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正大光明】
元新十三年因为太女的横空出现,发生了很许多大事,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轨迹。
这一年祝翾的生活依旧是平淡重复的,但是日子总是在慢慢变好,随着石破天惊的官学改革展开,祝翾看起来平静的学习生涯也终于不再平静了。
①这一年南北直隶的两大官方女学的学生被正式列入两京“六馆、诸曹”选士之列,两个女学的地位从此时开始渐渐提升到南北直隶的两所国子监差不多的位置。
其二,地方上县学、州学、府学从明年开始正式允许女子入学成为地方生员。
两条放在一起看,就是女子从今年开始可以准备科试、乡试了,女子终于也拥有了参加科举的正式权力。
大越科举的正式门槛就是生员,每一次参加乡试的主体考生基本全是生员。
每个地方上选拔生员的考试时间与流程还没有正式统一。
像祝翾所在的南直隶,想要科举就要参与童子试,童子试三年两考,每次考试分三道程序,分别是县试、府试、道试三级。
等全部考过了之后才可以获得秀才的功名,秀才功名的人才有正式资格入学当地县学、府学、州学以及两京国子监等学校成为生员,其中当然也有捐进来或者荫进的生员。
因为科举与官方学校的高度挂钩,所以对于普通的科举考生而言,必须得成为秀才且正式入学官学成为生员才有了参与乡试的门槛,乡试才是正式科举路上的敲门砖。
而历来童子试只有男子允许参加,所以地方上的县学、府学、州学能够入学的也只有男子,现在允许女子入学,就等同放开女子参与童子试从而取得科举的敲门砖资格。
而中央两京学生里允许参与乡试的便是“六馆、诸曹”之选士,六馆选士就是两京国子监选拔出的能够参加乡试的考生,“诸曹选士”是指中央各部院进行考选出来的能够参加乡试的考生。
但是乡试并不是成为生员就可以直接报考参与的,只有“学有所成”的生员才有资格参与。
地方上诸学考生平时得定期参加岁考,而想要参与乡试得先参加科试进行选拔,科试结果分为六等,只有科试选拔中取得一二等的地方生员才有应届乡试资格,前两等之外的生员则不可以应试当届乡试。
国子监的这种选拔考试叫做“录科”,也是选拔前两等学生应试当届乡试。
而不属于这两种性质的考生很多就是参与各部门举办的乡试资格考试,这一步被称为“诸曹考选”。
比如各部门的胥吏在之前元新四年的吏考新规里规定了做满十年可以取得乡试考选资格,这些达到工龄标准的各衙门吏典在本职部门保勘之后,再参加“礼部严考”,考中前二等之后再行原籍勘实是本人之后才可以被列为应届乡试考生人选。
还有获取了秀才功名却没有入学官学也没有成为胥吏的人,这种类型的人被称为儒士,因为没有在官学就读,所以不通过学校的选拔考试获得乡试资格,也是参与“诸曹考选”。
而南北直隶两大官方女学被正式列入了“六馆、诸曹”之士一列,意味着两所官学的女学生也可以参与类似“诸曹考选”、“录科”这样形式的乡试资格选拔考试直接获得当届乡试应试资格。
从此她们女学生被正式认定为了类似“生员”的存在。
同时女学也进行正式的扩招,招收的不再是两直隶择选的优秀女童了,因为女子如今可以参与童子试了,所以全国范围内取得秀才功名的优秀女学生也可以入学两京女学了,地位类似男子入学的两京国子监。
下一届乡试在元新十五年的秋八月,祝翾作为已经小成的女学生,她甚至不需要再回原籍按部就班考童子试了,只需要在元新十五年之前的乡试资格鉴定考试中获得前二等资格就能够直接参加元新十五年的乡试了。
祝翾从学校性质改革上终于研读出了这一条关键信息,她为此雀跃不已。
女子正式向上通向权力的一条路就这样终于被打开了一道缝隙,虽然现在女子能够挤进这条缝隙的人太少,但是祝翾作为离这条缝隙最近的人,她终于在茫茫黑暗和无边的坚持里看到了真正的天光。
天光照在了她的脸上,她心里那朵沉默地只开了一个花苞的关于野心的花也开始绽开疯长了。
但是新政策的开放意味着祝翾如果想要参加科举就要考很多试了。
祝翾重新规划了一下自己的学业进程,她如果想参加元新十五年的乡试甚至是元新十六年的会试,她必须得参加一次乡试资格鉴定考试,还得在本校岁考中继续保持前列的优势,而且她还想着与此同时取得大成的成就。
按照应天女学的原来学制,她应该是元新十六年那年才可以取得大成的成就,可是祝翾想着自己如果参加了乡试真的中了举人,那元新十六年的春闱她是势必要试一试、考一考的,那么大成的最后结业考试要么提前要么延后一年。
祝翾更信奉一鼓作气,她就打算提前一年完成大成,最好是在十五年的乡试八月前就能够取得结业资格。
结业资格考试需要撰写一长篇学术文章给博士们审看考核,在写文章查典籍构思的同时祝翾还得一起通过乡试资格考试并取得前二等资格。
这届女学允许参与乡试资格考试的女学生就是已经取得小成成就的人,此次女学生的乡试资格考试与国子监的“录科”合并,同时由两学长官主持考选之事,所以考取前二等不是考女学生里前二等,而是考女学生和南直隶国子监学子合并之后的前二等。
无论是结业资格考试,还是乡试资格考试,都是极其富有难度的考试,祝翾一个十几岁的人因为她那发疯的野心居然打算在正式乡试前一起完成,这种想法不可不谓之为疯狂。
祝翾冒出来这个念头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几乎是最难的两件事她居然妄想可以一起实现。
她不知道自己是自信还是自大,她好像就觉得自己一定可以获取乡试应试资格,甚至有希望在乡试之后参加来年春闱。
元新十六年的春闱如果也不小心考上了,那么那时候才十九周岁不到的祝翾也许会成为大越最年轻的女进士,毕竟用够格参加乡试资格考试的女学生里祝翾就是最小的那个,除非地方上童子试里出现新的女神童能够迅速获得元新十五年的乡试资格且考上举人。
祝翾想到“女进士”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心驰神往了,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她真想完成这样的壮举啊,所以她愿意在这个最该奋斗的年纪勇敢地发一把学习的疯。
当她跟尚昭申请提前结业考试选拔的许可时,尚昭也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连祭酒都觉得她在发疯。
于是尚昭说:“你要相信太女,以后有的是机会,你还年轻,更要稳扎稳打好好磨练自己,切不可心浮气躁。”
祝翾听了一通,发现尚昭是以为她因为新的科举改革太兴奋了,生怕过几年因为政策的脆弱性这次改革昙花一现,所以才想着赶着在这个昙花一现里加速获得正式的向上门票,到时候哪怕人息政消,她也是合法渠道与男子竞争之后获得功名的女子。
祝翾从来没有怀疑过太女的能力与魄力,她坚信这次改革会变成以后的常例。
但是她还是想让自己的枝蔓疯狂攀长,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天梯,她自信自己的能力是可以通过努力做到的,她这么多年不肯松懈的努力不会骗她。
祝翾是一个不想输的人,也是一个喜欢掐尖的人,考女学里的考试能考第一,她决不允许自己因为失误马虎变成第二。
那么如果她的实力允许她“年少成名”,她为什么要“大器晚成”呢?
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没有向上渠道的时候她一直在等待希望渺茫的那个缝隙,一直在坚持自己向学的心,她一路求学却不能找到明确的门。
现在那道门出现了,她就必须要亲自推开那道门走出去,来证实她这么多年的求学之路从来不曾虚度过。
这个看似疯狂的尝试却是祝翾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于是她这样告诉尚昭:“尚祭酒,我已经等了太久了,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早就准备好了。”
“你才十六岁……怎么就等太久了?”尚昭不解。
“我只有十六岁,可是我们女子等今朝今日等了太久了,从科举诞生的时候我们就在等,等到了复兴王称帝,才等到了参加科举的机会,
“可是那只是一个昙花一现的景观,之后我们又落入了无望的境地里,获得权力的正大光明的通道又彻底关闭了,从此我们女子只能委婉地获得权力。
“比如成为内廷女官妄想以内廷影响前朝,比如成为天子妃嫔,妄想以皇后太后的身份篡取前朝的权力,那样的我们即使获得了权力也不过是异端,被认为是以色事人或者谄媚君主才得到的权力。
“男人们把我们关在家里不许读书、不许科考,关闭了我们正式得到权力的大门。
“所以我们中最具有智慧和幸运的那群人也无法拿自己本身的才华本事获得一切,我们中间那群最聪慧的女子只能通过讨好夫君、谄媚君主才能短暂得到一切。子嗣、美色、心计成了我们得到一切的根基,除此之外,我们一身才华都不被承认。”
尚昭沉默地看向祝翾,她眼神里有了几分动容,祝翾继续坚定地说:“现在我们终于等到了新的希望,等到了真正上场的机会,我想我应该是如今女子中最聪慧最幸运的那群存在了,天地生育了我祝翾,让我时时刻刻都得到了最幸运光明的选择,那我就该上场了。”
她眼底湿润了,却用带着光亮的眼睛看向尚昭,说:“该我上场了,祭酒。
“我既然是当今女子中最幸运最聪慧的存在之一,我就不可以退缩惧怕,我得全力以赴得到一切,我得努力又最快地做到最好,我得告诉大家,我们确实已经等到了新的光明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①关于文中学校制度和乡试资格的考选制度分别参考了《中国科举制度通史明代卷》和《明代科举图鉴》,还有一部分是自设。
这本女主科举升级路不是常规熟知的科举三级考了,即先考秀才、再考举人、最后考进士的路径。
女主因为是严格择选的女学学生,可以先考乡试资格考试获得乡试应试资格,获得应试资格了就是直接考举人,考中举人再考进士。
非女学学生的其他无学籍女子还是得三级考,之前吏考新规里的第一届女吏这次也有恩科可以破例在未满十年的情况下参与乡试资格选拔。
第162章 【不破不立】
新的改革铺开了,各地方上的县学、州学、府学都在如火如荼地加盖女子宿舍,流水一样的银子从中央拨了下去对各地各学进行改造与扩建,需要改革的不只有各地学校场地,还有各地学校的治学理念。
全国上下所有官学的教官都要在元新十三年之前完成一次从上而下的抽考,各地长官也开始增收女教官,女教官一般为当地知名的女贤女达。
各地的官风作为也在如火如荼的改革中进行了新的一轮中央监察,自然又发现了一堆大的小的问题,各地官场也进行了大大小小的一些变革与清理。
何荔君的父亲何老爷就如同权力清查下无意被揪出打倒的一只蚂蚁,猝不及防地被判了流刑,即刻被判到了漠河那极寒之地服刑劳役。
他们宁海县的县尉一家是著名的狗大户,背靠着上面的本家与厉害亲戚,虽然只是小小的县尉,却以宗族势力成为了宁海县的土皇帝一样的人物。
宁海县真正的一把手夏县令虽然是清官,却只是真正的寒门子弟,又是外乡人,对县尉也是没奈何。
他因为得罪过县尉,县尉家族上头有人,弄个他这样一个不是过于出色的县令也不是难事,于是夏县令在宁海县做了三年又三年,次次考核都是神奇的中下,不得升迁。
这回县尉上头的保护伞被清除了,没有了遮掩,县尉曾经的所为也终于见了光,县尉举家财富被抄检,田地宅屋全部充公,县尉被判斩监候,与其交好的一干人等也要另仔细查看可有不法之事。
没有同流合污过的夏县令也终于升了扬州的通判。
一番查下来,县尉的妻子手上有盘剥利诱、倾吞他人财产的前科,不少苦主因为她倾家荡产,所以县尉的妻子也判了绞刑,县尉儿子也不十分清白,最后被判了流刑。
与县尉有利益往来的官吏、商贾都被起了底,作为县尉曾经的亲家,何老爷这个跟着吃尽了好处的主簿自然也成了要被打倒的豪吏之一。
好在何老爷的妻子许太太自身持正,仔细盘查下来没有任何因为官眷之身违法乱纪的前科,但是饶是如此,许太太与窈娘、安姨娘这妻妾几个也因为何老爷在牢里蹲了两个多月,因为没有查出任何的不法之事才又被放了出来,可是出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安姨娘一出去就与何家脱离关系跑路了,窈娘倒是留了下来。
何老爷已经被押送去了漠河了,何蒲君是被捐进县学里去的,自然也被退了学,也不能再科举了。
家里所有产业全都被查抄了,何苹君的一对儿女也只能由许太太养了,可是他们几个因为何老爷现在连个立身之所都没了。
许太太曾经做官太太时没有做过一次恶事,一直与人为善,所以那么多在何家做过事的仆役没有一个能在官府跟前说出许太太做过的具体的恶事和不法行为。
于是许太太因为自身清白她自己的贴己钱好歹算是被留下来了,她的贴己钱都是她以前做绣娘做师傅时攒下来的,这里面的钱因为她的一针一线确实都是清白干净的。
靠着这笔救命钱,许太太暂时租了屋子,打算重新开张当许师傅,靠刺绣继续立身养活一家人。
可是因为窈娘的存在,没有一家愿意来拜她做师傅了,虽然许太太无罪,但是因为是犯官家眷,名声也已经在百姓里坏了,窈娘曾经是她徒弟又做了何老爷妾室的事情个个都知道。
外面人不知道许太太当初在徒弟变成妾室时候的角色与立场,所以他们都在背后骂许太太不是正经师傅,是拉皮条的,她手艺再好,别人自然也不愿意自己家的女儿来她这里学手艺。
窈娘与许太太去买菜时都听到了,窈娘一边觉得难堪一边心里也为许太太感到难过,卖她们菜的商贩斜着眼睛称秤,许太太看了一会说:“你压秤了。”
商贩不肯承认,于是许太太检查了秤揭穿了他,商贩就站起身骂她道:“老子压你秤怎么了?不过多挣你几文钱?你男人吃了我们老百姓多少钱?”
他这样一说,之前在旁边鄙夷他压秤的客人与商贩立马就觉得他有道理了,纷纷又看向许太太指指点点,窈娘在她身后缩了缩,于是人群里也有人开始讨论她了。
“那个女子是她姑娘还是之前那个女徒弟?”
“她两个姑娘,大的嫁县尉家已经没了,小的那个还在外面念书,这个是她以前的女徒弟。”
“真不要脸的,自己教的徒弟送给她男人做妾!呸!”
许太太听着也有些无地自容了,窈娘之前在牢狱里一直是许太太照顾她,所以她想了想,稍微勇敢了一些对众人说:“太太没有害我……她不是什么拉皮条的人……”
她这一说完,对面商贩就仔细地看了她一眼,他看了一眼窈娘清丽的脸颊,直接开始羞辱她:“这么说,是你自己勾搭了你师傅的男人喽?你给你师傅做徒弟时是不是就被你师傅男人已经弄过了?所以才扭头就高高兴兴做了妾呢。
“要我说,你这样年轻当个半掩门也不是没饭吃,让我们这些人也试试主簿喜欢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商贩越说各种污言秽语就冒了出来,人群里闹哄哄的,商贩甚至还想往前趁机揩一把窈娘这样的“罪官家眷”的油皮。
因为以前老爷犯罪,这些官眷不管有罪无罪都是被连坐发卖成奴成妓了,可是大越不兴无故连坐,倘若眷属确实无辜那只要解除了与犯官的婚姻联系就可以不受牵连。
但是老百姓们思维还是从前那个想法。
于是法理容得下她们,世俗却容不下她们,商贩这些人觉得许太太与窈娘是何老爷的女人,那么被欺负两下就是活该,这是对何老爷的报复,他轻薄窈娘还算是为国家做贡献呢。
许太太将窈娘护在身后,从怀里拿出一把剪子来欲往轻薄窈娘的来人一刺,商贩被吓到了,往后躲过去了,胳膊却被划伤了,于是直骂道:“你个拉皮条的愚妇要杀人吗?真是没天理了!朝廷怎么不把你们这样的女人关起来!”
许太太寒着脸道:“我有罪自然会被关起来,朝廷查了我两个月,我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早被砍头流放了,轮不到我站在这里跟你这样奸商泼皮拼命!”
“你怎么没罪?你可是何主簿的女人,跟他享了多少的福!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别的勾当!”
“这么说,你觉得官府朝廷判得不对,一定是包庇我了?我把当初审问我的大人名字告诉你,你去告状指控吧,看看能不能揪出来什么不法之事,不然我这样的有罪之人凭什么站在这里?”许太太端着剪子说。
“我可没有说……是你自己说的……”商贩当然不认。
“那你就是污蔑和诽谤了,你认定我有罪,那不就是觉得审问我的官员包庇了我吗?
“我好好的清白的人,被你泼了脏水,我也要去告你去,反正我是破落户一个,死带上你也是好的。”许太太不依不饶。
商贩说不过她,人群也熄了声,最后许太太没有让商贩多挣她一文钱,扯着窈娘出去了,但是背后还有暗暗的讨论声。
到了住处,许太太翻出自己的积蓄,分了一半直接给窈娘拿着,窈娘不懂许太太什么意思,一脸犹疑地看向她:“太太……”
许太太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拉着窈娘的手恳切地看着她:“不要叫我太太,我不是你的什么太太,叫我师傅。”
窈娘愣住了,眼睛瞬间就红了一圈,然后喊了许太太一声:“师傅。”
听到这声“师傅”,许太太眼睛也红了,她将窈娘抱住,忍不住说了一句:“对不起,孩子,我也不配做你的师傅,我没能保护好你……”
“师傅,不是这样的……我……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可是你还是变成了这样,是我害了你,要是你不做我的徒弟,你就不会被盯上被趁人之危。”许太太抹了一把眼泪道,又说了一遍:“我也是害你的人。”
说着她把自己身上一半的钱给窈娘,说:“你拿着这笔钱就走吧,不要和我在一处了,虽然我们俩都和何老狗没了妻妾联系,可是外面人并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我们还是他的女人。
“你跟着我,别人只会觉得你还是何家的妾,我好歹是享受过一把官太太的福气,被跟着骂两句也是活该,可是你好处没享,何家倒了,你还得跟着一起受罪,这是什么道理?
“你还年轻,拿着这笔钱走吧,我教了你吃饭的本事,所以你在外面找个能做活的地方不是难事。等以后你如果还愿意嫁人,完全可以再找个清白的门户明媒正娶进去,跟着我,人家还以为你是不明不白的妾,拿这个侮辱你,我受不了。”
窈娘不肯要钱,也不愿意走,她哭着说:“师傅,你也不要我了吗?我哪里还有家啊,我当初是为了爹吃药才做的妾,可是我爹还是没了,何家出了事,他们也不肯认我了,因何家有了灭顶之灾,他们个个也因为怕被牵连不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我该去哪啊?”
许太太不知道窈娘也被她亲人抛弃了,她拉着窈娘的手道:“我没有不要你,只是你跟着我是在害你,先不急,等朝廷分的田下来我们去了外地,我再给你打算。”
过了几日,何家的事正式结了案,许太太一家被分了几亩地在高邮县,户籍也被迁去高邮了,于是何太太领着窈娘,带着何蒲君还有何苹君生的一对儿女去了官府分的新地方去开荒。
一路上许太太都在想,到了新的地方没有人认识她,她还能继续生活,窈娘的过去也被掩埋了,从此只是她的徒弟,贫苦是贫苦些,可是干干净净的,不会再受前夫的牵连了。
只是不知道家里的事会不会牵连还在念书的何荔君,她一想到何荔君就开始担心。
何荔君知道家里大厦已倾的时候,她的母亲弟弟还有师姐已经在高邮安顿下来了,她是被尚昭保护下来的。
何荔君年少入学,甚少回家,从念书到生活,都是学里师长教育着,这些如同何荔君一样的孩子对于尚昭她们来说不只是学生,也像亲自教育长大的女儿。
在确实无辜的情况下,原生家庭的罪不该害得她不能再上学。
何荔君看完了家里的事情,手都在抖,尚昭让她平复了一会心情,过了一会,何荔君惴惴不安地问:“我、我还能继续念书吗?”
尚昭于是安慰她:“你是凭自身才学进来的,家里的事情你也不可能知道,你当然可以继续念了。”
“可惜,我不能参加乡试了,好不容易有了女子上场的机会,不过这样也很好了,我很满足了。”何荔君咬着下嘴唇说。
她现在也是在学里前十的成绩了,自从姐姐去世后,她因为大受刺激日夜苦读,从此之后功课就没有落后过了,却没有想到晴天霹雳,真是不甘心。
尚昭又说:“谁说你不能乡试的?”
“我是犯人家属,家世不清白,怎么也不能科举吧。”何荔君说。
“本来确实是这样……但是我给你做了担保了,万顷地里几棵苗,国家好不容易培养了你们这样的女子,哎,你想考还是可以考的,只是你得签这个……”尚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给她。
何荔君拿过来一看,是一张断亲保证书,要求她与自己父亲断绝关系、公开决裂,以后父亲万一来投靠也不许接济孝顺,同时来日科举做官了不许翻生父这边一系列的案。
尚昭作为学里祭酒愿意为她人品学识担保,同时见证她的断亲,以后何荔君倘若为原生家庭做不法之事徇私,尚昭愿意与学生同责。
正是因为尚昭愿意为了学生担保同责,所以何荔君才有机会看到眼前这个断亲书保住科举的机会,何荔君当然知道这句“与学生同责”的担保分量。
她也没想到尚昭愿意为了自己做到这样的地步,尚昭实在不需要为她这样一个学生费这么大心力,做出这样大的担保。
因为她一直愣着没签字,尚昭以为她不愿意与父亲断亲,还打算劝她几句,结果何荔君含着眼泪突然跪在了地上磕头,给尚昭吓了一跳,她忙把何荔君拉起身说:“你这孩子这是在做什么?”
何荔君一面哭一面说:“您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考不考科举,和您没有关系,您却愿意为了我担这样的风险……”
“那你还不赶紧签了。”尚昭催促她签字,何荔君于是签了断亲书,尚昭这才松了一口气。
何荔君之后特意去书坊发表了断亲书公布在市井报纸上,她的户籍也因为母亲迁到了高邮去了,她甚至改掉了自己的姓,从此改了名字为许荔君。
百善孝为先,许荔君与父公开决裂的事情虽然学里都理解支持,但是市井俗人看到了都觉得此女心硬无情。
家逢巨变的许荔君因为这来之不易的继续念书的机会屏蔽了一切干扰,更加用心地与祝翾一样没日没夜地一起学习,她能抓住的只有自己的才学了,她必须要争气才能不辜负为她做担保的祭酒。
祝翾也注意到了学里同样努力的许荔君,突然就有了一种不进则退的危机感,她不想被许荔君追上名次,于是也更加用功了。
祝翾还记得那年宁海县的考试,许荔君是仅次于她的第二名。
第163章 【扬眉吐气】
女学里像许荔君这种情况的存在并不是个例,第一届收进来的女学生有很大一部分不是豪商就是地主,不然就是家里有人做官。
毕竟在祝翾能够考学的时候,富户与平民能接受到的教育资源根本不一样,那时候也不是谁家老百姓都像祝翾家里那样愿意送她出去考学的。
祝翾后面的师妹们倒是出了一些和她家世类似的女孩,这些女孩子也很崇拜祝翾,经常跟在她身后“师姊”、“师姊”的叫。
家里有做官的女学生也不能保证这官做得一定清白,而且元新帝眼皮底下的官场并不好混,一次大起底稍微不怎么干净的就能被打回原形,所以学里也有一些像许荔君这样的在入学之后突然成了“犯官家属”。
而科举需要家世清白,成了“犯官家属”就不清白了,这些家世不清白的女学生的资格都是学里博士们联名保举下来的,也加上朝廷愿意对这第一批高知女子法外施恩,所以大家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考试机会。
祝翾因为目标彻底明确了,心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她之前学习的时候总有过彷惶的时刻,现在她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样,那种无措的时刻彻底消失了。
也许她从前学习的时候心还是有几分功利的,祝翾忍不住这样揣测自己。
从前她也有那么几分清高过,要不为名不为利地专注学习,只为证道立身,要证明她不比男子差,能够以才华立身,可是证明了之后呢?
就算证明了她确实比男子更有才华,她确实能够靠才学立身,可她又比那些不如她的男子多得到了什么吗?
所以,她自然也有过不甘的瞬间,尤其是看着那些明明样样不如自己的男学生可以步履明确地投入科举的正途,而她那时候期望权力却没有向上的方向,怎么可能会甘心呢?怎么可能会不嫉妒呢?
可是承认了这份不甘,又显得她不“纯粹”,好像她不是为了求知本身上的学,是为了“名利”、“荣华富贵”这种“庸俗”的东西想要念书的,这和她以前愿为天下人念书的志愿又不自洽了。
祝翾曾经纠结了很久,然后她承认了自己的“庸俗”,想要完成真正的大节她必须得走上这条“庸俗”的求名利的路,不然只有一颗心她只能自己高洁地悬着,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
在她无助彷惶焦虑的时候,她想要的机会就这么轻易地放在了她掌心里,祝翾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是上天的宠儿吗,不然她何德何能想要的一切总是能够那么及时地得到?
她现在一门心思地专心学习,很难得,她的学习终于成为了她的“事业”与“正途”,远在宁海县的家里人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也写信吩咐她要好好向学,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祝翾看着家里的来信,尤其是连孙老太都在信里被代笔了几句劝学之句,总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祝翾记得,她小时候在蒙学一开始考了第一的时候,家人还很高兴,可等她考习惯了家人也习惯了,当她有悖于家人观点的行为举止时,孙老太就说过念书一事不是她的正途,反而还耽误了她真正的事业。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承认了她的学业也是她的事业了。
祝翾收起信,她的心又平静了下来,她到底是已经过了急切需要被家人认可的年纪了。
不仅她要考元新十五年的乡试,她的便宜姐夫谭锦年也要准备下场,祝莲常常为她家里的两个考生做吃的补营养,祝翾和谭锦年不常回去,她就拎着东西送进学里去。
祝翾觉得祝莲做工已经很劳累了,不该再为自己劳心这些,她心疼祝莲,常常劝祝莲多歇着。
可是祝莲也不过是嘴上答应几句,下次依旧拎着东西过来看祝翾,她很享受照顾妹妹的过程,因为她在女学门房来得勤了,所以学里门口的人也认识了她,都知道她是学里祝翾的姐姐。
日子久了,祝莲每次来就可以直接进来找祝翾了。
她甚至可以去祝翾住的地方找祝翾,女学生们也渐渐地认识了祝翾的姐姐祝莲,祝莲于是也会为祝翾的同学们顺带做些吃的,这更违背了祝翾的本意,她本来就舍不得姐姐劳累,更不愿意祝莲为了她的人际关系又做更多。
可惜左劝右劝都没用,祝莲比祝翾还兴奋,她一想到妹妹居然也能够考举人了,就高兴得不行。
本来从前她觉得自己丈夫已经很了不起了,年纪轻轻就是秀才还能够到国子监念书,马上都可以考举人了,谭锦年如果考上举人,她就是了不起的举人娘子了。
举人娘子,放她从前想都不敢想,那些和她小时候一起玩的女伴都大多数嫁给了种地的、卖货的,她们出门子都比祝莲早,祝莲偶尔去看她们的时候,发现她小时候的女伴都已经开始孕育儿女了。
聊天的时候,她们的话题也只有自己的男人、孩子和婆母,当时未嫁的祝莲融不进去她们的话题,好在她那时候是有未婚夫的,所以她并不是格格不入,她的女伴们都羡慕她家里渐渐发财于是可以拥有一个读书人的未婚夫。
于是她们为了照顾祝莲,也和祝莲聊她的未来夫婿,说祝莲好福气未婚夫是秀才郎。
“这样年轻的秀才郎以后万一考上了举人,你就是举人太太了。”一个女伴很羡慕地说。
“做举人太太那可是天大的造化,我想都不敢想,要是你做了举人太太那得享多好的福气?这么好的夫君你可得抓紧了,男人都贱得慌,我男人虽然娶了我,可是还常常偷看村东头的寡妇呢。”一个怀着孕的女伴说,她因为有了身子丈夫不能近身,所以正为丈夫离心而发愁呢。
“可不是,做了举人怕是要纳妾的,所以你进门了就得先把孩子生了,占住位置,以后就稳了。”
祝莲听到这里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一开始觉得嫁给谭锦年挺好的,可是又渐渐害怕了,嫁给谭锦年她也会变成这样吗?
谭锦年会辜负她吗?他如果发达了会瞧不起自己吗?祝莲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谭锦年真的辜负了她,她那时候好像也没有办法。
但是她还是想成为举人娘子,她选择谭锦年嫁,一是因为谭锦年说话算数是个不错的人,她没有恶感,二就是因为谭锦年有出息,有光明的前途和社会地位。
既然她到底是要做新娘的,嫁给谁都是嫁,那她就要嫁最有出息的人。
虽然祝家现在有钱了,可是她受够了小时候在长辈身上看到的“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日常,受够了稍微有点势力的人就能在她家附近耀武扬威。
因为家里清贫,她又是家中的长姐,所以她需要懂事,需要照顾弟弟妹妹。
她明明喜欢吃肉,却要装作自己不喜欢让给妹妹,她也想像祝翾那样展现自己的需求,可是她是长姐,她那样是不懂事的,是可耻自私的。
学里先生们跟她讲礼让,讲孔融让梨,告诉她做女子要家和万事兴,学里和家里都那么说,所以她也习惯了自己大事小事上的牺牲。
也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受够了,为什么明明肉不够吃还要生那么多孩子呢,导致她要过这样的生活!为什么别人不需要这样礼让?只有她需要这样!
如果父母只有她和祝棠,那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这么委屈了?
为什么她的父母明明知道自己穷,可是还要生生生?祝莲有时候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后来她才知道沈云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孩子,因为在乡下只有一个男孩好像也是不够的。
因为在祝棠之后沈云连生了三个丫头,才非要生到祝棣才可以歇息,祝葵是意外的到来。
这个时候祝莲又开始心疼母亲了,她忍不住想:如果我是男孩,那么阿娘就可以轻松几回了吧?
她不会问那么多凭什么,但是她的妹妹祝翾会,所以她看着聪明的妹妹,也开始明悟了,不是男孩不是她的错,要怪就要怪为什么世人非要生男孩。
但这样的念头总归是大逆不道的,她不敢多想,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妹妹的勇气和聪慧,在她十几岁的年纪她还是图安稳与平和选择了看上去容错率最高的那条路,她选择了嫁人。
可是她不要变成母亲那样的妻子,不要过小时候那样的日子,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像自己小时候那样一味谦让顺从受委屈,她需要一个能给她带来社会地位的且不会逼迫她的丈夫,只是这样的想法依旧是大逆不道的。
女子不该如此功利有野心,只能默默接受长辈的安排与命运,那样才是书上的贤女良女,要随遇而安,要安贫乐道,要坚忍不拔……那样才是好女人。
祝莲面上扮演着这样的好女人,心里却想着,这样的好女人谁爱当谁当,她就是出于几分功利的愿望选择了谭锦年,因为她期望做举人娘子,谭锦年还以为自己选择他是出于完全的喜爱。
并非没有几分喜爱,但是光有喜爱,不足以祝莲赌上一切。
可是现在她发现不是只有她的丈夫可以考举人,她的妹妹也可以,她不仅可以做举人的娘子,还能当举人的姐姐,这个发现让祝莲更兴奋了,祝翾是她看着长大的女孩,祝翾能长到这么厉害的地步,祝莲有一种老农收稻的喜悦。
当她发现妹妹学识比丈夫还厉害的时候,她心里更出现了一种隐秘的情绪,她固然希望自己丈夫也可以考上举人,但是她竟然期盼祝翾可以比丈夫更厉害,好像这样可以出气一样。
看吧,我妹妹也可以做到的!祝莲一想到那个场景就很兴奋。
她和妹妹是从一个母体里先后降生的生命,她们紧密相依,虽然她只是一个平庸的女子,可是拥有出色的姐妹,就好像看到了自己曾经妄想的一切也有了新的可能,哪怕那些可能没有降生在她的身上。
所以祝莲很关心祝翾的学业,她期盼祝翾可以代替她扬眉吐气,她觉得做举人的姐姐比做举人娘子还要得意。
祝翾渐渐习惯了祝莲那劝不退的热情与照顾,可是等她习惯了,祝莲又有一段时间忽然不再来了,祝翾想了想,还是去祝莲住处去看望姐姐了,她害怕祝莲出什么事了。
当她敲开祝莲家的门,却在祝莲家看见了一个陌生的面目严厉的中年妇人,祝莲没有出什么事,只是她那个婆母正好来了应天而已。
第164章 【宋氏以兰】
谭锦年的母亲姓宋,在闺阁时的名字唤做以兰,随着时间的推移,时人已经忘却了她的名字,大家多称呼她为“宋太太”或者“锦年娘”。
宋太太脸上侧颊有一道不怎么明显的暗伤痕,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那是她数年前亲自给自己破的相。
宋太太还是以兰的时候,是地主家的姑娘,在闺阁时以贞静自持闻名。
谭锦年的父亲家中也曾经阔过,两家在当时还算门当户对,谭锦年的父亲也是一个读书人,可惜身体不好,没有健康的身体可以下场科举。
当时夫妇二人只有谭锦年一个独苗,于是便将家族读书的希望寄托给谭锦年,一同悉心教育谭锦年读书写字。
谭锦年在大概五六岁的年纪失去父亲,那时候的宋太太依然年轻,嫁妆又丰厚,她的娘家也希望她回门二嫁,宋太太因为不忍舍下谭锦年与谭家族人抚养,便拒绝了二嫁的机会。
当时谭锦年的大母尚在,外人又因为宋太太的年轻皆风言风语她终究会二嫁,是“守不住”的。
谭锦年的大母也渐渐疑心宋太太守寡的决心,常常言语试探,宋太太从此便常吃粗劣的食物,穿素色无纹的衣裳,以此表明自己的心迹,却依旧有二嫁的传闻。
只因宋太太嫁妆富贵,所以有居心不良的男人时常造谣生事,希望宋太太守不住二嫁与他们中的谁好占便宜。
宋太太最后持刀破相彻底表明了守寡的决心,从此不再有风言风语,也因此获得了秉性贞静的美名,尤其是在当时寡妇普遍二嫁三嫁的背景下,她这样难得的烈妇太符合某些士大夫们的喜好了,于是有不少人给她宣扬美名。
在乱世中,谭宋两家都渐渐家道中落,宋太太任劳任怨地给婆母送了终,又开始含辛茹苦地拉扯谭锦年长大,因为她的好名声,所以谭锦年自幼读书求学拜师总比常人容易一些,因为常年守寡,宋太太终于变成了如今这副严厉的面相。
她培养了谭锦年长大,督促他向学科举,自然也将自己毕生的希望寄托给了谭锦年。
谭锦年娶了祝莲之后,宋太太对祝莲有几分不满,在祝莲非要缠着谭锦年去往应天之后达到了巅峰,却为了信诺,也将将忍了下来。
如今谭锦年要正式准备考乡试了,宋太太一个人在乡下自然不放心,她不觉得祝莲能够照顾好谭锦年,于是也自己坐船来了应天。
宋太太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一到应天就迷了路,辨不清方向,她是自己不打招呼来的应天,所以也不知道祝莲他们如今的住处,只知道自己儿子在国子监念书,跌跌撞撞找到了国子监,几番周折下谭锦年才见到了来找自己的亲娘。
他还要忙着念书,于是就将宋太太托付给了祝莲,祝莲来接了婆母回去。
虽然婆母的出现犹如晴天霹雳,但是祝莲还是伺候着婆母换上新衣裳,尽心安置了宋太太,她因为要一边出去做工一边要回去照顾和应付刚来应天的婆母,精力自然就不够再去看望女学里的祝翾了。
于是祝翾因此起疑来看望祝莲,一开门就迎头遇到了祝莲的婆母宋太太。
虽然祝莲从来没有仔细讲过宋太太的具体情况,祝翾只在她话语的间隙里认识过宋太太其人,但她在那只言片语间,也大概在心中构建了宋太太的模糊形象。
所以祝翾虽然不认识眼前的妇人,可是比照着她自己想象的形象,心里已经猜中了七八分来人身份。
宋太太穿着朴素的裙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髻,只用木钗固定,耳边坠着两个银耳环,把耳洞塞得极大,从头到脚找不出一丝突兀的鲜亮颜色。
她在看宋太太,宋太太也在看她,她没见过祝翾,祝翾一身时兴又潇洒的穿衣风格,又生得窈窕姝丽,宋太太还以为她是应天本地的女子。
宋太太刚来的时候在应天迷过路,被应天风气冲击了不少,那些本地洒脱一些的女子打扮与神气就与祝翾现在差不多。
祝莲这时候出现了,叫破了祝翾的身份:“萱姐儿,你怎么来了?”
说着她便看向宋太太,主动介绍了祝翾:“母亲,这是我家中的二妹祝翾,如今正在应天女学里念书。”
然后又指着宋太太吩咐祝翾道:“这位是你谭姐夫的母亲,你喊一句宋伯母吧。”
祝翾于是依着第一次见长辈的礼仪微微行了礼,礼貌地喊了宋太太“宋伯母”,宋太太知道了眼前这位明眸善睐的少女就是祝莲那位鼎鼎有名的二妹祝翾之后,不由抬起眼睛又神色不明地多看了几眼祝翾,然后应了一声祝翾。
等宋太太进去了,祝翾这才拉着祝莲往后躲了躲,确认宋太太听不见了,才低声说:“怎么回事?她怎么来了?你有被为难吗?”
祝莲看着担心自己的妹妹,神色不明地怔了一下,然后告诫她:“不关你的事,你安生当客人吧,我能够应付。”
她这样一说,祝翾就更担心祝莲了,她一看宋太太那副模样就觉得她不像那种很好相处的长辈。
祝翾虽然没有嫁过人,却也知道女子出嫁之后的日子一看夫君二看婆母,谭锦年虽然有些毛病,但是目前看下来对祝莲还算心诚,可是夫妻之间光感情好也不能保证婚姻美满。
陆游唐婉感情再好不也是被陆游母亲分开了吗?那著名的《孔雀东南飞》,刘兰芝和焦仲卿最后分开也是因为焦母不喜刘兰芝,所以婆媳关系的维护有时候在女子婚姻里比夫妻关系本身还要重要。
祝翾现在与祝莲是一国的,所以她看宋太太的标准就是以她对祝莲好不好来看的,如果她对祝莲好,那就是好人,如果对祝莲苛刻,那宋太太在祝翾的立场就不是好人。
祝翾心里一面担忧一面进了祝莲的屋子里,打算好好帮着祝莲看看她的婆母怎么样,假如宋太太对祝莲不好,她也要帮着姐姐撑腰,她姐姐这样好的人落到谭家去已经是他们家烧了八辈子高香了,如果他们敢对祝莲不好,她自然也是要不客气回去的。
祝翾昂着头直着背进了门,宋太太坐下来仔细打量着祝翾,一旦知道了祝翾是祝莲的妹妹之后,她便觉得祝翾哪哪都是毛病——太高了、太漂亮了、看人的时候目光竟然是直视过来的、穿得太洒脱了跟个男人一样……就连祝翾这副自信昂扬的姿态放在宋太太眼里也有了几分“趾高气昂”的意味。
祝莲凭什么敢这么硬气,还不是因为她有这么一个神童妹妹吗?宋太太想。
宋太太到了应天才知道祝莲到了应天不好好伺候夫君,竟然在外面做活,合着她这个好儿媳来应天根本不是为了照顾丈夫的,而是为了自己快活。
祝莲来了这一年多了,肚子也没大过一回,成日里在外面与人梳头,谭锦年回家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口热乎的,谁家媳妇这样做啊?宋太太越想越一肚子怨气。
于是她刚来就叫祝莲不许再去什么催妆阁做工了,她观察了几天祝莲出去的频率觉得她这工做得有些不务正业了,然而祝莲并不答应她这个要求,她于是趁谭锦年回来要谭锦年管管祝莲,没想到谭锦年也不肯管,还叫她不要多事,说应天就是这样过日子的。
宋太太受不了,她为了谭锦年一生守寡自苦熬名声,恪守妇德,连女子最重视的容貌都毁去过,结果谭锦年一娶了新妇,就忘了她的辛苦。
宋太太自认自己也不是什么恶婆婆,祝莲过门之后她并没有如何刁难过祝莲,是祝家养姑娘养得太娇,一点苦也不肯吃,说不得骂不得。
宋太太昔年伺候谭锦年大母时,是多么地恭顺谦谨,夏天夜里蚊子多,于是她就拿扇子坐在婆母跟前扇凉喂蚊子,被蚊子咬了也不敢拍死,生怕惊醒婆母,等婆母睡熟了才入睡。冬天她就先给婆婆暖好被窝,夜里常常睡在婆母脚跟处用心窝捂暖婆母的脚,这样孝顺下来才有了孝媳的名声。
那时候她这样的日子都没喊过一句苦,她对祝莲也从没这样要求过,结果祝莲却要翻天,刚成婚就要缠着男人出去,出去了又不肯尽妻子的本分,自己在外面弄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她偏偏还管不得,只能天天在祝莲家里生闷气。
祝翾作为宁海县的名人,宋太太当然很清楚她的事迹,可是这样的一个人成了她家的亲戚又总有几分如鲠在喉的不舒服,虽然宋太太当初愿意祝莲进门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有个名声在外的神童妹妹。
可是现在她看见神童了,却忍不住挑剔地想:女子怎么能是这副模样?
宋太太心里虽然想了一堆,但是面上不露,因为她知道祝翾是不好惹的存在。
难怪谭锦年管不得祝莲了,肯定是祝家姐妹俩在外面搅在一处,上面又没有长辈,祝翾这样的女子给她姐姐再撑腰,她那个儿子想来也是拿不住妻子的。宋太太看着祝翾突然就想明白了。
她心里也有了主意,祝莲不能再待在应天了,应天有她的妹妹撑腰,那是如虎添翼了,这样下去不行,祝莲既然在应天没有做好妻子的分内之事,谭锦年也快要乡试了,她在这里反而添乱,不如由她带回家去好好养养规矩。
祝翾与宋太太坐着寒暄了几句,很快就没有话说了,祝翾与宋太太应酬也觉得心累,很快脱身去帮祝莲做事了,等吃中饭的时候,谭锦年回家了,看见祝翾也在,还愣了一下,然后端起笑脸说:“翾妹也来了。”
祝翾“嗯”了一声,因为宋太太在,于是喊了一声:“姐夫。”
宋太太在旁边看着,觉得祝翾怎么看怎么跋扈,但是谭锦年的归来给了她底气,于是吃饭的时候她就开始说自己想的事情了。
她朝祝莲说:“锦年也快乡试了,他一直在学里准备考试,你一个女人在外面反而还要丈夫挂心,到时候影响他考试,不如过几天和我一起回去,你父母也想得很。”
祝莲听她旧事重提了,还是当着祝翾的面,有些不高兴,祝翾一听宋太太想把她姐姐带回去,也忍不住看向宋太太,然后狠狠用目光刺了一眼谭锦年,谭锦年谁都不好帮,端着碗坐立不安。
祝莲于是说:“母亲,就是因为锦年要考试了,我才不能回去,我平日里还能帮着他缝补衣裳做做饭的。再说,我妹妹也要乡试了,她一个小孩子在应天之前没人照应,家里都挂心得很,我在这能够多照顾一下也是好的。”
宋太太看了一眼祝翾,这么高大的一个女郎,还“小孩子”呢。
于是她忍不住放高了声音说:“你在这怎么样我这几天都看见了,天天在外面游荡,还能有功夫照顾我儿子,照顾你妹妹?”
“我姐姐怎么就是游荡了?她是在催妆阁做工挣钱,出去做工挣钱的事被您说得跟游手好闲一样,难道她挣钱我姐夫不花?”祝翾忍不住反驳宋太太。
宋太太看了一眼祝翾,她也没想到祝翾敢直接反驳她,她想骂祝翾没规矩,可是又顾忌祝翾的身份,没骂出来,祝翾却不依不饶:“我姐姐是嫁给你们家了,却不是卖给你们了,我在外面上学多少年都没有看见过姐姐,好不容易得以团聚,希望宋伯母也要顾念一些我们姐妹间的人伦。”
宋太太忍了一下,没忍住,说道:“二姑娘口口声声你和你姐姐的人伦团聚,可是别忘了你姐姐已经是我谭家妇,我是她的婆母,我难道和你姐姐没有人伦吗?你姐姐在应天快活,我在家里犹如孤寡老人,娶了媳妇仿佛没娶,按理说,你姐姐也该回家陪我。二姑娘你是读书人,长幼有序的道理难道不明白吗?”
祝莲受不了宋太太说自己妹妹,想要开口:“婆母……”
却被宋太太喝了:“长辈没教你开口,你多什么嘴!”
“看来长幼有序的道理你们祝家都不太懂。”宋太太又看向了祝翾。
祝翾直接放下筷子,她也看出了宋太太这回是想带姐姐回去,于是说:“虽然您算我的长辈,我姐姐是您的儿媳,可是您的人伦之首还是我姐夫,你如果要和我讲夫妇之德,那我只能说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夫唱妇随的,没听说过婆唱媳随的。
“您儿子在外地念书,我姐姐跟着丈夫去外地照顾有什么错吗?您不得团圆是因为您的儿子不在跟前,可是您愿意您的儿子书不念只陪着您团圆吗?只怕也是不愿意的吧。
“现在你们一家人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我姐夫考举人的事情,自然一切都要以这件事安排,我姐姐在这我姐夫说不出一句不好,那他觉得好就是好,您来了觉得不好也不过是您觉得而已。
“本来人家夫妇俩一个念书一个做工互相扶持,没有谁拖累谁的事情,您来了跟我姐姐别苗头,我姐夫夹在中间难做人还要分心调解,这样难道不是影响他考试吗?您老人家倘若在家寂寞,自然等有条件了也能一起来,何必如此不顾大局呢?”
祝翾左一句“夫唱妇随”右一句“大局”的,宋太太被说懵了,她说不过祝翾,气得放下筷子,瞪着眼睛看祝翾,祝翾可不怕她,她硬姐姐才能硬,她软下来了,宋太太只会就坡下驴管她姐姐。
“好好好,二姑娘不愧是读书人,铁齿铜牙,与我老妇人逞口舌之利!”宋太太忍不住讥讽道。
祝翾接着她的话说:“不敢当。”
宋太太生了一会闷气,到饭后突然想到了怎么反驳祝翾,对祝翾说:“你刚才说我们家最紧要的事情是锦年的科举吧?那你看你姐姐在外面做的是什么体面事情?她在给人梳头!”
梳头怎么了?祝翾不理解宋太太的脑回路,就说:“梳头又如何?自力更生,不偷不抢,哪里不体面?”
宋太太觉得祝翾马上要没话可说了,于是端起架子,说:“梳头是没什么,她在外面给的都是那些官太太梳头,现在她一个秀才娘子做这些也没什么不体面的。
“可是人总要想以后吧,锦年不可能一辈子是秀才,来日锦年考了举人再中了进士,就得做官了,难道她到时候做了官太太还出去给人梳头?到时候她一个官眷出去与人家交际,对面夫人如果曾经是她的主顾,岂不是会丢了我家的架子?
“我家虽然不富贵,却丢不起这样的人,所以趁着你姐姐做的日子不长,人家没那么认识她,不如和我家去,你觉得呢?”
宋太太说完很得意地看向祝翾,她觉得祝翾这下无话可说了。
没成想祝翾直接笑出了声,对她说:“宋伯母,您会不会想太多了?”
“什么?”宋太太愣住。
“我姐夫如今在国子监念书,国子监分为六堂,为正义、崇志、广业、修道、诚心、率性,率性堂的学生是最厉害的,可我姐夫是诚心堂的学生,诚心堂收的中等偏上的监生,也就是说,我姐夫并不是国子监数一数二的学生。
“而我呢,很不巧,却是应天女学数一数二的学生,国子监最厉害的率性堂的学生都与我考过试、比过学问,不是我自傲,但是事实就是大多数都不如我。我姐夫要考举人,我是女子,但如今也可以考举人了,我这样的资质都没有底气说我一定能够考上举人,您倒给我姐夫想上他考进士之后的日子了。
“就算我姐夫能够接连考中进士,也是先从地方县令做起。我姐姐梳头的那些贵妇都是至少四五品家的贵人,地方县令七品,大多数情况六年升一级,我姐夫就算年少有为成了进士,没有奇功,升到四品少说也要十五年打底,等我姐姐能混到能和人家一个交际圈子的时候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祝翾说完又看了看宋太太,打趣道:“您真是想得太深远了,但是我觉得该先考虑的还是乡试考举人,还是秀才就想到考进士乃至做高官甚至做阁相了,这好像有些不切实际,您觉得呢?”
宋太太被祝翾反驳地一个字都说不出,脸气得铁青,祝莲生怕祝翾把她婆母顶出毛病来,过来拉着祝翾道歉:“我妹妹心直口快,年纪还小,母亲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你们姐妹俩,好得很哪 !”宋太太拿祝翾没办法,只能指着祝莲瞪她。
第165章 【乔木已成】
祝翾虽然与宋太太的对话中大获全胜,却高兴不起来,她透过宋太太也看清了祝莲婆家的全貌。
吃完饭祝莲送她回学里,路上祝翾忽然问祝莲:“姐姐,你觉得我刚才是多管闲事吗?”
祝莲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会呢?”
“姐姐,你现在告诉我,你这样高兴吗?”祝翾又忍不住拿这个问题问她。
祝莲只是说:“过日子不能只凭高兴,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日子,我当初嫁你姐夫的时候我都已经想过了。”
“那就是不怎么高兴了。”祝翾低着头,声音有些沮丧。
祝莲沉默了片刻,然后又安慰起祝翾来了,她说:“你别为我挂心,我会好好的,你好好念书最要紧,我婆母就是那样的人,其实本性也不坏,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在应天待不长的,最多说些不好听的,我就当听不见就好了。”
祝翾忍不住问她:“那以后呢?
“以后等姐夫功名有了章程,等你们在应天能够有了长久住的地方,总是要接她过来孝顺的,婆媳之间受委屈的总是媳妇,谭锦年刚才一句话都不肯向着你,你在他们家说到底就是新来的,到时候你怎么办呢?你如果过得不好,我心里会难受的。”
祝莲抬头看向祝翾,发现记忆里那个淘气的妹妹突然就长大了,她低垂着眉眼用一种冷静又思虑的眼神看了过来,祝莲看着这样的妹妹,就知道祝翾已经长成了能扛风雨的乔木了。
祝莲听到她说“你如果过得不好,我心里会难受的”的时候鼻子忍不住一酸,却忍住了,用着轻松的语气调侃道:“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倒挺爱操心的。我日子过得好好的,又不是进了龙潭虎穴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然后她又替谭锦年解释,说:“你姐夫已经很向着我了,我想要的都做到了,很多都是违背他母亲意愿的前提下替我顶着。婆母只有你姐夫这么一个儿子,跟眼珠子一样,年轻时为了他吃了不少苦,她当年为了守寡脸都划破了,你姐夫到底是人子,他多说一些话不是戳婆母的心吗?”
祝翾看着祝莲的脸,以前她心底有很多对于祝莲婚姻的看法却从来没有说过,因为她知道她的观点是与世不容的,她不可以拿自己的喜好强加给走入世俗里的祝莲,可是现在她忽然又觉得祝莲未必不懂她心底想的那些,只是她平静地接受了而已。
祝翾突然有了一种无力感,她很认真地看着祝莲道:“姐姐,那些都不关你的事,你不要那么为别人着想,不要那么为别人考虑。你以前在家的时候为我们几个弟弟妹妹着想,为父母他们那些长辈着想,你能够换位思考,能够共情别人。
“可是谁心疼你呢?谁为你着想呢?我不要你委屈你自己一丝一毫过日子,我不是说姐夫不好,也不是说你婆母是坏人。我知道,我知道的,成亲嘛,就是慢慢磨合的,没有一上来就十全十美的日子,可是磨合磨合,磨掉的大概总是媳妇的棱角,那时候就是磨合好了。”
祝翾看着祝莲的眼睛,好像要看穿她的灵魂,她问祝莲:“姐姐,你愿意磨掉你的棱角吗?”
祝莲愣住了,她答不出来,也不敢看祝翾的眼睛了,祝翾却非要继续揭开一切的面纱:“我知道姐夫没有明显的错误,他对你其实在现在的标准下是很好的,宋伯母实际上也不是坏婆婆,可是这就是最让人讨厌的事情。如果他们是完全的恶人,或打你或欺侮你,那么你的委屈谁都能看得见,爹娘也可以为你撑腰。
“可偏偏他们不是,大家都觉得他们是好人,所以你的委屈反而没人能够理解,我这样的话给我们自家的人听到了,也会被觉得不可理喻,没有人看得见你要做出的牺牲。我能看得见,但是我说出的话谁听了都觉得是疯子,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被家里人理解过。”
“姐姐,我会努力念书,我会为你撑腰,你今天把我的话记住,自己多想想,不要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我不是要你非要过怎么样的日子,也不是非要你要和谁分开或在一处,我只是希望你保持本心地过日子。
“不管你是继续保持现状还是想要改变,我都很想成为你的底气。
“以前我不说这些话,是因为我没有托付别人命运的底气与本事,我说这些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徒增你的烦恼,现在的我暂且也不能。
“但是我会好好考试,我会成为你的依靠,我要你有底气选择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我想,这也是我科举的意义之一。”
祝莲不知道怎么回答祝翾,她只是突然有了第一次被人看见的感觉,她的妹妹萱姐儿终究是变成了可以依托的苍天乔木。
没有人真正看见过她祝莲,她十二岁的时候在母亲与大母眼里就渐渐变成了“别人家的预备媳妇”,她们培养她,教她各种事项,带她出去见媒婆,都是为了她好,可是她们没有真正懂得自己的所思所想。
谭锦年喜欢她,所以她嫁给谭锦年,可是她知道谭锦年也无法真正看明白自己,但这样就很好了,世上的婚姻都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又有几对真正的知音?
祝莲已经在别人的目光里活得太久了,别人希望她什么模样,她就是什么模样,现在她发现她的妹妹能够跳出这些目光之外平静地注视着她。
祝莲将祝翾送到了女学门口,祝翾有些担忧地回头看她,祝莲朝她挥挥手,说:“别担心我,好好念书,你念书更是为了你自己。”
祝翾也知道自己冲动之下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但是她不后悔,她看了祝莲一眼,然后低着头进去了。
“萱姐儿。”祝莲忽然在身后喊住了她。
祝翾回头,祝莲笑着对她说:“谢谢……我会好好想的,但是你不要花太多精力想我的事情,你要做更值得的事情。”
祝翾点了点头,祝莲目送着妹妹的背影,看着她那挺拔的身影隐没在书院几道门的光影下,一门之隔,那是新的不属于祝莲的世界,祝莲看着妹妹进去了,又自己站着想了一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扭头离开了。
元新十三年的时光就这样渐渐抛却了,宋太太在祝莲那没有待很久,还是一个人背着包裹回去了,宋太太一走祝莲觉得身心松快了不少,结果到了年底她就收到了家里的来信。
祝家的人一个个的竟然也在信上劝祝莲回来,说宋太太一个孤寡太太独自住着,她在应天自己太快活实在是不太像话,祝莲看完家里的信生了一肚子气。
宋太太一回去就跟祝家人告状了,说祝莲在应天能干得很,又是挣钱又是和周围妇人结香会的,她去了觉得祝莲和城里人一样,觉得很不适应就回来了。
祝莲已经是出嫁的姑娘了,人家谭家又还算是讲道理的人家,没有明显苛待过祝莲,所以祝家被她阴阳怪气得也有点内疚。
孙老太和沈云说:“莲姐儿一出去和她夫君就是一年多,从来不回来一趟,她婆婆是个孀居的,自己一个人住着没人料理,外面人看了也会说闲话,会说我们家不会教姑娘,你写信和她说说。”
宋太太自然也隐晦地说了祝翾和祝莲在应天“狼狈为奸”的景象,说:“你们家二姑娘不愧是读书人,别人生十张嘴都说不过她一张,我还没对你家大姑娘怎么样呢,二姑娘就护短得很。人家都说新妇出门舅子撑腰,你们家二姑娘就跟人家舅子一样,大姑娘仗着她可得意得很。”
但是祝翾收到的信里,祝家人就没有人提宋太太的事情,因为她出去之后名声渐显,地位也不同了,尤其祝翾现在还能科举了,所以祝家人都知道他们指挥不了这个厉害姑娘了。
他们只来信对祝莲说这些事,祝莲看了家里的信,压下去的不平之气又烧起来了,她在娘家的眼里除了伺候丈夫婆母之外做什么都是不务正业,没人把她自己的事当过回事。
同样是出远门的,当年阿爹将妻子儿女都甩开,结果却都觉得他在外面能做出些名堂,她还是陪着丈夫来的,却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祝翾出来念书因为朝廷也是算有事做的,她因为嫁了人反而做什么都是不对的。
祝莲一边气一边又觉得绝望,她大概知道了能够支持理解自己的只有祝翾了,她想了想祝翾当初给她说过的话,将信收起来,又难受又郁闷。
但是祝翾现在因为要忙录考和学里的学业,忙得分身乏术,见一面就瘦一遭,祝莲也不忍拿自己苦闷的琐碎事去打扰祝翾,她自己平复了心情,然后继续过眼下的日子。
祝翾因为知道科举对于她意味着什么,所以在准备工作上做到了真正的全力以赴,她不是说大话而已,她是真的要保证自己一定考中,所以每一步她都不肯松懈。
她和北直隶的谢寄真还有一些通信往来,谢寄真说她不考科举了,因为她已经直接被授予了工部的官职,直接走了捷径已经做了官了。
她如今具体负责的是督造和研究火器制造工程,当然具体的职务内容是保密的,所以谢寄真只隐约说了自己已经做官了,然后在信里鼓励祝翾好好考试。
祝翾看到谢寄真不考试心里有些不满足,她还希望后面考到会试的时候能够与谢寄真见真章呢,但是谢寄真这个人这样聪明与敏悟,只学一样东西太浪费了。
祝翾有点嫉妒谢寄真的前程已定,然后自己收好心继续投入书本里去,行路九十九,她离她的前程只差最后几步了。
她首先要面对的来年的录科选拣考试。
第166章 【许子冠乎】
针对元新十五年的乡试的资格鉴定考试在元新十四年,祝翾要参加的是录科,由如今的提学道纪清主持,国子监与女学的长官共同担任考官。
录科的考试地点就秦淮旁占地规模宏大的建康贡院,建康贡院能同时容纳近两万名考生,开考个区区录试的规模不过是杀鸡用牛刀罢了。
录试考三门试,四书义一篇、经义一篇、数学一卷,一日内全部考完,不许继烛续考。
地方上的关于举人资格的科试已经分批次考得差不多了,到了元新十四年的秋天,才正式确认了录考的时间。
祝翾一边忙着学里的学业,她一年修两年的课,该累积的学分都修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的一篇大论了。
她同时也在等着录考开考,因为下面府县先考了科考,所以学里家里脚力好的已然打听了已经考完的部分真题,虽然录考出题不会与下面科考题目相撞,但是做真题可以揣摩出题人的思路。
洪苍辰的洪氏书坊里已经上新《元新十四年南直隶各州县科考真题精选五十题》之类的书了,为了卖书旁边还会挂着促销的牌子,上面写着什么“录考一本通”、“一本直达乡试”、“解元必刷”的话,一上架被学子们哄抢得一空。
针对那些基础不太好的学子还有“零基础一年通关系列”,也是些真题或模拟题的五百题、八百题系列大选,那些病急乱投医的这时候也是一堆一堆地买,横竖打算随便抱个佛脚混到乡试去。
因为主考是提学道纪清,纪清的文集与各种文章大选也被学子们买了个精空。
在这个氛围的渲染下,祝翾于是也打算买几本题做做练练手感了。
洪苍辰早就给她留了几本真题,要她务必拿回去做做,祝翾要掏钱,洪苍辰却不要,说:“你拿回去好好做,把每题解题思路写下来留着,万一你乡试考个解元亚元什么的,我就把你的解题答案本刊印出去,打着什么解元直解的名号卖书,高低再挣上一笔,到时候也给你分红。”
祝翾被他逗笑了,说:“南直隶文风全国最盛,明年乡试更是人才济济,我录考还没确认资格呢,你倒给我想上乡试的好事了,什么解元亚元的你当很好考吗?”
洪苍辰说:“你只要考上举人我就不亏,名次越高我就越赚。
“女人考举多新鲜的事情,你要是考上了,就有了噱头,我到时候给你包装一下,你那个《祝撄宁文集》到时候肯定也要加印。
“我到时候给你作个传,什么天才寒门少女横空出世,先在小报上给你宣传一下,然后再搭配你的文章卖……”
祝翾见他越说越夸张,忙打住了他的生意经,说:“行了行了,洪老板,我会好好做题的,过程与思路都给你写下来留着,万一你有用呢,到时候我也跟你发财。”
“正是正是。”洪苍辰一脸微笑,看祝翾时眼睛亮晶晶的,跟看银子一样。
祝翾被他这狂热的希冀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忙拎着做题集回去做了。
到了录考的那一天,祝翾半夜就收拾好考试用品提着灯到了贡院的门外站着,天黑漆漆一片,贡院外却已经点满了灯,立满了人,明弥站在她身后担忧地抬头看天,说:“感觉今天要下雨。”
“乌鸦嘴,不许说!”上官灵韫打断了她。
祝翾的同窗梅令仪孤身提着灯站在前面,偶尔分神瞥一眼祝翾这边闹哄哄的景象。
祝翾看见她,礼貌地朝她笑了一下,梅令仪就点了点头,自从谢寄真去了顺天,蔺慧娥回去改投军政之道,学里偶尔和祝翾考得有来有回的就是她了。
虽然大部分时候祝翾能够保持第一,但是也有几次梅令仪会不声不响地追了上来,她也是扬州来的,祝翾虽然与她保持着同乡之谊,但是梅令仪秉性孤高且不善交际,所以祝翾与她并不算十分亲密。
许荔君站在祝翾附近,正专注地诵记抽查自己的功底,许荔君自从家中遭逢两次大变,心性大改,她对科举的重视不亚于祝翾,一想到还在高邮的母亲还有已经去世的姐姐,许荔君就忍不住用功,她得跳出母亲与姐姐的命运轮回。
贡院外排队等的不只有女学生,还有国子监的监生们,只是他们不走一个门进去。
国子监的人浩浩荡荡、什百成群,有数千人,而女学这边能够参考的加起来只有百人之数。
在黑夜里看过去,那边门外是一片连绵的灯火通明,直排了一道街,女学生们这边点的灯与监生们比起来却仿佛萤火之微。
这是第一届男女同考的情况,此时参考的女子连男子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达到。
祝翾站在黑暗里,看着国子监那边门外的灯火长龙,脸上神色晦暗不明,烛火照在她的脸上,祝翾一面觉得自己走到这里的幸运,一面又为此难受。
录考结果分为六等,虽然沦落到五六等的人少之又少,但只有一二等的人才算“学有所成者”,允许应试来年乡试。
而一等更是被设置了限额,两所学校的前八十名才算做一等,二等不限额,但是也不容易考上,三等生反而是占人数最多的,站在这里等待考试的学子最后真正能去乡试的也就三分之一左右。
寅正时正式点名入场,因为是男女同考多有不便,于是分门而入考场批次也不同,进去了能看到的也只有同性。
鼓敲三响,东方未明,此时还更深露重,但是贡院的门已然开了,学生们自觉排队入门进入甬道之内,为了加快入场速度,入了甬道就需要开始脱衣只留一件单衣等待前面的唱名检查。
督学博士们坐在堂前,灯烛以待,围炉喝茶吃着点心,慢悠悠地等考生们进去。
虽然祝翾身体壮,但是天没亮就穿着一件单衣站在人群里等,甬道里冷风阵阵,她也忍不住打了几下寒战,只能希望早日点到自己进场。
“祝翾!”唱名的女吏喊道。
“学生在!”祝翾一身单衣地进了门。
等进去了,连单衣都要解开,这个过程比之前女学拣选的搜检还要难堪些,但是越正式的考试搜检规矩越严格,祝翾面不改色地解开衣裳,左手拿着笔砚用具,右手拿着自己脱下来的衣裳。
上面坐着一圈女性考官,又上来两名女吏搜检祝翾是否夹带。
一个搜检祝翾身体和发髻,一个搜检祝翾两手拿着的衣物和考试用具,祝翾连鞋袜都被脱下了视察,检查无误之后,两个女吏便让祝翾将衣裳穿上,将考牌给她。
祝翾穿好衣裳,拿着考牌跟着引考的女吏去找自己的号房待考,正式钻进了号房里,祝翾就开始浑身不自在了,她第一次在号房考试的时候只有九岁,那时候狭窄矮小的号房于她而言还是可以入座的。
可是现在她个子这样高,一进去就几乎占满了号房,腿怎么放都不舒服,腰也得弓着些,左右也舒展不开,整个人像被卡在里面一样。
祝翾第一次察觉到了长太高的不便之处,以后她倘若考乡试、会试也是这样尺寸的号房卡住她,所以祝翾只能调节心态让自己尽早适应。
等唱名检身结束,等鼓声又响起,就是正式开考了,祝翾拿到考卷深吸一口气,正式展开于眼前,这是她科举之旅的第一张试卷,虽然录考不算进科举里,但是对于祝翾来说依旧意义重大。
四书义的题目是“许子冠乎”。
“许子冠乎”四个字出自《孟子》的《滕文公上》中,“许子”其人是当时的一个主张神农家学说的人,是当时诸子百家中的农家学派,许子带着门徒来到滕国侍奉滕文公,陈良的门徒陈相见到许子很高兴,打算抛弃自己的学问去追求“神农家学说”,孟子便针对农家学派展开了一番论战。
当时农家学派的主张非常激进,向往回到原始的处境去,排斥新的社会分工,孟子问了一系列问题去梳理农学的观点进行反驳,“许子冠乎”就是其中一句问陈相的话,文义就是问:许子戴帽子吗?
现在祝翾就要以这四个字展开论述与文章,她端着笔有些无从下手,于是她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段的前后文与内容,大概梳理了一下背景。
许子冠乎?许子不仅戴冠,还戴别人织的冠,许子不仅戴冠,还用别人做好的器皿,可见许子服食器用,多与人同。
一身日用之事,不可兼为,而许子竟然主张治天下与农夫兼为,这很明显是自相矛盾的。
写文章需要揣摩圣人发言的用意,所以现在祝翾就要想象自己是孟子,孟子问这句话就是为了揭穿许子学说的矛盾与伪性。
于是祝翾开头写下:“以冠诘异端,诘其必用者也。”①
许子自身言行与所推崇学说存在矛盾,在孟子眼里他是“异端”,于是祝翾写下这一句来破题。
然后祝翾接着往下写道:“盖冠非农夫事,而必为农夫用,当以此问许子耳。”①
许子希望国君和百姓一起种庄稼,种完了庄稼再处理政务,说这样才是贤者,国库粮仓的存在是剥削百姓奉养自身。
可是许子戴的帽子却是别人做的,做帽子之事并不是农务,因此孟子才觉得许子的理论是异端全是漏洞。
那后面该怎么以这个“冠”阐释孟子的思想呢,祝翾顿了一下,冠象征着一个人的体统,她就这个思想洋洋洒洒往下写,很快就把这篇文章在草稿上写完了。
正式誊抄的时候,祝翾觉得头顶一凉,抬头一看,竟然下起了雨,明弥这个乌鸦嘴!
更可恨的是祝翾的号房因为失修竟然是漏雨的,有几点雨一直漏下来打在她后背和脖子上,雨水甚至划入了她的脖子内侧,祝翾被凉的一激,忍不住“嘶”了一声,巡考的女吏看了过来,祝翾低下头闭上嘴忍着雨点打背继续考试,
她只能往不漏雨的那一侧偏了偏,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考卷不被雨水打湿。
可惜号房就这么大,她很难动身,只能委屈自己偏着头圈着卷子写,就这样写了几个时辰写得头疼脖子酸,浑身都不舒服,才好不容易把几张卷子全都写完了。
时间一到,考卷被封存收走,雨却正好停了,祝翾心里自叹倒霉,但是还是打起精神收拾考试用具。
作者有话说:
①“以冠诘异端,诘其必用者也。
盖冠非农夫事,而必为农夫用,当以此问许子耳。“——明。王思任
作者实在不会写八股格式的古文文章,所以参考借鉴了该题的答题天花板王思任的破题承题思路进行解答。
第167章 【灵隽思致】
因为考完离场时也得保持安静,不得相伴而行交头接耳互相讨论试题,所以祝翾自己收拾好了就提着考篮出去了,她觉得这次考试虽然条件不好,但是她已经尽力了,只希望能够得偿所愿。
等一出去,几个女学生们才聚在一起,互相问彼此考得如何。
祝翾背后因为淋雨凉了一片,明弥看见了就上来问她:“祝翾你后背怎么湿的?”
上官灵韫在旁边促狭地说:“别是做不出来题目,紧张得满背大汗吧?”
祝翾幽怨地看了一眼她们,叹了一口气,道:“我的号房是漏雨的,我为了护着试卷不被打湿,躬着背做的题。”
那滋味,简直就是酷刑,冰凉的雨水打背,手上还不能停笔,还要一直保持思考,祝翾想着下次考试得带一块油布进去了,也好挡雨。
她这样一说,上官灵韫也说:“我的号房也有点漏雨,但是比你好,是从墙上渗水进来,没打我身上,可是也冷得很。”
说着她横了一眼明弥:“都怪你个乌鸦嘴!”
明弥不服气道:“这也能怪我吗?我说下雨就下雨,我嘴这样灵的话我还来考试做什么?早就当神仙去了,到时候你们还要求我开金口,点你们做解元状元呢。”
祝翾和上官灵韫并没有认真迁怒她,听她这样一说,俱笑了起来。
祝翾又说:“这贡院好歹是天下学子考试的地方,怎么那么多疏漏呢?若是有考生在乡试的时候卷子正对着漏雨处,又不能换地方,三年一次乡试岂不是白白浪费一次机会?若是准备不善、学问有缺,那考不中便也罢了,可是要是因为这种事考试失利,该当如何呢?”
她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件事,这一回雨水只是打在她背上,最多冷了些,卷子并没有受到污损,可是万一后面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虽然能不能考中不仅看实力,也看运气,可是运气不好分到漏雨的号房考试污损试卷也不是应该的事情,多少人寒窗十年,只等这一回机会,他们考试的也不是没有交工本费和考试费。
祝翾正皱着眉思考这种事,上官灵韫却习以为常地说:“若是有人考试天正好分到漏雨的号房,还污损了试卷,那也只能自认倒霉呗,不然还能怎么办?
“乡试可是在里面关几天几夜,入了号房非必要不得出,贡院到时候门一锁,等考完才给开,前朝便有一场乡试着火,因为考试未结束没开门,死了几十个读书人呢。这事遇上了只能算倒霉,污损试卷还有下一回啊。
“而且贡院那么多号房总有年久失修的,真全部翻新一遍多麻烦啊。”
祝翾不同意上官灵韫的论调,既然要维护考试公正,那么至少得提供考生们一样条件的考试环境吧。
号房突然漏雨上面的弄了这么多届科举怎么也该有备选方案,她不信那些当官的人想不出既能维护考试公平又能保证考生条件的应急方案。
一味的坚持纸面原则,考生出现任何状况都只能自认倒霉,怪天怪地怪运气怪自己,就是不怪明明知道问题也可以避免就是不做的人,这算什么?
既然贡院要给人用,那怎么可以不花钱维修呢?
难道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吗?
难道她祝翾是第一个用到漏雨号房的人吗?
祝翾擅长质疑一切,上官灵韫不假思索的态度更让她觉得奇怪,她面上没有再说什么,几个人一起出了贡院那条街,外面有不少人在等考生出来。
祝莲也在人群里站着,祝翾看见姐姐下意识想走过去,但是她看见祝莲朝另一个方向挥了挥手,谭锦年从那个方向出现了,祝莲抬着脸微笑着和他说话,祝翾愣了一下,她发现那一刻夫妇之间的那种氛围是谁都不融进去的。
成了亲就会这样吗?人从一个变成一双。
也是这个瞬间,祝翾才发现自己其实严格意义上已经是祝莲的“外人”了,哪怕她们曾经是亲密的姐妹。
祝翾顿了顿,她自己都有点犹豫要不要喊祝莲了,祝莲这时候看见了她,也朝她挥手:“萱娘!”
祝翾摆起笑脸走了过去,谭锦年也看了过来,他对祝翾的态度一直有些微妙,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像妹妹一样,祝翾曾经对他那种隐隐的敌意他也只当作小孩子的醋意罢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才是祝莲的丈夫,是理所当然的最亲近的人,所以他以为的这种醋意他并没有很放在心上过。
妻妹厉害归厉害,但是心性还跟孩子一样,还黏长姐呢。
祝莲拉着祝翾的手问她:“考得怎么样?”
祝翾就说:“还可以吧。”
祝莲注意到了祝翾后背衣裳湿了,于是问她怎么回事,祝翾说了,祝莲就说:“那你跟我回去,洗个热水澡吧,这样会受冻的。”
祝翾想了一下祝莲住的屋子格局,谭锦年也在的情况下,她在姐姐那过夜洗澡并不方便,祝莲说完也想到了,有些尴尬地顿住了,祝翾主动说了:“我回学里换衣裳更方便。”
说着她又走向了自己的同窗,追上了明弥她们几个。
录试的卷子也是要糊名的,贡院的官吏们把学子们试卷糊好,再将女学这堆卷子与国子监那堆卷子混在一起,确认分不清哪堆是应天女学的,哪堆是国子监学子的,才分摊好试卷送了进去给考官们阅卷。
这也是保持绝对的公平,上千份试卷不可能只由纪清一个人来看,参与阅卷的还有下面已经考完科考的各县各府部分教谕,打乱男女也是防止阅卷的人里有男女之见,因为性别故意黜落谁。
阅卷官虽然有男有女,但是大多都是男人。
分发好试卷大家都低下头开始干活阅卷,有专门看文章的,有专门阅批数学卷的,数学因为有标准答案与更清晰的赋分原则,阅批起来没什么争议。
文章就需要看阅卷官的功底了,一晚上过去,一群看文章的阅卷官熬夜看完了上千份文章,一起互相挑好了大概一百五十份能够列入一等资格的文章给纪清观阅。
纪清要在一百五十份里选出确切的名次排名进行具体赋分,等揭开名字之后再结合数学卷的成绩综合选出一等。
纪清喝了一杯茶,拿过这堆文章卷坐直了,开始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虽然国子监与女学不少学生都是他教过的,但是因为考试得使用台阁体,所以他并不能在糊名情况下具体看出谁的字迹。
看了大概十几个,纪清并没有看到他觉得能够列入前十的吸睛的文章,心里有些可惜。
直到他翻到一篇字迹清正的试卷,看到开头的“以冠诘异端,诘其必用者也”就顿住了,这兜头一句直切题意的破题叫纪清忍不住感慨考生写文章的老道凝练。
于是他继续往下看,考生破承完题之后就开始叙述观点了,此人以“冠”发挥,拿“未必冠”与“未必不冠”两则观点进行论辩。
“许子尊神农以上之教,则未必冠。
“许子系黄帝以后之人,则未必不冠。”①
考生以此两条并行的角度层层剥茧地解构了“许子冠乎”背后的本质问题所在,一番文章写下来一叶知秋,结构稳当,真正做到了代圣人本意言的境界,可见其平日里读书功力极深,悟性极高。
纪清一番看下来,觉得其人妙语连珠,学力深厚,第一遍觉得精妙,第二遍读完发现一字一句都不可增删减改,这样诡谲的文意天赋,纪清越看越稀罕文章主人了。
纪清看了好几遍 ,每一遍看下来都觉得上一遍更好更妙。
他忍不住在此人试卷旁写下了第一个批语——“灵隽思致”。
虽然他只看了十几篇文章,但是这篇文章在他心里已经列入前三了,只看后面还有没有更惊艳的存在了。
纪清一个人看了一个大白天,终于选出了八十个可以列入一等的文章,将一百五十份名次也排好了,那篇被他评价“灵隽思致”的妙文被他选作了第一。
其他人将数学卷也批改完了,纪清将他排好的文章拿出来放好,指挥其他看完卷子的人再看一遍复排复议。
纪清说道:“这是按照我个人审美与偏好做的名次,你们再看看,我们再调整调整。”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众人都知道他功底深厚,就算名次赋分有所调整,但是复排也不可能再有大的调整改动了。
大家谦虚地按照纪清排的名次开始拿文章一一阅览,看到纪清排的第一时,便有人忍不住说:“这篇文章写得当真是烛幽照微啊,下笔那是一个灵异圆滑,最后这一句‘服虽奇,不得弃元首。人虽奇,不得逃世法。而许子冠乎?’是真的妙啊!这名小友对许子的戏谑之意从此跃然纸上了!”
应试文章在格式的束缚下大多考生都写得艰深严肃,更有甚者虽然格式正确行文却犹如腐尸一般,教他们阅卷的看了也忍不住掩鼻,酸儒之味太甚,考得不好了还怪考试格式束缚他们的文意发挥与活力。
可是真正的高手能够不束缚于格式就写出妙篇来。
比如这个文章,格式结构层层递进,是完美的应试格式,但是行文居然是诙谐风趣的,生动又脱俗地将圣人立意就体面解读了,在看过上百篇酸儒风味的文章之后,再读到这样遵循格式又文气斐然的文章,就仿佛三伏天喝了一盏冰镇酸梅汤一样痛快。
一行人仔细将纪清排好的文章一一仔细研读之后,都毫无异议地选了这个为第一。
录考三日之后,阅卷官们所有阅卷工作全部做完,综合名次都已经做好了,在贡院进行了成绩的公示。
成绩公示当天,所有学生都得到场点到接受提学训话督导,不得缺席。
祝翾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再次到了贡院门口,她还不知道自己最后能不能得到乡试的名额呢。
我可以的,祝翾小声地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①“许子尊神农以上之教,则未必冠。许子系黄帝以后之人,则未必不冠。”
“服虽奇,不得弃元首。人虽奇,不得逃世法。而许子冠乎”——明·王思任
既然作者做了文抄公,就得介绍一下文章真正的主人王思任其人了。
王思任,字季重,绍兴山阴人,万历三年生人,清顺治三年卒于绍兴。
其比较出名的是怒斥晚明权奸马士英的名言——“吾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
王思任自小研读儒学经典,天才英发,五岁遍读四书五经,十岁做八股,十九岁中举,二十岁为进士。(大明神童是真的多啊)
但是此人官运极其坎坷,因为他正直有骨气,既不肯归附东林党,又不肯依归阉党,于是三仕三黜,一直沉沦下僚,明亡鲁王监国时期才为礼部右侍郎,进尚书,但是没几天鲁王就兵败了。
清兵南下,占据绍兴,王思任誓不朝见,不剃发,不入城,仅携书一卷,棋一秤遁入山中,最后绝食而亡。
第168章 【成绩公示】
学子们纷纷齐聚贡院前,等成绩公示与提学道的指示。
等所有人都来齐了,不一会,纪清也来了,他上来便说:“此次录考是有史以来第一回男女同考,意义重大,我也看到了不少出色的女学生,文章见识与学问根底当真是不错,这让我非常欣慰。”
女学的学生们虽然还不知道成绩,但是一听纪清说有“出色的女学生”,就知道她们大概是考得还算可以的。
虽然不知道谁是具体的“出色的女学生”,可是人群里大部分女学生的目光都开始往祝翾身上飘了。
祝翾站着听纪清讲话,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纪清嘴里说的“出色女学生”之列里的人物,虽然每场考试她基本都自我感觉发挥不错,但是没到真正成绩出来,心里总还怀有几分忐忑。
隔壁国子监的听到纪清先夸了女学生,心里就开始有些不服气,虽然这百来个参加录考的女子对他们整体产生不了什么名额冲突,但是一想到可能被人家女孩子给光明正大地比下去,总有几分不舒服。
“但是考试结果也不是尽如意的,此次考试结果分为六等,一二等可以参加明年乡试,三等如常,四等以下就有责备与降等了,竟然真有人敢给我考到五六等去!”纪清的目光看向国子监一众人训斥道。
“可见有人在学里心思周游,不思进取。多少学子想来我们这读书却不能,有的人却以为进了国子监就大功告成了,我不管你们原来是秀才自己考进来的,还是家里有人给捐进来荫进来的,进来了就得好好读书专心学问。
“给了这么好的条件,叫你们可以不事生产专心学问,神仙一样的日子,竟然有脸答出五六等的试卷,不知道最后对得起谁,是对得起朝廷,还是对得起父母?”
纪清明明白白点了国子监,又说:“人家女学的孩子这一次一个都没考到三等开外去的,虽然不能个个都参加科举,但是没人要被降等责备。
“你们国子监是全国第一等的学校,学风建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平日里还有人瞧不起女学生,觉得人家学的是小道,到考试的时候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一些人仿佛少别人半个脑子一样!”
女学这边一听,她们居然连一个三等以下的学生都没出现,都很高兴地松了一口气。
在纪清旁边的女学祭酒尚昭也自豪地保持着微笑,而国子监祭酒听到纪清的点名训斥就忍不住擦汗了。
下面一群国子监学生听了也感觉不好了,他们不敢相信女学的人居然没人落到三等开外去,这怎么可能?
一部分学子听了自惭形秽,对女学生从此更加佩服。
也有本来小瞧女学生,但是听了纪清的话对女学有所改观的。
还有那种自己把自己想开的,心想,此次女学生只来了百十个人,还都是本身就厉害的,他们国子监这次那么多考生,良莠不齐的,落到三等开外的概率本来就是他们男子更大些,女学生不过是占了人数优势罢了。
纪清观察了众人神色,先公布了四五六等学生的榜,这些学生都是需要被惩罚降等的,四五六等的学生听到了自己名字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特别差的还面临退学革功名的风险。
纪清也不打算管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学生的死活了,刚才已经扫射了一遍,懒得再对这群人针对性说一遍劝学道理,又开始让人把剩余一二三等的名额张贴了出来。
虽然剩余学生没有被训斥的风险了,可是发现自己是三等的学生也笑不出来,只有一二等的人才可以考乡试,他们只能再安心学三年等下一次了。
谭锦年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终于在二等的中列找到了自己,不由松了一口气,这一回乡试他是可以参加的,也算是对得起母亲与妻子了。
然后他就下意识找祝翾的名字,可是第二等一众名字里都没有祝翾。
谭锦年心里便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虽然不服气,但是也认命地打算去一等名单里翻祝翾的名字了,他再怎么也知道祝翾是不可能落到三等去的。
他才走到一等名单的红榜下就瞧见了祝翾的大名,祝翾是第一等第一,名字被写得最大,只要看一眼一等红榜就能看见她的名字,根本不用特意去找。
谭锦年知道祝翾厉害,但也没成想她能这么厉害与出色,两学上千名学子都不是吃素的,祝翾这样年轻的一个姑娘眼睛都不眨竟然就做了一等的第一!
祝翾眼睛一开始就看向了一等的名单,一下子就看见自己的大名。
在发现自己是一等第一的那一刻,祝翾没有很多惊讶,只是在心里洋洋得意一句:不愧是我。
她早就已经在无数次因为用功学习而得到与之匹配的正向成绩反馈里对名列前茅这种事坦然以对了,她这样的人,学习上没有一丝亏心之举,能考第一只能说明她配考第一。
大家都发现了第一等的第一名是祝翾,女学的人都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虽然她们没考到第一,但是第一是她们学校的人,也是很痛快的事情。
那些国子监的往年总有瞧不起她们女学生的,总以为她们不可能比他们厉害,这一回一样的考试,女学的人压过他们男学生拿了第一,总该心服口服了吧。
国子监的人发现第一竟然是隔壁的女学生,名正言顺地压过他们所有人,心里总不是滋味,那些考了前几名的男学生也没了欢喜的心思,他们看着祝翾那大大的名字压在自己头上,面容都苦涩了几分。
但是一个个又不想被人觉得小肚鸡肠,都做出大气的模样与祝翾恭喜道贺。
祝翾坦然地接了所有人的祝福,她知道眼前祝福她的人不可能个个都服气,但是她无所谓。
不服气又怎么样,不服气她还是第一,而且她不止这一次要考第一,她以后考乡试考会试也要往前面考,哼,他们更不服气的日子还在后头呢,等他们习惯了就没有什么不服气了,祝翾得意地在心底想。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恶劣,因为她看见那种咬着牙给自己道喜的人都忍不住高兴一把,这些人以前在女学外课的时候没少说过酸话,考过了他们也会被说一嘴“不过是旁门左道”。
现在科举上的学问总不是“旁门左道”了吧,看看,还是她最厉害,祝翾在心里“嘻嘻”了两下,很快就清醒收敛住了,可不能因为暂时的第一而松懈了。
第一等八十名的名额,女学的学生就占了二十个,整整四分之一。
这个结果搭配着祝翾的第一,就跟一个响亮的巴掌一样甩在了这些男生员脸上,女学赴考的人数还不到男学生的十分之一,却能拿到四分之一的第一等。
这次录考成绩一出来,第一等学生的几科试卷也被公布了出来,再也没有人觉得女学的学生是浪得虚名、肯定比不过隔壁国子监的了。
因为祝翾考了第一等的第一,纪清便召她跟前一对一对话,祝翾曾经上过他的课,因为曾经的师生情分,所以祝翾到了他跟前并不紧张。
纪清拿出祝翾的文章与数学卷,祝翾不仅文章写得好,数学卷也没有疏漏,这才变成了综合第一,纪清指着祝翾的卷子夸赞她,说:“从前你在我课上就十分出色,如今学力更加深厚了。”
祝翾忙躬身谦虚道:“您谬赞了。”
纪清笑了一下,继续说:“你文章写得条理清晰,平日里读书也是脚踏实地,这很好,但是录考并不是正经科举,你到明年乡试还有一年,切不可因为取得眼前成绩就骄傲自满,不再进取。”
祝翾忙说:“大人教育得是。”
纪清又说:“我听你老师们说,你还有学里的课业要忙,想要在乡试前结业,同时做这么多事可还忙得过来?若是不能一起做,专注做好一件也是好的,横竖你还年轻。”
祝翾摇了摇头,纪清问她:“你是本朝第一届正式进科举号房的女子,有什么感想?”
祝翾愣了一下,然后问纪清:“和考试相关的,我都可以说吗?”
纪清点头,道:“那是自然。”
他以为祝翾想说的无非是表露一下激动的心情和高远的志向,可是却看见祝翾犹豫了片刻,然后吸了一口气,终于做了某种决定似的,然后问他:“纪大人,下次乡试还是在贡院吗?”
“不在贡院在哪里?”纪清想不明白祝翾为什么拿这种常识问自己。
祝翾于是行了一个礼,姿态谦恭道:“此次录试也是在贡院,考试期间下了一场大雨,学生不幸,号房正好是漏雨的,但是万幸之下并没有污损试卷。
“可是学生总是忍不住想,贡院那么多间号房,也许与我有一种情况的,此次考试没用到所有号房,可乡试地方上学子俱云集在此,寒窗苦读十载,若是不幸分到不好的号房,甚至因此污损了试卷,实在是一件可惜的事情。
“学生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可是圣人学问不该一味以捆缚苦楚为荣,理国要道,在于公平正直,大到政令,小到考场那三尺不到的一间号房,都要如此。
“乡试是全省上下最重要的考试,为了选人公正严明,各个环节都要避免舞弊。各州县学生们苦读攻坚,才好不容易能在贡院考三场,倘若遇到此般不幸的非人为的情况,难道只能怪运气吗?”
祝翾一席话说完,然后对纪清说:“恳请大人在明年乡试之前派人修缮贡院,保证这最基本的公平。”
“你想了一通,就为了和我说这个吗?”纪清难以置信地看向祝翾,贡院也确实也很长时间没有修缮了,但是他不是考生,无从发现便也不会特意去做这个,以往倒霉的考生也没有一个敢上请官府做这个,都是自认倒霉。
而祝翾在里面考了一场试,因为自己倒霉了,却能推己及人,想到其他要考试的考生,想到考试公平,想到理国要道,然后敢于面对他这样的上位者提请诉求。
倘若纪清是那庸政的官,便只会觉得这学生多事,张口公平闭嘴公正的,拿着些微小事指挥起上面和朝廷来了,甚至会觉得祝翾是仗着自己有几分才学在得意。
可是纪清不是那种官,他很认真地听了祝翾的建议与诉求,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祝翾听不到回应也有些惴惴不安了。
纪清最后跟她说:“你想法不错,把你的意见写篇文章交上来吧。”
祝翾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纪清,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为什么要写文章?
纪清还在嘱咐她:“好好写,一定要写出水平来。”
祝翾点了点头,稀里糊涂地就多了一篇文章要写。
因为祝翾考了第一科的第一,女学上下都很欢喜,都觉得她给学里长了脸,学里也为此特意奖赏了她一番,而祝翾的文名也终于因为这次考试在应天打响了。
洪苍辰将祝翾的应试文章刊印了下来,还刊印了祝翾之前应承过的那部分自己写的做题答案,出了一本《祝撄宁小题文集精选》,配合着录试第一的名头,买的人还不少。
一部分是买回去观摩学习范文,提升自己的水平好在明年应试。
还有一部分是出于猎奇,祝翾打败了全体国子监拿了第一,因为她是个年轻女孩子,总有人有那种“踢馆”的心态来买她的文集,想看看她这个第一有没有水分,是不是侥幸。
但只要看过她文章的人,没有一个能说出不服和不好来,因为祝翾的名副其实,她的文集又被卖得更多。
祝翾也因此发了一笔小财,她以前挣钱都是小打小闹的钱,平日里最大的花费就是买书,其他身外之物她也不在意,加上在学里成绩优异,一直又有禄米拿,竟然已经攒了一笔不小的积蓄,再加上这笔分红,她已经算是拥有自己家资的女性了。
祝翾点了一遍自己的财产,现在她的积蓄严格意义上已经算财产了。
虽然她不依赖身外之物的追求,可是银子多了总是高兴的,而且她打算早日大成,大成之后虽然学里不介意她还在女学住着,可她那时候毕竟不是学里的学生了,按道理得出去自己想办法住了。
现在她有钱了,出去住完全可以靠自己自立,并且不用家里送钱帮助她,祝翾第一次提前尝到了自立的滋味。
她虽然心智成熟,却怎么也不算真正自立过,小时候在家被大人养育,长大了吃喝挂靠学里,自己的钱从来只当作是零花钱,还没有清晰想过自己脱离学里和家里靠自己会是如何的光景。
祝翾并没有告诉家里自己拥有多少积蓄,家里只知道她不缺钱,从来不问家里要钱。
她把自己一部分钱拿去周济了养生堂这些场所,希望可以稍微帮助一些孤儿和穷人,虽然这些帮助并不足够完全改变什么,可是祝翾却是发自内心希望这些微不足道的帮助能够稍微影响到别人。
然后祝翾就也开始悄悄约经纪看房子了,她的钱够她在应天买个小院了,但是祝翾觉得自己倘若要有仕途,并不适合在应天定居,于是她只打算租房。
祝莲家就那么大,家里又有男人,她偶尔去吃饭还行,在祝莲家长久过夜看书并不是很方便,于是祝翾打算大成之后自己单独起居。
虽然她的财富与真正的富人相比不值得一提,但是却能给她离开女学后的真正自立,这一点让祝翾非常满意和高兴,她终于也算是在世俗意义上能靠才学立身生存的人了。
第169章 【愈加强势】
录试成绩公示的前一天,祝莲就和她认识的几个监生家属一起结伴去了天禧寺烧了香,一是保佑她的丈夫能够参加来年的乡试,二是保佑她的妹妹祝翾也可以参加乡试。
她一个人烧了双份香,才与她认识的一位监生娘子就说:“莲娘,你真是好福气,家里有两个要考举的秀才公,将来必然是做一品诰命的命。”
祝莲正想开口呢,和她熟识的几个监生娘子就帮她解释了,说:“她家里确实有两个考生,却不都是秀才公,她男人是监生,她还有一个了不得的妹妹在女学呢。”
“哦哦哦。”那个娘子反应了过来,确实今科不一样,这一回女学生都能考了,于是也说:“那也是了不得的一遭福气。”
一行人烧完了香,也捐了功德,于是从里面出来了,天禧寺门口有人在卖状元糕,其实做得也就那样,但是换个状元糕的名字,无论好吃与否,几个妇人为了讨个吉利就买了几块糕回去。
祝莲也买了一些带了回去,路上那个刚认识祝莲的妇人好奇祝莲妹妹的事情,她很好奇祝莲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冒出一个女学生的妹妹来的,就问了祝莲。
祝莲也知道人家好奇在哪,她在外面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却能冒出一个厉害的妹妹,都是一个父母生养的,实在是太不合常理。
别人家开明的自然是一家子一起开明,不开明的就是是一个都不让考试,不会单拎一个姑娘开明。
一家子能出了一个才女的,其他哪怕平庸些也是饱读诗书的存在,很少出现他们家这样的例子。
祝莲就大概说了自己家的情况,那个娘子知道了祝莲的妹妹是自己挣出去的出息,更加佩服了,就说:“你妹妹这样的女子也是万里挑一了,只是她也十七岁了,更得赶紧考上了。”
祝莲看向她,那位娘子说:“虽然上面说了,如今女人可以考试了,可是哪里有那么多够格的女人呢,也就是这些还没嫁人的还在念书的小女娘了。
“可是你们家也不算开明过度的人家,男子一届考不中大不了三年之后再来,考到这个章程了考个几次全家也支持,没人说闲话。
“可是未嫁的姑娘怎么说,三年又三年的,家里不是过度开明的,只怕是等不下去,又要她去嫁人了,生怕她为了考试耽误大了年岁。
“哎,我们是没福的女人,不指望这个,但是天下又有多少开明的人家,能看着女儿也学男人考到三四十岁?又哪里有那么多聪明的女人,小姑娘的年纪就一下子有本事考上去的?”
听她如此一说,祝莲也觉得祝翾虽然出来了,但是她的处境依旧如同在悬崖边上,她们祝家的人都是没有见识的人,就算女子可以考试了,只怕也容不下祝翾考到三四十岁的年纪,于是更在心里祈祷祝翾能够这次一步飞天。
她并不知道她的妹妹就算考不上也一定是能够自立的存在。
等到了第二天,她的丈夫出门去贡院听名,祝莲出去做工,等到下午回来,才知道祝翾这样出息,不仅能够参加乡试了,还是第一等的第一名。
对于这个结果,祝莲十分欣慰,她的丈夫也可以参加乡试了,这更是双喜临门,祝莲做饭的时候都哼着歌,谭锦年却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祝莲知道他在郁闷什么,不就是郁闷考不过比他年纪小那么多的祝翾吗?
可是手指有长有短,人自然也有高低,那么多国子监的男人,又不是他一个考不过祝翾,大家都考不过,要觉得这个丢脸那么大家一起丢脸,一起丢脸的事情还能叫丢脸吗?
从前祝翾就不卑不亢的,对谭家姿态很高,这回又考了第一,谭锦年觉得祝翾以后气焰只怕是要更加高涨了。
他倒不是嫉妒祝翾的学问,只是学里的人都渐渐知道了本次的第一是他的妻妹,有那么几个好事者说他怎么考不过自己妻子的妹妹呢。还说他妻妹这样厉害,只怕妻子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存在,说谭锦年在家里定然夫纲不振。
谭锦年本来挺高兴自己能够下场乡试了,却因为这些人这些闲话又觉得有点难堪了。
因为家里两个人都得到了好的考试结果,祝莲特意打扫了家里的院子,打算为家里两个即将参加乡试的人请她认识的人来家里吃饭庆贺。
谭锦年听到她要摆席,就打算掏钱给祝莲多买些菜,打算索性将他学里那些关系还行的同窗一起请了,省得往后吃几次饭麻烦。
但是祝翾因为舍不得姐姐劳累,说她自己请同窗吃饭,不并在祝莲这次宴席里,因为她舍不得姐姐忙前忙后做那么多事,要祝莲随自己心意请客人就好。
祝翾这样说了,谭锦年就也让祝莲请她自己交好的人来家里认识认识。
祝翾却坐着继续说:“姐姐这次要请家人到家里来,可是你们院子不大,吃饭不爽快,吃完了收拾起来也累,灶台也来不及烧那么多菜,在家吃饭也要姐姐您一个人操持。
“我想,没有我考试考好了还要家人吃苦的道理,不如出去吃,我是主人之一,没有我既不出钱也不出力的道理,去酒楼的钱我出一半。”
说完她看向了谭锦年,她知道她这样强势,谭锦年心里估计也不痛快,但是祝翾不在乎他痛快不痛快。
谭锦年这样的男人是不坏,可是也跟上磨的驴一样得敲一下才走两下,为了姐姐日子痛快,她愿意做这个敲打的人。
自从上次宋太太来家里,她就有些不满意谭锦年了,虽然他没有帮着母亲欺负祝莲,可是他却让祝莲自己去面对他那个不满意儿媳的母亲,他们一家三个,就祝莲是新来的,要是没有她,祝莲只怕是要吃几下委屈的。
祝翾也知道谭锦年这样也不算错,要是为了这个就和离,外人基本也是站他们谭家多些,只怕她自己的祝家也不会向着祝莲,那么祝翾就想着由她来压着谭锦年吧。
她现在是小小的厉害,谭锦年可能不太舒服。
等她有机会更厉害了,谭锦年只要识趣,就自己无师自通地知道了怎么对祝莲好了,要是有一天她能够厉害得不行,谭锦年只怕就是夫妻间学着讨好祝莲的那一个了。
到那时候不管他心底怎么想,祝莲反正是舒服的。
这世上寻常夫妇之间情爱真心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势,男人不会顾忌毫无威胁的妻子的心情,但是他妻子势大且清醒呢?
他自然会慢慢识趣驯服。
假如祝莲以后还要和谭锦年过,祝翾不指望什么真心感化能够改变祝莲的处境,她只相信她亲手创造的势。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些女爵的女婿以前也是传统嫁娶的背景下娶了人家女儿,等妻子一做了世女,立马就愿意让孩子随妻姓,高高兴兴地讨好丈母娘。
比如长公主从前家里一个驸马,外面几个情人,孩子都不是驸马的,驸马那么能干也知道自己是臣,也高高兴兴地认了。
长公主做了太女,驸马还自请下堂呢,别人觉得他委屈,可是原来的驸马却占了大便宜,有爵位补偿有圣心,做臣子能这么顺遂做梦都得笑醒。
祝莲自己没有这个势,祝翾愿意强大起来做她的势,到时候谭锦年识趣就还是她的好姐夫,不识趣的就可以换人了,祝莲如果糊涂到和谭锦年一起对付她,那不过是白瞎了她的一片苦心罢了。
她想读书越多在外行走越多的男人应该都是识趣的人,他们不在意妻子的脸色,那是因为他们妻子不能影响他们的生存,但是在外面应酬起上官来,却又是一身让人如沐春风的本事。
祝翾在世俗上已经进入了可以讨论婚嫁的年纪,但是她还不愿意自寻烦恼找个男人阻碍自己。
不过她还有两个妹妹,祝英、祝葵都没有她聪慧,但是没关系,来日她们如果不想嫁人,她便不会让她们像祝莲一样这样嫁出去了,要是还是想成亲,她也可以做姐妹们的靠山。
祝翾知道自己心里所想,对于世俗之人全是大逆不道的想法,她竟然想要帮着姐妹驯服她们的男人“懂事”,这听起来好像是在破坏别人的夫妻圆满。
可是祝翾认为人的圆满是首先得能够完全做自己的主,那种世俗夫妻的圆满都是妻子包容丈夫,“圆满”的角度也是从这个丈夫看的,什么家有贤妻儿女成群,多圆满啊。
可是凭什么不能反过来呢,让这些女人也真正圆满一回。
祝翾一边盘算着这些危险的念头,一边打量着自己的姐夫谭锦年,谭锦年也渐渐觉得祝翾随着年纪的增长身上那股强势的威胁气息越来越重了,尤其是刚才他看向自己的瞬间。
但是谭锦年不知道祝翾具体在想什么,他以为祝翾在点他出钱,于是也跟着祝翾说:“我出全部吧,翾妹你还小,出什么一半?”
祝莲在旁边说:“谁也不必出,去酒楼多花钱?做几桌菜的事情,我哪里有这么娇贵,请的也是我的客人,我自己在家里做就行了。”
“不行。”祝翾固执地要出一半钱,然后对祝莲说:“你的手是要摸那些夫人青丝的,就是做绣娘,手糙一些也要勾坏料子,所以厉害绣娘也是保护手的。
“你那些客人都非富即贵的,你要是因为做家务手糙了接不到活怎么办?这种事还是麻烦酒楼的师傅吧,又不是从前那个条件了,还有,姐姐你要是喜欢做梳头娘子,家里家务事也少做些。”
祝莲就说:“你的手也不嫩,倒宝贝起我来了。”
祝翾振振有词:“我的手上茧子是写字写的,练弓箭练的,手糙手嫩的又不耽误我考试。而姐姐您现在的事业是做梳头娘子,那你就得正视自己的立身本事与要求。”
祝莲听到祝翾说起“事业”两个字,都有些害臊了,说:“我这样的事情怎么还是事业了?不过是糊口饭吃。”
谭锦年也看了过来,祝翾就说给他们夫妻俩一起听:“当然是,人无分贵贱,只要有立身吃饭的本事,不偷不抢,那都是正经的事业。
“读书人靠读书立身立业,外面走街串巷的小商贩靠腿脚立身立业,哪怕是街上倒夜香的,他们也是靠自己勤劳吃饭养家。
“不是只做伟大且厉害的事才叫事业,这些都是事业。”
然后她又夸奖祝莲:“姐姐,你能年纪轻轻找到自己吃饭的本事赚钱,精进自己的手艺,这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这没什么不体面的。”
谭锦年脸有些红,他知道祝翾还计较着他母亲之前说过祝莲在外面给人做事抛头露面不体面,但是他也被祝翾说服了。
祝莲扑哧一下笑了起来,朝祝翾说:“你说这些,不过是劝我让你摆一回阔去酒楼。”
“好吧,我答应你们,我也做一回少奶奶,这一回靠你们出钱了,我不操心请客的事情了。”祝莲高兴地说,她觉得祝翾出息了之后说话也更厉害了,但是她不排斥这种厉害,反而挺高兴妹妹的强势。
这样多好啊,这样萱姐儿才不会被人欺负了。祝莲欣慰地想。
第170章 【少年英才】
祝翾得意了一阵子,就渐渐清醒了,开始正式准备纪清交代给自己的文章。
虽然她尚不能明悟纪清让自己写文章的原因,但是让她写总有让她写的道理,写文章这种事情还难不倒她,祝翾努力写了一篇,墨迹一干就收好揣在身上带给了纪清看。
结果纪清抽空看了她写的文章,只是说:“写得尚可,但以你的水平而言,尚且不够。”
祝翾也没想到这个任务要求还挺高,只好谦恭地朝纪清:“还请提学指点迷津。”
纪清却说:“你这样的人,写文章用心写好能是什么难事,还需要我特意指点?你再拿回去写一篇比这样的认真的,到时候再拿来给我看。”
祝翾愣住,纪清忙得很,他也是一方大员,没空和祝翾耗费太多口舌,说了一句:“去。”
祝翾忙退下来了,她一边退一边敏锐地感觉到了纪清好像还有点生气了,可能生气自己写的东西没达到他的标准吧。
第二回祝翾就认真了许多,在第一遍的基础上增删了许多,她写的过程中拿自己的文章比照着古时文章大家的要求去做这件事。
她这次写了很久,才写出来一篇满意的文章,她从提议修缮贡院这件事的角度出发,微言大义,叙述了自己的看法与各类公正,最后抒发了自己的情怀。
祝翾在自己的文章里最后忍不住写道:“凄风苦雨临檐下,乾坤文章三尺间。
“寒窗十载为燃烛,幽微星星十日光,莫令晦雨灭明烛,莫令寒霜冻人心,吾辈光昧昧,但照天地宽!
“愿此心从此高悬明镜堂,照尽万古不平事。吾有两钗清风掩鬓,对照一头明月当空。”
她将自己精心写完的文章再次投给纪清看,纪清收到她的文章,便召她到檐下回话,祝翾满心惴惴,生怕又写得不够纪清的意思又惹了他的气。
但是这一回纪清沉吟着看完,只是静默不语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说出一个“好”字。
祝翾惊喜地点头了,小心地问纪清:“那学生此回文章是叫大人满意了?”
纪清轻抚胡须,颔首道:“这一回你才肯好好写文章,若一回就叫我满意了,我更高兴些。”
祝翾便道:“好的文章哪里是一回几顿功夫就能写出来的?总是要抛砖引玉的。”
纪清哼了一声,看了一眼不知道谦虚的祝翾道:“你倒是真敢应夸的,你这样的性情,喜爱的自然是感叹一句才高气盛的,不喜的只怕觉得你太过得意刺眼。来日你做了官,也不知是祸还是福。”
祝翾就说:“我还没科举呢,连个举人都没有挣上,什么‘来日做官’?就算来日真做了官,我也是我,焉能个个欢喜?”
然后祝翾就听见纪清笑了一声,说:“祝翾,希望你做了官,也不要忘记你的‘二钗清风掩鬓,一头明月当空’的纯净志愿,而且明年不管你考不考得上,自有一群举人感恩你的。”
“感恩我做什么?”祝翾不解抬头,然后她好像意会了纪清让自己写文章的本意,她说:“大人您难道是真的要修缮贡院?”
“修自然是要修的,可是贡院考了那样多的学生,从没有一个人敢于直言考场设施的公正,你发现了,也提了,但是这并不够。
“你张了口,也是一个人而已,因为你一句话就要拨款修缮整个贡院,自然会有人觉得你多事生非。
“你还不是臣子不能上疏上折,所以才要你写出一篇上佳的文章来,代万千学生开口,你写得越好,才越需要修贡院。”纪清说。
“读书人的十载寒窗到了科场就是一具蜡烛,十年的功夫几场考试就烧干净了,若是遇到意外的风雨就此打灭蜡烛,岂不是太可惜了。你说‘吾辈光昧昧,但照天地宽’,你们这些人是星星昧昧的火光,可是总有一日可以变成大越白昼的长光,是不该扑灭的,是必须保护的。
“文人的笔就是刀锋,有人拿着这把刀锋去害人,祝翾,你有一颗文心,你的刀锋是要破开这世间你觉得不合理的一切的。
“别人发不出的声音,别人不敢发出的声音,你有刀笔在手,你得去写去说,不要浪费了你难得的文学天赋,不要污染了你纯净的文心,记住你的文章写得越入骨,你能发出的声音就越有力。”纪清走了几步,站在了祝翾的跟前,平静地看着祝翾的眼睛说。
祝翾内心震动,然后说:“学生受教。”
“哎,回去吧,只有文心发出的声音也容易消散,你还得有权力,还得为自己发出的声音去践行,好好准备乡试吧。”
“是。”祝翾再次退下了,她离开的时候心情很是激荡,她的天赋原来还有这样的作用,太女破开了她的天光,她从此也该成为别人的天光了。
祝翾这篇文章终于问世了,加上她录试第一的影响力,在应天轰动一时。
祝翾在文章中阐述了自己录试时所遇到的倒霉事,但是没有怀恨怀怨,也没有为自己打抱不平,而是欣慰“此雨只倾吾棚”、“愿同窗风雨不侵”。
接着她就在文章里忽然意识到贡院并不是一场小小录试的场地,还是全南直隶明年乡试的场地,说贡院里的“破败地”给了谁都是大大的不公。
然后祝翾就公平公理一事大大议论了一发,从考试公平入手,说到了天下各种公平,最后还是回归考试公平,请求能够修缮贡院,从细微做起,防微杜渐,明年就不会再有人因为考场问题而失意。
时人皆感慨于祝翾的大胆与勇气,也感慨于她的同理心,也有人感慨祝翾在倒霉环境下心境稳定依旧考了第一,这是何等的天才。
但也嫌祝翾多事邀名的,可她这篇文章实在是写得太好太妙,字字句句情理自然,如此纯正的文章风格已然不多见了,于是夸祝翾的多过嫌祝翾的。
这篇文章的出名自然就促进了官员们主动修缮贡院,祝翾这篇以小见大的文章甚至到了御前,连皇帝都赞了一句“不错”,于是各地都开始修缮考场。
区区一篇文章当然没这么大的威力,主要还是有纪清这位当世大才在背后推动扬名,祝翾的名被他扬了上去,祝翾也有点不明白纪清为什么偏偏挑中了自己扬名。
也许因为她是第一的女学生,且文章写得好吧。
忽然的名声鹊起让祝翾又得意又忧心,她得意自己名气大起,也忧心自己来年会“名不副实”。
可是她走到这个地步,已经低调不下来了,她打败了第一等的国子监成了第一,本身就已经令世人侧目了,再写出这样的文章,名气想不大也难,可是名气大了虚名多了,大家就更会在意她在来年乡试里会考出什么样的成绩了。
一旦她落榜或者名次不显,她现在的名声全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因为她是女子,优秀起来标准只会更严苛,不少不服气她的人都在等着她倒霉与落败。
一旦她真的落败了,到时候大家就会说“祝撄宁果然不行,我一早就知道了”、“祝翾不过如此”的话,她不可能再低调、再韬光养晦了,她的锋芒已经露出来了,祝翾知道自己被高高架上去了,她心里不可能没有恐慌。
既然上去了,她就不要下来,她不要落入那个境地里去,祝翾更加认真地开始准备乡试,她就当釜底抽薪了,她相信自己可以背水一战。
在乡试正式前,她还有一件大论没有写,祝翾选了不少选题,都被博士们给否了,治具体的某一经主题太大,几万字根本不可能深入,治某一章节又太小,不过是反刍圣人的思想与道理。
她既要有创新又要有新的学问观点出来,这对于她来说是比写考场文章还要折磨人的事情,祝翾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痛苦的东西,可是她的博士们都对她要求很高,指望她能够发表出不一样的高见。
祝翾最后的选题重点是“华夏哲学史”,她打算从圣人之言里去构建一个完整的关于华夏哲学发展的体系。
华夏最早的哲学著作是《道德经》,祝翾从《道德经》切篇入题,梳理了年代框架,整理了百家著作的核心观点与理论观念,从先秦开始研究,最后写到现在,最后洋洋洒洒终于写成了一本内容相当硬核的大论。
她的大成申辩进行得非常顺利,因为她是学里第一个修完学分准备毕业的人,所以几乎学里所有博士都来听了她的结业报告,其他女学里还在就读的学生也全都来了,连隔壁国子监的都来了很多来观看这新式的“毕业答辩”。
祝翾的稿子改了很多遍,终于在尚昭那里通过了,虽然她完整写的时间不长,但是对于这些材料的搜集早就准备了很久,所以才想到这样一个切入点去写大论。
几个博士拿着她那硬核又扎实的大论一直在抽问她更多明细问题,祝翾站在应天女学的大堂前,下面有几千个人慕名而来,专程观看她一个人的毕业答辩。
祝翾不慌不忙地进行了对每一个问题深刻精细的解读,这根本难不倒她,她说得格外精妙的地方,一直有人在为她喝彩,不少人更是边听边奋笔疾书。
祝翾目视前方,这场围剿式的辩问进行了一整个下午,等博士们问完了,还有不少主动的师妹或者其他学子一直在举手,他们问祝翾是为了解惑,祝翾就一个又一个地进行了解答。
几个博士坐在下面忍不住偷偷说:“她的答辩倒弄成了论道传道现场了。”
祝翾说得嘴都快干了,博士们才开始停止一切发问,祝翾也终于被确认了毕业资格。
“祝翾,恭喜你,大成了。”尚昭走到她跟前,然后正式为她束了冠,祝翾微微低下头,等尚昭为自己戴好冠,又抬起头看向所有见证自己毕业大成的众人,大家经受了这场精彩的毕业个人答辩的洗礼,都觉得祝翾的大成实至名归,台下掌声雷动,祝翾颔首而立。
“祝撄宁,少年英才当如是!”下面不知道谁一边鼓掌一边喊了一句,祝翾听到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年,祝翾只有十七岁。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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