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荷叶包鸡】
之后祝翾便以庆祝大成为理由请了自己昔年同窗吃饭,宴席就摆在了应天某一酒楼里,与祝翾相熟的那些人都准时到了,祝翾一个个迎了进来,等人来齐了,便准时上了菜。
上官灵韫坐下,一边吃一边抱怨道:“就您爱现,第一个正式大成的,最后的大论你就写出那样的东西来,给我们立了这样的标杆,等到我们这一批真到了大成的时节,只怕个个恨你。”
“可不是,你这么爱写做什么?坏了事了,博士们肯定会拿你给我们后来的打样!你真是不管我们死活。”另一个女学生也笑着说。
祝翾也知道同窗们这样说是嘴上寻开心而已,并不是认真地怪罪她写文章如何,但是祝翾还是举了一杯果酒主动赔罪道:“实在是对不住了,各位同窗,不该写得太出色。”
说完她便喝了一杯,满座看着她,都说:“没见过这么会就坡下驴的,夸她都不会谦虚的,还真认了下来,说是赔罪,实际上就是来气人的。”
祝翾放下酒杯道:“横竖你们都不满意,那你们说怎么办吧。”
于是一群人就闹着行了酒令,祝翾敞开了做酒令,却喝了不少酒,大家闹哄哄地吃了许久,等吃到月上梢头,时候也不早了,大家才说要散了回去,然后她们走的时候都纷纷祝愿祝翾:“小翾,你大成了,往后要前程似锦啊。”
大家甚至还嘻嘻哈哈地互相约定了“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话,祝翾虽然喝了一些酒,脑子还算清醒着,镇静地与大家一一告别了,然后她也踩着月色最后回了一趟学里。
之后她就打算搬出女学自个住了,虽然学里并不介意她再住学校里面,可是祝翾还是租好了落脚地,等手里的事情暂时忙完了,就把东西收拾妥帖了,开始往她租的地方搬。
她租的地方离祝莲家也不算远,也是一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地方。
等祝翾正式搬了出来,祝莲才知道祝翾一个姑娘家竟然靠自己在外面落了脚。
祝莲本来还打算换一处大的屋子,到时候接祝翾进来住,她好歹照看着祝翾也亲近些,却没想到祝翾自己做了自己的主。
于是她一边去帮祝翾收拾新家,一边埋怨道:“你这孩子好好的姐姐不想着投靠,就知道自己在外住,我不在应天也就罢了,我在应天你还这么独!”
然后她看了看祝翾租的地方,说:“白瞎这么多银子。”
祝翾没打算投靠过祝莲,投靠祝莲就意味着投靠谭锦年,到时候谭锦年的婆母知道了,只怕又会说一堆话来,这些话就算说不到她头上,最后也是祝莲承担。
还靠着姐姐也意味着她还是孩子,不能独立,不能独立的存在是没人会把她的话当回事的,到时候她怎么给祝莲名正言顺撑腰呢。
于是祝翾说:“人家都说,亲兄弟明算帐,我们俩虽然要好是亲姐妹,但是我也不能这样理所当然地靠着你。
“咱们父母俱在,我真没人管,也不该是姐姐你管,姐姐你也不过大我几岁,没有必须照顾我的道理。
“咱们往后实在要好,以后就常常出门互相走动,我这你随时都能来,你哪天倘若和姐夫闹不痛快了,在应天除了你那个家也有落脚地,我永远护着你。”
祝莲一听就知道祝翾心里如何打算的,很是感动,说:“你啊你啊,总是怕麻烦这个麻烦那个,我根本不怕你的麻烦,你如今有了大出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就忍不住感慨道:“一眨眼,你就长大了,变得这样厉害,我都不敢相信你这样的人会是我妹妹,我没什么给你依靠的,倒是你好像很给我挣脸面。”
祝翾就说:“一家子骨肉,各有长短,何以非要比出个长短来呢?”
姐妹俩都沉默了一会,然后祝莲就忽然问祝翾:“你今年过年前后,打算回去看一眼吗?”
祝翾才意识到她出门上了这么多年的学,只真正回去了一趟,以前因为学业繁忙,一直没找到时机再回家看看,现在她已经大成了,时间上也充裕了,好像也是到了该回去一趟的时候了。
她看了看祝莲,问她:“姐姐,你想回家吗?”
祝莲低下头说:“我出来也快有两年了,按理也该回去一趟的,我又不是远嫁,就算不能常常在眼前一家团聚,也不能常年看不见人吧。只是你姐夫说他得专心准备明年乡试,学里又有课,没有空再回去一趟。
“我想着要是乡试万一考上了,到会试之间是没有功夫再回去的,你功课是比你姐夫厉害的,八月乡试,来年春天就要在京里会试,真考上了就要做官,做了官还能想回家就回家吗?
“所以我才问你一下,你如今不用上学了,回去一趟在家待个十几天也不耽误功夫,要是你要专心准备考试就算了。”
祝莲叹了一口气,说:“家里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大父大母他们终究是上了年纪,都七十的人了,这个年纪说难听点,见一面少一面的,虽然现在他们还算硬朗,可是老人家生病也不算困难的事情。”
现在离正式过年也没多长时间了,乡试是八月的事情,对于早就开始认真准备的祝翾来说,倒确实耽误不了功夫,等回来了继续学也还有几个月时间,对于她来说是够用了。
她听祝莲口气就知道祝莲是想回去的,谭锦年不陪着她,祝翾也有点不放心,而且祝莲回去也要应付她那个婆母宋太太,祝翾怕到时候祝莲又给她那个婆母刁难了,没人撑腰。
祝翾也已经看清了,祝家所谓的对出嫁女的撑腰作用也实在有限,等宋太太到了十恶不赦的地步,他们才能庇护一下祝莲,那些暗委屈在乡下不算委屈,谁都是那样过来的。
祝莲的日子在乡下甚至算好得不行的日子,三天两头闹开别人也只会骂祝莲矫情不知好歹。
就像祝翾小时候记忆里的那个新嫁娘郑观音,都投水而死了,别人看不见她夫家明显的错处,所以都是说郑观音矫情的,哪怕是死了,也免不了一顿说,死都不代表占理。
祝翾能看见的那些委屈在大多数人眼里通通不算委屈,别人能过,那么所有新出嫁的都应该可以这样过。
她在心底想了想,然后朝祝莲说:“既然姐夫不打算同你回去,那你如果还是要打算回去就喊我吧,我陪你,姐夫不像我,还受学里管束,乡试又任务重。”
祝莲笑了笑,说了句好,然后又调侃道:“他也不一定一次能够考上,中举可没有那么容易,考不上以后我和他一起回去的功夫多的是。
你却是极大希望考到京里去的,你从小到大,考试的事难不倒你。来年乡试,再来年春闱,你要是接连考中了,去哪在哪就不得自由了,我是怕你留下遗憾。”
两个人又坐着聊了一阵子天,祝莲见祝翾才落脚,家里锅灶未兴,就邀请她去自己家里吃饭,祝翾推脱了一下,还是跟着她去了,两家因为住得不远,走一阵子路就到了。
本来谭锦年不在家的,两个人结伴做了几道菜,结果没一会谭锦年就从学里回来了,一进门就闻到了家里的饭菜气息,高兴地说:“一回来就有热饭吃,娶了媳妇还真是不错。”
祝翾从灶间兜着围裙走了出来,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哼了一声,然后站着看了一眼谭锦年,
谭锦年没成想她也在,被吓了一下,忙拎着手里的荷叶鸡朝她说:“翾妹也在啊,我抽空回来,正好天禧寺门口有道士做这个鸡,我同窗都说味道香得不得了,我就排了队买了,待会一起尝尝吧。”
天禧寺附近做荷叶鸡的道士?祝翾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搭。
她忍不住心想,应天还真是好,大城市就是包容万物,道士居然能在寺庙门口卖荷叶鸡为生。
她因为在放空思绪所以一直站在那,谭锦年就以为祝翾又在点自己做事情,就很自觉地进门拿了围裙给自己围上,说:“还有哪些事情要做?我来吧。”
谭锦年也不是大富贵出身,小时候和宋太太相依为命,他当然也会做饭做菜,只是等读书有了出息,宋太太就不许他再沾这些琐碎事了,娶了祝莲之后,祝莲又太体贴。
可是现在祝翾在这,他再怎么也不能那么理所当然了。
祝翾实在是了不得的一个女郎,她录试之后写了一篇文章出尽了风头,后来女学大成毕业答辩很多人去观礼,本来答辩只有师生问答的,结果被生生闹成了传道现场,不少人看完了还觉得不过瘾。
于是等祝翾大成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依旧有连绵不绝的上门找她求知的人。
祝翾的大论因为涉及的知识面太多,写这篇文章得通读百家典籍并且深深理解,同时能够从宏观角度去分析具体的时代影响,还要去考证具体哪段时间到哪段时间某种理论最是主流,当世的名人某某更接近哪个思想,因此才会产生了某些政治事件,所以哪怕她写得已经很简略了,也写了十万字开外。
这也是学里女学生说她调起高了不顾她们后面死活的原因。
祝翾素来就有积累,因为她大论写得精深,所以半天答辩不可能把所有问题问全面了,那些被她大论惊艳的人自然是一肚子问题要请教她。
于是祝翾只好把自己的大论正式公开发表了,然后在某小报学术问答板块登记了,这样别人就不用追着她本人问了,可以把问题刊在报上,然后祝翾根据问题再投刊给小报回答。
结果投刊给小报询问的人每期都有数以百计的人投稿,小报也只能挑其中几问上报,不重样的问题据说能刊到明年去,祝翾这场“报纸传道”的场面实在是大为壮观。
谭锦年知道形势比人强,也彻底看清了祝翾的厉害与天赋,不敢再等闲视之。
他见祝翾在,就能够很自觉地开始干活了,祝莲却说:“行了,菜都已经炒完了,你坐着吧。”
谭锦年看了一眼祝翾,不是很好意思直接在那坐着等吃了,祝莲就安排他摆筷子盛饭,等大家都坐下,谭锦年献宝一样解开荷叶鸡,推荐祝莲祝翾两个尝尝。
祝翾也好奇这神奇的荷叶鸡是什么滋味,于是吃了一筷子,等品了这个来历诡异的荷叶鸡,她也忍不住在心底感慨道:虽然是天禧寺门口的道士做的菜,听起来很不着调,但是还真别说,挺好吃的。
第172章 【近乡情怯】
既然姐妹两个正式打定了回去一趟的主意,就先送了信家去,告知了祝家人她们过年会回来的消息。
祝家人接到信,知道了应天的姐妹俩要回来,都激动不已。
腊月还没到呢,孙老太就开始找了砖瓦匠开始翻新屋子了,如今祝家也没有人种地了,因为祝明有了财,沈云的事业也有不小的进项,他们家不需要种地为生了,家里的地也基本租给别人种了。
孙老太和祝老头突然闲下来了,浑身都觉得骨头痒,但是家里不让他们再下地了,身子骨再好也是七十的人了,他们这样的家境要是为了种地忽然一头栽倒在地里难免叫人笑话。
人一旦闲下来,就会感觉到日头的无聊,家里的孩子们都渐渐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就连最小的祝葵都已经离开了蒙学在家里画画了,没人再时常围着孙老太做伴了。
孙老太虽然和祝大江是一对,但是他们俩却不适合做伴,他们俩拼凑起来的半生就是一对谋生吃苦的搭子,过苦日子的时候是很默契的,可一旦富贵了就相对无言了。
老年夫妻就算相伴了快五十载光阴也不代表恩爱,好像恩爱这个词也只和年轻夫妇挂钩,一旦上了年纪就是一对无人问津的老干菜,别扭平和是常态,要是和年轻人一样反而是笑话。
孙老太不识字,也没有名字,如今只能无聊地养老了。
她想要多做些事也渐渐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她年轻时在地里翻一天从来不觉得累,挑担子把担子都压弯了,也能有力地挑在肩头走很远的路。
但是现在她就不行了,她在家养老无聊,就去地里除草,给沈云看见了还被说了。
沈云说她年纪大了老实待家里最要紧,在田里吃苦是给儿女添乱,孙老太也知道这个道理,她也发现自己在日头下面不能长晒了,只能又百无聊赖地继续养老。
但是现在她两个大孙女要到家了,在扬州念书的祝英也说要回家,孙老太又有事情做了,她先是找人翻新屋子,把家里弄得叮叮当当的,天天帮着做小工打扫。
等把屋子收拾好了,她又开始酿各种干菜和酱,炸各种果子,正好也是要过年了,她做这些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等家里弄得差不多了,孙老太就开始念叨姐妹俩有没有动身了,祝葵笑她:“大母想姊姊们了。”
四个女孩子如今只有最小的祝葵还在家里,但是祝葵条件比祝莲祝翾那时候好多了,她在家就是自己画画看书,家里没人狠管她。
她每年会有几个月的时间也会出去到祝明那去,祝葵在外面也有正经教画的师傅,但是学画于她还是靠自己悟,只要纸笔颜料不缺,在哪都能画。
都说女孩子走不远护家守家,可是祝家四个女孩子三个出去了,最小的那个也有自己的爱好与兴趣,两个按理说应该志向宏远的男孩却没有走很远,祝棠依旧在附近忙自己的手艺,祝棣依旧在念书,却还没有下场拥有功名。
大多数的时候,孙老太是觉得冷清的,她也不明白他们家的女孩子怎么一个个腿脚那么能跑。
活了大半辈子,孙老太已经看开了自己家里这样的情况,女子能干些也总是件好事。
最先到家的是从扬州回来的祝英,祝英年年都会回来,毕竟她还在扬州府内上学,回家比祝翾她们方便,而且她听说了祝翾要回家,更是提前到家了等姐姐。
祝英到家之后的第三天,祝莲和祝翾终于也到了宁海县。
一路颠簸到了芦苇乡,祝翾发现自己的家好像又比上次看见的更气派了些,院墙围得面积更大了,大门也开阔高大了不少,门口甚至放了石狮子,看着和那些大户人家的院子也差不多了。
推开门进去,家里格局已然变了两进的大院子了。
祝翾的亲人们顶着让她觉得陌生的脸颊从门里一个个迎了上来,祝翾先注意到的是自己的大父大母头顶上的霜白,孙老太面容不如记忆里神气了,她走过来的时候步伐虽然依旧稳健却没那么有力了。
因为祝翾长高了,所以她甚至觉得孙老太体型也缩水了。
她在看孙老太,孙老太也在打量自己好久不见的二孙女。
她简直不敢认祝翾,祝翾上次回家的时候虽然也很神气,但是还残存着小时候的神态,可是眼前这个光彩照人的高个女郎她却对此感到非常陌生,哪怕祝翾的面容没有很大的变化,可是孙老太还是不敢认这是她记忆里那个小丫头。
祝翾不仅比她记忆里明媚漂亮,还多了一层威严的气质,孙老太觉得这样气质的人物不该是她的后代。
“大母。”祝翾感觉到大母看着自己愣怔了,就喊了她一下。
一喊大母,孙老太就又熟悉了起来,祝老头看见自己好久不见的孙女也紧张,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尤其是祝翾还是那副模样,祝翾也朝他笑了一下,喊道:“大父。”
“哎。”祝老头很激动地应了。
沈云和祝明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沈云说:“别都站在门口挤着,进去说话吧。”
说着一群人簇拥着祝翾到了屋子里,祝翾也感觉到沈云在家里的地位好像不太一样了。
沈云确实不再是普通媳妇了,孙老太年纪大了家里管账的事都给了沈云,沈云已经是祝家的女当家了,她又有自己的进项,所以不再是以前那副温柔沉默的模样了,行动做事多了几分爽利。
进了正间,祝翾感觉到家里内饰也精致了不少,不像乡下人的屋子了,乡下人的屋子打扫得再干净为了干活方便总会乱摆乱放些东西,一切都讲究个实用性。
但是祝家现在的明间已经完全和厨房隔开了,摆了正经待客的桌椅和靠背,墙上还挂着画,祝老头的风筝也成了墙上的装饰。
一行人坐下,就有一个中年妇人端着茶进来,沈云就介绍道:“家里请来干活的,你喊她张妈妈吧。”
祝翾也没有想到自己家里都能请得起仆役帮忙了,但是想想也是,一般住这种屋子的人家干活就要请人了。
张妈妈是一个身材中等的妇女,她一边给祝翾上茶一边好奇地看祝翾,眼睛都恨不得长祝翾脸上去,沈云咳了一声,张妈妈就不看了,做完事就下去了。
祝棠说:“莲娘还是出嫁时的模样,萱姐儿变化倒是大,我见了倒不敢认了,还以为是仙女呢。”
祝棠已经完全是个青年男人了,虽然还是那个模样,可是祝翾觉得他褪去了记忆里的青涩,祝棠生得高大成熟,没有祝明的那种风韵,更憨些。
祝明擅长保养比实际年纪总是年轻些,所以两个人坐着父子感不重,倒像兄弟些。
祝翾就说:“我出去这么多年,你不大认识我也就算了。”
大家听她这样一说,就又找回了一丝熟悉来,祝翾看向自己的三妹妹祝英,祝英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了,白了不少,因为出去念书看着也有了几分气质,就说:“英姐儿长这么大了,在外面过得好吗?”
祝英性格更加闷了,只是微笑着点头。
祝棣还记得祝翾,却已经不怎么熟了,祝翾问了他功课进度就没再说什么了。
祝葵对祝翾是最不熟的,从祝葵有记忆起,祝翾这个姐姐就是活在信上的人,看不到人,却常常能从信上和家人嘴里知道祝翾的事情。
现在祝翾从信里到了她跟前,她就觉得祝翾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想亲近又不敢亲近。
祝莲还好些,她才出嫁没多久,大家和她聊天气氛就活泛很多,都是在问祝莲在应天过得习惯不习惯,谭锦年对她好不好的话。
祝翾坐旁边听着,渐渐觉得没有意思,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结果她对家里的人有些不习惯,家里看她也是生疏的,外出求学这些年她对于家里只怕已经算是尊贵的客人了。
不过大家注意点很快又转移到了祝翾身上来,问了祝翾在外的情况,虽然他们在信上也大概了解过了,可是当面总忍不住再问一遍祝翾,祝翾就一一回答了。
很快最小的弟弟妹妹又因为崇拜她鼓着勇气靠近了些,问祝翾在外面有意思的事情。
祝翾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把她的弟弟妹妹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一直在说:“二姐姐好厉害!”
等大家终于聊熟了,祝翾才想起自己带回来的礼物还没拿出来,就又去翻自己的行李,把给家人买的礼物一一分发了下去。
沈云一边说“不要破费”、“瞎浪费钱”一边将祝翾给她带的珐琅彩的鼻烟壶宝贝似的收好。
祝翾给孙老太带了一荷包的安神丸,这是应天附近药局的东西,祝翾知道孙老太年纪大少觉,就给她带了这个,孙老太觉得祝翾的礼物很是贴心,她再也不对祝翾说刺耳的话了,但是表扬祝翾她还生疏得很,就憋出了一句:“出去了一趟也长了心。”
祝老头得到了一块茶砖,祝明得到了祝翾买的发冠。
祝棠得到了一个核桃手串,核桃上还有微雕,这是祝翾在应天市集上淘的,想着哥哥也许喜欢这个,祝棠果然从怀里拿出放大镜来认真地对着核桃看。
祝翾给妹妹祝英送了一个水绿的钗,祝英也已经是及笄之年了,这个水头不错的钗就是祝翾的贺礼。
祝棣就是文房四宝一套,妹妹祝葵就是一套颜料画具。
就连年纪在猫里算大的咪咪祝翾都特意提了应天当地的一串鱼干回来,专门给咪咪尝尝外地鱼干味。
咪咪因为上了年纪懒懒地卧在椅子下面打盹,等祝翾提着鱼干喂它,咪咪叫了几声,有些戒备地看祝翾。
祝翾背着人,有些难过地小声说:“连你也和我生疏了吗?”
咪咪戒备了很久,才走过来咬了一块鱼干干干净净地吃了,吃完抹了抹脸又靠近闻祝翾的味道,终于确认了祝翾的身份,才非常亲密地贴着祝翾扭,一边扭着身子一边喵喵叫。
祝翾看见咪咪认出自己之后还是一样的热情,就很高兴地说:“咪咪,你只是一只猫真是耽误你了。”
第173章 【后生类我】
祝翾回家的消息渐渐地在芦苇乡散开了,不少人都知道祝家那个厉害的二姑娘到家了,他们虽然不能具体知道祝翾在外面的成就,但是祝家人会宣传,出去又回来的人也带回来了一些风声,于是乡里人都知道祝翾是很厉害的女学生。
这几天上门看祝翾的人不少,一些是出于好奇看已经长大的神童是什么模样,一些是带着孩子来的,他们都是带孩子来看榜样的。
他们总是指着祝翾然后朝自己孩子说:“这个就是祝翾姐姐,小时候是宁海县的第一,全南直隶的前十,整个扬州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多厉害?你好好念书,跟她学哦。”
也有单独的孩子带着忐忑的神情上门,有一些还是小姑娘,她们不少是祝翾的表侄女王娟带过来的。
王婵也已经长大了,也离开了蒙学,她母亲钱善则又给她生了一个妹妹叫王娟,王娟刚上蒙学,她虽然没怎么见过祝翾,但是一点也不怕祝翾。
祝翾打开门,这些女孩就拿着书抬头问祝翾:“我有不会的,可以问你吗?”
祝翾点了点头,这些女孩就高兴地看王娟,说:“娟儿,你表姑真好。”
这些女孩都比王娟大一些,有两个已经离开了蒙学,但是她们家里还在供她们念书,因为太女允许了女孩参加科举,所以蒙学之后继续获得教育机会的新的女孩群体也终于出现了。
提问题的两个女孩家里条件还可以,上蒙学的时候成绩也很好,也是因为这个,才获得了家里新的教育资源被期望得到功名。
和王娟差不多大的女孩只是来看热闹的,这两个女孩是真的想来问问题。
祝翾看见她们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就悉心教导和指点了一下,对方从头到尾都在很珍惜地听祝翾的教导,不敢错漏一字一句。
等祝翾教完,两个女孩就问她:“祝翾姐姐,我们如果后面还有不懂的,还能来问你吗?”
“当然。”祝翾笑着回答了,然后又忍不住说:“你们如今能够念书不容易,更不可懈怠松懈贪玩,读书的机会对于我们是宝贵的。”
“我们知道,我们一定会好好念书的。”女孩们笑着答应了。
她们能从家里得到继续教育的机会也是自己挣出来的,如果不是她们在蒙学时期展现了适合学习的天赋,如果不是出了新规定,如果不是恰巧她们没有兄弟或者兄弟平庸,一家的教育资源万万不可能投入在她们身上的。
这些向学的女孩子们比谁都希望祝翾能够成功,因为祝翾是芦苇乡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出去念书的女孩子,是无可争议的神童才女大人物,所以后来青阳蒙学里所有能够考到学内第一的女孩都被喊做“小祝翾”、“小女案首”。
祝翾如今在青阳镇就是一个形容词,形容一个女孩子会念书就是“像祝翾一样”。
祝翾在外面名气越大、受到的夸奖越多,等传到青阳镇的时候,女孩子们的父母才会看到青阳镇的姑娘也可以有别的出路。
虽然“祝翾”有时候也是被拿来打压的借口,两个女孩有一个同窗也想继续念书,可是她父母就说:“你以为你是祝翾吗?”
祝翾通过这些女孩子们知道了自己已经成为了家乡无数女孩的榜样与标杆,心里很高兴,但是也有了几分压力,看来这乡试她是非得考好不可了。
如果她做到了,家乡的人就都知道了,这样大家就看到了原来女孩子不是仅仅可以参加科举而已,而是真的能够考上举人、考上进士,甚至可以做官,这样也许会影响到一些女孩子们的父母下定决心让她的后辈们也有这样的机会。
可是倘若她考不上,理由又是现成的:“祝翾那样的都不行,你凭什么行”……
祝翾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成为一些父母顺理成章打压女儿的借口。
所以她必须行,她得让大家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她能够有多厉害。
她现在看到了这些还在上学的女孩子了,这些女孩充满朝气的脸颊是多么让人高兴,她们可以去私塾继续学习,可以下场科举,她们不再像她同时期的那些女孩那样被留在家里做家务、照顾兄弟、小孩子年纪就务工养家、被定亲……
她们是幸运的,祝翾希望自己的成功可以让更多人有机会幸运,她觉得她的科举不仅仅是为自己考的了,虽然她说过她得给天下其她女孩子做榜样证明自己,可是现在她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才知道了她嘴里的那些“天下其她女孩子”的具象的模样。
不再是一个喊出去的概念,而是能看得见的活生生的人。
“当然了,我也会好好念书的,绝不辜负你们的期待。”祝翾也保证了自己的决心。
等女孩子们都走了,祝翾就在家里书房里继续看书了,祝家如今甚至盖了书房,只是因为她们都在外面,所以书房平时都是祝棣和祝葵在用,现在祝翾要用,那两个小的怕打扰她都悄悄出去了。
祝莲在家里待了几天,就要出发去长阳镇宋太太了,她是出嫁女了,既然回了宁海县,怎么也得到婆家去,那才是她正经的家。
祝翾想了想,打算送她去长阳镇去,等送祝莲到了婆家再回祝家。
祝莲知道祝翾是不放心自己,但是她这样大的人了,总不能看见婆婆还害怕不能应付,就对祝翾说:“没事的,我在那待几天,等过几天就再回来看你。”
祝翾是有几分担心姐姐,但也不完全是为了这个,祝莲出门的时候她没在家里,全家所有兄弟姐妹都给她送嫁了,唯独祝翾没有,她连祝莲正式的婆家都没有上门看过一眼,祝莲婆家门朝哪开她也不知道。
祝翾就说:“你放心,我不是去找茬的,我就是看看谭家在哪,认个方向,正经登门拜访的,也给你婆母一个面子。
“你孤身回去人家难免觉得娘家不重视,宋伯母在应天的时候我又气过她,这次我上门了也算冰释前嫌了。”
祝莲想了想,就说好。
祝翾在青阳镇买好了初次登门的礼物,祝棠听说祝莲要回去,于是打算驾车护送姐妹俩到长阳镇去。
祝翾就对祝棠说:“大哥哥,你别客气了,我也会驾车的。”
祝棠就说:“也不算专门送你们的,长阳镇有个田员外,是我主顾,他家小姐出门,特找我定做了一套屏风,我正好要送去呢。
“你们既然也要去长阳镇,就别麻烦了,我顺便送你们去。”
祝翾:“……”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祝棠看着祝翾这副模样又笑了起来,说:“你还真信啊,当然送你们是主要的,见田员外是顺便的,他定做了东西不用我亲自送,他家的人自然会亲自来取,但我既然要去长阳镇,就不麻烦他家来拿了。”
于是祝翾帮祝棠把他的东西放好,然后两个姐妹上车找位置坐好,祝棠驾着牛车慢悠悠地在前面赶路。
一路上,祝翾就和祝棠聊天,调侃道:“大哥哥,你如今手艺都闻名到了长阳镇了吗?”
祝棠在前面一边赶牛一边说:“当日你莲姐姐出门,我给她做了床送嫁,我那样的手艺被我和挑夫一路挑到了长阳镇,你不知道,一路上多少人去看呢。
“等婚礼结束,长阳镇竟然不少人追来青阳镇找我,说要定做一样的,时间久了,就成这样了,我如今手里的活已经排到了后年去了,根本不缺活做。”
祝翾挺欣慰祝棠还有这样吃饭的好本事与天赋,祝莲在一边听了就说:“大哥哥,你如今有着落了吗?”
“什么着落?”祝棠问祝莲。
祝莲就笑祝棠装傻充愣,说:“你都二十几的人了,我都嫁出去两年了,还以为回家看见你会有个嫂子呢,再厉害些,怕是侄子侄女都有了。
“结果你竟然还这这个模样,我看家里其他人也不是不急的模样,你长得不错,又有手艺傍身,家里也有钱了,不会要不到媳妇,怎么不想着成亲呢?”
祝棠愣了一下,然后说:“成亲有什么意思?我更喜欢和一堆木头为伴,娶了妻子就要关心她的冷热,等有了孩子又要操心孩子的成长,我才二十几岁一个人舒服的日子还没有过够呢,等过几年再成亲不也一样吗?”
然后他很自然地接着问祝莲:“哎,你嫁给那个谭锦年快有两年了,怎么没打算要孩子呢?他们家可是独苗,他不急,只怕他那个母亲也是急的。”
祝莲听到连亲哥哥也如此说,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说:“你成亲都嫌麻烦,还想再玩几年,我就不能再贪玩几年吗?
“你也说了成了亲有了孩子就要操心许多,你都不想过早操心这些,我一个女人,孩子都要亲自生。
“这几年你妹婿是要专心考试的,有了孩子真正为此操心的也是我,我可不敢怀孕。媳妇真难做,没怀孕说我耽误人家子嗣,怀孕了要是你妹婿没考上,只怕又要说我是勾引他陪我生孩子分神了。”
“谁敢这样说?谁要是这么说你,我就替你算账去!”祝棠听祝莲在那磨牙就忍不住开口。
然后祝棠又忍不住说祝莲:“你出去了一趟,和萱姐儿待久了,这脾性也硬了,我不过随口一问,没想到你如此敏感,连我都冲了起来,我是你哥哥,我安能不盼望你好?”
这回不用祝莲哼他了,祝翾在旁边听了,也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道:“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我带坏了姐姐一样,是这个意思吗?”
祝棠现在也是不敢惹祝翾的,就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错话了。”
“你最好没有这些那些的意思,反正我觉得姐姐现在这样就很好。
“你凡事也将心比心为她想一想,谭家娶了她就不可能吃亏,你少觉得他们没占到便宜,大哥哥你可是姐姐的娘家人,他们家真觉得吃亏了早就要提和离了。
“自古男婚女嫁的,这男人家就不可能吃亏。”祝翾在祝棠背后说道。
祝棠觉得背后冷冷的,他也不反驳祝翾,因为他知道他说不过祝翾,祝翾一严肃起来他都有些发怵,于是祝棠只是道歉自己说错了话。
祝翾见祝棠态度挺好,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第174章 【奇货可居】
祝棠送了祝莲与祝翾姐妹俩到了谭家门口,却没有进去,他朝祝翾说:“你去拜访一下宋伯母,也是第一回正式上门,我去田员外家送东西去,待会我来接你一起回去。”
祝翾点了点头,祝棠又叮嘱她:“别吵架,到时候莲姐儿夹中间难做。”
祝翾听了忙催祝棠走,说:“好了,我知道的,你快去送东西去吧。”
长阳镇的田员外也是当地著名的大户,是专门做生丝生意的。
之前钱善则刚做织布坊生意的时候,田员外也是不提供生丝抵制钱善则的其中一位本县大户,但是他又是一个极其拥有商业嗅觉的人,等知道钱善则生意倒不掉的时候,田员外又是当地第一个主动破冰的大户。
钱善则也确实需要本地生丝,做生意不能意气用事,虽然她心底骂了一句老狐狸,却也笑呵呵得和田员外继续合作了。
长阳镇最富贵的人家就是田员外,田员外家比钱老爹还有钱,他除了做生丝也做南北杂货,在长阳镇最热闹的地方开了一个很大的南北杂货铺子,田家宅就在南北杂货后面,很大的一块地都是田家的产业。
祝棠到了田家门口,田家伙计在门口瞧见了祝棠,上前很客气地问了安:“哟,祝大爷,您怎么来了?真是贵人送福呐。”
祝棠下了马车,朝田家伙计说:“你小子油嘴滑舌的,叫你师傅师娘打你。”
小伙计站着只是笑,祝棠指着车上的屏风说:“我是来送屏风来的。”
小伙计忙去铺子里喊了几个人来抬他们家小姐出嫁的屏风,小伙计一边在旁边指挥别人抬一边说:“少毛手毛脚的,别摔坏了三小姐的屏风,这样的手艺全宁海县找不出第二家。”
然后伙计又对祝棠说:“这种事哪里能够劳烦祝大爷您亲自来送啊,等到了日子,我们自然会去您家抬。”
祝棠就和小伙计寒暄,问他:“你们家三小姐也快出门了吧。”
“快了,我们三小姐的未来夫婿是通州的,是个读书人,来年八月要场考举人的,家里也是有家财的,考得上我们小姐就是举人娘子,考不上咱们小姐也是富家太太,日子苦不了,就说通州离咱们这不近,没嫁在附近方便。”伙计细细告诉了祝棠。
祝棠听了一耳朵,就说:“也是不错的婚事了,又有钱又有出息,你们小姐出了门保证顺顺当当的。”
“哟,借您吉言了。”伙计听了也笑了。
过了一会,他瞧附近没有人,就又悄悄八卦给祝棠听:“大爷您不是有个妹妹嫁在我们镇上的谭家吗?原来那个谭家大爷中秀才的时候,我们老爷也觉得适合做女婿的,选中了他,虽然谭家穷了些,但是离得近,谭大爷又是附近最会念书的,穷也没有事,咱们老爷资助些就是了。
“可是谭大爷没同意,他家那个寡妇娘一开始倒是愿意的,我们老爷就说要资助谭大爷继续念书,会给他们家多少嫁妆,但是三小姐不能受委屈,他那个寡妇娘就说什么她不要娇贵媳妇,又说什么媳妇娘家资助多了别人在外面会说她儿子吃软饭。
“啧啧啧,我们老爷就说横竖谭大爷也不愿意就算了。如今您妹子嫁了进去……”伙计说到这看了一眼祝棠。
祝棠还没想过谭家和田家这个三小姐也议过亲,听了脸色已经不太好了,谭家那个宋太太的性格他们祝家也已经领教过了,但是他们好在一家子人多不示弱,祝莲也不是好欺负的,所以这样还能过。
祝棠本来也觉得祝莲在外面抛下婆母会被人说嘴,也打算劝妹妹这回就留下孝顺婆母,现在又觉得祝莲还是出去得好,说嘴就说嘴吧,外人几张嘴能把人说死吗?
伙计说完看了祝棠脸色就知道自己多嘴了,祝棠看他们家已经把东西抬完了,就打算要走了,结果又出来一个田家的伙计,也向他请了安,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祝大爷。”
然后对方说:“我们老爷听说您来了,特地邀您进去坐坐呢。”
祝棠嫌麻烦,就说:“不坐了,我还得去接我妹妹呢。”
结果对方热情得很,祝棠推脱不过,只能跟着进去了,田员外正在欣赏祝棠做的屏风,等祝棠进来了,就拉住他狠狠夸了一嘴他的手艺,祝棠与他寒暄了一阵子,田员外又要留他在里面用饭,祝棠又站起来说:“别客气了,我得接我妹妹回去呢。”
“你嫁到谭家的那个妹妹回来了?”田员外看着他问。
“是回来了,我二妹妹也在呢,也在谭家,我待会得接她一块回去的,不能打扰了。”
田员外眼睛突然就亮了,他看向祝棠,问他:“你二妹妹就是那个祝翾吗?”
“是,您也听说过她吗?”
“咱们宁海县的骄傲,那就是家喻户晓的人物,谁能不知道她?既然你二妹妹也来了咱长阳镇,这择日不如撞日的,不如你们兄妹一起来我家坐坐吧,我请你们吃饭。”田员外很高兴地说道。
然后不等祝棠拒绝,他就安排进来的下人道:“今儿中午来贵客了,之前的那个鹿肉得好好给我煨了,再去街上酒楼订一桌提回来,咱们家的荔枝肉做得好,也准备了,还有那坛子常州兰陵酒也拿出来陪客。”
祝棠觉得田员外太客气了,忙推辞:“这可使不得,我和妹妹就不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田员外说,他继续说:“我也是有事相求。”
祝棠一听有事相求,就有了警惕心,田员外就说:“你妹妹文采一等一的,平日里都在外面,咱们这些乡下土财主也请不到她,现在既然她回来了,我女儿即将出嫁了,出门贺词你妹妹要是能够帮忙写一个,那我们婚事也体面,祝神童的贺词呢。”
一听说是请祝翾写贺词,祝棠就放松了不少,就说:“这我也不能替她答应啊,她本事大主意也大,我做不了她的主。”
“嗨,这我当然知道了,她如果不肯我也没有非要她写的道理,但是还是可以相识一下的,对吧?她如果真愿意写,润笔费我也不会小气。”田员外一副很大方的模样。
而另一头祝翾在谭家也没闹出什么动静来,她按照礼节带了第一次上门的礼物,宋太太也是要脸皮的人,跟忘了之前跟祝翾的过节一样,也按照社交礼仪给了祝翾小辈见面礼,祝翾接过去,是一条琥珀手钏,她看了一眼宋太太,心里还有些惊讶。
宋太太就端坐着说:“这是我年轻时的东西,我年纪大了又守寡,这些东西也不能戴了,白放着也可惜,你既然年轻,正是装扮自己的年纪,就送与你吧。”
祝翾也就和她客套一下了,说:“谢谢宋伯母。”
然后两个人又端坐无话了,谭家虽然不富贵,但是收拾得很干净,室内还有插花,可见宋太太虽然守寡不再簪饰自己,但是不代表她已经完全失去生活情趣。
她不能在自己身上体现美了,就在屋子上体现出美来,这是不过格的,可是祝翾对谭家印象最深的还是宋太太的小佛堂,宋太太供了一尊菩萨,屋里都能闻到佛香,宋太太在家无聊时就在佛堂抄经见佛豆打发功夫。
祝翾坐在厅堂也能闻到一股子庙里的味道,宋太太又拿出两本佛经给祝翾,说:“我没有长辈了,这是我替你大父大母抄的经,说是多抄些能够长寿,也算我对老亲家的敬意吧,你到时候拿回去吧。”
祝翾虽然不信佛,但是也收了,又是道谢,她们又没有话说了,不说话也是好事,万一宋太太又说出什么她不爱听的,祝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她今天来到底不是吵架的。
她安静坐着心里却在想,祝棠怎么还没办完事接她回去?
祝莲从灶间出来,问宋太太:“母亲,中午吃什么?”
宋太太看了一眼祝翾,就说:“你妹妹也在,留她在家吃饭吧,我虽然最近在斋戒,你做些肉也不要紧,只是不要拿我的锅做荤菜。”
祝莲应了,就下去准备中午饭了,祝翾看了觉得不是滋味,但是她也不想留谭家了,就说:“不必麻烦了,我哥哥待会来接我。”
宋太太正要开口,祝翾就听见祝棠的车声,就站起来说:“我哥哥来了!”
祝棠确实来了,要接祝翾走,宋太太客气地又留了一下,见人家不愿意也就算了,祝翾跟着祝棠走到门口,察觉到祝莲从厨房出来穿着围裙在看自己,她就顿住了,她有一种把姐姐扔在谭家的感觉,可是祝莲嫁人了,这里才是祝莲的家。
她看了一会祝莲,祝莲也在看她,却还是堆起笑道:“萱姐儿,你们路上要小心,时常来家里玩啊。”
“哎。”祝翾答应道,也朝祝莲挥手告别了。
祝棠那边因为田员外的请求还在急,见不得祝翾磨磨蹭蹭的,就在一旁催,说:“快点吧,有什么舍不得的,你们姐妹俩在外面一起待了那么长时间,还这么肉麻。”
祝翾就回头走了,上车的时候瞪了他一眼,说:“大哥哥,你真是的,不懂我们姐妹之间的感情。”
祝棠没再说什么,继续驾车,祝翾坐在车上发现不是去青阳镇的方向,就问他:“你做什么鬼?带我去哪?”
祝棠就把田员外的事情说了,祝翾听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心里不舒服,说:“那你也要问过我愿意不愿意才是,怎么不问就把我往人家带?”
祝棠说:“人家饭都准备好了,你就算不想给他们写贺词,去吃个饭应酬一下又没什么的,田员外家和表嫂家也有生意往来,不会得罪你的,你就去吃一顿。”
“知道了!”祝翾坐在车上说,等到了田员外家,就有人上来帮忙牵车,田员外竟然就在铺子外等着祝翾他们。
祝翾一下车,田员外就堆着笑走了过来,上来就很客气地说:“这就是祝二姑娘吧,啊呀,当真是神姿仙仙啊,看着就是神仙托身的人物,所以又有才华又这样好看。”
祝翾觉得这个田员外肉麻,但是也不好说什么,就和祝棠进去了。
田员外拉了自己一双儿女当陪客,一个是他那个快要嫁人的三女儿,一个是他的五儿子。
田三小姐看见祝翾就很兴奋地出来,说:“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原来是这等人物!”
田三小姐是个很娇俏的女郎,说话做事也爽快,和祝莲一般的年纪,虽然热情了些,但是祝翾对她也挺有好感,就也寒暄了几句。
田五郎是个长相极为清爽的少年郎,比祝翾看着小一些,模样精致得可以用漂亮来形容了,他看见祝翾先是眼前一亮,似乎被惊艳住了,但是等祝翾看过来又耷拉下眼皮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哼了一声。
田三小姐掩着嘴笑着说:“那是我五弟弟,脾气娇纵些,过了年就十五了,还跟着孩子似的。”
然后她又拉着祝翾问:“祝二姑娘多大了?”
祝翾就说:“过了年也有十八岁了。”
田三小姐便夸道:“真是年少有为。”
“不敢当不敢当。”祝翾在外面总要谦虚一些的,不能随便应别人的夸。
然后那个田五郎又哼了一声,祝翾不知道他是什么毛病,田员外却已经开始骂了起来,他一巴掌拍了一下田五郎,道:“你小子看见人也不知道叫,哼什么东西,你读书很厉害吗?这么大的人了,读书不成做生意不成,就一张脸能看。”
田五郎听见田员外这样一说脸色忍不住一白,站起身不甘不愿地朝祝翾行了礼,道:“见过祝二姑娘。”
祝翾也不托大,也喊了一句:“田五少爷。”
等大家都入座了,田员外就招待祝家兄妹俩吃喝,然后指着他儿子朝祝翾道歉,说:“您别见外,我儿子年纪小就这个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小男孩家家的,就是这样。”
祝翾没有接他的话,田五郎心不在焉地坐在对面吃菜,偶尔抬眼看一下祝翾,祝翾察觉到田五郎看过来的目光,就看回去,田五郎就红着脸又把头低下。
等吃过一会功夫,祝翾和田家几个聊得算熟了,田员外就问祝翾愿不愿意帮他的三女儿写新婚贺词,祝翾也不能再拒绝了,田三小姐又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就答应了。
田员外忙夸祝翾是爽快人,忙就要拿钱给她,祝翾推辞道:“不必,等我写了再说吧。”
田员外更加觉得祝翾爽快了,看她更喜欢了,就又问起祝翾的学业,说:“如今女孩家也能科举了,我听说你可以直接下场乡试了。”
这也没什么好瞒人的,祝翾就说:“我虽然没考过童子试,不是秀才,但是因为是应天女学生,所以有了恩惠,又恰巧过了录科,所以今年八月是可以参加乡试的。”
“好好好,祝二姑娘您真是了不起的人,您昔年是咱们宁海县的第一,这回能考举人了,一定可以中。”田员外说。
祝翾就说:“您过奖了。”
然后田员外又忽然问她:“祝二姑娘你过了年也十八岁了,可有亲事在身?”
祝翾听到田员外打听自己亲事,心里已经很不高兴了,她有些恼怒,自己已经有了这样的成绩,难道在外面人看来还是得嫁人吗?
她又看了看对面的田五郎,田五郎抬起眼皮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好像认命似的又把眼睛放下了,祝翾心里就明悟了,田员外是想把这个田五郎推荐给自己当丈夫。
怪不得刚才席上一直叫这个少年郎给自己夹菜呢,原来目的在这呢,也不想想这个弱鸡一样的东西配不配,凭什么觉得她会看上这样一个少年郎,甘心做他家的媳妇?
祝棠再憨,也看出田员外的意思了,他也不满意田五郎,就说:“我妹妹一心学业,不想这些,更不思嫁娶之事。”
田员外就说:“这可不能不思啊,人最要紧的还是回家得吃口热汤热饭的,一家人在一起才圆满。”
祝翾脸上已经恼了,田员外就忙说:“祝二姑娘您看我家五郎如何?”
祝翾不打算回他,端起一口茶喝了起来,打算晾他,田员外就发现祝翾想岔了,赶紧接下去说:“五郎年轻又貌美,性格也温顺,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祝二姑娘您愿意收他入赘吗?”
祝翾一口茶直接呛在鼻子里,她咳了好一会,终于气顺了过来,看了一眼对面“羞答答”的田五郎,再看了一眼田员外,忍不住说:“什么?”
田员外就继续说:“俗话说嫦娥爱少年,我家五郎别的不行,但是脸还算不错,又比您小上几岁,等过门了一定听您的话。
“你要是愿意五郎做您的赘婿,我到时候就跟嫁姑娘一样,送上厚厚的嫁妆给您,您以后科举做官总要有花钱的地方,外面人也会觉得您是个单身女郎以为可以欺侮。咱们五郎不会阻碍您,又能帮你挡住外面的是非,何乐而不为呢?”
祝翾大脑还在消化这个消息,祝棠也已经呆住了,田员外还在旁边苍蝇搓手一脸谄媚:“二姑娘,您说这行不行呢?”
第175章 【大可不必】
田员外从年轻时做生意的时候就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他的原则能够随着形势而变化,他拥有着非常灵活的底线,这也是他生意兴隆的原因。
开国之后,女子地位因为女执政者的关系渐渐变高,田员外却依旧遵循三妻四妾的生活,他的妻妾给他生育了一堆儿女,每个儿女的未来在田员外心里都有他自己的定位。
像他这个规模的商人是不能直接从政的,于是他也动过培养女儿读书的念头。
但是应天女学那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地方并不是那么好考的,田员外渐渐也觉得这条路的效益转化太低了,非天才人杰不可为,于是依旧遵循给女儿们找个读书人或者富贵的嫁了的路子。
他搜罗有结亲价值的人家,以女儿和嫁妆为利益交换,以期望能够押对潜力股获得预期的利益,但是潜力股不多,有良心的潜力股就更别说了。
他能看见的类似例子不要太多,男子多薄幸,前期吃靠岳家的时候各种体贴,等翻身了,能够从一而终和从前一般态度的却不多。
田员外儿子也很多,儿子多了便也不值钱了,前面大的还稍微能够帮着做些生意的,后面小的都是半散养的人物。
田五郎是田员外宠妾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的,教他做生意时便格外惫懒,送他去念书又不肯开窍,只有一张和他娘一样漂亮的脸蛋。
田员外因为儿子多平时也懒得花大力气管教田五郎,田五郎因为长得好看,排行又小,家里女人都疼爱他。
田五郎虽然是庶子,可是家里大母、嫡母、庶母和几个姐姐都宝贝他,田员外有力气管教他的时候,这群人都护得很,田员外于是也就只能看着他长成了一个漂亮的草包。
但是女人地位高了,只有漂亮的田五郎在田员外的眼里路子也宽了,田五郎在小的时候就经常听他爹说:“你就是吃靠别人的命,小时候靠你老子我,以后给你找个厉害媳妇,你靠你媳妇去吧,等你孩子大了你再靠孩子不愁衣食。”
那时候这样的话大多数只是玩笑而已,田五郎没有放在心里过,直到女人终于可以科举了。
在酒桌应酬时,其他商人都是一副“女人怎么可以科举”的愤愤不平的模样,田员外在外面也这个模样,其实他心里不是很在乎这些,女人能当官也好啊,都是能做官的读书人,男的女的有区别吗?
于是他觉得没啥用的田五郎完全可以入赘给某个能够科举的读书人了,在他看来,女读书人甚至比男读书人更好些,因为普遍意义上,女人比男人更有良心,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事情想来发生的概率也低些。
而且大部分商人还没想明白呢,田员外就开始物色能够科举的女人了,他先下手就能先占便宜。
他一听说祝棠那个妹妹回家了,就对田五郎说:“你真是撞上大运了,换从前,你这样的不是长不是嫡,等我闭了眼不过就是分我一部分产业出去,你又不会管理,到时候只怕是饿死的命。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女人地位高了。女人地位高了,你就多了一条光明正大吃软饭的路。”
田五郎以为他爹在讽刺自己,撇开脸不想听,田员外见他不高兴就说:“吃软饭怎么了?以前想吃软饭还没得吃,现在有的吃还嫌呢,只要能快活吃饭你管饭软硬?
“你老子我做生意的时候不也是在外面当孙子吗?不也是为了一家子吃饭吗?脸面值几个钱,你如果一辈子什么不用干就能靠别人快活一世,那也是天大的福气!”
田五郎就很难过地看向田员外,说:“那你养我这样大,就是送我去外面给人当赘婿吗?男人当赘婿得多丢脸啊。”
“当赘婿有啥子丢脸的?正常婚姻。咱们皇帝的爹不也是赘婿吗?死后风光可比一般男人强多了,有本事让男子为赘的女子那都是厉害人,到时候她后代也差不了。
“女子又比男子有良心,还更讲感情。赘婿再难做能比媳妇难做吗?媳妇还要生孩子呢,你不过是嘴甜一点的事情,就能得一厉害妻子养你还不好?”
田员外越说越觉得不错,恨不得自己也能当赘婿了,只是他是吃苦的命,天生就是操劳给别人享福的。
田员外邀了祝棠兄妹上门,又去找田五郎继续做思想工作了,说:“我给你物色的厉害妻子要来了,祝翾知道吗?咱们这的神童,马上要下场科举了,你要是能攀上她就是一辈子享福的命!”
田五郎不愿意去,田员外就说:“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你晓得祝翾多厉害吗?全南直隶都是名列前茅的女子,又年轻漂亮的。”
田五郎这个年纪挺肤浅的,他因为不是很想做赘婿,所以他爹说的那些什么功名科举的好处他都当听不见,但是田员外说祝翾漂亮,他才抬起眼睛,说:“如果她真的漂亮,我就愿意。”
然而田五郎心里不以为祝翾会真的漂亮,他想:一个女书呆子,有点才华,三分长相外人都能吹成十分,只怕真人并不如何。
结果祝翾一进门,田五郎就看直了眼睛。
进门的女子风姿翩翩,一身素淡,却如同远山芙蓉一般,惊鸿清骨。
田五郎从小到大见过许多漂亮的女子,祝翾也是漂亮的,可是她的漂亮又和田五郎习惯的不一样,祝翾是那样自信意满,不卑不亢,不怯不弱,是女子光彩肆意绽放的美。
田五郎一见到祝翾原本的不情愿顷刻就少了几分,已经有了三分愿意了。
等桌上一席饭吃下来,田五郎看着祝翾那双明亮的眼睛,就有了五分愿意了,他想:若是给人做赘婿能够拥有这样一位厉害的美人妻子,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田员外见儿子态度软化了些,就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正题,问祝翾是否愿意收他那个儿子做赘婿。
祝翾消化完了田员外的意思,大概也知道了自己被他看中的原因,不过是为了奇货可居罢了,从前商人为了利益以姻亲为筹码投资读书人,如今读书人不分男女,自己竟然也成了可以被投资的对象。
祝翾却高兴不起来,她觉得这很讽刺,她好不容易好像摆脱了被挑选成为货物的命运,却又仿佛成了拥有挑选货物权的存在。
田员外和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问过他的儿子田五郎愿意与否,只问她愿意不愿意。
田五郎愿意与否都不重要,他不过是这场交易的标的物,只要她点头,那么这桩婚事就成了。
田员外看见祝翾不点头,还在推销田五郎的好处,说:“我的五儿子性格很不错的,喜欢被人管着……”
祝翾打断了他的推销,说:“不必了,田老爷,我还年轻,只想专心念书。”
她这样一说,祝棠也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想带妹妹过来就不明不白地结了一门亲。
说实话,祝翾觉得她在这个年纪好不容易可以不再进入婚姻了,那她就没必要那么着急地拥有一个丈夫,哪怕这个丈夫是她的“附属品”。
她因为常年专注于学业,至今都未有过爱情,虽然祝翾不信书里的爱情,也不喜欢传统婚姻。
但是祝翾也想过如果哪天她要和谁在一处一定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她想要她喜欢。
眼前这个少年郎在祝翾眼里就跟小孩子一样,祝翾看他跟看祝棣一样,就算是入赘,婚姻也是需要谨慎的,她觉得田五郎没什么能够让她产生男女之情的地方,真答应了就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履行婚姻的责任,外人却还会觉得她占了什么大便宜。
她此话一说,田五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田员外倒没觉得多意外,像祝翾这样的女子,能做出这样的成绩,必然是心智坚定者,看不上眼前的蝇头小利也是自然的。
田员外这顿饭也只不过秉着试试看的态度询问祝翾,试试看又不吃亏,万一祝翾答应了那就是赚了。
祝翾不答应也没什么,田员外想了想,还是有点不甘心,问祝翾:“祝二姑娘是现在没有成婚的心思吗?我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六郎……”
“阿爹,六郎今年才九岁,你做个人吧。”田三小姐忍不住了。
“九岁怎么了?等到二姑娘想成亲了,六郎年纪说不定就合适了……”田员外说到这便不说了,因为祝翾的视线已经直直地刺过来了,祝棠也在旁边瞪他。
他再说就好像祝翾就只能和他田家的人结亲了一样,太急功近利了,就算结不成亲也不可以得罪人。
田员外忙重新摆好脸色,说:“是我们家的少年郎鄙薄了,配不上二姑娘。”
祝棠想说:“你知道就好。”但是还是忍住了,毕竟他们几家平日里还有别的往来。
祝翾也没接他的话,说:“田老爷妄自菲薄了,没什么配不配的,只有合缘不合缘。我和令公子不合缘并非是因为他不好,也不是因为我不好,只不过是我们彼此之间没有夫妻缘分罢了。”
“是是是。”田老爷在旁边说,田五郎在对面听了也没有多高兴,看了好几眼祝翾,祝翾却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田五郎,田五郎心情越来越幽怨。
他一个大男人都愿意如此倒贴给祝翾了,祝翾有便宜都不想占,什么没有缘分,就是看不上他罢了,还没考上举人呢,有什么好得意的?她凭什么这样傲?田五郎一边苦涩地继续吃菜一边想。
田员外看祝翾说话做事这样体面,心里更加喜欢了,只是他们家是真的没有机会了,哎,只能怪子孙不争气罢了。
等一通饭吃完,这件事就揭了过去,就当没发生过一样,田员外重新送兄妹二人出去,只说:“小老儿还期望二姑娘为我女儿做的新婚贺词呢。”
祝翾就说:“必然会全心全意为三小姐效劳的。”
田员外又说:“二姑娘是大才女,我提前祝二姑娘八月登科了。”
“借您吉言了。”祝翾礼貌地笑着行了礼,打算和祝棠离开了。
结果才要上车,就听到田员外一声“五郎”,祝翾回头,发现那个田五郎跑到了自己跟前,幽怨地看着自己。
祝翾有一种被人碰瓷的无奈感,面上还是端着礼貌的笑,问:“五少爷有何见教?”
田五郎就问她:“我是哪里不招你待见了?我都有几分愿意,你凭什么不愿意?”
“五郎!”田员外现在也开始觉得自己儿子是个实打实的蠢货了,如果这桩事成了也是儿子捡了大便宜,结果田五郎一副自己都愿意入赘了祝翾竟敢不同意的态度,他以为自己是什么阿物?
这小子就算以后吃软饭也得再被他调教出正确的心态,这样下去可不行,田员外头疼地想。
祝棠看见田五郎还有脸问,就又挑剔地看了两眼,他想,这少年郎何以如此自信,以为自己愿意做赘婿就是香饽饽了?只凭一张好脸吗?他妹妹又不是不好看。
祝棠也看明白了,别的出息男人是金龟婿,他妹妹这样的出息人物在人家眼里也是金龟媳了。
祝翾也没想到田五郎这样问,有点无言以对,只说:“你愿意不代表我也得愿意,这样说,你明白吗?”
田五郎还是一副有些生气的模样,祝翾想了想,继续和他说:“你年纪还小,平日里多看看书吧,虽然有些迟了,但是读书能够明礼。”
“你就是嫌我不会读书嘛!”少年郎觉得他找到了理由,这样说道。
“你要这样想,那我也没有办法。”祝翾懒得与他多话了,她觉得这个田五郎跟个小孩子一样,太幼稚了,她没办法和他沟通。
田五郎还想说些什么,田员外走了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朝祝翾道歉道:“犬子不懂事,冲撞了二姑娘。”
祝翾倒没有很生气,她朝田员外说:“无碍,五少爷年纪还小,我不与他计较。”
田五郎更有些生气了,可是他老子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只能干瞪眼,祝翾就对祝棠说:“哥哥,我们回家吧。”
祝棠立马驱着牛上路了,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第176章 【思维乱绪】
在田家发生的事情对于祝翾来说就像饭里掺了沙子一样,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田员外当然是在讨好她,但是祝翾依旧感受到了一种被侮辱的感觉。
就算她不是被挑选的那一个了,但是祝翾依旧觉得不适,因为商人的唯利是图让她的婚姻也变成了一场利益的交换,田员外要的不过是一个来年有希望中举的未婚读书人,这个人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
商人拿自己的儿女交易读书人的未来,从前只有男人可以科举的时候,那时候被讨好的只有男人,现在也轮到了女人,但是祝翾一点也不高兴。
田员外在她眼里是没有清晰原则与底线的人,他可以根据形势物化一切,祝翾看似被他抬高成了“买家”,实际上也已经被他估值过了。
祝翾讨厌这种被别人被估值的感觉,尤其是这种以婚姻为名的交易现场。
祝翾突然就明白了,世俗规则下大多数婚姻里成为物的只能是弱者,女人处境弱的时候成为交易品的就是女人,现在依旧是女人。
只是她祝翾在田员外跟前不弱了,所以田员外的宝贝儿子在她跟前成了弱者成了物。
这不过是个例,可是她难道就要为这个沾沾自喜吗?
没什么好沾沾自喜的,祝翾在心里想道。
祝翾另一层觉得受到侮辱的原因是她在刚才竟然不自觉地代入了“买家”,祝翾把自己代入“买家”视角也是屈辱的,那个田五郎一个草包就因为他愿意入赘竟然与自己是般配的了?
田员外一直说田五郎“听话”、“顺从”,暗示他的“贤惠”,实际上都是假的,除了年轻漂亮这两点是真的,田五郎一无是处,田五郎觉得他纡尊降贵地低了头,哪怕他是草包,自己也要感恩戴德地感谢他的低头吗?
她这样的女子就这样廉价吗?廉价到一个男人愿意倒贴就要全盘接受吗?
田员外是在讨好她,却挑了他儿子里最一无是处的存在来讨好她,哪怕都是被挑的存在,男人仿佛因为低了头也比同样处境的女人更高贵一等。
现在的世道,女子想嫁贵婿都要问一问自己配不配,反过来他们男人入赘就金贵了,只要愿意入赘难道公主都配得了吗?
田员外抬出这样一个角色与自己联姻潜意识里还是看不起她,他们都觉得田五郎都愿意入赘了,她还有什么好挑的?
祝翾在车上想了一路,越想越郁闷,她这种郁闷甚至不能宣泄出去。
祝棠一边驾车一边很高兴地说:“萱姐儿,你出息了啊,现在都有人巴结你了,我回去说给他们听,估计都要对你刮目相看。”
“这有什么刮目相看的?难道你觉得那个田五郎和我很般配吗?”祝翾忍不住问祝棠。
“不般配不般配,他那个样子倒贴给你都不配。”祝棠也不喜欢那个田五郎。
“那又有什么好骄傲的呢?人家做生意的人,没有利益可图没有便宜占,能够送儿子给我吗?真答应了也是我吃亏,我吃亏还不能说,人家反而会觉得我是享福的人,毕竟是男人给我做低伏小呢……”
祝翾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说:“我该在乎男人的做低伏小吗?”
祝棠觉得祝翾好像在生气,却不知道她在气什么,祝棠虽然觉得田五郎不般配,但是祝翾依旧是被讨好的一方,所以这又有什么好气的呢?
他就说:“你到底是要成亲的,嫁人好像是不划算的,到时候招一个女婿也不错,但是确实不能要田五郎这样的。”
祝翾不说话了,两个人终于到了青阳镇,祝翾一下马车就回了屋子里,拿出纸笔把自己一路上的所思所想都记录了下来。
祝家人见她一进门就往书房走,一进去就把门锁上了,现在全家都怕祝翾,不敢问她怎么了。
尤其祝翾高高大大地挺着一张不太欢喜的脸色,跟阎王一样,大家不敢问祝翾,就只能问和祝翾一起出去的祝棠了。
孙老太拉住大孙子,说:“你们在外面干啥了?跟吃了炮仗一样。”
她联想到祝翾是送祝莲去婆家的,就瞪大了眼睛说:“你妹子该不会在谭家闹了吧?”
祝棠就忙摆手,说:“没有没有,她自己突然来气了,阴晴不定的,我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跟咱们说说,你们在外面干啥了,你妹妹咋了?”沈云也忍不住问儿子,看着全家八卦的面孔,祝棠就把在田家的事情说了。
祝家人也没想到商人唯利是图还能这么转换思路,等消化了这件事。
孙老太就说:“这不挺好的吗?人家田老爷要送儿子送钱给她,还不乐意,还气上了?”
“就是,人家真和她成亲了也是她占大便宜了,白送一个带财的年轻相公给她,多好的事情!”祝老头也不理解。
祝家其他人听了也没反应过来祝翾的脑回路,祝棠想了想,就说:“这就是什么读书人的风骨吧,萱姐儿念书念得好,也有几根清骨呢?咱们都是俗人理解不了也是正常的。”
“啥清骨不清骨的,能炖汤吗?念书念着魔了,念得脑子里一堆云里雾里的玩意,吃喝拉撒才是最实在的,我就不懂外面那些读书人了,说的道理都又大又空,你妹妹也要变成那样了?这书读了还不如不读,还是小时候神气!”孙老太撇撇嘴道。
“孙氏,你知道什么?读书那是高深的道理,我们当然整不明白了。”祝老头说。
“就你知道,显摆死了!”孙老太拎起门口晒好的干菜进屋了,一边走一边在嘴里碎碎叨叨骂爱否定她的祝老头。
祝翾把自己锁进屋子里,不管外界如何,正满头大汗地写她的文章,一写就是写到了天黑,祝翾写完了,点起灯,她一边擦汗一边看着自己纸上洋洋洒洒的强弱吃人论,就知道自己写了不得了的东西,她这篇文章是不能轻易问世见人的。
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所以弱的被吃掉被消耗成了理所当然。
可是这样就对吗?
弱者又是何以变弱的呢?被权贵欺压的贫民流民是他们自己不努力吗?是因为他们被剥夺了土地与工具,只能变弱。
世人一直说男强女弱,所以女人大多数是被消耗吃掉的存在,可是女人天生弱吗?如果天生弱,那怎么解释她祝翾可以在田员外跟前强呢难道她不是女人?
女人不是天生弱,只不过她们总是被家庭内部赐予低于兄弟一等的待遇,被一直教导要学会牺牲,不被允许更多的教育机会,所以渐渐的也只能弱了。
祝翾在文章里写了很多很多,越写越危险,她停不下笔,她想,那现在她似乎是强的了,她好像不会被吃掉被消耗了,那她现在要认同弱肉强食吗?
祝翾依旧不想认同,好像认同了那些被动弱的存在的境遇又成了一种活该。
她一口气写完,看了看自己论调渐渐危险的文章,叹了一口气。
祝翾把自己的文章背熟了,然后就缓缓将这篇酣畅淋漓的文章放在烛火之上,看着这篇文章化为灰烬。
然后祝翾拿起布袋收起这些灰烬包好了,祝英在外面喊:“二姐姐出来吃饭了!”
“来了!”祝翾走出门去,一开门朔风就扑面而来,给了她一个带了寒意的拥抱,隔着檐下烛光,祝翾看到了地上的一层霜白,难怪这样冷,是下雪了。
寒冷的袭来让祝翾一些带着伤感的记忆也复苏了,又是一年下雪的冬天了,真是无情而残酷。
祝翾看见妹妹头发上还有沾湿的雪粒子,就问祝英:“你冷不冷?”
祝英说自己不冷,祝翾不信,去摸她的手,果然冰凉的,就骂她:“你还是学医的呢,伤寒的道理都不懂吗?仗着年轻就轻狂吧。”
祝英只是笑,然后说:“哪里这么容易冻死人了,我就出来一小会的功夫。”
祝翾听到这句话顿住了,祝家如今条件好了,房间里都有充足的炭火与供暖,祝英已然忘记了贫苦的童年,祝翾沉默了一会,然后等快走到饭厅时突然说:“以前,其实很容易冻死人的,只是你已经忘了。”
祝英很好奇祝翾怎么突然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来,疑惑地看向祝翾,祝翾偏头看外面的雪,不只是祝英忘了,她其实也快忘了。
等进了饭厅,张妈妈早就把饭菜摆好了,张妈妈是芦苇乡隔壁村的人,她出来做活也就是为了生计而已。
张妈妈家里还有一个要念书的小儿子,正常读书人出了蒙学之后开销就不小,所以张妈妈才想出来多挣一些是一些,多给家族挣些希望来。
她现在因为祝翾读书人的身份对她非常尊敬,毕恭毕敬地朝祝翾说:“二姑娘,饭菜都好了,我伺候你上桌吧。”
说着就要来搀祝翾,祝翾忙避开,说:“张妈妈,不必这样。咱们都是乡亲,在家还搞这样不伦不类的做派说出去要惹人笑话的。”
张妈妈就说:“我是要沾您的仙气儿,都说您是神仙托生的,我要是沾了您的气儿,带回家去,保不准我儿子也要中了。”
她这俏皮话一说,大家都笑了,祝翾上了桌,因为她算客人,孙老太给她烧了不少菜,看得出来,条件是真不一样了,满满当当一桌,她小时候过年都没有这样一顿菜。
张妈妈不和他们一块吃,自己盛好了饭菜在厨房里自己吃,祝翾看了一眼,沈云就说:“这是人家上门做活的规矩,之前我们也不习惯,她说这样她自在我们也自在。”
一家人边吃边聊,大家都默认祝翾为别人提亲生气,都没有提田员外的事情,都只是说别的,一顿饭倒也吃得其乐融融。
等吃完饭,早就熟悉了祝翾的祝葵就跑来黏着她,要祝翾去看她的画,祝翾一看,发现祝葵天赋是真不错,就夸祝葵是“大画家”。
祝葵仰起脸笑,听了非常得意,她又给祝翾看自己新画的祝翾肖像,问祝翾像不像。
祝葵人物抓形很有天赋,虽然笔锋还嫩着呢,祝翾想起小时候祝葵给自己画的尖尖角发型的简笔画,忍不住会心一笑,说:“像,比小时候厉害多了。”
祝葵也是经不起夸的个性,一听别提多得意了,祝翾摸着妹妹的头,问她:“你在家画画,家里人都高兴吗?有人不给你画吗?”
祝葵说:“一开始好像都不怎么高兴,说我不务正业来着,但是阿娘说了,咱们家闺女都是不务正业才有的出息,我小更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阿爹也喜欢我画画,说我天赋好,将来比他有出息。
“因为他们都说好,大父大母就没再说过什么了,偶尔讲点酸话而已,但是我一给他们画,他们又高兴了。”
祝翾听了,觉得祝葵比自己小时候要幸运,然后又问她:“那你自己喜欢画画吗?”
“喜欢呀。”祝葵狠狠点头。
“喜欢就尽情画吧,我也喜欢你做自己尽兴的事情。”祝翾说。
祝葵就一把抱住祝翾,很高兴地说:“你对我真好!我更喜欢你了!”
“以前不喜欢吗?”
“以前你不在家呀,我就有点不记得你了。”祝葵理所当然地说。
祝翾失笑,说:“那以后应该记得我了吧”
“当然!”祝葵恨不得打包票。
第二天一大早,连孙老太都没起床,祝翾却已经穿好衣裳出门了,外面依旧是黑漆漆一片,她提着灯在黑暗里走,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是雪下了一夜的地。
祝翾提着灯在自己记忆里的地方寻找,终于找到了雪茫茫一片里的一个低矮的坡,这个坡在田地里已经看不出它曾经是个坟了。
没下雪的时候渐渐低矮与庄稼地化成一片的小坡上全是杂草,看来阿闵的生母也早就从阿闵的死里走出来了,没有人在意她的死了。
阿闵渐渐真正化成了野草、泥土和雪地,与周围的一切融合了,融合到祝翾都看不出这曾经是个坟了。
“也不给你修一修。”祝翾忍不住说,她也已经淡忘了阿闵的长相,只记得阿闵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
“对不起,阿闵,我离开太久了,也快不记得了……”祝翾提着灯站在雪地里说,她拿出自己包着文章灰烬的荷包,又烧了一遍,这回是烧给阿闵看的了。
“你应该识字了吧,我小的时候我阿娘告诉我你其实是去更好的地方了,既然是更好的地方,那个地方肯定无条件给你识字的……可是,我现在又觉得那是假的,死了就是死了,我在这里说话你也根本听不见。
“有时候一些死亡其实就像是被吃掉了一样,有的人活着的时候被吃掉了一半,虽然还活着却已经是行尸走肉了……”
祝翾说到这里不说了,她心里也没有很多悲伤了,她只是找不到人说话了,所以她只能说给不能再说话的阿闵听。
但是到了阿闵跟前,祝翾发现自己也无法说出自洽的话来,有些东西她只敢写却没办法说,说了她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只能遵循自己的意志努力地活着,虽然这也很不容易。
“我还会继续行走在这世上,以一个人的方式。”祝翾最后这样说道。
作者有话说:
女主从来没有心疼过赘婿,女主对田五郎的看法只有:哪怕处在被挑选的处境下,因为他是个男人愿意入赘都似乎更高贵,只是愿意入赘而已,这样一无是处的人就和我是配的
但是女主又好像觉得自己不该去挑这个配不配,因为人是不能估值的,这就是她一个不能自洽的地方。
为什么女主现在了还在思考弱肉强食?弱者处境的人天然知道不该认同弱肉强食,可是强者处境的人在有了很大的优势下依然选择这样是可贵的。
女主现在在某种意义上是强者了,她透过自己从前弱者的眼睛在审视自己,还是觉得不可以认同这样,她不想被食,也不想食别人(赘婿入赘也并不算吃人,田五郎真入赘了他也是占便宜的,女主也是这样说的,但是田员外的估值行为让祝翾觉得她答应了就是在认同这样的价值观,食的是过去的自己的初心)。
当然,女主这个年纪想这些问题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年轻和中二。
大家不要吵架,和气生财,和而不同,有不同观点与想法都是正常的。
上一个版本写得不太好,重新修改了一下。
第177章 【邻里秘辛】
祝翾踏着天光又回了家,沈云已经爬起来了,一个人在灶膛前和面,看见祝翾从外面进来,就说:“我知道你一早上就出去了,早起就看见外面一行脚印,家里最爱游荡的就是你。”
沈云起得也早,连张妈妈都没起身,祝翾就说:“阿娘你也不多睡会。”
“你回来了,我得给你做葱饼吃呐,先把面和了,把葱切了,这样张妈妈起来能接着直接做,人家来我家做工也没有起那么早的道理。”沈云说。
祝翾让沈云往旁边给自己让一个位置,说:“我也一起做吧,两个人做事快些。”
她站到了沈云旁边,麻利地开始干活,沈云一边做事一边问她:“你起那样早,去哪了?外面一地雪也不怕摔跟头吗?”
祝翾就说:“好久不回来,看什么都新鲜,在家附近看看逛逛。”
“村里有什么新鲜的,你是城里人做多了。”沈云说。
祝翾想起阿闵那没人打理的坟,就忍不住问沈云:“阿闵的娘怎么样了?我回来都没看见过她。”
沈云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说:“阿闵的娘是哪个?你说的都是谁?”
祝翾愣了一下,也是,阿闵去世已经有十年朝外了,沈云怎么会记得那个影子一样的小姑娘叫阿闵呢?
她只能解释道:“就是咱们家原来对岸的人家,她家男人原来是孤手臂的那个,她家原来有个叫阿闵的孩子,小时候和我玩过,后来没了。”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阿壮的娘啊,确实有那么一个孩子,挺小就没了,瘦巴巴一个的,我记得你那时候还哭了呢。”沈云终于想起来了。
祝翾倒是反应了一下“阿壮的娘”里面的“阿壮”是谁,才想起是阿闵那个跛脚的哥哥。
阿壮长大了,“刘家的”终于变成了“阿壮的娘”。
“阿壮的娘挺命苦的,守寡拉扯她那个跛脚儿子大了,她儿子跛脚那个条件哪里有条件娶媳妇,阿壮的娘就没日没夜地做活,咱们织坊她也来,女工里就她干得最多,肯吃苦得不得了,就为了给阿壮多攒彩礼钱要媳妇。”沈云一边回忆一边说。
祝翾听住了,就问:“那然后呢?”
“但是阿壮被她天天养着长大,又累又没人管,就学坏了嘛,好吃懒做是一条,还学会了赌钱,你说这样的男的哪个愿意嫁?
“反正咱们附近的人家都不要嫁,养闺女也不能直接往火坑里推呀,她给儿子挣再多彩礼钱都没有用。
“就往更穷的地方找,再北边的哪个只有十几户的村里还真给她找到一户精穷的人家,那户是真的穷,娘老子两个生了十来个呢,小时候夭了一半,几个姑娘就一套衣裳共着穿。
“阿壮的娘就拉来了一个姑娘回来,那个姑娘来的时候蓬头垢面的,阿壮见了就说她是蓬头鬼,我们这边方言她也不会讲,但是讲话我们能听得懂。阿壮的娘给她洗干净了,这姑娘就白净了不少,阿壮就愿意了。”
祝翾这里忍不住打断她,问她:“可是那个姑娘愿意吗?”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阿壮在我们这附近挑不上,可是他家这几年靠他娘也没有那么穷了,而且那姑娘家这样穷,阿壮的娘一露彩礼钱就愿意了,这姑娘穷得快没饭吃,嫁跛子自然也愿意。
“那户人家收了彩礼钱就给姑娘做了一身齐整衣裳,就这样带过来了,带过来洗白净了,就又正经办了酒,咱们家也去了。”沈云继续说。
“可惜阿壮成了亲更爱赌钱了,和他那个爹一样,阿壮的娘觉得他成了家,就要懂事了,不该那样了,不愿意再给他赌。阿壮就把阿壮娘赶走了,赶到了咱们村外荒地里的那个荒废牛棚里住了。
“他那个新媳妇偷偷去牛棚那给阿壮娘送饭,给阿壮知道了,还挨了一巴掌。阿壮娘死活不肯给他钱赌了,阿壮就把家里地卖了,就只有咱们这一片单独的那一小块地卖不掉,一亩都没有,人家不要这么散的,除非咱们家附近的地愿意和他家的拼起来一起卖。”
祝翾知道这块地,阿壮卖不掉的那块地就是葬着阿闵的地。祝翾难免有些庆幸阿闵葬在这头,否则埋骨之地也要被卖了。
祝翾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阿壮就死了,去年就死了,是掉水里没的。”沈云这样告诉祝翾。
“什么?”祝翾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神展开,就继续问他们家其他人去向,她说:“那阿壮死了,刘家的不该搬回来吗?”
“喔唷,这就离奇了,阿壮没了,就请和尚来家里敲,来的是野庙里借住的一个外地荤和尚,虽然光着脑门,可是没有戒的,我还看见他吃肉呢。
“长得高高大大的,在刘家敲了三天,不知道怎的和阿壮的那个小寡妇看对了眼,穷地方出来的也许就没什么廉耻,阿壮才死呢。
“然后野和尚就带着小寡妇跑了,小寡妇对婆婆倒挺好,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阿壮的娘一起捎上,婆媳俩都跟着那个野和尚跑了。”沈云说完,手里的东西也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然后她压低声音对祝翾说:“后来我们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跑,都说这事透着蹊跷呢。”
“什么蹊跷?”祝翾被隔壁人家转折离奇的故事给惊到了。
沈云刚想说,背后就传来了张妈妈的声音:“太太,你怎么起来了?这些该我起来做的呀。今儿天冷,我睡迟了些。”
张妈妈边说边走过来把沈云和祝翾她们的活计占了,看见祝翾也在做活,更是一脸愧疚,说:“真是使不得,你可是文昌帝君跟前的玉女托生的孩子,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张妈妈忙把祝翾挤走了,不许她往灶前凑了,她是真心尊敬祝翾这样厉害的读书人。
祝翾虽然恼怒她突然出现打断了隔壁人家的八卦,但是也觉得她的话好玩,忍不住说:“文昌帝君跟前还有玉女吗?我怎么就是那个托生的了?”
张妈妈就说:“怎么没有,文昌帝君跟前俩孩子,一个金童一个玉女,咱们村老神婆就说你是文曲帝君座下玉女托生的,说小时候给你喂过符水的时候就这样算的,你看你真考出去了吧。”
祝翾都没想到那个叫自己给桂花树拜干娘的老神婆还在呢,不仅还在搞迷信,自己的经历甚至给她的迷信事业锦上添花了,她随口一说祝翾是文昌帝君本命护佑,结果祝翾真应了,一下子出人头地了,别人就觉得她真灵。
神婆就把祝翾的经历更加完整地编了,编得有头有尾,他们家孙老太都快听信了。
现在祝翾终于从张妈妈嘴里听到了完整版本:“老神婆说了,文昌帝君跟前俩孩子,科举一诞生,金童就到人间去,一落地就是人间的状元公。
“玉女也想下去玩,但是文昌帝君就摸着胡子朝她说:小玉女,你沾了文命的,下凡了只能女身,可是科举不让你考,你到了下面只能做状元的妻子。
“老神婆说神仙没什么男女之见的,金童玉女一直互相比较学问,谁也不服气谁,金童做了人间状元,玉女也想要做,不信邪,就真下去了。
“下去了好几辈子,都是状元娘子,玉女非常生气。直到前朝开国的时候,她在天上看见了人间的复兴王,女人可以科举了,就又下去了,结果天上时间和下面不一样,等她真到了下面复兴王已经没了,到了玄宗的时期,哪里还有女人科举的事情了,又委屈自己做了一世状元娘子。
“等回到了天上,帝君老爷就劝玉女别再下去了,说再给金童做一世娘子,她就要永远矮金童一头了。
“玉女还是不认命,然后她看到紫微星有闪动的迹象,知道下面有帝星要降生了,一看见是现在的太女,她学了聪明,趁了最快的云下去投胎,这回生下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太女开国前后,是一户乡野人家的女胎……”
祝翾听傻了,她发现了老神婆在迷信之外的另一层天赋了,除了穿耳她还适合去说书,这故事编的可比外面的精彩多了,祝翾忍不住说:“这次这个在太女开国前后出生的女胎该不会就是我吧?”
“啊呀,你太聪明了!真不愧是你,二姑娘,你咋知道的!”张妈妈一边烧锅一边说。
祝翾:“……”
沈云在旁边已经听笑了,还不怕热闹大地继续问:“之后呢?”
“阿娘!”祝翾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知道这故事是扯淡,但是她还是听害臊了,真能吹,帝君座下都能编出玉女来了,她什么时候是神仙降世的了?
“玉女变成了二姑娘,所以二姑娘才这样聪明这样出息的!老神婆说了,你因为是玉女投胎,在天上执念就是考状元,所以你肯定要考状元的!”张妈妈很确幸地说。
然后她又补充道:“但是玉女是偷偷下来的,也有可能被老爷抓回去,所以你如果没考上,就是你身上的玉女回去了。”
吓!这个老神婆!什么话都给她说完了。
状元?真敢想的,老神婆知道状元是什么概念吗?当考蒙学第一一样简单吗?全国的人她考进士都够呛,还状元!考不上就是玉女回去了,真是的……编出这样没谱的事来。祝翾听了忍不住在心底说。
但是她也懒得去打假了,老神婆好歹给她编了一个神仙背景呢,反正村妇胡言乱语的东西也没几个人真信。
等一家子都陆续起来了,大家围着一起吃了早饭,祝翾吃了好几块葱油饼,孙老太看了忍不住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憨吃。”
然后又问祝翾:“我和你娘做的饼,哪个更香?”
祝翾就说:“大母做得香些。”沈云听了瞥了她一眼,带着笑意。
孙老太就很得意地说:“那是自然,等过年的时候我再给你多做些尝尝。”
吃完早饭,张妈妈已经烧好了洗碗的水,收拾完碗筷就放热水里洗了,沈云现在不用天天早去织坊,她哪怕不去也有分红,就回自己屋里去了,祝翾跟着她,她还有一节关于隔壁的话没听完呢。
“什么蹊跷?”她冷不丁站沈云背后,给沈云吓了一大跳。
“什么什么蹊跷?”沈云都快忘了早上那些话了,祝翾就说:“就是你说隔壁人家要跑透着蹊跷……”
沈云松了一口气,道:“你说这个呀,隔壁婆媳跑了,咱们一家一开始也没知道,是后人来了几个外面要债的人到了隔壁人家,都是阿壮欠的债,等知道阿壮死了,阿壮娘和媳妇都跑了,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阿壮死的那天是回家问阿壮娘要钱的,阿壮娘平时宁愿住牛棚都不给他,要债的不放他回去,结果阿壮说什么他知道阿壮娘一个要命的把柄,阿壮娘到时候肯定给他钱。要债的问他什么把柄,他死活都不说,结果一回去要钱就正好失足死了……
“阿壮一死,媳妇跟野和尚跑也就算了,这个阿壮娘也要跑,附近都说只怕阿壮的死真的有什么蹊跷,阿壮娘是心虚呢。
“然后大家也好奇他们家到底有什么把柄,几个人在村口猜了半天,突然有人说阿壮爹当初也是夜里失足没的,怎么会有人家这么倒霉死这多人……”沈云压低了声音说,祝翾听得入神,也被这些猜测吓到了,她忍不住想起了刘家的在阿闵死后那沉默冷淡的模样。
“真的是这样吗?”祝翾说。
沈云就笑了:“都是村里老头老太没事做编的瞎话,没影的事情,而且他们家都空了,谁还去报官查查真假吗?
“隔壁阿壮娘年轻时凶是凶了,但是天天见的,也就那样的人,还能有这样的心计杀这个杀那个?而且她怎么可能杀人呢?当初她丈夫打她成那样都不还手,儿子这样还死命挣彩礼,辛苦一世的……”
沈云根本不相信这些说辞,就算隔壁有本事杀丈夫,也不可能杀自己骨肉,那可是她命根子,怎么可能?
最后沈云总结道:“都是没影瞎编的,阿壮肯定是自己造孽没了的,谁叫他还想着啃亲妈体己呢?至于为什么跑吗?也许是她媳妇奸情给她看见了,看见人家私奔了,然后去追媳妇了吧。”
祝翾听完也觉得之前那些东西有点没影,原来隔壁一家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现在更是空了,一家子死的死、跑的跑,难怪阿闵的坟都没有人管了。
第178章 【芦苇新事】
这年过年是在家里过的,祝翾已经很久没和家里人一起过年了,这种一家子在一块热热闹闹的感觉也甚久没有体验过了。
祝明在家坐着给一家子都画了像,他如今出去没那么勤了,年轻时不喜欢束缚喜欢东游西荡,现在他到了喜欢稳定的年岁了,开始觉得和家人在一处的好了。
尤其是家里父母年岁大了,过一岁少一岁的,祝明打算多留在家里伺候父母尽尽孝。
可是他多年外出也不是没有影响的,几个孩子比起他都更亲近沈云,父母也习惯了他的缺位,虽然欢喜他的渐渐守家,但是大部分时候还是更习惯以前的生活。
他的妻子沈云在成婚之后丈夫长年的出走中渐渐学会了照顾一家的责任,也渐渐学会了不再依赖他,可是祝明现在却想沈云更依赖一点自己,但这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沈云如果在二十年的两地分居的生涯里还是只想着依赖丈夫,那么她根本不可能在过去的岁月里撑起一个家,养大那么多孩子。
祝明却不怎么明白这个道理,他只觉得自己在家里虽然不至于多余却也没有非常紧密的位置留给他,祝翾和他一样远出归来,回来了也是更亲近自己的女性长辈。
祝翾对于祝明是更加陌生的一个概念了,祝翾的童年他就常常缺位,祝翾的少年青年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岁月。
小的时候祝翾好像是更喜欢外出回来的祝明,因为小孩子爱新鲜,而祝明走南闯北总有一堆新鲜事,他也从来没有打骂过祝翾,所以那时候祝明虽然痕迹比起其他人浅淡些,但是他对于祝翾总是更温和的、更个性、更先进的形象。
但是祝翾自己出去了之后,自己经历了更多繁华,她就好像对自己的父亲去掉了这一层光环,留下的只有那一层温暖的童年痕迹了。
现在全家与祝明最像父女的只有祝葵了,祝葵对他的记忆就有很多,祝明因为祝葵同样的爱好与天赋更加偏爱这个小女儿,他教这个女儿画画,看到了祝葵的天赋,就很自然地给予了祝葵更多生长的土壤与条件。
祝翾到家时常默默观察自己的亲人,然后她发现自己最羡慕的就是妹妹祝葵。
她羡慕的不是祝葵得到的偏爱,而是祝葵一出生之后就有的那些得天独厚的宽容,这种宽容,她们几个在这个年纪都没有得到过。
祝莲在祝葵这样大的时候,已经和小大人一样了,弟弟妹妹都要帮着照顾。
她这样大的时候想要考女学,可是,那时候家里人都不理解自己,他们都不允许自己去,最后挣扎拉锯下她才得到了出去的机会。
祝英也想念书,可是因为不够出色也差点不行。
她们姐妹三个的困境在祝葵这里从来没有过,祝葵和她一样野生长大,却没有遇到很多修剪,她想学画画就可以学画画,她不用非常努力非常出色,就得到了一个宽容的环境。
和姐姐们不一样的生长环境,造就了祝葵更加随性自然的个性,她没有祝莲温柔,没有祝翾努力,也没有祝英沉默冷淡,她是一个恰恰好的女孩子。
新年夜里祝葵躺在祝翾的身边,早就睡沉了,祝翾摸了摸妹妹的脸,羡慕她的好睡。
祝翾还没怎么和祝葵一张床睡过觉,祝葵却很自来熟地依恋祝翾,靠祝翾很近,呼吸都扑在她脸上。
祝英睡在祝翾另一侧,也平躺着睡着了,祝翾却因为太久没体验到这种和妹妹在一处的光景,所以没舍得睡着,只可惜祝莲不在身边。
新年一过,意味着祝翾在家也待不久了。
等年味还没完全散去的时候,她就得起身去应天了,能再在家里的日子也就几天了,她明明觉得自己才回来,可是却又要走了,等到下次这样大家都在一起的日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祝翾一边这样想一边沉沉地垂下眼睛,其实在家里也没有她曾经想要的那种氛围了,童年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她怎么可能在承载童年的家乡里再品到过去那样朴素的快乐呢。
她好像属于这里,也好像不再属于这里了。
到了初二,祝翾才终于再看到祝莲,初二出嫁的姑娘可以回门,祝莲就自己回来了。
她一进来,沈云看见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就忍不住问她:“你回来了,你婆母自己在家岂不是没人陪?”
祝莲笑容淡了几分,说:“婆母有自己的热闹。”
宋太太就算守寡也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宋太太的父母虽然已经不在了,她不好回娘家了,但是她同辈的那些姐妹和堂表姐都还在,离得也不远,所以宋太太过年得和自己的姐妹们聊天打牌放松,她一年到头就这几天能和姐妹们快活些,祝莲真在那里伺候她,反而碍着她了。
听到祝莲说她回来不影响宋太太什么,沈云和孙老太都松了一口气,说:“既然如此,你在这再多住两天吧,难得大家都在。”
到了初二上门的门户非常多,因为祝家兴旺了,祝翾这个远近闻名的大人物又回来了,祝家门槛都被人踩烂了,祝翾拉着祝莲躲到一边去,悄悄对她说:“你不如在这待到我们回应天算了。”
祝莲摇了摇头,说:“那样不像话。”
祝翾也知道这个道理,没再劝什么,家里来的客人多,一群人在那边嗑瓜子边聊闲天,长辈们自己已经创造不出什么话题来了,所以大多聊天的中心话题还在这些小辈身上。
什么这家儿子定亲了、那家儿媳有孕了、谁家闺女要出门了……
孙老太和沈云一边陪聊一边给客人上吃的,忙得不行,祝莲是客人,祝翾是远归的未嫁姑娘,所以还能稍微消停些,能够在一边坐会。
祝莲突然有点庆幸地对祝翾说:“谭家来往的亲戚少,以前觉得不好,现在倒省了我麻烦。我婆婆和她姐妹们要说体己话不要我碍眼,不然亲戚一大堆,我过年都得耗在人家迎来送往,哪里还有功夫回来看看哎。”
祝翾听了有些很不是滋味,但是祝莲很快也笑不出来了,客人们听说她出嫁有两年了,就很自然地问她有没有孩子,祝莲平静地摇了摇头。
孙老太就赶紧在一旁说:“我大孙女婿是读书人,要准备考试了,没心思生孩子。”
祝莲不说话,客人里有刚生了孩子的妇人,人家听说祝莲没有生养,就很好心地借自己孩子给祝莲抱,祝莲手脚无措,她根本不想抱孩子,但是对方很热情地说:“沾沾孩气,你就能怀上了。”
祝翾就看着祝莲局促地抱了一下孩子,沾了一下“孩气”,除了她和祝莲,大家见了此景都满意地笑了,几位生育过的妇人都在祝福祝莲。
这个说:“等你相公考完了试,你和你相公明年保准能够怀上。”
那个说:“生个双胞胎都说不定呢。”
叽叽喳喳的,祝翾听得烦,但是这却是这些人真心以为好的话。
祝翾就表现得宽和些,开始陪聊了,终于将话题引到了自己这里来,这些人当然更好奇更感兴趣祝翾,但是却不敢直接讨论,现在祝翾开口了,他们又都围着祝翾聊天。
因为祝翾境界已经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了,所以他们很自觉地没用自己的见识去直接议论评价祝翾了,都是真心夸祝翾好看聪明的话了。
但是祝翾也被迫抱了孩子,还不止一个,这倒不是为了让她沾“孩气”好生育的。
而是这些人也坚信祝翾一个村里的孩子能够出人头地,定然是因为身上有常人所没有的大气运,他们是希望自己孩子能够沾一沾祝翾身上的“文气”、“仙气”。
祝翾抱了好几个小孩子,又被一群稍微大一点的小孩子排着队摸了袖子,渐渐无奈。
等客人终于散去,祝莲与祝翾坐在一块,祝莲说:“好久不回来一趟,真是不习惯。”
祝莲朝祝翾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是为我解围,其实这些话一直有,在外面少些,一到家就经常听到,我听惯了。”
祝翾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祝莲又继续说:“之前还觉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家这边待不够,现在倒突然觉得待得已经是差不多了。”
“嗯,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应天去。”祝翾说道。
祝莲初二在娘家宿了一夜,到了初三一大早还是起身去婆家了,沈云舍不得她走,想要挽留她再在家里过一天。
祝莲自从出嫁之后在这边过夜的日子屈指可数,她又是要回应天的,到时候更加看不到人,这回她回来沈云都觉得没看够大女儿,她不像祝翾,一回家,时间就完全在祝家。
都说女儿出嫁了舍不得娘家,可是沈云觉得她现在有点更舍不得女儿。
祝莲说:“我在家待不了几天的,本来就是回来看护婆母的,要是全在这边,也不好。”说完她就起身又自个走了。
到了初四的时候,村口芦苇荡那撑船的张阿公被人发现一个人死在了自己船上,被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僵了,张阿公因为战乱孤身一人,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一直都很硬朗,祝翾这次回来还是张阿公在撑船,那时候一点都看不出要死的迹象。
张阿公和祝老头孙老太是一辈人,年纪差不多,于是祝老头听说了他的死讯,很惋惜地唏嘘道:“初二串门的时候,我还去找他喝过酒呢,那时候看着一点事都没有。”
孙老太也说:“好不容易活过了一年,平时看着也硬朗,没想到……哎,还是到了和阎王爷抢岁数的年纪,我也不知道还能多留几年了。”
祝葵在一边听了,忙跑过去说:“呸呸呸,老言无忌,大母长命百岁!”
她这句话把两个老人因为年龄郁结的心情给弄得疏朗了些,两个老人都没有那么伤感了,开始讨论张阿公的丧事,孙老太说:“他全家都死绝了,治丧怎么办?”
祝老头说:“这倒不至于没有体面,咱们村里的人谁没有坐过他的船,能帮的都会帮的,老张早就买好了棺材,张姓又是咱们这一带的大姓,和他沾亲的那几个张也会稍微帮衬着入土的。”
祝翾也有点伤感张阿公的离去,她还记得自己在张阿公船上摸藕吃莲蓬的童年,记得自己在船上玩水的过去,她之前每次离开家都是坐张阿公的船,时间这般无情,不是只有她会长大,老人也会老死。
到了初五,祝家全家都去送了张阿公入土,张姓几个稍微有钱的主持了他的丧礼,其他乡亲都稍微帮衬了些,张阿公的丧礼很简朴,丧席也简单,当天吃过丧席,张阿公就当天被抬棺入土了,一切都简化流程。
送张阿公入土的时候,祝翾跟在队伍里跟着棺材一起去送葬,抬棺材的一边抬一边喊号子,路上因为化过雪显得泥泞不堪,等棺材入了坑,祝翾就看着他们又堆了一个新土坡。
盖坟包的人在一个铁锹一个铁锹地盖新土,喊魂的人在旁边不断地大声喊:“张丛树——上路了——”
喊到坟包塑好,才不喊了,祝翾看着他们端酒在地上浇了一道,这是在送亡灵上路,坐了那么久张阿公的船,祝翾才第一次知道张阿公的名字叫“张丛树”。
孙老太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一边因为对同龄人的故去伤感自身,在那擦眼泪,祝老头也在她旁边擦眼泪,祝老头看着喊魂仪式结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下老张可以安心上路了。”
孙老太顿了一下,她钝了几十年的意识在这时候突然灵光一闪:我到时候怎么上路呢?
孙老太第一次意识到她没有名字,没有名字意味着她死的时候喊魂的人不能具体称呼她。
喊她“孙氏”?可是“孙氏”那么多,她的亡魂怎么就知道是自己呢,万一听岔了怎么办?
喊“明他娘”?不,明郎那时候还是生者,带着生者的名字喊自己总是不吉利的。
活了七十左右的孙老太,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因为没有名字,她以后的丧礼可能甚至不会比无人送终的孤寡老人张丛树的更体面。
生来的时候,父母没有给她生的称呼,死的时候自然也不会有人唤她称呼送她上路,孙老太是很迷信的人,她越想越怕,万一没有招魂送路成功,她死了找不到往生的路不就是孤魂野鬼了吗?
她努力活了一辈子,怎么就能当孤魂野鬼呢?
第179章 【她的名字】
从张阿公的葬礼回来之后,孙老太的脑子里一直都在想这件事情,她已经这样糊涂地过了一辈子,难道死了也要稀里糊涂地变成孤魂野鬼吗?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专属于孙老太的,名字是一个人一开始最能够拥有的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孙老太连这个都没有。
孙老太一直觉得她应该是圆满的,虽然早年许多不幸,可是她活下来了,她甚至活到了现在,子孙满堂,孩子都很孝顺,该有的出息也都有,她年纪大了也不用再为生计烦恼,村里那么多老太太哪个不羡慕她呢?
孙老太觉得她应该是富足的,可是一想到她可能会变成孤魂野鬼,这种富足又好像带了一丝虚假的意味。
她的一辈子先是被人叫“孙家的丫头”,然后被叫“地主的童养媳”、“孙氏”、“祝大江的”,后来有了孩子,别人就喊她“明他娘”、“晴她娘”,孙辈渐渐长大之后,她又是“棠哥儿大母”,因为祝翾的厉害,她也可以是“萱姐儿大母”……
这么多称呼,等到她死的时候,人家该在她坟前喊自己什么呢?
孙老太在帐子里想着想着陷入了纠结,祝大江在她耳边打鼾,她就这样和身边的男人躺了五十年朝外,与他生儿育女,从年少一起到老,可是孙老太却又突然觉得身边的丈夫有些陌生了。
如果当初地主家小少爷没死的话,她应该就会嫁给那个人,就不会嫁给祝大江,她就不会变成“祝大江家的”,但是她的名字又会变成那个少爷名字的后缀。
孙老太的思绪渐渐飘远,回到了她真正变成“祝大江家的”那一天。
那天祝大江的母亲领着她回自己家,要把她嫁给祝大江,孙老太那时候没什么愿意或者不愿意的,只要有一口饭吃,她那时候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比现在的祝莲和祝翾还要年轻。
她安静地抱着单薄的包裹在人家家里并着腿坐着,这个时候祝大江走了出来,她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丈夫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祝大江那时候是一个年轻清俊的青年,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祝大江看见孙氏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已经知道这个女孩以后就是自己的媳妇了。
他温和地问眼前的女孩饿不饿,女孩想说不饿但是她是真的饥肠辘辘,于是她垂下头不好意思地说了饿。
祝大江就去给她拿东西吃,是一个没有馅的馒头,女孩狼吞虎咽地吃完,祝大江看着她吃完就问她叫什么名字,女孩摇了摇头,只说:“我姓孙。”
“小孙。”祝大江就这样喊她,女孩第一次听到有人喊自己“小孙”,忍不住高兴了起来,她在这一刻完全接受了自己会嫁给祝大江的命运,因为祝大江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丈夫。
他给我拿馒头吃,还叫我小孙,女孩心里很满足,她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和祝大江正式成亲之后,祝大江私下喊她“小孙”,在外面叫她“孙氏”。
村里的人都叫她“祝大江家的”,那时候刚听自己是“祝大江家的”,她都会不好意思,因为这意味着她是祝大江的媳妇。
但是等生了孩子之后,她在丈夫嘴里就成了完全的“孙氏”,“小孙”这个称呼也就慢慢不见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昔年那个年轻清俊的青年变成了如今枕边这个偶尔令人觉得陌生的鼾声如雷的老头,孙老太想了想,觉得祝大江的鼾声太大了,就把祝大江推醒了,祝大江迷迷糊糊醒来,问她:“咋了这是?”
“你鼾声烦人。”
祝大江不耐烦地说:“都听了一辈子了,现在开始发病了?”
孙老太忽然在黑夜里朝他说:“你叫我一下。”
“叫你?为啥要叫你。”祝大江不明白,孙老太就说:“你想想,你叫唤我一下。”
祝大江嘴唇颤动了一下,在称呼上愣了一下,最后还是喊她:“孙氏。”
孙老太很平静地躺着说:“我记得咱俩刚成亲那会,你管我叫小孙的。”
祝大江是彻底醒了,他也想到了那时候的日子,就说:“那时候是那时候,大半夜的想从前了?咋?你还想叫小孙吗?你看看你现在小吗?还小孙呢,不嫌害臊……早点睡吧,越老越矫情。”
孙老太不肯睡,她终于把自己最深的那个恐惧说了出来,说:“老张走了,我和他也没差几岁,我要是哪天没了,招魂的时候人家咋叫唤我呢?叫唤不对,我听不明白,不就成孤魂野鬼了吗?”
祝大江说:“死都死了,你还在在乎活人咋叫你?叫你叫得好听还能把人叫活了吗?大晚上的说这些晦气的,老张才死,你半夜说他,别把他招来。”
“睡觉!白天再说这些有的没的。”祝大江翻了个身,很快就睡沉了,鼾声又渐渐起来了,孙老太也闭上眼睛暂时不想了。
到了第二天,祝翾注意到了孙老太有些不太高兴,但是也没太在意,孙老太却把目光投向了祝翾,忽然对她说:“你小时候是不是改了名的?虽然都是一个音,我听着没差。”
祝翾也没想到孙老太问自己这个,就说:“对,我乳名是家里给我起的那个萱,黄花菜的意思,现在是另一个翾,是我学名,小飞的意思,寓意不一样。大母你叫我萱姐儿就好了。”
孙老太就忍不住说:“好好一个人,就要用俩名字,美得你!”
祝翾还没反应过来孙老太语气里那淡淡的嫉妒,继续说:“我还有字呢,家里不太知道,外面人都叫我祝撄宁,撄宁就是我的字。”
“你一个人要占三个名字?!”孙老太惊讶地坐直了说。
祝翾就说:“我外面那些先生名字才多呢,有乳名,有学名,有字,有各种号……更厉害的做官的死了皇帝还会赐谥号呢……”
祝翾说到这里顿住了,她看向孙老太,孙老太有些不可思议地在听祝翾说话,她没想到外面那些厉害的人物能有那么多名字和称呼,虽然她也有很多类似“祝大江家的”这种称呼,可是她知道这不一样。
祝翾已经意识到了孙老太的不对劲在哪了,别人拥有那么多属于自己的名字,可是她的大母一个都没有……
孙老太不好意思对着孙女说这些,但是还是支支吾吾问:“啥名字是好名字呢?”
祝翾就直接说了:“大母,你是不是想要名字了?”
孙老太卡壳了,她忍不住盘着手指说:“啥名字……大半辈子都这样了,说出去叫人怪害臊的,真有个名字人家叫我还不习惯呢,我活着随便咋叫唤了。”
她说到这里又顿住了,她继续对祝翾说:“你张大父没了,我想我也不是老妖怪能活一百岁开外,有些事是得预备着了,我要是死了就是不知道人家得咋样喊我给我叫魂……
“我觉得这挺大的一个事,不是我很想要这个名字,就是我活了这些年,我不能做孤魂野鬼。
“到时候人家喊我叫孙氏,又不是我一个姓孙的老太太,到时候喊不明白的,我走都不知道咋走。”
她说到这里,更加不好意思了,但是还是说了:“我想,要不然我趁我活着跟备棺材一样先备个名,我先记住了,到时候我就知道我是谁了,就不会和别人混了。”
祝翾沉默了,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窘迫的大母,可是她只是想要一个名字而已,却也是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孙老太恳求地看着祝翾,道:“你别笑话我,你念过书,是文化人,给我想个好听的名吧。”
祝翾就对她说:“大母,这有什么的,你想起名就起好了。我是你孙女,是你后辈,给你想名字不好。”
孙老太没想到祝翾直接拒绝她,就忍不住说:“那谁给我起名?我爹妈都不在了,也不能指望他们托梦给我捎个名来啊。”
“您自己给自己想一个呗。”祝翾提议道。
“不行不行……”孙老太一听就招手,说:“我啥能耐还能给自己起名,到时候起个奇怪的,人家还要笑我这么大年纪给自己起这样的名……”
“这有什么不行的?”祝翾就忍不住放缓了声音告诉她:“你的名字是你自己的嘛,别人起的也要你喜欢啊,你自己给自己起,想叫什么就是什么,自己喜欢就好。”
孙老太听了有些犹豫,祝翾就继续劝她:“大母,我给你起,起个文绉绉的,你到时候忘了,不熟悉,到时候也反应不过来的。但是你给自己起,就不要记,一起就记住了,你就起个你喜欢的名字好了,起完了登咱家户上,你就有名字了。”
孙老太也觉得祝翾说得有道理,她这样大了,别人给她起名字都不如她自己给自己起讲究,名字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该由她自己来。
孙老太也渐渐不觉得这个是害臊的事情了,就坐着认真想,祝翾就去忙自己事情了,但是孙老太一会就过来问她:“我随便咋起都可以吗?都不会惹人笑话吗?”
祝翾就一直说:“这有什么好笑话的?大母,你就大胆想。”
孙老太最后又来找祝翾,说:“我有了一个名字,但是有些文绉绉的,我不太配叫这个,这也是我以前听到的别人的名,我叫这个也可以吗?”
祝翾就告诉她:“就那么多字,撞名也不奇怪,你想叫就也可以属于你,没有什么不配。”
然后她看着孙老太,想知道孙老太想出的名字是什么,孙老太哆嗦了一下嘴唇,哆嗦出了一个名字来,祝翾没听清。
孙老太就又说了一遍,祝翾这回听明白了。
“红玉。”
确实不像孙老太自己能想出来的名字,但是祝翾还是说:“很不错啊,红玉这个名字很好听,梁红玉也是红玉,大母也可以是红玉。”
孙老太平日里也看戏,这才想起梁红玉也是红玉,就稀罕地说:“我还可以和梁红玉一个名?”
“能!”祝翾告诉她。
孙老太又说:“我不是学梁红玉的起的这个名,学的另外一个叫红玉的,也没关系吗?”
“没事的,虽然你们都是红玉,但是每一个都是只属于自己的红玉,并不是一个人。”祝翾给她吃定心丸。
孙老太终于下定了决心,说:“好,我就叫孙红玉了。”
她到底是没好意思告诉祝翾自己想到这个名字的由来。
她小时候并不是青阳镇的人,在家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爹妈迟早会卖了自己,等到有一天,她的父母领她出去,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她默默跟着父母,知道这次应该是要卖自己的了。
那天正好是各乡镇开集市的日子,她一路上看到了好多热闹,有人在卖鸡鸭,有人在卖竹席藤椅,还有各种卖吃的摊子,她一直在家干活很少看见过这些。
那天真的路走得太远了,她又饿又累,在一个卖肉包子的摊子前停下来了,她的父母知道她停下来了,她爹就骂她:“赔钱货,快走!”
她娘难得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跟她爹说了句什么,她爹一副气得跳脚的模样:“你钱多烧的,给她喂肉包子?”
她娘就小声说:“横竖最后一顿了,咱们也从人家拿了钱了,请她吃个肉包子又不是没有钱,就当全了生养之情了,省得以后怨我们。”
她爹就神情莫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领着她进去,给她买了一个包子,说:“吃吧。”
她并没有高兴,心凉了下来,他们都愿意这样满足自己了,那这回一定是要卖自己了。
她拿起包子往嘴里塞了一口,是肉的味道,可是她的眼泪却流了下来,她父母在旁边看得咽唾沫,看她居然还吃哭了,就说她晦气,吃好东西的命都没有。
然后她记得当时她隔壁桌也有一户人家,那个桌上也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在吃肉包子,她的父母也给自己点了吃的,一家人都在那吃东西,她知道这户人家是吃得起这些的有钱人,因为他们衣裳上没有补丁。
那个隔壁桌的小姑娘小口小口地在吃肉包子,小姑娘的父母一直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等结账的时候,小姑娘拉着父母的手一蹦一跳地走了。
她很羡慕地看着隔壁桌那户人家的一切,走的时候,她听到小姑娘的娘问小姑娘:“红玉,你吃饱了没有?”
“吃饱了。”那个“红玉”高兴地说。
她呆呆地坐着,将手里最后一点吃干净了,她父母看她终于吃完了,一把将她也拉走了,说:“吃个东西磨蹭死了。”
她呆呆地回头,“红玉”和她的方向正好相反,她要被拿去卖了,而“红玉”是和自己的父母回家。
她回头看着“红玉”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想:如果我也是红玉就好了。
后来很长的日子里,她一直记得自己被卖那一天的所有一切细节,年纪越大那一天就越清晰。
她偶尔也会想,那个和她有一面之缘的叫“红玉”的姑娘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也长大了吗?也嫁人了吗?也生孩子了吗?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只是那个“红玉”一直在她心里是幸福的代号。于是她想,如果我也是红玉,我来世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童年吧。
于是六十九岁的孙红玉坚定地对自己十八岁的孙女祝翾说:“我就叫红玉吧,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吉利。”
第180章 【乡试在即】
虽然孙红玉有了名字,但是她还是羞于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她自己都不习惯自己有了名字这件事,于是就对祝翾说:“还是不要告诉他们了吧,我活到这个年纪了,没人会喊我名字了。”
确实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能够称呼她名字的人了,她老了,大多数人都是她的后辈,后辈不可以直呼她的名字,能够称呼她名字的人大多数都埋土里去了。
祝翾也知道这个道理,哪怕所有人其实都更习惯拿以前的称呼去呼唤她,但是这也不代表大母新起的名字是浪费的,祝翾就对孙红玉说:“大母,可是名字起了就是让人叫的啊。”
说着,她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下了“孙红玉”三个字,告诉孙红玉:“大母,您的名字是这样写的,您自己先看着认识一下吧。”
孙红玉拿过这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一直盯着看,她不识字,但是认得自己的姓“孙”这个字的模样,孙后面跟着的那两个陌生的字就是她的名字吗?就是她想要的那个“红玉”吗?
她盯着自己崭新的名字看,以前她看这些不认识的字都是陌生的方块,可是她看自己名字的写法竟然看出了不一样的美来,她觉得她的名字连起来写真是太好看了,写下来都是这么漂亮的存在,她不能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心里非常满足。
等欣赏完了自己名字上纸的模样,孙红玉更加觉得自己名字起得真不错。
等到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孙红玉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大家自己有了名字的事情,她说:“我给自己新起了一个名字,你们都记着,叫孙红玉。”
全家人都抬起头震惊地抬头看她,祝葵没有意识到她从前没有名字,她就问大母:“大母,你从前叫什么?”
孙红玉就说:“我从前什么都不叫,但是我今天开始叫孙红玉。”说着她从怀里掏出祝翾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朝众人展示道:“就这样写的。”
然后她吩咐祝明道:“你到时候户簿上就这么给我记吧,然后我死的时候你要是给我刻碑也刻这个,叫魂的时候喊这个,别忘了啊。”
除了祝翾,大家还在惊讶,小辈们没有意识到过原来大母是没有名字的女人,他们一直喊孙红玉“大母”,喊久了就好像孙红玉就叫“大母”一样。
他们都没有想过“大母”背后的名字是什么,所以他们现在才发现“大母”背后其实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到了今天才有了“孙红玉”。
或许大家一直都知道她是没有名字的,但是没人真正觉得奇怪过,就好像她不需要名字一样。
祝老头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突然就变成了“孙红玉”,孙红玉这三个字他听都没有听过,一听就觉得陌生,他不习惯,就忍不住说:“你咋突然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了?还给自己起了这样时兴的一个名儿,当自己是姑娘一样。”
孙红玉不高兴了,她刚才告诉大家自己名字的时候其实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结果祝老头这样说,她就说:“我有名字咋了?我一辈子都没个名字,咋就不可以现在起个名字了?你可以叫祝大江,我咋不能叫孙红玉?”
祝老头忍不住说:“不是不给你起,孙氏,你听听,红玉这个名字像老太太的名字吗?”
“我叫孙红玉!”孙红玉很不满意祝大江又喊自己“孙氏”。
她又说:“祝大江,你说啥是老太太的名儿,我又不是生下来就是老太太的,我叫红玉咋了?我活了一辈子了,都一只脚进了棺材了,难道还要贱名好养活吗?”
祝老头就说:“你不怕被村里其他人笑话,就这么叫吧,我随你,孙红玉。”
孙红玉哼了一声,看向其他人,道:“都记住了啊,我叫孙红玉了。到时候刻碑喊魂可不能错的啊,就这么大的事,吃饭吧。”
祝翾觉得孙红玉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等吃完饭,沈云在背后就对祝翾说:“你这促狭鬼,你大母那个名字是你起的吗?”
祝翾否认道:“不是我起的,是大母自己想的。”
沈云惊讶了一下,忍不住说:“你大母好好的咋想叫这个名呢?”
“大母喜欢,就可以这样叫。”祝翾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也是。”沈云最后这样说,没有再说什么。
在家再待了几天,祝翾终究还是要动身离开了,祝莲到了约定一起走的日子也回来了,宋太太虽然不满意她还要再出去,但是她也知道自己阻拦不了祝莲。
祝莲娘家那么多人,祝莲那个厉害妹妹也在等着祝莲一起走,连宋太太的儿子谭锦年也更支持妻子去应天。
宋太太想了想,只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她不明白自己辛苦的前半生还有个什么意思,辛辛苦苦养大了儿子,好不容易盼着儿子娶了妻子,结果却是这样的结果,是她看走了眼,以为祝莲是个多么贤惠的女孩,结果主见竟然这样大。
祝莲才不管宋太太怎么想,反正她在宋太太眼前该尽的义务都尽到了。
这次离开芦苇乡她们没有再登家门口的那条船了,其实走出芦苇乡也是有陆路的,只是横着水路坐船更方便罢了,张阿公剩下的那条船孤零零地横在河边,横在干枯的芦苇丛里,不知道何时还会再起帆。
一家人送了她们坐上马车离开,祝翾朝家里人挥了挥手,然后拉着姐姐钻进了车里。
她离开了女学却没有选择驻扎在自己原生的家里,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是远飞迁居的小鸟,原来的那个巢不再是她真正的归宿了,她从此歇在旅途上的枝桠上,歇在经过的云朵上,那段继续往前飞的路才是她的归宿。
一路兼程,祝翾终于再次踏入了应天租住的屋子里,这个待了很久的城市也变成了她的第二故乡,一到应天,她就有一点安心。
祝翾到了家,把好久不住人的家里收拾了一番,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然后就开始正式进入备考乡试的状态里去,因为她是自己一个人住,所以除了读书之外,做饭洗衣料理自己也是自己来。
这种自己安排自己生活规律的独居生涯并没有让祝翾觉得孤单孤寂,反而让她的内心时刻保持着宁静的状态,虽然她住在小巷子里,但是这种宁静的感觉让她有了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安逸感。
之前她即使离开家也是在学校里,她的生活也是按照课表安排的,可是现在她大成了,她又有了能够自己生活的钱财,所以她第一次品尝到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她自己给自己做饭烧菜,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大部分时候只吃一两道菜,不想烧菜的时候她也可以出去吃,除了读书之外,她还安排自己早起锻炼身体,每天各种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有充实的收获。
祝翾也会偶尔去学里拜访自己曾经的博士们,看看自己的同学们。
祝莲有空也会上门来看她,每次祝莲上门就会给祝翾带几道菜投喂她,祝翾需要缝补的衣裳她也会带走拿去缝。
祝翾说了她可以自己缝,也可以花钱请专门缝补衣裳的娘子缝,但是祝莲还是要想要这样多照顾她一下,她希望祝翾能够安心地备考八月的乡试。
乡试三年一回,考试时间是八月初九到八月十八日,从前是三场试,如今规定的为十天四场试。
八月初九考第一场,需要制义七篇,是乡试考试里的重中之重的一场。
八月十二那天考第二场,考试内容为作论一篇、判五道、诏诰表三个体裁里选做一篇,算下来也是七篇文章。
八月十五为第三场,需要试经史时务策五道。
这三场就是之前寻常乡试内容的三场考试,但是现在加了第四场,八月十八考第四场,这场考试内容为“理学综合卷”,即考察考生数学、格物等方面的知识、运算与运用。
十天四场试都是一场考一天,黎明入场黄昏纳卷,除了最后一场不与续烛,前三场都可以续烛三支,三支续完不管是否写完卷子,都要被强行扶出考场,拖拉拖考严重者会被取消下一场入场资格,本科成绩也直接作废。
乡试这么多考试内容,真想要考好还是比较吃力的,尤其是乡试是和全南直隶的学子竞争。
到了六月的时候,南直隶下面州县的考生已经有人先抵达了应天城内备考了。
到了七月,大部分考生已经陆陆续续到得差不多了,贡院附近的客栈民居一时供不应求,祝翾租的屋子附近也新搬入了不少赶考的学子,都是从应天之外的地方来的。
一些贫寒学子为了省钱,大多是一个地方一个学院的学生抱团租住屋子一起备考,常常十来个人租一起,夜里叠着睡,条件并不算很好,祝翾这条巷子里的最里面就有这样一个小院子是这样的情况。
十来个男人住在一处,里面最大的考生能有四五十的年纪,最小的考生与祝翾差不多年纪。
祝翾经过的时候都能闻到里面不怎么收拾的气味,只因这十来个学生都抓紧一切时间念书,于是便没人专门料理杂务。
祝翾偶尔还撞见他们中有人在外边墙角解手,他们那间屋子实在简陋,解手的地方不够用,有那不文明的便憋急了直接趁着外面无人背对着墙角解决。
他们也发现了这个巷子里还住着祝翾这样一个高大漂亮的女郎,这些人一开始不知道祝翾也是要考试的人,只当她是住附近的青春少女。
祝翾经过时也能听到里面大声诵念的声音,可是荒唐的是他们其中有一两个不要脸的,总是故意等到附近妇人出现时出门不文明一下,附近妇人因他们都是读书人不好说什么,却都因此在背后暗骂诅咒这样做的读书人趁早落榜。
于是祝翾还没遇到这样的情况却已经听说过了这种事情。
终于有一日她出门时,经过那间屋子,就看见有一个男人在屋里一边念书一边张着眼睛往外看,等看见美貌的祝翾经过时,就迅速地蹦出来当着祝翾的面解下裤子对着墙角方便,然后得意地回头看向祝翾,指望在她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神情。
祝翾不知道此人是从哪个偏僻地方来的猴子,女子可以下场的时代也如此不尊重妇人,做出如此原始的行为竟然沾沾自喜,这样的素质竟然能够得上乡试的考场
素日里满嘴礼义廉耻,却在备考间隙以惊吓附近年轻妇人为乐来解压,看来学识并不完全能够筛选人品。
祝翾面无波澜,她上过生理课,早知道男子的构造,她轻蔑地“啧”了一声,一下子把对方啧愣了。
然后祝翾经过他,趁他不注意就从他身后把他重重绊倒于地,男子哀嚎了一声,一边提着裤子一边爬起来瞪祝翾。
祝翾并不怕他,反而从袖笼里拿出自己新淘来的匕首,露出寒锋来,很平静地垂着眼睛看着他说:“再让我遇见一次,我就送你去宫里做公公去。”
祝翾因为高大的身材和平静得看起来凶恶的神情让对方害怕了,他忍不住抖了一下,露出害怕的神情,此人站直了也没有祝翾高,最后他贴着墙角抖着腿进了门,然后将门紧紧关上了。
祝翾收好匕首,哼了一声,继续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心里骂了句晦气。
从那以后,祝翾再没见过这间屋子里任何备考的男人出来解手了,这群人等知道了巷子里那个漂亮但凶恶的女郎竟然是鼎鼎有名的祝撄宁后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附近的年轻妇人知道了缘由都非常感激祝翾的随手攻击,于是常常主动串门来要为祝翾缝补衣裳,还经常给她送吃的。
也因此,祝翾终于与邻里妇人都渐渐熟悉了。
就这样,渐渐到了八月,乡试即将开考。
伍、科举功名路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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