回了学里,祝翾告诉了吕嘉尚自己的决定,吕嘉尚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稍微试探着挽留了几下,但是祝翾还是说要回去,吕嘉尚就只能点点头,然后祝她前路顺利。
谢寄真也是被京师各学堂抢夺的对象,谢寄真思考了一番,打算去顺天科学院正式学习更多理学知识、加强实践。
于是只有谢寄真几个留下来,祝翾与明弥、上官灵韫回去,她们三个要走的时候,特意去京师里的“范楼”开了一间包厢,请了在京师大学认识的一些同学入席送别,因为谢寄真背靠范夫人,所以范楼的席面她坚持做东请大家。
范楼环境雅致,谢寄真请在一处阁楼里,一面临水,旁边还有人弹奏。
大家入了席,祝翾打量了一下环境,觉得隔着水听乐甚是不错,等人来齐了,开了席,菜肴一一上桌,大家吃喝过后,又开始作诗作赋。
祝翾喝了几杯酒,但是酒量见长,人还是清醒的,作诗作赋不在话下。
等一番诗赋做完,明弥却忽然说:“祝翾,你当日来顺天前酒后对月做了几句词,却没了下文,我想听你今日把这阙词填完。”
祝翾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以前还做过词了,明弥于是背出了她记住的那几句开头:“月行学海,天问我,今欲何为?携书剑,直上青冥,照天下白。”
原来是一首满江红,祝翾于是找来纸笔,写下曾经自己随性诵出的这个开头,然后想了一下,继续往下写道:“万籁生山对星水,日月不淹系扶桑。濯冰雪,热血满盈腔,渡北关。”
她写完一句,身边人便念一句,念完了她的上阙。
祝翾又开始写下阙:“我问天,何生我?载昆仑,眇万古。人生无根蒂,心泊归舟。晏坐空山身化鹤,文入霜天动九州,追流年。”
等她一气呵成写完,座中皆为之喝彩,祝翾不动如色,心里却为之得意,隔了一年,她终于把这首《满江红》写完了。
挥洒完文意,她的思绪也更加通达了,无论今后在何地,她都要做到“心泊归舟”,以心为镜。
作者有话说:
《满江红》参考诗句如下:
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厉鹗《百字令·月夜过七里滩》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屈原《离骚》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陶渊明《杂诗》
何人无事,宴坐空山。——苏轼《行香子·与泗守过南山晚归作》
依旧没文化,不会写词,默认祝翾有文采巧思。
第155章 【后会有期】
蔺回就坐在范楼二楼的雅间里陪妹妹凌悬一起出来用餐,凌悬是个只有七八岁的女孩,却非常淘气。
蔺回好不容易旬休回家一遭,妹妹就闹着要蔺回带自己出去玩,两个人隔了十岁,玩是玩不到一处的,蔺回旬休不愿意陪女娃娃玩,只想自己安静看会书。
但是凌悬各种闹他,还骂他坏哥哥,于是蔺回被闹得没法子了,就拿一天休假的日子陪妹妹出去逛,凌悬在外面逛累了,蔺回就带着她到范楼吃饭歇息。
范楼里面的人都认识他们,进了雅间里,就喊蔺回“世子”,喊凌悬“王女”,因为他们的母亲是陛下的妹妹敬武公主,在女爵的母系继承体制下,凌悬就是随母姓的宗室女了。
因为敬武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凌悬早早就有了“嗣公主”的爵位,嗣公主品级比公主世女还高两等,公主世女日后都是郡主的爵位,嗣公主以后却是铁板钉钉的公主。
自从公主郡主等女性爵位能够世代传承了,就变得金贵了起来,就算是陛下的孩子,公主也变成了得经过正式封绶才能得到的爵位,类似于皇子封的王爵一般,未封公主前,皇女们不称公主只被称为皇女。
论爵位,凌悬这个宗室女因为正式被封了“嗣公主”,王爵位分甚至比宫里那些皇女高,因为除了长公主之外,其他皇女还没有被正式封公主呢。
敬武公主为了表现谦卑,也只让大家喊自己女儿“王女”。
进了范楼,凌悬就端起了她王女的气度来了,吩咐起她哥哥帮自己点菜,蔺回很好脾气地配合她,然后凌悬就点了一堆,蔺回就说:“点那么多你吃不完的,浪费太多就是奢靡了。”
凌悬大声说:“我能吃完的!”
蔺回让她看自己点的菜,凌悬才发现自己点了三十几个菜了,确实吃不完,她们郑国公府也不许铺张浪费、奢靡成性,凌悬只好鼓着脸删掉了一部分菜,然后说:“就这样吧。”
等掌柜出去了,凌悬就说:“我请你吃饭,请你玩,你还不乐意,吃个饭都要教训我!”
凌悬因为是嗣公主,有自己的俸禄,所以她很大方地要请哥哥,蔺回拗不过她,他虽然年纪轻轻领了禁中职位,也有俸禄,但是肯定是阔不过有王爵在身的妹妹。
两个人吃吃喝喝了一阵,凌悬听见下面有乐声,就问随从:“谁在奏乐?”
随从打听回来了说:“是临水的雅间客人请了人鼓乐,是京师大学的学生们在里面。”
凌悬对京师大学不感兴趣,就“哦”了一声,但是又好奇学生们什么模样,就问随从要了单镜望远镜调好距离照看。
祝翾一行人宴会上为了更好的隔水听乐声,开了窗子,凌悬拿着望远镜对着窗看过去,就看见了一群青春年少、文气斐然的学生。
蔺回看不过眼,对凌悬说:“你这样窥视也不大方。”
凌悬就放下望远镜很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趁蔺回不注意,将镜头突然对着蔺回眼睛,让他也看。
蔺回下意识对着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看见了祝翾一道蓄着光彩的侧影,虽只是惊鸿一瞥,但是蔺回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祝翾。
凌悬这时候把手里的望远镜拿下来,很得意地对蔺回说:“好了,你也窥视了,我们都不大方了,你没有理由教训我了。”
蔺回对妹妹这种耍赖也习惯了,不由失笑了一下,凌悬却继续拿着望远镜看学生们,一边看一边说:“他们好像吃完了,正在聊天呢。”
蔺回管不住坐不住的妹妹,只能由她了,但是拿着望远镜窥视的妹妹很快就被学生们发现了。
祝翾的席间也坐着王遇之,王遇之拿着自己的单片镜坐在角落里默默擦拭,然后对着阳光一照,只觉得某处亮光一闪,就说:“对面有人在窥视我们。”
京师大学的学生们不怕事,就抬头研究是谁在窥视他们,凌悬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还很兴奋地举着望远镜说:“他们都看过来了哎,真好玩。”
然后京师大学的学生们从她的圆框镜片里怒气冲冲地走近了,凌悬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向坐在一边自己与自己下棋的蔺回,说:“哥哥,我好像被发现了。”
蔺回下棋的手指一顿,于是他只好带着妹妹下去了,与京师大学的学生们打了一个照面。
京师大学的学生们发现里面坐着是这样一对看起来身份不俗的兄妹就愣住了,而来的一些学生也认出来了是蔺回与凌悬。
对面认出来了的就行了常礼,喊了一声:“蔺世子,王女。”
蔺回也没有因为身份不认账,微微拱手抱歉地说:“对不住,舍妹顽劣,打扰了诸位雅兴。”
凌悬看了一眼哥哥,又看看学生们,也道歉了,说:“我刚才不该窥视你们,对不住。”
人家道歉了,凌悬又只是一个身份尊贵的小孩子,这件事也不大,学生们都没有捏着道理不放的立场了,就态度良好地和解了,最后蔺回兄妹俩主动说他们的饭菜的账挂自己这,就当是赔罪了。
祝翾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去“算账”,去的都是有家世的那几个,等他们回来,祝翾才听见他们说:“坐那的是蔺九如和他那个嗣公主妹妹。”
祝翾听到了蔺回的名字,有些惊讶,但没太在意,席也到了末尾,大家最后碰杯就散席了。
而坐在雅间里的蔺回拿着侍从誊写来的学生们席间诗词看了一眼,然后看到祝翾的词,因为惊艳而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之前祝翾那个岁考卷子他也看到了,这个应天女学的女学生总能刷新他的认知,他回想起第一次见祝翾时的场景,那时候祝翾还是个小姑娘,可这一身不变的傲骨却因为才气养了几年反而更加凛冽了。
到了回南的日子,祝翾几个人又是大包小包地登船离开,京师大学的同窗们不少都来送她们,祝翾挥了挥手,很洒脱地笑着说:“后会有期。”
同窗们也挥了挥手,说:“等你们下次来京师玩。”
谢寄真站在送别的人群里,神情有些哀戚地看着祝翾她们几个,大家一起来的,结果就她留在京师继续深造了,她突然觉得有些孤独与伤感。
祝翾就看了她一眼,谢寄真突然对她笑了一下,祝翾也舍不得谢寄真,她们做了一年的室友,比在应天女学的时候关系更好更近了,她看着谢寄真一个人站在那里,突然有些难过。
谢寄真看出来了她的难过,就忽然喊了她一声:“祝翾!”
祝翾愣住,她看向谢寄真,想知道谢寄真会对自己说些什么,谢寄真于是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却说了最狂的话:“我不在学里了,以后第一名让给你了。”
等反应过来,祝翾气红了脸,她大声喊道:“谢寄真,你少瞧不起人了!什么叫第一让给我?我和你一起考试的时候是考过第一的!我考过第一的!你在得意什么啊?”
明弥和上官灵韫也接受不了她的狂,上官灵韫说:“谢寄真!你说的什么话?学里就你和小翾是人吗?我不会考第一吗?”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考一次第一呢?”谢寄真笑着反问。
上官灵韫气得跳脚,说:“你太过分了!”
明弥就说:“谢寄真,你别仗着我们要走了,打不到你,就开始狂!”
谢寄真脸上笑意越来越深,她也伸出手对祝翾她们挥了挥,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们以后再慢慢较量吧,再见,一路顺风,我的同窗们,记得代我问博士们的好。”
祝翾感觉到船要开行了,也朝她很用力地挥手,她眼睛有些红,嘴上还在说:“寄真——下次一起考试我要证明给你看,不要你让我,我也是第一,你等着——”
“嗯,我等着!”船开行了,谢寄真的声音在风里打散。
日月换了几轮,祝翾感觉到南风的接引,再一次抵达了石头津,然后她们从石头津下船进了内城,等再到了熟悉的北极阁南面的那片土地面前,看着“应天女学”的牌匾,祝翾竟然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情绪。
离开应天只有一年,却恍如隔世。
她们进了女学,第一个看见她们的女学生愣了一下,然后高声说:“师姐们回来了!”
一道声音扩散出去,一群人围住了祝翾她们,等安顿好,祝翾就给同学与师妹们讲自己在北边的经历,还分发了礼物给关系好的一些同学与学妹。
等后面再看到久违的博士们,祝翾脸上笑容也加深了,尚昭看着她,也难得挂着笑容说:“你这个孩子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祝翾夹起大拇指与食指,比划了一小截距离说:“只长高了一点点,没那么夸张。”
“哦,那就是我太久没看见你了。”尚昭忍不住带着笑意说。
然后拿着收到的祝翾在京师大学的成绩单,语气忍不住上扬了起来,说:“做得好,你在京师大学的表现真是给我们应天女学的学生们长脸了。”
祝翾猝不及防被一向严厉的尚昭夸了,还有些不习惯。
她心想:一年没见,尚昭怎么变慈祥了?
尚昭越看祝翾越满意,但是已经收起来了笑,又摆出从前那张严肃的脸,说:“但是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虽然在京师表现不错,学了不少那里的学问,但是学里这一年的学问你就落下了,你自己要抽功夫好好将补起来,知道吗?还有,学习态度不能松懈,不能因为前面学得好,就开始骄傲自满……”
祝翾看着尚昭渐渐严肃认真的脸颊,却觉得轻松了不少,这才是她熟悉的尚昭祭酒嘛!
肆、行路九十九
第156章 【再见祝莲】(二合一)
回到应天女学后,祝翾刚开始还有一些不适应,但是很快调整了过来,拣起从前的功课继续钻研,等她渐渐回了正轨,也正式结束了小成,生活又迎来了意外的惊喜。
直到有一天,学里的侍从对她说:“祝姑娘,有人找你!”
祝翾跟着侍从出去看,就看到了一道熟悉又惊喜的身影,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大姐姐!”
祝莲微笑着站在她跟前,面色红润,梳着精致的回心髻,鬓边簪着秋海棠,她一看见祝翾眼睛就亮了起来,很高兴地凑近拉住祝翾的手,一边抬头打量祝翾,一边很激动地喊了一声:“萱娘,你长大了好多!还是这么高!”
祝翾看见祝莲脑子里还是有些惊讶的,一别几年,突然在应天看见亲人她真的是太高兴了,就问祝莲:“大姐姐,你怎么来应天了呀?”
祝莲就羞涩地笑了一下,说:“我和你姐夫一起来的。”
祝翾一听到“姐夫”二字笑容就淡了些,她这才意识到祝莲已经为人妇了,虽然她送了新婚礼物回去,可是还不习惯祝莲已经嫁给别人的事实。
她心里突然又很担心祝莲了,她有很多话想对祝莲说,想问祝莲。
祝翾想了想,还是回学里请了一天假,然后要和祝莲找地方细细聊天团聚一下,祝莲就领着祝翾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去,竟然离女学不远。
祝莲在巷子里拿钥匙开门,隔壁老婆婆出来了看见了祝莲,就打招呼了:“莲娘,你做工回来了。”
祝莲就“哎”了一声,然后喊了一声:“姜婆婆。”
姜婆婆看见祝莲身后跟了一个高个年轻女子,就好奇地打量了两下,祝莲就解释道:“这就是我和您说的那个妹妹,在应天女学念书,我们姐俩好久没再见面,今天遇着了就把她带回来聚聚。”
然后祝莲对祝翾介绍姜婆婆:“这是我邻居姜婆婆,我才来的时候她帮了我不少忙,姜婆婆的儿子在衙门做捕快,所以我靠着这住治安也好。”
“姜婆婆。”祝翾跟着祝莲叫了人。
姜婆婆就凑上来打量祝翾,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来说:“好俊的一个小娘子,你姐姐又说你在女学念书,是很厉害的才女,怎么这么聪明齐全的。”
祝翾被夸了也只能扮起谦虚模样,一直说“哪有”、“我姐姐虚夸我”之类的话。
姜婆婆却越看越满意,又问祝翾多大了,祝翾说了年纪,她就又忍不住说了一句:“青春年少,又这么聪慧,等你出来了,登门提亲的一定一大把,你父母是不用愁了。”
祝翾知道姜婆婆说这样的话没有恶意,她已经习惯了,只是笑容还是僵了一瞬。
祝莲了解祝翾的秉性,担忧地看了一眼,然后门打开了,姜婆婆就说:“你们姐俩好好聚聚,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还要去蒙学接我孙子孙女放学呢。”
说完,姜婆婆就离开了,祝翾抿着嘴和祝莲进了屋,祝莲租的地方不大,但是难得独门独院、五脏俱全的,祝莲等关了门就说:“你可能不爱听姜婆婆说话,可是她人不错的,我跟你姐夫来这人生地不熟的,你姐夫又要念书,平日里就我一个人在这屋里住着。
“我又年轻又是外地来的,之前就有那登徒子来找事,还好姜婆婆一家帮了我,平日里又多照看我,在外靠近邻,我很是感激她们一家,所以她如果说你不爱听的话,你心里不认同面上也就听听,老人家观念也很难转过来了。”
祝翾注意点却被祝莲说的“登徒子”抓住了,她气愤地说:“竟然还有登徒子骚扰你!那个登徒子怎么样了?岂有此理!之前我不在应天,姐夫护不住你,现在我来了,我以后旬休就来看你,我个子高体格壮,打人厉害得很,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敢欺负你!”
祝莲一只手挽着祝翾的手,一只手忍不住点了点祝翾的额头说:“你呀你呀,还是没有变,胆子比天大,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的。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没人敢来骚扰我了,你安心念书吧。不过,我来应天了,这儿也是你的家了,你旬休不想待学里的时候,也有地方落脚了。”
说着她就领祝翾进了屋,祝翾四处打量了一下,很快就打量完了,因为屋子不大没几个房间,但是祝莲收拾得很干净,打扫得纤尘不染,还在窗台插了花作为装点。
屋子里还有一股香气,祝莲灶上还炖着梅干菜扣肉,灶膛里火已经熄灭了,但是肉在灶上还保着温,祝莲张开锅盖看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在灶膛烧火,说:“还不够烂,再煮一会。”
然后她又收拾了一些菜开始切了起来,对祝翾说:“今天留我这吃饭吧,也在睡一晚,你姐夫没放假不回来的,我们俩好久没有挨一起睡了。”
祝翾看了一眼祝莲的侧脸,感觉自己是真的很想祝莲,就笑着说好,然后帮她打下手。
祝莲手里不停还能顺便和祝翾一起聊天,她说:“我听说去京师的女学生回女学了,就知道你肯定是回来了,但是你不知道我来了应天,所以就去你学里找你。我想着你见到我是要来我这用饭的,就在见你前,早就买好了菜,都是你爱吃的东西。”
祝翾听了,很感动地说:“大姐姐,你对我真好。”
祝莲低下头笑,说:“你是我妹妹,我为什么不对你好?”
祝翾又问她:“谭锦年对你好吗?他有没有欺负你?他家里人好相处吗?你有什么委屈不要憋着,就算在这,我也可以给你做靠山的!”
“谭锦年是你能够叫的吗?没大没小的,叫姐夫!”祝莲横了她一眼。
祝翾不习惯叫谭锦年“姐夫”,就说:“他又不在,等我见到他了,再喊姐夫也不迟,我私下和你叫他名字,你难道还要告状吗?”
祝莲就忍不住笑,说:“你和他,我当然更护着你啊。”
然后祝莲就问祝翾在京师里过得怎么样,问了一堆,祝翾就说:“你别光问我,你说说你自己的事呀,我好久不见你,我都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于是祝莲一边做饭一边和祝翾说自己的事。
祝莲刚来的时候,大多数时候自己一个人在这边住,她一开始给自己找了的差事是锤墨,是姜婆婆带她做的,姜婆婆偶尔也去锤墨,听祝莲说也要出去找差事做,就带她一起了,晚上附近几个妇女再结伴回来。
有几回祝莲落了单,她年轻貌美的,就被几个登徒子看见了,人家没看见她丈夫在哪,就用他们那龌龊的脑子去觉得她一个女人家自己住那定然是半掩门的妇人。
于是祝莲夜里就听见有男人敲她的门,还在外面说些污言秽语的,还好邻居姜婆婆一家出来抓流氓了,把这群人逮住了。
后来谭锦年放假又上诉了,这些人才知道祝莲是有丈夫的,丈夫还是国子监的监生,算是踢了铁板了,这群人都因为调戏良家蹲了大牢。
虽然解决了流氓混混,但是谭锦年却不许她再出去锤墨了,他说这件事虽然不是祝莲的错,可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说她一个人出去做事他不在身边以后可能还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祝莲后来也没有再去锤墨了,但是她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守在这屋子十天等一回谭锦年回来,如果这样,那她来应天的意义是什么?
在乡下她出行的范围还大些呢,怎么到了应天反而要被关进这小小的院子里。
不出去她在应天依附的只有谭锦年了,她一想到那样的生活就害怕,她不要这样,这样一想,她连谭锦年都有几分冷淡了。
外面的男人骚扰她,让她们女子出走不方便,他作为自己的丈夫却想着把自己也关进家里来,和外面恐吓女子的男人里应外合,告诉她只有少出去才是最安全的,她虽然是嫁了人,可是腿脚没被束起来,能跑能跳的,凭什么她不可以出去呢?
谭锦年渐渐察觉了妻子的冷淡,与祝莲又谈了一次心,祝莲说:“我虽然嫁给你了,但是我不过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日子,我要是想过那样的日子,我当初就不需要选你,我那时候也有家里有大宅院的人家提亲的。”
谭锦年说:“我们现在又不缺钱,我在学里好好念书,每月也有银米,身上也有积蓄,你何必出去做工吃苦呢?你锤一天墨锤到手膀子酸痛,可是才挣回来几文钱?我没有要关你在家里,你要是无聊可以在附近认识一些妇人,平日里互相来往也打发光阴。”
说着他甚至提到了生孩子,他觉得祝莲想出去挣钱是因为太无聊了,一个人在这里闲着没事做,他在外面念书不能陪她,倘若祝莲有了孩子就有事做了,有事做了就不无聊了。
但是他自己又有些为难,他们之前新婚的时候也说过没考上举人前先不要孩子,但是他又怕祝莲自己闷坏了,就拿着这种自以为对祝莲好的想法问祝莲想不想要孩子。
祝莲气笑了,原来她出去做的一切在丈夫眼里都是无事生非。
竟然和她说生孩子?生了孩子女人就有事情做了……祝莲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沈云。
女人生了孩子是有事情做了,可是生孩子的痛与养孩子的苦她都在自己母亲身上看到过的,她虽然待嫁时常常被教育要“宜家宜室”、“相夫教子”,可是她并不愿彻底意变成那样,就连沈云也受不了一直那样,也出去找事做了。
祝莲于是对谭锦年说:“我嫁给你了,就低人一等了,是吗?你觉得我是拿生孩子就可以打发的女子吗?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地愚蠢与无聊吗?”
谭锦年见祝莲生气了,才知道自己彻底说错了话。
祝莲就对他认真说了自己的想法,她看着他很平静地说:“如果你觉得我这样是无事生非,继续拿我做的事当过家家,那么我们就不要在一处了,我受不了我的枕边人一辈子不能理解我看低我,我哪怕被人嘲笑一辈子弃妇我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我当初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可以理解我明白我,你上门的时候我和你说了我不喜欢待在家里,不喜欢被人看着管着。你告诉我,你如果考上了国子监,你出去了会带我一起走,你不会看着我管着我,你确实做到了,哪怕得罪了你的母亲,你还是带我来了应天。
“可是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来应天吗?我如果在这里还要过在家里那样的日子,我何必要来这里呢?这里没有管我的父母了,也没有你的母亲,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自己当家作主,也许等以后你考了举人我们就没有那样的日子了,所以这段我们没有孩子没有长辈束缚的日子多自在啊,你怎么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要做管我的那个人呢。”
说着说着,祝莲的眼泪就流了下来,说:“你竟然和我说生孩子,我是没有我妹妹聪慧,我念书不多,可是不代表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说:“不代表我这里没有心,我这里也有一颗肉心,我也是人,是人就知道冷热知道喜乐,女子也是人,谁天生就脑子里只想着生孩子做母亲呢?”
谭锦年定定地看向她,他擦了擦妻子的眼泪,然后很温柔地抱住祝莲反复道歉,他被祝莲的话震撼住了。
他从前接触的女子只有自己的母亲,所以他有时候会对女子想象得太简单,可是他求娶祝莲不是因为祝莲名声贤惠,而是因为祝莲有时候展现出了超乎他想象的惊喜。
这段沟通谭锦年就真的被祝莲说通了,他不阻拦祝莲了,祝莲又开始找事做,但是总有一些时候,祝莲自己待着的时候又有几分隐隐的不甘,谭锦年虽然知错就改,可是不代表他是完全让自己满意的丈夫。
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不该嫁人?可是她不是祝翾,她没有那么多的选项,她不可能不出嫁的,谭锦年好歹是她最满意的那个。
祝莲不去锤墨了,也是因为她觉得锤墨苦、挣的钱少、做到头也就那样,这样的事情构不成“事业”,只能说是谋生的一件差事,所以也难怪谭锦年不理解她。
祝莲继续找工,她之后找了好几个短期的差事,她觉得要多出去多做事多打听,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合心意的事情做。
除了锤墨她还去过养生堂被雇佣了带孩子,但是这份工作她没有竞争力,她虽然是少妇了,但是没有生养过,人家不信任她能够带好孩子。
她在养生堂做了一段时间就又离开了,后来她又尝试着帮附近孩子多的妇人做衣裳缝衣裳,那些家里人口多的妇人自己忙不过来,一大家子衣服做不过来,祝莲手艺好平日里又闲着,于是附近的一些妇人就找上她让她帮忙缝补衣服,缝补一件给多少钱。
祝莲就埋头缝补衣服,缝补了一段时间觉得耗眼睛,而且缝补衣服能挣的钱也是有限的,这些也不是她喜欢做的事情。
她隐去与谭锦年曾经的争端把自己的经历细细告诉了祝翾,这时候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将菜端上桌,祝翾坐定,夹了一筷子肉先放进了祝莲碗里,说:“你多吃点,我觉得你瘦了不少。”
祝莲就也给祝翾夹菜,说:“你念书辛苦,也多吃一些,我不爱吃肉的。”
祝翾扒着饭说:“你怎么可能会不爱吃肉呢?现在就你我二人,在我面前你还要这样吗?小时候大母不给我们多吃肉,我不服气,你就说你不爱吃,哎,那时候真是一肚子委屈,你还那么懂事做什么?”
祝莲筷子顿了一下,她自己也忘了自己爱不爱吃肉了,但是小时候家里人煮的肉不够,哥哥弟弟优先吃了,剩下的她与妹妹们不够吃,她是姐姐,这时候就会让给妹妹先吃,祝翾有时候不乐意,要她也吃,她就会说:“我不喜欢吃肉。”
“真的吗?真的不喜欢吃肉吗?”小时候的祝翾看着她问。
她还是说:“不喜欢。”
后来祝翾大了就发现祝莲很多“不喜欢吃”的东西恰好是她与祝英喜欢吃的东西,她很多次都以这个为理由让她与妹妹,她不是真的“不喜欢吃”。
两个人回忆起童年时又静默了,祝莲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她小时候没有祝翾叛逆勇敢,所以她是祝莲,祝翾是祝翾,可是她如果没有这样一个走出去的妹妹,她现在胆子也不敢这么大。
“大姐姐,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吃到一半,祝翾又问她。
说到自己的事情,祝莲的脸色又渐渐带上了光彩,她说:“我现在在做梳头娘子。”
“梳头娘子?你给人梳头发吗?”祝翾微微偏了一下头问她。
祝莲就说她是催妆阁里干活,祝翾想了一想,她知道催妆阁,就说:“催妆阁不是卖胭脂的地方吗?怎么还有梳头娘子呢?”
祝翾从来没进过这样的地方,只知道催妆阁是一个崔姓寡妇所开的胭脂铺子,他们家胭脂水粉各个价位的都有,主要还是面对达官贵人群体,平民百姓买一盒胭脂咬咬牙也能买得起,催妆阁的胭脂以“轻匀薄红香”而著名,其他家怎么仿制都做不出那个手感。
所以催妆阁的东西在应天格外有名,她们学里采购的胭脂水粉也是催妆阁的,祝翾同窗们手上还有催妆阁高价位的化妆品,做生意做到这种地步,祝翾想不知道也难。
祝莲就说:“催妆阁可不止卖胭脂水粉,现在开始卖首饰了,也有梳头化妆的服务。”
原来那些贵妇人喜欢到催妆阁坐着梳发髻,几个贵妇约着一起去梳头也是出去消遣的方式,催妆阁环境清幽,服务周到,梳头的时候还可以选择附带洗头护发按摩头皮等服务,梳的发髻也时兴,这个过程里还有茶水点心喝,这对贵妇们是安全又惬意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在梳头过程中,催妆阁也会提供一些首饰搭配发髻试戴,人家戴着觉得好的,就会梳完头后把首饰顺便买下来。
祝莲本来是想进去买一盒胭脂的,结果她发现里面在招梳头娘子,祝莲就跃跃欲试地去问了,人家就让她试梳了几个发髻,梳完了就要了祝莲来,但是祝莲手虽然巧,但会的发髻还比较单一。
贵妇有时候来梳头也是为了参加某些大场合的,那些场合要梳诰命头,怎么梳怎么戴首饰都有规矩的,这些祝莲也不懂,所以她现在还是学徒,一边打下手一边勤学苦练梳头技艺与知识。
谭锦年的头发每次到旬休都被她折腾过,好在谭锦年脾气好,因为之前理亏,居然也愿意拿着头给妻子试梳女子发式练手,以这个方式支持祝莲的事业。
祝莲说着就拿出了几张报纸,是那种研究女子衣着时尚的报纸,祝莲指着其中一个版面说:“这个版面会出一些女子发式,我每期都看,看了都会试的。我现在学了不少发式,也研究了不少首饰佩戴的方法,已经能够独自出工了。”
看来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工作,说起来的时候脸上都泛着光,祝莲还说她在学怎么推销胭脂水粉和首饰,因为卖出去一单胭脂也是有分成的。
她特别喜欢去催妆阁做工,里面都是妇人,气氛好,给的工钱也合理,她干了也开心,这个差事又需要审美,祝莲从小喜欢给妹妹梳头,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是拥有一定的审美天赋,她给人家梳头,人家都夸她梳得雅致,首饰搭配得好看。
她说完自己的差事,就感慨了一句:“你看,人还是要出去的,我在家里就找不到这么好的差事,但是出来了就能找到这样有趣又有钱的事情做。”
祝翾听了,看着祝莲闪着光亮的眼睛,很是为她感到高兴。
第157章 【秉烛夜谈】
吃完饭,祝翾就帮着祝莲收拾碗筷,顺便把碗洗了,祝莲站起来说:“还是我来吧,你第一次来,怎么能做这些呢,再说了,你的手现在金贵着呢,是读书人的手,不能做这些。”
祝翾回头说:“你的手也金贵,要给人梳头的。”
说着就自己洗碗干活了,洗了一半祝翾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看向祝莲,忽然问她:“谭锦年旬休的时候洗过碗吗?”
祝莲愣了一下,祝翾一看她反应就知道估计是没怎么洗过的,心里有点生气,却又不知道在气什么。
祝莲就对祝翾说:“你姐夫也是干活的,就是人家来这还是要念书的,好不容易放一回假,也不能做这做那的,婆母让我应天是来照顾他的,我怎么也不能耽误他念书拖累他。”
祝翾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她垂着眼皮将碗晾好收起,这就是她不喜欢祝莲嫁人的原因了,哪怕谭锦年表面挑不出什么错误来。
寻常女子一旦成为别人的妻子,“相夫教子”四个字就成了她婚后的首要信条,祝莲不管有事做还是没事做,都要先把妻子这一项事情做好,她能跟来应天被交代的任务也肯定不是在应天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是照顾好在外求学的丈夫。
这种任务或许不仅仅有谭锦年的母亲是这样交代的,他们祝家人估计也是这样认为的。
祝翾心里瞬间有些苦闷,但是她无法对祝莲宣之于口,因为她不可以将自己的苦闷强加给祝莲,世俗上祝莲和谭锦年才是一家人,她也不能对人家的婚姻小节指指点点。
因为谁都是这样过来的,没人觉得这样不对,祝家已经算挺疼爱女儿的人家了,可是他们只会在祝莲真正被欺负的时候才有权力出头,祝翾觉得不舒服的微妙的点不叫“欺负”,祝家人对祝莲的首要要求也是做好别人家的妻子与媳妇,这样祝莲真正受了欺负他们才有道德制高地为她出头。
祝翾心里瞬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沈云,很多童年里被她忽略掉的细节就呼之欲出了。
她小时候去接祝明回家,那一天她和祝明叽叽喳喳,那时候沈云肚子里还怀着祝葵,家里的男人孩子都坐在外面聊天,沈云却大着肚子在灶上切菜做饭,没人觉得不对,好像就该是那样的,包括那时候的她自己。
因为沈云从祝翾睁眼起就是母亲,就是那样的。
可是假如有一天祝莲怀孕了,谭锦年坐在外面潇洒地等大肚子的祝莲做饭,祝翾一想这样的场景就接受不了。
因为祝翾见识过到不是妻子时期的祝莲,所以她无法去看着祝莲一步步变成真正的妻子与母亲,变成灶台上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
这样一想,祝翾就更加痛苦了,第一回她这么深刻地从姐姐的变化里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处境。
那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日常,现在她终于在记忆里那个面目温柔的母亲身上读出了一种更深的意味,祝翾抗拒祝莲嫁人,抗拒谭锦年,本质上是抗拒她们姐妹几人变成婚后的大母与母亲,哪怕她们的婚姻在世人眼里看来是圆满与幸运的。
祝翾一直沉默着,她觉得曾经的自己也是加速孙老太与沈云变成灶台上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的一环,哪怕她的份量没有那么重,这种突然的感知让祝翾觉得痛苦,这是更深一层的清醒与无能为力带来的痛苦。
祝莲见妹妹不说话了,不知道妹妹在想什么,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笑了一下,问她:“你在想什么?”
祝翾抱住祝莲,忽然问她:“成亲之后你开心吗?有过不开心的时候吗?”
祝莲愣住,她对自己的婚姻大体上还算满意,不开心的时候肯定是有的,只是很多郁闷的细节也被她遗忘了不少,于是她说:“现在我天天有事做,还能经常看见你,我很开心,不开心的时候自然也是有的,但是人怎么能事事如意呢?”
祝翾垂下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说:“姐姐,你如果不开心,要和我说,知道吗?”
祝莲就说:“我会的,我真的不会被欺负的,你姐夫脾气很好,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婆母也管不到我。”
说着她拍了拍祝翾,说:“我要去烧水了。”
祝翾才坐直身子看她,然后也想要一起去,祝莲说:“你坐着歇会吧,好了叫你。”
等烧完水洗漱完,祝翾换上了祝莲的衣裳,虽然她比祝莲高一些,但是衣裳放量空间大,所以穿着还合适。
祝莲垂着头发去铺床,一边铺床一边说:“咱们俩好久没在一起睡觉了,这被子都是才洗才晒的,昨天太阳可好了,我被子晒得又软又香,一股太阳味儿。”
等她铺好床,就让祝翾睡在里面,祝翾想睡在外面,但是祝莲一直把她往里面推,祝翾只好钻进被子里躺下,祝莲在外面想要吹灯过来,祝翾拦住了她,说:“大姐姐,你别吹灯,先过来陪我聊会天吧,咱们好久不见,一肚子话要说。”
“我懂了,你是要和我秉烛夜谈呢。”祝莲没吹灯,笑着钻进了被子。
祝翾靠过来了些,看了祝莲一会,忽然很高兴地说:“这个场景就像做梦一样。”
祝莲失笑道:“你掐一掐自己,就知道是不是梦了。”
祝翾靠着祝莲,声音很轻地说:“我一个人在外面,有时候很想你们。”
“有时候?”祝莲侧过头看她,笑着说:“那大部分时候就不想喽?”
祝翾没有否认,只是告诉她:“我一个人待习惯了,有好多事要我做呢。你不来的时候我其实没有那样想你,可是你来了,我看见你了,就一下子很想你了。”
祝莲就摸了摸祝翾的头发,动作很轻柔,她又欣慰又心疼地说:“萱姐儿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自己长大了。”
“嗯。”祝翾把脸钻进被子里,她突然有点想哭了,但是忍住了,她自己缓了一会,然后又问祝莲:“家里这几年过得好吗?我好久不回去,信里也说不清楚,你跟我说说吧。”
祝莲就一一告诉了她,首先是最小的祝葵,祝葵早就已经去上蒙学了,但是她的水平在蒙学属于中上游,不如前面两个姐姐。
“葵姐儿看着挺聪明的呀,怎么会这样?”祝翾很好奇地问祝莲。
祝莲说:“这丫头确实很聪明,但是上学可淘气了,性子里又有一股痴性,她和阿爹一样喜欢画画,时常背着画纸去学里。上课的时候竟然还经常偷偷画先生,画太像了,都是画的先生打喷嚏打哈欠的瞬间,你说先生能高兴吗?
“于是就不许她课上画画,她课上一拿笔先生都要凑过来看看。
“后来呢,在外面上体育课,所有人都回去了,这丫头人不见了,结果发现她一个人在地上坐着抱着画板画东西,问她在画什么,说在画蚂蚁搬家。
“家里人还怪阿爹教她学画呢,小时候不见开窍,一上学就突然很爱画了,据说比阿爹小时候还痴性。
“阿爹却挺高兴的,说她很有天赋,说出了蒙学成绩考不上女学什么的也就算了,他以后要给葵姐儿找好的师傅专修画画,父女俩一提到画画就是知己。”
祝翾听了,心里酸酸的,阿爹居然要主动给祝葵专门找师傅画画,她忍不住说:“阿爹真偏心,我和英姐儿想学些什么,他怎么没这么积极过?”
“现在阿爹有钱了,有条件给葵姐儿画画了嘛,他巴不得咱们几个出一个爱画会画的,谁叫葵姐儿这么幸运呢?”祝莲倒不怎么和祝葵吃醋。
然后她又说祝棣的事情,祝棣已经离开蒙学去私塾念书了,家里有钱供他慢慢念书了。
祝棣比祝棠坐得住些,在私塾里虽然不是第一第二,但是很用功从来不叫家里人头疼,所以长辈们对他很满意。
祝英呢,就是在扬州学医,扬州离家没那么远,人家学里也没有祝翾上的学严苛,祝英一年能够回来一回,虽然家里人也不知道她在扬州功课具体如何,但是祝英看起来成熟稳重了不少。
祝棠还是日日与木头为伴,靠着手艺自给自足,开始自己研究做大物件了,又拜了新的师傅专门去县里学榫卯了。
祝棠二十朝外了还不思量娶妻生子,在自己手艺上倒有了几分难得的痴性,孙老太急得头发又白了几根,祝棠却依旧天天对着木头在研究。
王家变化也很大了,祝晴家肉铺规模小了不少,一是祝晴上了年纪做不动了,两个儿子也没有要接手生意的意思,二是家里不怎么缺钱了。
但是钱善则生意做得好也不全是好事,她织布行当做得好,县里某个大户眼红了,据说哪个大户背后是县尉,想要通过什么政策卡钱善则桑田,然后吞并她的产业。
钱善则也知道自己无权无势的,容易遭灾。
还好她早就知道了一些消息,因为她是靠着新织布机起家的,所以很早就挂靠到朝廷下面分利了,新式织布机朝廷分一些利,名义上也算是半公半私的产业,没那么好挤兑了。
不过县尉也没有出手帮忙吞并,因为钱善则不是全无靠山。
祝翾看向祝莲,问:“表嫂靠山是谁呀?”
“你。”祝莲抿嘴笑着说。
“我?我还能是靠山?我连正式功名都没有!”祝翾非常惊讶,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家里有那么大能量呢。
“你可是女学生,还是数一数二的女学生,是整个扬州都有名气的才女,又远赴京师求学,认识一堆大人物,据说县尉他们没有出手就是知道咱们家与王家的关系。
“要是王家产业被非法兼并了,你在外面知道了搅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就麻烦了吗?这件事之后,表嫂又给我们家多了一些分红。
“不过你别担心,我们不会靠着你的名气去做违法的事情,阿娘也说了,她不贪图王家的钱,但是王家如果拿着你的名声做坏事,那只能两家断交了,表嫂做生意是有分寸的。”祝莲细细告诉给了祝翾。
祝翾还跟做梦一样,她在外面觉得自己微生蜉蝣,没想到自己的名气与才华居然已经成了在家乡能够稍微庇护亲戚家人的存在。
祝莲又继续碎叨叨地继续说了王桉的事情。
王桉二十好几了,一直卡在最后一次试没考中秀才,于是想转头考吏。
但是现在的考吏新规规定,非佃户农户子女考吏只能异地考,像什么地主中小商户的孩子是不可以考本县的吏,这也是防止本地大户依着宗族形成豪吏,所以王桉不在宁海县了,已经去华亭县当差了。
祝晴为此难受得要命,她不希望小儿子跑外地去当差,说家里有肉铺有产业分给他,在本地当吏也就罢了,去外地没多少俸禄又远离亲人,但是王桉还是离家了。
祝翾听到家人现状,发现大家过得还可以,就心满意足地微微眨了眨眼睛,她眼皮有些沉了,祝莲注意到她快要睡了,就吹熄了蜡烛,然后躺在她旁边说:“晚安,萱娘。”
祝翾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第158章 【修身立心】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祝翾看着头顶的帐子还有点发懵,然后才恍惚想起这是在祝莲家里,祝莲早就醒了,祝翾身旁空空的。
她看了一眼外面天色,竟然大亮,祝翾震惊地坐起身,这还是她第一次睡到这个点才醒的,祝莲正好进来了,看见坐起身的祝翾,一脸笑,说:“你醒了?”
“现在几时了?”祝翾摸不准地问。
祝莲说:“辰时三刻左右吧。”
祝翾一脸痛苦地“啊”了一声,然后一边飞快穿衣裳一边说:“我怎么这么能睡呀?早读我已经错过了,该死!”
“大早上的忌讳说死,快呸掉!”祝莲不赞同地看她。
然后她按住祝翾说:“你起早贪黑学了几年了,也不差一时半刻的,既然已经错过了,就在我这好好吃顿早饭吧。
“我早上做了一小锅面茶,还做了芙蓉豆腐脑,又出去买了两张烧饼回来,你安生用完了早饭再去学里吧。”
祝翾一听早上还有面茶吃,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祝莲就笑,然后过来给要给祝翾绾头发,祝翾也想知道祝莲会给她绾什么发型,就乖乖坐着。
祝莲把祝翾的头发分了好几股,一层层固定,然后边拧边盘,在头顶交叠成型,梳成了小巧精致的朝云近香髻,再用花钗为饰,脑后掩花,灵动又自然。
祝翾看了看镜子,觉得祝莲梳的样式比较新鲜,就夸道:“梳得比我看到的朝云近香髻不一样呢,更有层次和鬓发如云的感觉。”
祝莲说:“吃饭的本事能马虎吗?”
等祝翾彻底洗漱完,两个人笑着就出去吃早饭了,祝翾心里也没有那么焦躁了,只是惊讶自己在祝莲家这么能睡。
她之前都是天不亮就自己醒了,从来没睡过辰时之后,可能在祝莲身边太有安全感了。
祝莲盛了一碗面茶给祝翾,扑面而来的奶香味,是熬了粗茶汁之后兑了炒面再混了牛奶的饮品。
祝翾很喜欢喝加牛奶、奶酥的面茶,喝上一碗身上热乎乎的,嘴里也香甜。
她之前刚来应天的时候还不习惯喝牛奶,等喝习惯了就特别喜欢吃奶制品的点心或者饮品,她这个个子说不好就是喝牛奶喝出来的。
主食是祝莲买的芝麻面咸脂油馅的烧饼,祝翾吃了一口,觉得不如他们家里宁海县的烧饼好吃,就说:“这儿烧饼没咱们家那的地道。”
祝莲也吃了一口说:“还凑合吧,咱们家里的虾籽烧饼才出炉的时候香得要命,到了应天烧饼做得倒不如家里的香脆。”
然后她又让祝翾吃她特意做的芙蓉豆腐脑,说:“光吃烧饼太干巴了,吃点这个垫垫,我做的呢,早上我把豆腐脑过了几遍,好歹去了腥气,又拿鸡汤滚了,你吃吃,可香了。”
祝翾吃了一勺子就夸道:“姐姐你手艺真好,也可以开店了。”
祝莲笑着说:“卖吃食的哪个做的不好吃?我做的东西也就是放家里香,出去和人家正经开店的比没什么特色好比的。
“但凡开店的要么背后阔加味道好,比如范楼,要么就得有几手家传的菜点秘籍,咱们家又不是世代当厨子的,我们会的人家也会。开小食店不讲究,但是又要雇人又要食材又要打理,可累得慌。”
祝翾一边吃一边说:“我就夸一下,你就拿出来这么多说辞来。”
祝莲就说:“我来应天才知道,这挣钱哪,就得专精一项,做到最好别人学不来,你才能长久挣钱。
“比如我们催妆阁光会学梳头还不成,还得根据各人脸型发质和需求调整设计发型,同样的款式也有不同的梳发和变式,有人喜欢梳得高些,有人喜欢梳得低,你学了一样发型都一样梳,一点款式都不改那就不行……”
祝翾见她一说起自己的事情就眼神带着亮光,就忍不住欣慰地笑,等吃完早饭,祝翾是真要回去了,走前祝莲还问她缺不缺钱花,说她身上有钱给妹妹零用,而且不是从婆家刮的,是她自己挣的,谭锦年知道了也没话说。
祝翾摇了摇手说:“你有钱就自己存着花着,别给我,我天天在学里念书,包吃包住包穿的,能缺什么钱?家里之前还给了我钱,我自己也有钱,不能从你这刮钱了。”
说完她又压低声音对祝莲说:“你也别傻乎乎给我那个姐夫交底,不然你嫁进他们家还得养他像什么话?你自己的钱多放一些在嫁妆里,想花就花,平时他回来也别只让他看书什么都不做,家里家外全你来多累啊。
“时时刻刻用功也不见得学问有多好,只怕还不如我,你看我该做的都做,该学的时候学,也没怎么耽误功课。”
祝莲听到祝翾小大人一样的口吻就觉得好笑,但是还是说:“我省得,我不会被欺负的。”
“哎。”祝翾看着祝莲叹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地走了,边走边回头。
祝莲倚着门站着看她,面上挂着笑,朝她招招手说:“快去吧,下次旬休还来找我,我到时候给你煮更多好吃的,要是我不在你就去催妆阁看我,记得啊。”
“知道了!”祝翾也朝姐姐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了。
……
回了应天一段时间,祝翾去祝莲家已经去得很娴熟了,有几次还遇到了她那个便宜姐夫谭锦年。
谭锦年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温和模样,就是还有几分怵祝翾,谭锦年自己也觉得奇怪,祝翾很年轻的一个姑娘,长得又好,他不应该看见她就有点害怕的。
但是祝翾去了京师一回,在他跟前竟然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了,经常睁着一双探究的眼神直直刺过来,没有恶意,但是带着刺,很有攻击性。
第一次撞见谭锦年的时候,祝莲在灶上忙,谭锦年果然安然坐在桌旁看书,祝翾就坐过来撑着头看他,谭锦年被她看得觉得浑身刺挠,抬头看向祝翾,祝翾就问:“姐夫,你看的什么书?”
谭锦年将书皮露给祝翾看,是纪清的注经,像谭锦年这样要考科举的人通读过四书五经之后,主要读的还是各儒学大士的注经加深理解。
祝翾平日里也读这些注经,就对谭锦年说:“姐夫在国子监念书,学识定然不错,不如与我试试文锋吧。”
谭锦年瞠目结舌:“什么?”
祝翾不等他反应就拿过谭锦年的注经抽问了几道要谭锦年做直解,谭锦年大部分是能答出来,却也不过是将书上的背诵复诵,还有几道他说得也不对,祝翾还帮着纠正了一下,给他重新细细解释了一遍。
最后祝翾姿态很高地评价道:“姐夫书读得还差几分火候。”
谭锦年再温和也有几分读书人的傲气在,就有些不服气,也想试试祝翾的才学,就也问祝翾:“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你对这‘九经’如何看?”①
此句出自《中庸》,治国九经是孔子答哀公时提出来的一个概念。
祝翾先一一解了“九经”的概念,然后继续说:‘此九件事乃治天下国家的经常之道,从古至今,欲兴道致治者,不可舍此别有所修。
“九经之中,修身第一,此因王负天下国家之本于身。尊贤第二,乃因修身之道进需亲师近友。因道之所进先于其家,故亲亲第三。第四近大臣,第五体群臣,此乃由亲至朝廷的自然之序,朝廷至国至天下至世界,于是庶民、百工、远人、诸侯在之后。
“九经之本在于修身,修身,则道立,帝王修己身,则达道达德,天下所望。
“《大学》里又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借以修身为本,修身之序无外乎物格、知至、意诚、心正之四步,格物致知,知之至处,则善恶真妄,见之分明,则意诚。意诚者,离私欲,得天理,虚灵之本体,端正而无偏。意诚之至者,则心正,然后可以检束其身,一举一动,皆合道理,身无所不修。②
“类余学生者,辨识古今之学,为物格之始,当正心明澈,好学不倦,以求修身之全。”
祝翾从《中庸》说到《大学》,说得鞭辟入里,经学典故张口就来,思路清晰,谭锦年听得神魂震悚,自以为不如。
他对祝翾的佩服又高了一个层次,心想:人人都说她是女神童,其之前妙文频出,我见过几篇,但先前只以为是讨巧而已,如今才知道何为真正的博学。
祝翾说完了,就看着谭锦年说:“虽然你的书念得差几分气候,但是不急于这一时,刚才我说修身齐家治天下,你修身在格物一事上虽有欠缺,但是齐家上倒还可以补救,你觉得呢?”
说着她看了看一个人在灶间忙碌的祝莲,谭锦年这书看得如坐针毡,也大概明白了祝翾的意思,知道自己再在这坐着又要被祝翾问一些问题,于是站起身去帮祝莲做事了。
祝翾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也站起身去帮祝莲,祝莲不知道两个人话里打的玄机,只以为他们刚才只是在单纯的互相问答学问,她也听不懂两个人说的那些嗡嗡的一大堆话,就说:“你们学问做好了吗?”
“做好了。”祝翾满意地说。
祝莲“哦”了一声,然后问:“你们俩学问谁高谁低?”
谭锦年一边干活一边惭愧地说:“翾妹之博学远在我之上,可叹为女儿身。”
祝翾不觉得自己作为女儿身有什么可叹的,她刚才露一手只是看谭锦年坐在那心里不舒服,想要压一压他气焰罢了。
她把祝莲推过去坐着休息,然后接手祝莲手里的活,心里想:我之前预测的不错,我这个姐夫果然不如我。
在祝莲家待熟了之后,京师的三道广谕天下的喜讯终于到了应天。
第一件:陛下后宫的杨姓宫妃为陛下生下了八皇女。
第二件:镇国长公主先前“有感而孕”的吉胎终于降世了,为皇孙女。
据说降生那天五彩祥云围绕京师,百鸟在公主府上周旋凌空久久不散,为百鸟朝凤之兆,于是皇孙女一落地就得爵公主,封号朝阳,曰朝阳公主。
第三件:镇国长公主凌太月嫡长贤皆具,又育有吉胎朝阳公主,今上欲立镇国长公主为国本,为皇太女。
陛下其他皇子皇女也得到了晋封,二皇子为赵王、三皇子为魏王、四皇女为周国公主、五皇子为蜀王、六皇女为南阳公主,七皇女为衡阳公主,刚降生的八皇女为夷安公主。
至于原来的驸马都尉晏素采则自己上书道,古今未有皇太女之事,亦未有太女夫之事,晏素采之志在边关漠北为天子守疆,若为太女夫,再手握重兵观前朝事有不恭不谨不忠之嫌。
他之前一个孤儿被陛下养大,以孤儿之身忝居驸马位已是高攀,如今再为太女夫则十分不恭顺与难堪,于是晏素采自请下堂,愿从此为陛下太女鞍前马后。
陛下感慰驸马都尉为夫之德,特许和离,改回国姓,仍为天子义子,加封爵位为陈国公,此后嫁娶之事皆可由己身。
没了晏素采这个太女夫,朝臣们见太女之位定,于是争着要为太女选新夫,选了一堆名门子弟想要举荐给太女,然而都被太女拒绝了。
太女说,之前天子选妇择妃乃为子嗣之事计,而她身为女身,可自己诞育子嗣,不需要广收王夫,也不想设三宫六院安置美男只为好色一事,太女无须有固定夫侍就可以诞育子嗣。
所以一是不忍以深宫束缚有才之人以色事人,这不是未来贤君之举,二是国家用钱的地方比较多,再弄一些夫侍就要走各种礼,各种开销,实在不必。
中心思想就是她不好色,也不想再拥有丈夫与各种名分的三宫六院,因为没必要,孩子反正都是只从她肚子里生,她再想生再“有感而孕”就行了,她方便大家也方便,还省钱,多好啊。
大臣们听到皇太女说自己不好色,再想一想父不详的朝阳公主,只能捏着鼻子说太女说得对,举荐新太女夫的那群人算盘也都因为太女这样想不到的操作全打空了。
这个消息传到应天的时候,祝翾虽然不认识长公主,却非常高兴,因为太女的诞生不仅是国家之幸,也是她一介女学生的幸运。
作者有话说:
①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中庸》
②参考张居正四书直解。
第159章 【端午奇事】
皇太女位定,传至天下,九州撼动。
祝翾也是在这一年的年底正式小成,步入了新的学年周期。
一晃眼就到了元新十三年的端午了,对于想要抵达大成学业的女学生,学里的课排得没有那么密了,祝翾如今一天只有半天课,其余时间都是自我巩固学习,于是她出来望风的机会多了不少,与同在应天的祝莲交往更密了。
到了端午前后,又是看灯的时节,每到端午前后,秦淮河上就会篷船如林,到了夜里纷纷点上渔火,桨声灯影里混着月色的景象只叫人觉得如梦如幻。
往年端午祝翾甚少在外面待到天黑,所以不曾见识过秦淮河上灯火阑珊的景象。
祝莲来应天也才一年多,上一年的端午节因为谭锦年在学里,她一个人不好意思来秦淮河边上看灯。
今年祝翾得空了能够陪她去,祝莲就很高兴地起早煮了粽子,又自己试做了仿的软香糕打算放凉了晚上带在身上出去垫肚子。
扬州府的人不怎么吃软香糕,应天天禧寺里做的软香糕是最为地道的。
祝莲一个外地人到了应天想要安全就要拥有自己的妇女社交,不然她丈夫与妹妹寻常都在外面念书,她一个人落了单反而不好,于是祝莲自己日常经常与邻居和催妆阁里做工的妇人相交往来。
妇人之间除了串门一处做工之外最常有的闲暇社交就是集社结香会,常常十几个乃至二三十个妇人一起结伴去应天寺庙里参拜听经,寺庙是如今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社交场所之一。
每到过节时令,寺庙里常有各种庙会活动,祝莲虽然自己不信佛,但是也会在闲暇时和香会成员们一起去佛前供香听经看佛戏,最有名的天禧寺里软香糕做得香甜,祝莲买过几次心里很是喜欢。
于是自己也学着做,拿糯米粉与梗米粉混了上锅蒸了,虽然不如天禧寺的好吃,却也有模有样。
然后祝莲又烧了艾草洒了雄黄,打扫到一半,谭锦年从学里忙完早课回来了,也很有眼力见地帮着一起做事了,过了一会,有人来找祝莲。
原来是催妆阁里的人,本来祝莲请了一天歇息的,但是端午这天妇人出游都一大早来阁里做个亮丽发型,人手实在是不够了,祝莲想了想还是答应要去,回屋要拿自己的梳妆奁。
谭锦年看见了很不高兴,说:“待会你妹妹要来,说好今年空一天,白天陪我,晚上陪你妹妹逛一逛秦淮。”
祝莲就说:“可是我要做事的呀,今天大家那么忙都不过节,我做得快很快就回来了,等我忙完就赶得上晚上看灯了。萱娘来了,你让她出去逛逛吧,锅里的粽子还有蒸的糕你记得要看着点,好了要收哦。”
说着祝莲就急匆匆地拎着东西步履轻快地出去了,正好遇上才到门口的祝翾,祝翾就也问她去哪,她把自己情形说了,祝翾表示理解就让她去做事了。
然后进了祝莲家的门把祝莲的锅看好了,之后因为不想再看一眼谭锦年又走了,来去匆匆的,谭锦年感觉到祝莲不在,祝翾对自己就冷淡不少,心里有些无语。
离开祝莲家,祝翾就去了三山街附近买书,端午也有书市,三山街这一带书铺林立,什么书都能找到,于是这条街上读书人很多,到处都是簪着巾做读书打扮的人,祝翾穿梭在人群里到处在搜寻自己要买的书。
三山街的书坊最热卖的书除了那些必读的儒经儒典,其次就是那些当世大士操笔的时文制艺,对于要科举的学子来说科举要写文章除了要通读典籍和各种经注,平日里还要经常看这些最新的时文范文学习模仿。
大越官员不许经商,唯一能做的副业就是写文章润笔,不少文官科举之后就继续研究科举文章学问,教出门道来就与这些热门书坊合作卖文章,文坛上很有名气的文章大家养活几家书坊不在话下。
祝翾平日里要看的学问颇多,写这些文章的功底全靠通读典籍明悟,甚少特意买这些科举必读的范文书目来看,可是自从有了皇太女的事情,学里的学风又开始偏向科举一事上来了。
虽然目前没有明确的科举风声放出来,但是祝翾总有一些很幸运的预感,也开始留意起这些书来。
她一个人进了一家叫“洪氏书坊”的书店里找书看,店里站满了读书人,全是须眉,只她一位裙钗,这家店主卖的又是科举文章为主的文集,所以她一进店,店里那些男人都抬头看向了她。
他们见踱进来一位高挑明丽的女子,都觉得奇怪,因为祝翾看着也不像已婚妇女,连给夫君买书的理由都没有。
祝翾已经习惯了这种探寻的视线,丝毫不受影响,只是负手在店里昂着头自在地东看西看。
大部分只是看一眼就做自己的事了,对于一直盯着她的,她就不经意地回视过去,很不客气地凶恶瞪一眼,都是读书人,也要脸,所以被她瞪一眼就不再看她了。
伙计见她进来了,以为她是来买话本的,就把她往话本区请,说最近上新了哪些话本,祝翾只是说:“随便看看。”
然后又跑到读书人那一边去,找自己要买的书,读书人们的视线又看了过来,终于有人搭话问她:“是给你家兄弟买的吗?”
祝翾不说话,他们就以为是了,热心的就给她推荐了,说:“这本纪清大人的文集是必看的,还有这本文集,也是老练的……”
祝翾就跟着拿书,拿了几本,热心的好人又问:“你兄弟是考举人还是考进士?”
祝翾想了想,说:“是我要看。”
“啊?”几位围着她的热心人面面相觑,惊奇地跟看猴子似的看她,祝翾一脸坦荡:“啊?这书规定了只能你们看吗?我买不得?看不得?”
“那倒不是。”几个热心人一一散开了,祝翾就拿着那几本书去柜台结账,却在柜台看见了一本意想不到的文集。
伙计看见祝翾拿起,“哎”了一声,说:“这是非卖品,是我们家少东家自己印的,不卖的。”
祝翾放下手里那本薄薄的《祝撄宁文集》,说:“这还差不多,文集的主人好像也没有允许刊印吧。”
她心里也挺惊讶的,居然还有人印自己的文集,于是问伙计:“我能不能见一见你们的少东家?”
伙计一边给她算账一边抬起眼皮问她:“怎么?你也喜欢祝撄宁?”
祝翾还没有回答,几个读书人已经踱过来了,也看到了这本《祝撄宁文集》,其中一人也在问:“祝撄宁何许人也?是新出来的文章大家吗?是当世之人还是已经作古了?他的文章可读吗?”
祝翾的名声还没到如雷贯耳的地步,所以读书人还以为祝撄宁是冷门的文章大家,这个读书人刚说完,旁边一个读书人就笑了起来,说:“非也非也,祝撄宁是应天女学的女学生,有天然赤心的文名,年少才高,年纪轻轻就创作了不少大作。”
“女学生?”
“那必然写的都是闺怨词之类的了,哎,平日里闲暇时看看就算了,正经科举做文还是不可看这等轻浮文章。”
祝翾:“……”
她站在那里看着几个读书人当着自己面讨论自己,心里有些气恼又有些惊奇。
“非也非也,祝撄宁的文章飘逸清新、新奇简劲、笔力豪悍。她写的诗词多抒发自己的年少意气,但是写的文章才是真正的精品。
“你们读书人看了也没有坏处,其文词锋严厉、立论精策、典故扎实、流畅自然,这样的文章哪怕放科举场上也是一等一的佳品,只可惜知她文品者甚少甚少,一听是女学生就觉得她写酸诗闺怨的太多,哎。”
一个穿着草黎色圆领鍨袍的年轻人从阁楼下端着折扇下来,其人头簪逍遥巾,身姿清举,个头极高,下楼的时候不微微侧头就有撞到拐角的风险。
年轻人端着扇子从上面下来,祝翾很难得地要完全抬头去看人,她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此人生了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有几分像猫的神态。
祝翾不认识来人,伙计却叫了一声:“少东家。”
原来此人就是收她文集的“少东家”,祝翾又想了想他刚才那一番对自己的无上推崇,心里觉得惊讶。
少东家说完,读书人们大多都一脸“你在开玩笑”的神情,此人也不与他们争辩,只是感慨:“如今她的文集无人问津,等到日后只怕洛阳纸贵。
“哎,可惜,我找不见祝撄宁其人,不然要是能够得到她的著作授权,我也能卖上几本,只能自己私印收藏罢了。”
“你要找祝撄宁?”祝翾冷不丁地发出了声音,少东家这才看见了店里还有一个少女。
他瞳孔微微张大,心脏砰砰直跳,指着祝翾问:“莫不是……”
“我就是祝撄宁。”祝翾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微笑。
店里都寂静了一阵,然后之前议论祝翾文章“轻浮”的人尴尬地咳了咳,有几个还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听说过她的都很激动地看了好几眼,只是非礼勿视,不好意思多看,少东家则是一脸惊讶与惊喜。
祝翾看了眼前少东家一会,她觉得眼前人僵住了,过了一会来人就凑近了些,收起扇子激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很激动地抓住祝翾的肩膀道:“你就是祝撄宁?久仰大名!”
祝翾眼睛垂在了自己肩膀上,对面那人立马收回手,他一激动已经忘了祝翾是个姑娘家,忙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太激动了,你的文章我全看过,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和我想得一样!一身凛然文气!”
然后对面那人就咕噜出了好几句祝翾文章的句子,祝翾看出来了这个人就是自己的文迷,于是说:“都是小节,无碍。”
谁能想到她都能拥有文迷了?祝翾心里感慨道。
然后对面那人行礼自我介绍道:“在下姓洪,名苍辰,应天人氏。”
大庭广众下他们也不好继续聊天,于是洪苍辰请祝翾上楼上雅间就坐,支起对街的窗子避嫌,祝翾坐在他对面,很快就有人上了茶和点心,因为是端午,还有剥好的小粽子。
茶是常州阳羡茶,点心是玉带糕。
因为是陌生人,祝翾没直接用茶用点心,只是先和他聊天,开门见山:“刚才你说你想要我的授权印书?”
洪苍辰作为生意人也不绕弯子了,说:“如果你愿意授权让我洪氏独家印刊,分红利润都好说。”
祝翾就说:“我的文章你也看到了?大部分都不了解不推崇,你就算刊了我的书去卖,只怕也是亏本的,没几个人会买去看。”
洪苍辰却笑着说:“短期内自然是可能亏本的,但是祝姑娘您来日方长,您年纪轻轻写出那样的文章,总有一天能够以文证身,明珠不会暗藏,到时候大家都会知道您文章的妙处,我现在得到您的授权以后才能做更长远的买卖。
“而且您如今没有很大的文名并非是您没有好文章,而是你刊印传播的文章太少。
“但是您如果愿意刊卖,与我们是相辅相成的啊。到时候您的文章得到传播,文坛地位有了,有了文坛名声,书便卖得好了,我收文章刊卖这么多年,从没有看走眼过。”
两个人又聊了很久,祝翾也心动了洪苍辰的提议,而且一番交谈下来,她发现对面这人虽然是个书商,但是文章见识并不浅薄,就有了几分好感。
最后洪苍辰送她出去,祝翾买的那一堆书他也不要钱了,然后对祝翾说:“您考虑几天,到时候我把刚才谈的分红方式写下正式文书与你看了,没问题,我们可以去官府签契。”
祝翾点点头,然后执意要给书钱,对面再次推辞,祝翾说:“我们还不是合作关系呢,现在我是顾客,自然是要给钱的。”
说完她将钱放下,提着书就走了,心里却很高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像个大人物了。
到了夜里,祝莲做完事出来,和祝翾一起来到秦淮河边上相伴在岸边赏湖,看着夜里秦淮河旁灯火缭乱、烛龙火蜃之景,都心惊神迷,祝莲注意到祝翾脸颊上一直挂着笑,问她高兴什么。
祝翾想起白天在三山街快要做定的生意和可能成为“文章大家”的愿景,忍不住说:“我觉得我要出人头地、扬名立万了,不是现在也是迟早的事。”
祝莲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听祝翾这样说,也是顺着她在灯影下祝福道:“萱娘,你一定会出人头地、扬名立万的。”
“嗯。”
第160章 【壮烈出走】
既然是要授权印书,祝翾也不能完全听洪苍辰怎么说,虽然他看上去是自己的文迷,但是在商言商,善于经商的人自然是拥有让对方如沐春风的本事的。
她可不能因为被对方几句马屁拍舒服了,就不假思索地给了授权印刷。
于是祝翾也开始了自己的考察行动,洪氏书坊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洪家在应天的书市根基浅一些,但不代表洪家不善于做书市。
从前朝开始洪家的书坊大本营在顺天,巅峰时期洪家书市闻名天下,但是因为战乱与家道败落,洪家的书坊渐渐式微。
洪苍辰是洪家“南渡”的一支后人,于是他们家就在应天重操祖业。
书坊行业分好几种种类,小的书坊就是单纯卖书。
而像大的书坊不仅得无书不有,还要能够自己营造印刷出版,更大的甚至能够做到自印自版自产,洪氏书坊就是这样一家每道工序都能够参与的大型书坊。
市面上一些流行的市井小说投稿也是投到这样的书坊里去印刷,书坊主人有时候就要能够鉴别选择能够畅销的故事小说进行出版印刷。
所以洪苍辰这样的少东家虽然只是一介商贾,但是他要经营好自家产业就得精通各种书目,对各方面文章都要拥有较高的鉴赏能力。
祝翾明察暗探了一段时间,发现洪氏书坊并没有什么“奸商”的事迹。
洪苍辰也很快就派人送了契约书过来,祝翾自己看了好几遍没发现什么陷阱,又找明弥来看,明弥精通法律,也没发现什么漏洞,还告诉祝翾:“这个人还挺厚道的。”
仔细看过没问题了,于是祝翾与洪苍辰约定了一个适合做生意的黄道吉日在官府的见证下签了契,一式三份,第三方留档一份,祝翾与洪苍辰各自留一份,以后印刷出版和分红事项按照契约上来。
祝翾这个时候还不觉得自己能够靠自己文章挣很多钱,她当然也想成为能够那种身价极高可以养红几家大书坊和雕版社的“文章大家”,但是她没有这样的噱头,她的身份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女学生而已。
不过祝翾还是很开心,她可以正式通过自己的文章挣钱了,以前她虽然也偶尔挣些润笔费,但那不一样。
祝翾的文集正式出版了之后,祝翾自己先掏钱拿了一堆,给自己认识的人都分发了一本。
“《祝撄宁文集》,给你,看看总没有坏处的。”她就是这么一边给别人自己的书一边这样介绍的。
甲班的女学生们大多数都选择了继续念书,她们都得到了祝翾的热情馈赠。
就连女学的博士们都被祝翾给了一本,她倒没有脸皮厚到对博士们也说“看看总没有坏处”,但是也是一副很得意的模样,等着博士们来问她。
人家一问,她就一副看起来挺谦虚的模样,说:“就是我写的那些东西的册子,嗨,我觉得我写得也就那样吧,但是人家老板非说我写得好,非要印!就这么个事儿!您闲暇时无聊拿着看看打发一下时间也是够的。”
尚昭收过她的书,看着她这一副看似谦逊实则很得意的模样:“……”
然后尚昭说:“这些都是小道,你平日里写些东西熏陶性情也是好的,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你的主业。”
祝翾马上也严肃了起来,忙说:“大人教导的是,是我得意忘形了。”
“行了,下去吧。”尚昭挥着手让她走,她觉得祝翾出去了一趟都没那么怕自己了。
果然,祝翾出去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一脸期待地问她:“您会看的吧?”
“我事情多的是……”尚昭才说了一半,就抬头看见祝翾有些失望的神情,就继续说:“等我空下来再说。”
祝翾就又扬起笑脸,对她说:“谢谢祭酒大人!”
这一通赠书下来,祝翾还没赚到钱,就因为自己买自己的书花出去不少钱。
上官灵韫都忍不住说:“你的文集最大买家怕不是你自己?那个书坊拿这个当幌子骗你进去消费的吧?”
祝翾倒不是很在乎,她只是很高兴自己写的东西被印刷出来精装成册,虽然现在情形和她预料的差不多,因为她不是什么如雷贯耳的文章大家,所以买她文集的人没有那么多。
不过祝翾的文名因为出版渐渐地在文坛有了位置,因为洪氏书楼出版了祝翾的文集,一些当世文章大家、文学批评家都注意到了祝翾的文集,然后开始对她的文章进行评价。
在小众圈层里,祝翾文名并没有囿于她的性别得到不好的评价,真正懂文的人都能够客观看待她的才华给出不错的评价。
之后再因为文坛大家的评价传开,祝翾的文集买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祝翾因为自己买自己的文集瘪下去的荷包又鼓了起来,她终于赚到了钱。
祝翾一有钱就买了烧鹅和盐水鸭上门找祝莲,只是可惜祝莲的夫婿谭锦年也在家,三个人一起坐了吃了一顿饭,烧鹅和盐水鸭的两条腿都各自被祝家姐妹俩一人一只吃了,谭锦年只吃到了鹅翅膀与鸭翅。
吃完饭,祝莲说家里来了信给她,因为祝家人知道姐妹俩离得近,于是都是一块寄的,两个人就一起钻屋里各自看家里的来信。
信里说了家里的一些事情,祝翾看了,都与祝莲之前告诉自己的差不多。
只是多告诉了她一件别人家的“闲事”,是沈云告诉她的。
沈云在信上说,钱善则的织布坊里有一个陈姓丫头在那做了几年了,是祝翾小时候蒙学的同学,前段时间被家里接家去了,说是家里给她看了一门亲事。
但之后陈家人又突然上王家找闺女,原来是新婚前夕,陈姓丫头逃跑了,跑前还卷了一小笔父母的积蓄。
王家当然没有藏人家闺女,所以最后遍寻无果,但是陈家收了新郎家很高一笔彩礼,人家没等到新娘上门自然要找陈家算账,闹开了又是一桩乱事,具体如何他们这些外人就不知道了。
沈云只是在信里很简洁地从自己视角叙述了这件事,那位陈姓丫头自然就是祝翾曾经的同学陈秋生,沈云并不知道陈秋生的谋划祝翾早就知道甚至还资助过的前因,只不过是写无可写下随口添加上去的一件“闲事”而已。
祝翾在自家信上突然看到陈秋生的消息,是又喜又忧。
她这几年一直想知道陈秋生的动向,却不方便在自己信上发问,唯恐被看出什么端倪来,将来牵连到表嫂,所以祝翾对陈秋生的资助是私下且隐秘的。
她离开家乡之后,两人因为不方便,也没有再通信过,但不代表祝翾心里不记挂陈秋生的命运。
一开始看到沈云说陈秋生被接回家嫁人了,她的心都紧了一下,不敢继续往后翻了,但是看到陈秋生出逃成功了,她才不由松了一口气。
祝翾既为陈秋生高兴却又为她担忧,出逃成功只是第一步,之后呢?
陈秋生一个孤身女孩子最后去哪了?又会过怎么样的生活?祝翾不知道,她只能在心里祝福着陈秋生的未来一切顺利。
……
陈秋生虽然身体麻木地过了好几年这样的日子,但是不代表她的心也是麻木的,她如今拥有两个弟弟,大的已经上蒙学了,小的还要人照顾,大的小的因为父母的娇惯都不省心。
陈春生总是告状她偷吃东西,其实也不是偷吃,她从王家有时候会拿鸡蛋之类的吃食,她都拿着自己吃了,但是陈春生会帮她记着,他知道她没带给自己吃,就会给父母告状:“秋生又吃独食了!”
陈春生从出生起什么都供着他先吃,所以别人吃了好吃的他没有就是吃独食。
陈秋生一开始也不想讨厌自己的弟弟,但是陈春生就是越长大越讨厌,他总是见不得自己好一样喜欢告状,然后看陈秋生倒霉。
果然他一告状,陈秋生就被父母骂了一顿“自私”,陈秋生心里不觉得自己自私,但是她只是沉默地听自己父母说话,因为她一反驳狠了就可能会被打,这是以往的教训。
她现在也没有精力去计较父母爱不爱自己这样的小事了,在她跟前的是生存大事。
隔房的那个小时候一直欺负她的堂妹已经嫁人了,说来也是讽刺,那时候陈秋生是独生女,堂妹有兄弟,堂妹来欺负她也是看不惯那时候的陈秋生过得比自己快活而已。
堂妹因为有兄弟所以在自己的小家里过得也不好,但是同样是女孩的陈秋生那时候却过得好,所以堂妹拿陈秋生没有兄弟为理由欺负她抢她东西,可是她欺负陈秋生的时候也忘了她也是自己兄弟的垫脚石。
等她长大看清了些,与陈秋生关系又亲近了些,但是陈秋生却已经对她有了心结。
后来媒婆上门了,堂妹被她的父母嫁给了一个大了她十多岁的男人,那个男人因为年纪大且没有成过亲,所以攒了一笔很丰厚的彩礼娶新娘,堂妹的父母看到这笔彩礼就把堂妹嫁了过去。
堂妹回门的时候,陈秋生觉得瘦小稚嫩的堂妹跟在这男人身边不像夫妻,倒像父女。
她为堂妹的命运感到震悚,虽然她不喜欢堂妹,却也不忍她落到这样境地里去,陈秋生觉得自己很快会步堂妹后尘,她父母也许也是这样打算自己的。
她预料的没有错,其实媒婆上门的时候,陈秋生的大母打算把陈秋生的婚事一起做主定了。
但是陈秋生的父母觉得陈秋生如今能够挣钱回家,就不急这一时了,毕竟等陈秋生嫁人了她做工的钱就不是家里的了,彩礼钱不过是一锤子买卖而已。
陈秋生父母打算留陈秋生在家里多干一段时间活,再挣一段时间钱,等到了合适的时候再定亲。
而陈秋生能偷摸藏的钱也越来越少了,因为钱善则也不可以再给她开“七分工钱”了,她之前十二岁的时候做工可以因为人小为理由表面拿七分工钱。
是等到十三四的时候,父母就来闹了,说钱善则欺负人,陈秋生这么大了做那些活怎么还是七分,于是钱善则提到了八分工钱,陈秋生只能私藏二分了。
现在已经是九分了,她只能私藏一分了,再往后她所有的劳动力都要给父母了。
陈秋生藏钱也很小心,尤其是要提防告状精的弟弟,如果被发现一次她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好在家里人一直没发现过。
第一个给陈家提亲的男人居然是陈秋生的蒙学同学张小武,张小武也已经不念书了,但是他有家里的肉铺继承,每天在肉铺里做活,日渐沉默。
陈秋生有时候也会觉得丢脸,但是她童年时期确实对那时候还很神气的张小武有过好感。
张小武在肉铺里时常看见陈秋生出来做工,他从陈秋生的脸色能感觉到陈秋生过得不好,所以他上门提亲不是因为喜欢陈秋生,而是想“拯救”自己的童年伙伴。
陈秋生知道后心里没什么波澜,她不喜欢张小武,也不想嫁给张小武,所以她不可能满足张小武在她身上做“救世主”的愿望。
不过张小武的提亲是个人行为,他的父母知道后当然是不愿意的,因为他们也看得见陈家怎么对待女儿和儿子的,不愿意结亲之后成为陈家春生与雨生的血包。
陈家父母因此大为遗憾,因为张家作为屠户是富裕的,张小武又和陈秋生“知根知底”。
当他们在家里各种可惜陈秋生没好运气嫁过去的时候,陈秋生只是在一脸麻木地继续做活,心里却在想:没有人可以救我,除了我自己。
但是还是到了那一天,媒婆又上门了,这一次是给陈秋生说亲,陈秋生也很好奇自己会被安排给怎么样的男人。
她父母给她说的人家是邻镇磨豆腐的人家,一家子据说都是老实人,新郎比陈秋生大五六岁,是家里的老二,两家就这样不经过陈秋生直接说成了这门亲事,然后陈秋生第一次看见了她的那位未来新郎。
老实的新郎官一直在看她,陈秋生只注意到了她未婚夫留长指甲的小手指,那双手搭在那就倒胃口,新郎官的脸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但是陈秋生一想到这个人要和自己同床共枕就觉得恶心。
她在这桩婚事上没表现出抗拒,也没有表现出喜悦,就是因为如此,所以她的父母没有想过她还能跑。
她看起来平平静静地接受了婚事,安心地坐着绣嫁衣,然后在出嫁前几天,她提议大家坐着喝酒吃一顿好的聊聊天,她父亲因为舍不得女儿即将出门,就去买了酒回来当作她出嫁前最后的酒席。
演了一晚上的戏,终于她的父母都醉了,等所有人都睡了,陈秋生拿着自己早就收拾好的包裹离开了,中间她弟弟起夜看见了又想打小报告,于是她直接把春生堵住嘴打了一顿然后绑起来藏在了家附近的破庙里。
第二天陈家父母酒醒最先在意的是大儿子的失踪,陈秋生趁着乱离开了青阳镇。
等找到了儿子,陈家才发现真正丢的是陈秋生,婚事当前,新娘跑了,磨豆腐的那一家老实人也不干了,上门要人,要不出人就要陈家还钱,陈家还不了钱又给不出人,两户人家就这样撕扯着打起来了。
打得镇上的胥吏上门了,闹成了一桩官司到了县里,陈家还指望县令能够帮他们抓逃嫁娘,但是县令说他们是不遵循儿女意愿强迫结亲,以此为原因把两家都按强迫良家的处罚打了一顿板子。
陈家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自古以来结亲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吗?
什么叫“儿女个人意愿”,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更荒唐的是真有这样的新条令。
县令说因为太女被立了国本,所以展开了婚嫁风俗改革,他们宁海县虽然穷但是民风改革方面一直是扬州府的先进县,所以要紧跟太女政令,更何况陈秋生还是当年考出宁海县的女学生。
陈家父母听完了,跟才看见人的猴子一样:“太女是什么?”
长公主变成太女的消息到乡下要很久的时间,陈家人又不在意这些,等知道太女就是长公主,以后还会变皇帝,陈家人都是一脸不可思议。
陈秋生的爹脱口而出:“女的也能当太子?也能当皇帝?皇帝老爷岂不是要断子绝孙了……”然后陈秋生的爹因为妄议皇室又挨了一顿更狠厉的雷霆板子。
陈秋生的爹直着来的,最后是被陈家人抬着回去的,他被打得奄奄一息,等回到青阳镇的时候,附近看不惯陈家的也都看到了,俱掩着门看他们家笑话。
陈家一团乱也没空找陈秋生了,彩礼只好还了一部分回去,陈秋生的爹因为吃药又欠了一堆药钱,陈秋生的娘又要做家务又要照顾半残废的丈夫,两个儿子还是跟祖宗一样要她伺候。
陈秋生的母亲苦到没边的时候就会咒骂逃走的陈秋生,她觉得她现在的苦难都是因为女儿的出逃。
而逃走的陈秋生像一片随风而去的蒲公英落入了茫茫的新世界里,再也杳无音讯。
150-16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