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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小孩用尝,成人用品


    更深夜阑,月下花前,玉宫照夜被卫拂按着在院子里比了半天剑,较量出了一身薄汗,酒也醒得差不多,于是打算去洗洗睡了。结果卫拂那粘人精压根不肯松手,生怕他跑了似的,坚持把他抱进浴房美其名曰帮他洗,洗着洗着,又毫无地主之谊地非要跟他比第二轮。


    离开辟寒城这段时间,他不用每天操心劳神,在玉宫照夜身边又得到了充足的照顾和安全感,中毒导致的憔悴虚弱已经完全消失,嫁妆酒甚至还给他平添了三分气色,在一片朦胧的热气雾气里不由分说地亲上来,让玉宫照夜本来就不是很坚定的心志垮塌得更快了。


    比剑比到水都快凉了,两人才洗完这个胡闹的澡,做贼似地轻手轻脚地溜回卧房,在萦绕着若有若无龙胆香的温暖被褥间交颈而眠,沉沉睡去。


    今晚没做到最后一步,但说实话,祼裎相对就已经是在玉宫照夜的底线上放火了。在他固有的印象里,“情/爱”并不算什么好事,那是正常人最没防备的时刻之一,毕竟搞暗杀的,谁还没有几次趁人家办事时动手的经历呢?


    男男女女搅合在一起的场面他见过很多,甚至“男男女女”这几个字可以随意排列组合。大部分时间玉宫照夜都站在门外,并不窥看,也不着急,会等那阵动静结束了再进去动手。


    这看似体贴的习惯并非出于对将死之人的宽容,也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讲究,纯粹是他年少时见识短浅,还不知道人在当畜生时下限会沦丧到何种地步,在燕原洛陵潜伏时,曾经为了一探十相教虚实,尾随一名教徒暗中潜入了教众集会的度宽寺。


    那天寺中举行的正是“真灵接引”仪式,殿中空旷,玉宫照夜蹲在房梁上,正好可以俯瞰无遮无挡的“莲台”——台上摆着两个的“真灵”,一个目盲,一个聋哑,面容苍白惊恐,赤/裸身体瘦得可怜,还有未褪的伤痕,从身量相貌上看,年纪也就跟他差不多。


    高矮胖瘦各异的教徒脱掉外头那层皮,一拥而上,如同鬣狗争食,庄严堂皇的殿宇内淫/靡之声不绝于耳。


    那是玉宫照夜第一次意识到,人就算目盲聋哑动弹不得,痛苦也会如实反映在每一次扭曲的神情、每一块抽搐的肌肉上。但由于发不出惨叫,挣扎的幅度也很小,所以那种痛苦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漠视等于无事发生,因此那些人心安理得地交谈着,动作着,狂欢着,甚至还有个别真信进去的,边动边喃喃不断地念诵着经文,向虚空中不知哪个神祗祷告,祈求能淬炼灵魂,超脱俗世一切苦痛,安享极乐。


    玉宫照夜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一时半会儿也走不脱,更不能自欺欺人地闭上眼装看不见,只能沉默地与虚空中不知存在与否的神灵并肩,居高临下注视着这场地狱群魔的乱舞,直至终结。


    那一夜的惨象给年少的他留下了缠绕至今的阴云,从此一看类似的场面就有点不适。


    也正因印象深刻,后来在十相教总坛,玉宫照夜看见那个躺在莲台上的“真灵”,才没有痛下杀手斩草除根,甚至在“真灵”本人都默认求死的情形下,依然顶着可能暴露的风险,坚持给了他一条生路。


    就是没想到那小子的生路那么曲折坎坷,连自己都差点把命搭进去;更没想到他会是多年后第一个拨开阴云、拂去阴霾的那个人,而自己也终于彻底搭了进去。


    陈年记忆被明月夜的花香和暖风淹没,在细碎的呢喃笑语里缓缓沉入海底,无边情愫如同温水将他轻柔托起,梦境进入舒缓的尾声,玉宫照夜在温热的怀抱里睁开眼。


    过去的事并不是个美梦,但他心里难得非常宁静。沉酣踏实的睡眠过后,长时间奔波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全身都浸泡在某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懒散又略微发酸的轻软里。


    细密绵长的呼吸轻轻拂过鬓边,卫拂的脸近在咫尺,在微明天光中依稀可辨。


    他沉睡时不像平常那样温柔可亲、谁都可以上去搭讪两句,可能是看狗都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闭着,被神态软化的骨相终于显山露水,唇角绷得平直,鼻梁孤峰独耸,反而显出少见的冷淡。


    他的手臂还牢牢圈着玉宫照夜,习惯性地微弓着背把他往怀里藏。


    什么宿命轮回、因缘业果、命中注定……一大堆故弄玄虚的形容排着队从玉宫照夜心头溜过,落在卫拂如画的眉眼间,最后只剩下“这是我的人了”。


    他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捡到了要还回去,丢失了却找不到,见面了还不相识。遗落在水中的剑不会跟着船走,但亲手救下的小鹳会飞来他身边。


    ——因为他喜欢我。


    这句话比命运给的任何判词都震耳欲聋,像千钧重锤呼啸而下,却在落地瞬间骤然收束成一声怦然心跳,只在这方昏暗安静的小天地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可能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多么有力度,卫拂早被他盯醒了,嘴角和眼皮没坚持多久就同时一抽。


    玉宫照夜:“……”


    卫拂只要清醒着,削薄优美的唇弓就自然而然地弯起,还没睁眼,那点笑意已经让帐子里开满了桃花。


    “一大早就偷看我,”他低头凑近玉宫照夜,微凉的鼻尖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颊,“我这蒲柳之姿,可还能入得了殿下的眼?”


    玉宫照夜被他的鼻息吹得有点痒,知道自己但凡说个“是”字,今天恐怕就不用下床了,于是向后仰开,反咬一口:“醒了还装睡,憋着一肚子坏水在等什么呢?”


    “在等你发现。”卫拂理所应当地答道。


    “不过殿下好像看入迷了,是不是?”他眼里狡黠精光闪烁,说着在玉宫照夜颊侧亲了一下,轻声笑道:“没关系,可以大大方方看,随便看,不要钱。”


    他昨晚是不叫“殿下”的,一口一个“阿萤”,缱绻亲昵,恍惚间让人以为他们从十五岁起就没有分开过。


    一觉醒来这家伙不知道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偏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狐狸精样子。玉宫照夜闻言一抬眉稍:“我本来也可以随便看?”


    他就这么舒展懒散地躺在枕上,俊美倜傥而毫无自觉,还在用这种不像话的表情勾引人。卫拂笑意愈深,在被子里捉住他的手,隔着一层轻薄如纸的单衣按在自己胸口:“那殿下要不要看看别的地方?”


    那笑容明显不是“看看”那么简单,而是一些朝廷不让看看的勾当。玉宫照夜火速抽手起身,准备逃离某些连掩饰都懒得铺陈的陷阱:“敬谢不敏,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卫拂伸手一把将他搂回怀里,转身用自己的肩背和墙壁圈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小心翼翼却又一意孤行地把他围困其中。


    这么近的距离下连心跳都是共享的,卫拂满意地微微眯眼,无形的狐狸尾巴在背后摇来摇去,嘴上却泫然欲泣:“为什么不要,是我昨晚伺候得不好吗?”


    玉宫照夜心说你怎么伺候人自己心里没数吗?伺候过头那就叫骚扰。


    然而平时揶揄归揶揄,玉宫照夜总觉得这时候如果不美言几句,姓卫的哭包可能要用眼泪给他洗脸。更何况他如果真不喜欢,昨晚在庭院里就会一脚踹开卫拂,把他挂到桂树上醒醒酒。


    卫拂还在那装大尾巴狼,无辜地问:“殿下怎么不说话?明明就很喜欢啊。”


    这孙子只有一张脸能骗人,实际上身形高大,几乎能把玉宫照夜完全遮住,不是一般的有压迫感,但卫拂本人没有一丁点自觉,撒娇就像吃饭睡觉喘气一样一气呵成且理所当然,毫无心理负担。


    换作其他任何人这会儿早被玉宫照夜掀出去了,但自己选的只能受着:“你情我愿的事,不能叫‘伺候’吧。”


    他温柔地搂住卫拂的腰,紧接着骤然发力拧身,飞速给两人调了个个儿。


    卫拂:“……”


    玉宫照夜单手撑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他身形精悍如豹,长发流水似地倾泻而下,颈窝里的小痣和旁边一点红痕若隐若现,像闪烁着银色涟漪的水面下,飘忽不定的金鱼幻影。


    卫拂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忽然有点头顶发热,讪讪地移开视线,被玉宫照夜顺手在下颌尖上一勾,嗤道:“哟,还知道不好意思,黄鼠狼啃鸡骨头都没你啃得干净,拿我磨牙呢。”


    一把劲瘦柔韧的窄腰就拢在掌中,随着呼吸起伏微微磨蹭着发烫的掌心,将他整个人全部搂在怀里的满足感还残留在身体里,变成一种肌肉的惯性。卫拂情不自禁地伸手绕过他的脊背,按着后腰微微下压,将玉宫照夜按进怀中环抱住,低头在他柔软冰凉的发丝上亲了亲。


    这一抱没有多少风月意味,反倒像是小动物挨挨蹭蹭互相取暖。


    这可能是卫拂平生最软弱的瞬间,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一直和玉宫照夜躲在太阳升起前的昏暗天光里,或者藏在密林深处的洞穴里,不被任何人找到,像蓬蒿里永远飞不高的小鸟,就这么相依为命地过一辈子。


    玉宫照夜未见得能感应到他的心境变化,却顺着他的力道柔和地迎接了这个拥抱。正打算摸摸毛安抚他一下,就听见卫拂感慨万千地说:“因为我比黄鼠狼喜欢鸡还要喜欢你。”


    玉宫照夜:“……”


    他揪着卫拂的耳朵哭笑不得地咆哮:“你能分清楚‘喜欢’和‘爱吃’吗?!”


    第72章


    喊着友情啊羁绊啊就冲上来了


    黄鼠狼对鸡的感情有多深厚不好说,但卫拂对玉宫照夜显然不止是“爱吃”,他还护食——用尽各种手段缠着玉宫照夜撒娇不让他起床;并且玩弄食物——起床后非要亲自伺候殿下穿衣梳头。


    玉宫照夜都懒得说破他那点小心思。


    卫大公子自理能力尚可,体察上意的能力绝佳,但伺候人的本事实在不敢恭维。


    倒不是说他粗手笨脚莽撞笨拙,恰恰相反,卫拂细致得甚至有点磨叽,是那种穿衣服恨不得要从量尺寸开始现做的磨叽。昨晚为什么洗个澡洗得水都凉了,都是因为他把玉宫照夜当盘核桃一样在那里反复冲刷抛光。


    玉宫殿下倚着床头,在等待黄鼠狼上门拜年的闲暇里慎重地思考,要不要趁现在干脆翻窗跑了算了?但风都是卫拂的地盘,如果真溜了,那位穿龙袍的爹和鹭卫头子哥哥会不会因为他没有乖乖被少爷盘弄而迁怒龙沙、影响两国大局?


    房门“吱呀”打开,不疾不徐的脚步走到床前,卫拂托着一叠衣物配饰,放在床边小几上,随手将帘帐挂起,十分温柔贤惠地问:“难得回来一趟,今天不用卫叔准备早饭,待会儿我们出去吃好不好?”


    其实这里是他的家,他的故乡,一顿饭而已,怎么安排都是他说了算,完全没必要当个事严肃讨论。但卫拂显见地不想当“地主”、把两人放进主人与客人的关系里。


    他有种办家家酒似的认真,认定了一起睡过后就是夫妻,因此拿捏着新婚丈夫的端庄与体贴,要同他举案齐眉、有商有量地过日子。


    可惜玉宫照夜没顾上注意他心态的细微转变,更别提惦记什么早饭。


    卫拂举手在他眼前晃晃:“殿下?阿萤?在想什么?”


    半透的帷帐掀起后,天光无遮无拦地泼洒进来,晨曦里站着高挑俊美的年轻公子,长身玉立,风采翩翩,仿佛天仙突然落进了这间简陋的偏厢里。


    玉宫照夜很少有被美色当头一棒的经历,卫拂在短短片刻把自己捯饬得可以去参加选妃。深蓝锦缎被平直肩背撑开,没有一丝褶皱地铺陈而下,直至腰部被一掌宽的墨缎腰带收紧,又柔顺地沿着长腿散开。缀在肩上襟口的销金纤细花叶随着长发晃动时隐时现,与腰带上素净的竹叶提花相映成趣。


    “你、”玉宫照夜罕见地卡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你这样还敢出去,不怕被人围观引发骚动踩踏把你哥招来再惊动你爹吗?”


    卫拂:“……”


    他到底是不是在夸我?听起来怎么不像好话?


    玉宫照夜叹道:“还有,那腰带好像是我的吧。”


    卫拂抿唇一笑,不好意思但默认了,并且似乎很为这点小巧思而自得。他伸手将玉宫照夜从被子里挖出来:“我来服侍殿下更衣。”


    被美色打得奄奄一息的玉宫照夜垂死挣扎:“为什么殿下不能自己来呢?”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配合地展臂,让卫拂给他套上柔软细密的白绸单衣。


    卫拂慢条斯理将满满一捧厚实的浅灰长发拨到背后,细致地整理领口,把那颗小痣和深浅红痕都藏好,凑到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带着气声笑道:“这么不自在?殿下是不是忘了,你也帮我换过衣裳?”


    虽然知道挑战什么都不要跟卫拂的记忆力掰手腕,玉宫照夜仍然疑惑道:“有吗?”


    “有啊,”卫拂提醒他,“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扒了我的衣服——”


    “……”


    玉宫照夜想起来了。


    是在十相教总坛那次,他放倒了贺兰真珈,打算把卫拂放到别处去。由于卫拂身上那套用来打扮真灵的红衣又扎眼又碍事,玉宫照夜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扒了,又因为他不能动,所以侍卫的衣裳也的确是玉宫照夜亲手给他套上的。


    这难道是什么值得记恨的事吗?况且那不是事出有因吗!


    “当然不是报复,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卫拂顶着他“你不是吗”的怀疑眼神抖开黑色外袍,有点遗憾两人身形相差明显,平时穿衣风格差别也大,否则就可以直接互换衣服,而不是在腰带这种小细节上搞花样了。


    “当时我以为自己肯定完了,已经做好了被你灭口的准备,谁知道你突然来了这么一下,”他扶着玉宫照夜转了半圈,系紧黛蓝织锦腰封上的丝绦,轻轻感叹:“很难不动心啊,殿下。”


    那收束妥帖的腰身非常适合单手勾着搂进怀里,卫拂心志不坚,果然也没抵抗住诱惑。


    他简直是把玉宫照夜当成了毛绒绒的大猫,恨不得时刻揣在怀里抱着走来走去,而且玉宫照夜有个非常妙的习性——他基本上不主动抱人,不过如果被卫拂原地抱住,虽然有很大可能发动挖苦揶揄白眼乃至捏嘴巴等攻击,但也不会跑。


    “殿下不记得我当时的样子,所以肯定不是一见钟情了。”卫拂忽然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喜欢我的?认出是我之后?还是在辟寒城?那天拒绝我的时候?……总不会是昨天吧?!”


    玉宫照夜:“……”


    卫拂的脸色在他的无言以对里一点点掉下来,从牙缝里挤出森森地两个字:“阿——萤——”


    玉宫照夜缓缓地、逃避地撇过头去:“等一下,让我想想怎么狡辩。”


    卫拂掐着下巴给他转回来:“还没想好吗!”


    玉宫照夜显然非常不擅长对人剖开心胸谈真情,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想打个岔,让正经话题从裂开的气氛里悄悄溜走,这样就不会陷入被人抓住要害的被动。


    但要害也好,把柄也好,都已经被抓过了,甚至可以说是他自己交到卫拂手里的。如果这时候还要用插科打诨来故意回避真心话,不光很轻浮,而且很伤人。


    他抬手按住额头,顺便也挡住眼睛,仿佛牙疼似地嗡嗡道:“眼瞎对人的影响确实很大……”


    卫拂:?


    “以前……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以为你死了,有些事做就做了,也没想太多。”玉宫照夜斟酌着措辞,尽力试图找到准确的形容,无奈自己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笔糊涂烂账,他也才堪堪理清。


    “接你从夕陵回到辟寒城之后,朝中多事,忙乱了很长时间,忙忘了一件事。”他低声说,“有天回到夜光殿,听见打扫的侍者们在议论,神像前已经很久没有供奉过花环了。”


    玉宫照夜自十五岁从燕原回来后,每个月都会在夜光殿神龛前供奉一顶手编的花环,一年四季,从无间断,这个习惯延续了整整六年。


    卫拂生怕惊扰了他似地轻声问:“是给我的吗?”


    玉宫照夜低低嗯了一声,又继续道:“夜光殿来来往往也就那么几个人,他们知道花环是谁放的,凑在那里议论我为什么忘了。”


    “任凭谁也猜不到还有‘失而复得’这回事,我当时还在暗笑,就听见他们在猜我到底是大仇得报终于走出阴影,还是另有新欢转头忘了旧爱。结论是深情装不了一辈子,男人果然都是一个德行。”


    卫拂:“……啊?啊???”


    比他们的结论更离谱的是玉宫照夜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他为“江鹳”做的事,包括但不限于跟谢幽兰死斗、追杀呼延钊、月月设供岁岁祭奠,未尝有一日相忘,在外人看来原来是“有情有意”。


    他还以为是友情和友谊呢。


    然而仔细想想,他对活着的朋友也不这样,只是斯人已逝,那种朦胧的感情落不到实处,更无从深究,如一朵未开已凋的花,无法证明它确实存在过,只能笼统地归结为“故人”,每每在树下徘徊。


    如今他亲自迎接回来的卫拂好端端地待在辟寒城,看得见摸得着,于是所有怀念填进了同一个轮廓,遗憾烟消云散,枯木逢春的花终于有了名字。


    ——叫做“喜欢”。


    “所以非要有个时间的话,就是开窍那天。”玉宫照夜羞耻得捏紧了太阳穴,沉沉叹气,“之前没名没分,连人都没有,怎么说也不能算数吧。”


    毕竟实在太荒唐了,有种哭了六年坟才发现死的是初恋的荒谬感。


    下一瞬间他的手被卫拂拉开,玉宫照夜好像看见一对耷拉着的耳朵嗖地支棱了起来,紧接着就被托起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住了。


    唇齿相依,辗转厮磨,极尽温柔低回。


    那些鼓噪颤动、难以描绘、幽微而绵邈的情意,都不必再诉诸言语。


    没捅破窗户纸时尚且有聊胜于无的收敛,确认关系后就完全不掩饰了。玉宫照夜被心满意足的狐狸精捧着脸亲了好几下,满腔僵硬的不自在无奈地软成了一池春水,又有点好笑,戳了戳他的肩膀:“还撒娇呢大少爷,按你这磨磨蹭蹭的过法,咱俩够呛能赶上午饭。”


    卫拂恨不得一天三顿殿下,幸好他还没忘了自己还有个“新婚丈夫”的身份,恋恋不舍地放开玉宫照夜,许诺道:“马上就好,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玉宫照夜看了眼床头的配饰,绝望地说:“要不然给我个烧饼,让我先垫补一口吧。”


    卫拂:“……”


    宽衣解带把他弄乱时会有一种独占感,而一层一层地给他打扮整齐则是另一种奇异微妙的满足感。尤其是玉宫照夜身上鸡零狗碎的配饰很多,两条细革带用来挂刀,还有绑在小腿上的短刀和绑在大腿上的匕首……总而言之当卫拂给他绑好护腕、完成最后一步时,长长地出了一口隐忍的热气,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坐怀不乱的男人。


    也许是玉宫照夜对烧饼的渴望刺痛了卫公子微弱的同情心和微妙的自尊心,他火速给玉宫照夜绾好头发,整整齐齐打扮停当,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与他十指紧扣,大摇大摆地出门逛街去了。


    “什么?!”


    牧衡震惊得手一哆嗦,半罐鱼食全洒进了池塘,满塘锦鲤跟疯了的饺子一样在水面乱窜。


    “鹭卫不是说没有大碍吗?你那边新线报怎么说,最近还出了什么事?”


    钟翼神色凝重,谨慎地答道:“臣这里也没有新消息,应该是……没出什么大事。”


    牧衡把鱼食罐“咣当”一搁,显见的十分闹心:“不可能,肯定有事,他都气得回娘家了还能没事吗?龙沙到底在作什么妖?连个人都看不住!”


    钟翼赶紧安抚:“陛下!陛下息怒。疏尘不是一个人,玉宫殿下也在,陪着他一起回来的。”


    牧衡:“……”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钟翼,语气茫然:“那他这是……回门……吗?”


    钟翼:“啊?”


    【作者有话说】


    写起贴贴就没完没了(。


    第73章


    乱成一锅粥了大家趁热喝吧


    卫拂和玉宫照夜悠闲地混在人群里溜达闲逛,把偷渡变成了“偷得浮生半日闲”,吃饱喝足后,又大摇大摆地晃进了钟翼的府邸。


    在卫拂指挥下,玉宫照夜随手从犄角旮旯抓了个无辜的鹭卫,派他进宫去给府邸主人报信。


    等钟统领带着陛下匆匆驾临这处连他都不怎么常来的宅邸时,那俩强盗正在跟养在府上的大耳朵猎犬玩,满院子都是直钻耳朵的狺狺狂吠。


    差点忘了还有这俩,牧衡被烦得想转身就走,钟翼赶紧拦住了,好说歹说劝他不要:“来都来了,出宫一趟多不容易。再说分别大半年,陛下不是也很惦记疏尘吗?他都受伤了!”


    牧衡冷冷地拆台:“就他玩得最欢,你听他那中气足的,笑得比狗都响。”


    “……”


    钟翼心说你都亲自出宫探望了还装什么云淡风轻,真要抬个担架半死不活地往那一摆你又不乐意。然而作为永远夹在中间的冤大头,他又万万不能说我去把他俩撵走,只得绞尽脑汁给陛下铺台阶:“那、那小猎犬还是陛下的赏赐,要么您就当检查一下臣养得尽心不尽心?”


    牧衡冷冷一嗤,并不下脚:“你都是朕养在宫里的,还养狗,知道家里大门朝哪边开吗?”


    钟翼简直没辙了:“是啊,我都多久没来了,好歹让我认认门吧。”


    这样一句堪称无奈的软话居然踩到了陛下尾巴上不知哪根格外敏感多疑的毛,牧衡闻言脸色一沉,冷笑道:“认了门就更有理由不着家了,是吧?”


    这个“家”指的当然不是眼前的朱门金户、亭台楼阁。


    “哪能呢,”钟翼诚恳地说:“这不是怕以后陛下万一嫌麻烦不要了,我好歹有个去处,不至于卷铺盖流落街头么。”


    牧衡:“……”


    每个字都谦虚恭顺,连起来话里话外的小脾气都快顶到陛下脸上了。


    从小陪着皇子长大不代表钟翼性格软和毫无气性,要是性情真那么好他也当不了鹭卫头子。牧衡带出来的俩犟种各有各的执拗,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牧衡被他冷不丁噎了一句,终于收起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作派,虚指点了点他,正要说话,厅堂内玉宫照夜已经察觉了他们在门口的动静,带着卫拂出门相迎。牧衡的话便咽了回去,意味深长地瞪了钟翼一眼。


    钟翼满不在乎地笑笑,脸色一派如常,朝卫拂道:“久违了,两位远道而来,可真会给自己找地方啊。”


    卫拂动容地快步上前,一揖至地:“拜见陛下。我就说在宫门外求见肯定没有找钟统领快吧哈哈哈!”


    所有人:“……”


    牧衡睨了钟翼一眼,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不必多礼,进去说。”


    卫拂起身引导,钟翼和玉宫照夜不约而同地落后一步,让皇帝带着卫拂走在最前面。距离拉开,一股细微而熟悉的龙胆香忽然从身侧似有若无地飘过来,钟翼鼻尖一动,心说陛下这个直觉果然有点说法。


    牧衡入正厅落座,先问卫拂:“线报说你中毒甚深,怎么不安生修养,这样奔波身体吃得消吗?”


    卫拂忙谢过陛下关怀,拍胸脯保证已经大好了。牧衡看他形容似乎清减了几分,但气色不错,神采奕奕,眉宇间毫无阴霾,便知他所言非虚。刚“嗯”了一声,紧接着卫拂就狗腿地上前,亲自捧上热茶:“都是从钟统领家里掏出来的御赐之物,臣斗胆借花献佛。陛下请用。”


    牧衡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位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年轻帝王颤颤巍巍地向旁边伸手,一把抓住钟翼拎到眼前,咬牙切齿地压着气声质问他:“你还说不是!那他这是在干什么?”


    钟翼感觉陛下手都哆嗦了,赶紧用力回握,稳定陛下的情绪,同时坏心眼地扬声道:“玉宫殿下,陛下好像想喝你敬的茶。”


    卫拂:?


    牧衡:“……”


    玉宫照夜可能是在场唯一的老实人,不明白为什么但十分配合,上前从卫拂手中接过茶盏,递到牧衡手边,一本正经地说:“陛下请用。”


    襟袖动摇时,难以忽视的龙胆香幽幽飘散,刹那间牧衡脸都绿了。


    卫拂狐疑地打量着这堪称诡异的场面,和忍笑忍得十分辛苦的钟翼对换眼神,电光石火间灵光一闪,终于猜到了两人眉来眼去的哑谜。


    等牧衡勉强把那口扎嘴的茶咽下去,卫拂已经把自己调整成了从小到大最纯良无害的表情,眼中精光闪烁,话里有话地问:“陛下,还满意吗?”


    牧衡轻轻舒了口气,意有所指地答道:“先斩后奏,你胆子大了。说吧,跑回来想要什么?”


    卫拂:“陛下的祝福。”


    牧衡:?


    钟翼:“噗——”


    牧衡迷惑地看向玉宫照夜:“玉宫亲王,你管这个叫治好了?”


    玉宫照夜:“……陛下容禀,您交给我的时候就这样,不能推卸责任啊。”


    卫拂弯起明亮的桃花眼,微笑如春风拂面:“诸位,再不口下积德,我真的要吐血给大家看了哦?”


    钟翼在旁边幽幽地道:“布衣之怒……”*


    牧衡呵斥道:“别撺掇他了!这话吉利吗!”转头又训卫拂:“还不都是你先起的头!”


    钟翼和卫拂各自顶着一鼻子灰讪讪落座,玉宫照夜则得到了陛下肯定的一瞥,意思是你看吧我们这都是这个德行,选都选了那肯定是不能反悔的。


    “说正事。”牧衡揉着太阳穴,心累地吩咐,“朕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光听狗叫,说点有用的。”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狗叫已经算是今天这场对话里最温和的一折了。卫拂略去地镜图的部分,简略地复述了来龙去脉,玉宫照夜从旁补充。然而即使他已经尽力克制,尽量不带太多感情地平铺直叙,还是让厅堂内陷入了鸦雀无声的寂静。


    江风寻夫妇对他们来说是很遥远的陌生人,倘若只从皇帝与鹭卫的立场出发,他们该关注的是那些藏在背后的阴谋诡计、尚未水落石出的秘密。


    ——然而没有人追问。


    这沉默出于“君臣”之外的另一重身份,陪卫拂奔赴遗憾终点的人是玉宫照夜,而十几年间,一直陪着他在遗憾里成长的是牧衡和钟翼。


    钟翼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牧衡径自起身,过去揽住他的肩,用力抱了他一下:“总算见到了,这么多年没有白等,难为你了。”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但卫拂眼眶无端发烫,被牧衡身上含着细细荔枝甜味的郁仪香一扑,差点掉下眼泪来。


    谢幽兰是不会跟他拥抱的,他俩甚至很少有肢体接触,不掐脖子互殴就算友好了,卫修更别提了,这么多年来真正站在长兄位置上的一直都是牧衡。


    他从幼年时就坚定不移选择了这个小哑巴,多年来同风共雨,互相扶持着走到今日,未必会事事顺他的意,却宽容了他的诸多任性。


    君主的庄肃和兄长的可靠在牧衡身上糅杂成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从容,像苍穹大地一样稳稳地托着卫拂,变成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靠山,给了他动身走向远方的勇气。


    卫拂抵着他的肩头闭了闭眼,抓住一片光滑轻柔的衣襟,咽下了无数酸楚哽咽,轻声说:“她过得不好……但,总算是见到了……”


    牧衡在他背上轻轻顺着,回眸朝玉宫照夜微微颔首。玉宫照夜欠身致意,牧衡便拍拍卫拂的肩:“你在龙沙多有不便,为你父亲立冢的事,朕派人去操办。还有燕原天璇山那边,龙沙不好插手,朕会让人设法进去搜寻。”


    卫拂深深吐息几回,平复情绪,垂头哑声道:“多谢陛下。”


    牧衡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先前玉宫亲王提到的红热瘟疫一事,如今证据确凿,接下来有什么对策?”


    玉宫照夜道:“依照江夫人所说,燕原在云湖上至少有一处据点,但具体位置、还有没有其他据点,尚不知晓,还需继续深入调查。”


    牧衡道:“鹭卫审问了去年落网的那几个十相教徒,可惜这些人所知有限,不如你们查到的详细。”


    钟翼详细解释道:“他们也交代了天璇山曾经是十相教种药的地方,后来因瘟疫扩散被封禁,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并不清楚,倒是供出了十相教如今栽培药材的地点,在燕原西南的雁积山腹地的空明谷。”


    玉宫照夜点头记下,问道:“那个‘顾平川’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冒充苏律青铁?”


    钟翼望向牧衡,得他首肯,方如实相告:“这个‘顾平川’有点来头,他本名叫苏律璟,父亲是燕原皇帝第六子,代王苏律从宪。”


    “贺兰真珈死后,十相教乱了一段时间,换了两任教主,皆死于内斗。三年前新任教主谷徒清臣上位,据说和代王关系很好。苏律璟任十相教护法长老,相当于替代王笼络了一部分十相教的势力,这次听说龙沙到夕陵迎接辅政大臣,想趁此机会博一把大的,便暗中潜入风都,策划谋刺使臣,以破坏两国盟约。”


    因为这里还有个刺客头子亲王殿下,苏律璟的身份并没引起多大惊讶,卫拂甚至摆脱了消沉情绪,嫌弃道:“他算哪个牌面上的葱,我们殿下玩他跟玩狗一样,这种水平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玉宫照夜干咳一声,镇定地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燕原前日派使者来谈和,他们愿意用一尊代身金人换回苏律璟。”牧衡道,“朝中商议,还要再加上一项条件,十相教从此撤出夕陵,永不再犯。”


    卫拂恹恹地垂着眼皮,显然不是很满意:“代身金人,实心的还是空心的?他那行径和直接开战也没什么区别,给点钱就放虎归山,便宜他了。”


    他是此案最大的苦主,在场也只有他敢对皇帝的决定说三道四。玉宫照夜想想他的确受不小的惊吓,那天没被炸死纯属侥幸,心有余悸实在太正常了,于是低声安慰道:“没事,等他回到燕原再杀也来得及。”


    牧衡:“……”


    他冷冷睨了卫拂一眼,警告他差不多得了,别太得理不饶人:“代身金人送来,回头熔了换成钱,全拿去龙沙买兰苍城土产,这回满意了吗?”


    卫拂翻脸如翻书,立刻笑逐颜开:“满意了,谢谢父皇。”


    他隔着袖子轻轻碰了下玉宫照夜,玉宫殿下看看他又看看牧衡,顶着一脸“非得叫吗”的为难,迟疑地道:“那我也……谢谢父皇?”


    如九天神雷轰然落下,闪电从天灵盖劈到尾巴根,牧衡登时被劈得外焦里嫩,动弹不得。


    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里,钟翼试探着道:“父皇,我还想再要一条小猎犬。”


    【作者有话说】


    *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战国策》


    来晚了!(跪好


    第74章


    送到嘴边的果盘为啥不要啊


    这大概是夕陵江山社稷最岌岌可危的一个下午:皇帝陛下突然无痛拥有了三个除了年纪以外其它哪儿都跟他不像的皇子,每个都散发着完蛋的气息,将来不管谁上位都可以预见国家前途必将一片惨淡。


    于是英明神武的父皇当机立断,将最大的不孝子卫拂扫地出门,叮嘱便宜儿子玉宫照夜赶紧把他从哪来带回哪去,并且以“三个犬子就够我受的了”为由,严词拒绝了好大儿钟翼“再养一条”的要求。


    讨债鬼归去来兮,卫拂带着亲哥割舍的《地镜图》、父皇给钱的承诺、以及没来得及要到祝福就被双双撵走的爱情,包袱款款地踏上了返回龙沙的归途。


    五月晴朗的天空下草长莺飞,山花遍野,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绿意。两人回程时换了快马,因为天气太好,无拘无束,赶路自在得像春游踏青。


    近午时分,他们在一条清澈小河旁驻马暂歇。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林荫寂寂,四下无人,午饭只能就着清水吃干粮,稍嫌素淡却并不乏味,因为身边还放着一捧用树叶盛好、新鲜冰凉的黄杏和绿李。


    每个果子都饱满莹润,果皮上滚动着晶莹水珠,由卫公子精心挑选、亲手洗好,用修长白皙的手指举着递到玉宫照夜唇边,柔情款款地道:“啊——”


    玉宫照夜谨慎地偏头避开,视线在他和果子间来回逡巡,沉静的琥珀眼珠里没有一点信任,全是怀疑:“……保甜吗?”


    “当然啦,”卫拂笑得像个摇着尾巴搓爪子的狐狸精,胸脯拍得砰砰响,言之凿凿地保证:“不甜你可以随便亲我,我绝不反抗。”


    明知道这肯定是奸商套路,玉宫照夜还是忍不住诚恳发问:“那如果甜的话——?”


    卫拂一脸小白花般的无辜羞涩,扭捏道:“那殿下是不是应该奖励我一下……”


    “就是仙人跳啊。”


    玉宫照夜唏嘘地绕开了那枚写做“诱饵”的果子,伸手自行摸了个李子,刚咬一口,便被霸道的大狐狸精扑上来亲住了。


    “……”


    细微水声在四下阒静中显得异常清晰,混乱中那一小块果肉来不及嚼就被推进喉咙咽下去,玉宫照夜甚至都没尝出李子味来。


    他被气笑了,用指尖抵着卫拂肩窝,试图将他推开一点:“这回又是为什么?”


    狐狸精将他口中的酸甜扫荡一空,高挺鼻梁依依不舍地蹭着温凉如玉的脸颊,似乎食髓知味,随时等着再给他一口,悄声笑道:“我要尝一下甜不甜。”


    好奇怪,世上居然会有咬了一口就倒牙的李子。


    玉宫照夜叹道:“酸死了。”


    卫拂却又凑上前来,叼住被亲吻得格外润红饱满的唇瓣细细厮磨。


    心上人胜过世上一切甜美果实,如果可以他真想在荒山野岭里就地建一座小木屋,与玉宫照夜纠缠厮守一辈子,天地间只剩彼此,无论风雨霜雪还是红尘飞絮,谁也别来沾染,谁都不能打扰。


    可是他一边沉沦,一边又清楚地知道那只是妄想,辟寒城有一大堆攸关国运朝局的人和事等着他们回去处理,能这样肆无忌惮亲密相处的时间,也不过只有这短短一程而已。


    月亮是无私的,不独为他所有,不会为眷顾他而停留,变成一块失去光华的美丽石头。


    如果玉宫照夜是块冰的话,这会儿已经被他滋溜滋溜舔化了,殿下再坚不可摧也没有武装到嘴,缠磨半天,终于忍不住捏着后颈把卫拂拎起来,一看他的表情又愣了,匪夷所思地问:“怎么占便宜还占得一脸委屈,我嘴上有刺扎着你了?”


    “我不想和你分开。”


    卫拂嘴角下撇,无赖地伸长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像抱着个等身的大布偶,低首埋在玉宫照夜温暖的颈间,似赌气又似心虚地喃喃,“我不想回辟寒城。”


    这场景何其眼熟,以至于玉宫照夜一时恍惚,忘了今夕何夕,半晌后哭笑不得地捏住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尖,质问道:“卫小鹳,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二。”卫拂闷闷地答。


    “你还知道!”玉宫照夜揪着他的耳朵轻声呵斥:“你十五岁就是这个德行,七年过去了,一点长进没有吗!?”


    卫拂不情不愿地一抬头,理直气壮地给他顶了回去:“因为七年前我就开始喜欢你了啊!”


    玉宫照夜:“……”


    “而你呢?”狐狸精倒打一耙怒翻旧账,“你今年才喜欢我!当然不能理解我的心情!”


    “你光记得我给你吃酸果子、跟你赌气,一说到见面扒人家衣裳的事就不记得了!”


    “我年纪轻轻冰清玉洁,哪见过这种世面,被你这样那样了一见钟情有错吗?念念不忘有错吗?好不容易搞到手了不想和你分开有错吗?”


    “……”


    玉宫照夜被他抢白得半天没找到插话的气口,狂风暴雨般的质问砸了一脸,最后妥协地叹了口气:“能说出这番话就证明你离‘冰清玉洁’这个词很远了……”


    他可以毫无吝啬地满足卫拂的要求和心愿,坦然地为他付出心血,却很不习惯直面这种热烈的喜爱,感觉像迎着烈日火光,被烤得整个人都要皱起来:“再说谁要跟你分开了?”


    不只有卫拂觉得归途似箭,玉宫照夜也是第一次认真地喜欢一个人,第一次和心上人一起走在繁花遍野的春光里。


    留恋如水荡漾萦回,反复拍打侵蚀着他的自制力,全靠理智强撑,再被身边的狐狸精这么哼哼唧唧地煽风点火,没有几分铁石心肠真的很难自拔,怨不得“美色误国”是古往今来用得最多的借口呢。


    他以为卫拂会就着这句话多打几个滚,撒娇要求再走慢一点,但卫拂居然是个会自己哄自己的狐狸精:“回到辟寒城以后,也可以像现在这样随便亲吗?”


    玉宫照夜勉强从鼻腔里哼一声表示肯定的“嗯”:“别太随便。”


    “不会突然失忆不认账,不打招呼就消失,忙起公务来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


    “……嗯。”


    “每天都翻墙来陪我一起睡?”


    玉宫照夜心说一天到晚就惦记偷情,你父皇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吗?但为了安抚卫拂那颗敏感脆弱的心灵,不得不认真地答应:“嗯。”


    晕染着春水桃花般笑意的面孔凑近,最后一句几乎是贴在耳朵上吹过来的:“那,可以和我……”


    那无比轻柔暧昧的气息如落在耳垂上的火星,轰然烧着了半边脸。


    玉宫照夜猛地扭头瞪他:“你——”


    “人之常情,怎么了嘛。”卫拂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又没有要求在这里……”


    殿下一把捏住他那无遮无拦的破嘴。


    卫拂被挤成了滑稽的鸭子,扁着嘴呆呆地与他对视片刻,末了终于破功笑了起来。


    他握着玉宫照夜的手腕,没费多大力气就解开了禁锢,在内侧印下轻巧的亲吻:“什么时候都可以,在哪里都可以,只要是你就行。”


    “我会乖乖的听话,好吗?”


    六月,燕原云湖。


    狂风暴雨席卷长夜,燕原守军躲在大营里听着磅礴雨声,远方湖面在噼里啪啦的急撞下搅起汹涌浪潮,浅白的水汽雾气弥漫,湖底沉积的大量细碎白沙被水流扬起,远远望去如一锅沸腾的牛乳。


    极度恶劣的天气,汹涌难测的暗流,船只入水即刻倾覆,人下水更是开水锅里下饺子,转瞬就会被湍急水流卷进漩涡,更别说湖底还有无数密布的锋利暗礁,这一锅可谓集齐了刀山血海逆风恶浪,就算不在湖边紧盯巡逻,也没有人敢趁此时冒险闯入这方禁地。


    东郁边境荒滩上,一队黑衣水靠的死士身绑大石,揣着牛皮气囊依次入水,沿着一早在湖底布设的绳索,像几片飘摇的海藻一样艰难摸索着缓慢前行。


    暴雨夜色和不透明的湖水完美掩盖了水面下一切异动,约莫一炷香后,首领哗啦一声当先出水,余人紧随其后,雷厉风行地在孤岛前滩登岸,各自亮出兵刃,无声奔向雨中灯光点点、轮廓隐约的连片屋舍。


    然而很快就有人发觉了不对,所有房间内,或者说这座被严密看守、多年来隐藏在云湖深处的小岛,似乎安静得过头了。


    几只残烛还幽幽地亮着,蜡泪已经厚得溢出烛台,淌满了桌面,却无人打扫,甚至没人吹熄。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首领呼地推开宅院深处嵌在石墙上的暗门,铺面而来的浓郁血腥味呛得几个手下发出了响亮的干哕声,那场面甚至对于他这个见惯生死的老手来说都有点毛骨悚然。


    他在满地干涸的血迹上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举起烛台对准横在人堆顶端的尸首,掰过他僵硬发青的苍白脸孔,看见了一对业已扩散浑浊的漆黑瞳孔。


    那是个长相还算周正、扔到人堆里不算特别出挑的中年男子,留着便于打理的短髭,脸皮上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手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和一些细碎的疤痕,并不粗糙,从衣饰来看身份应该不低。


    如果江风寻在场的话,估计可以一眼认出他是谁,但在场众人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只知道来自上头的命令是“带回据点内一切有关瘟疫的卷宗和活的领头人”。


    不管是不是领头的,现在都已经是死人了。至于卷宗,刚才他们一路搜寻过来,所有匣柜箱箧早就被人扫荡一空。


    费了大力气做准备,临了却被人摆了一道,还找不到罪魁祸首,难以言喻的挫败和憋屈涌上心头,首领把尸体甩回人堆里,无声大骂了一句脏话。


    手下蹭上前,小心翼翼地请示:“头儿,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处置什么?他们杀完了人,老子还得替他擦屁股吗?!”首领咬牙道:“撤!”


    斜地忽然伸出一截剑锋,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


    那剑却不是冲着人来的,反而越过他,径直挑开了那具尸身胸口被血浸透的交领,露出一大片形容惨烈的创面。


    “乱动什么!”


    首领正要发作,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人持剑的手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枚玄铁黑指环,微弱火光下,白鹭振翅的纹样随着他手腕转动一晃而过。


    “钟翼?!”


    罩面下的眼睛愕然圆睁:“你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不是、你一个鹭卫头子混进我们乌卫干什么?”


    等了片刻见钟翼不说话,他的咆哮越发震怒:“你少装听不见!这是欺君大罪!”


    “钟翼!你当真以为陛下当真会纵容你越权,肆意妄为——”


    “不光是欺君,还有办事不利,错失良机,收拾收拾准备回老家种地吧。”钟翼又挑开几个人的衣服,看了一眼后收剑,平静地说:“我们慢了一步。”


    乌卫首领怒道:“用你在这装大尾巴狼!我是瞎了吗看不出来?!”


    钟翼不知想到什么,忽地释然似地轻轻一哂。


    先前在风都府邸时,他们商讨该如何找到燕原设在云湖的据点,当时大家均无头绪,卫拂随口出了个主意,说不如审问一下苏律璟,反正他肯定不知道,但他回去后只要跟十相教说起夕陵问过有关云湖据点的问题,燕原一定会有反应,到时候派人盯住燕原驻军,说不定可以跟在他们屁股后头找到云湖据点的踪迹。


    苏律璟在夕陵的控制之下,什么时候和燕原交接是他们说了算,云湖边境燕原驻军的动向俱在他们眼中,此战胜果明明应该掌握在夕陵手中才对。


    “我们被龙沙甩开了至少一天。”


    钟翼用“这样你满意了吗”的平静口吻,不冷不热地说:“被剥去的部分是十相教刺青曼荼罗,看来这场清扫是‘夜光’的手笔无疑。”


    【作者有话说】


    正事为什么这么难写(火星子飞舞)


    第75章


    (全是副cp不喜可跳)君臣就是君臣呀


    “也就是说,乌卫还在云湖上打转踩点时,龙沙的刺客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登岛,杀光了岛上所有活口,并且在你们眼皮底下带着卷宗全身而退,是这个意思吗?”


    钟翼直挺挺地跪在衔香宫冰凉光滑、几乎看不出拼合缝隙的金砖地面上,头肩腰膝连成一条笔直的线,十分端正,十分诚恳,没有半点偷懒耍滑的意思。


    “臣等办事不力,错失先机,请陛下降罪。”


    窗边晴光落在金冠玄袍的帝王身上,像给他镀上一层浅浅金边,非但没有让气势软化,反倒更显威仪凛然。


    “‘办事不力’?”


    牧衡头也不抬地翻着奏折,闻言从鼻子哼出一声冷笑,凉凉地嘲讽道:“谦虚了,你是朕的得力干将,不是你的活都抢着干,多会让朕省心啊,是不是?”


    钟翼垂首,低眉顺眼地道:“臣不敢。”


    “这世上还有你钟垂云不敢的事吗?”


    陛下容貌俊美,平时很少疾言厉色,但积威甚重,此刻阴阳怪气比直言训斥扎得人更疼:“朕亲自交代给乌卫的差事,鹭卫统领连吱都不吱一声就混进去了。这么有主意,要么这个皇帝你来当?”


    钟翼顶着他的冷言冷语,继续低头认错:“臣不敢。”


    牧衡蹙起乌黑修长的眉头,不太满意地剔了他一眼:“你没别的话了?”


    钟翼沉默了足足半晌,最终将头垂得更深,一板一眼地叩首请罪:“欺君之过,罪无可恕,臣愧对陛下信重,无颜自辩,听凭陛下发落。”


    他这受气包的态度往好了说是“认错认罚”,真论起来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有苦衷但我一个字也不解释,所有黑锅由我一人背负你赶紧抛弃我吧。


    这个德行非常气人,气得牧衡甚至有点想念卫拂了——这时候要是有个和稀泥的就好了。


    而且卫拂虽然也犟,但他是会千方百计地磨嘴皮子把自己的意图升华美化再掰开揉碎塞进人耳朵里那种,牧衡只负责说“不”就行了,哪像现在,还得耐着性子跟这个犟种河蚌来回拉锯,否则一旦陷入怀疑的泥淖,河蚌立刻会把自己封闭起来,顽固地沉回水底。


    但话又说回来……


    牧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从龙沙发回的密报,把奏本往案上一扔,修长手指撑着额角倚进圈椅里,打算跟钟翼好好掰扯掰扯:“说说吧,怎么想的。”


    钟翼怔了一瞬,似乎没明白他的用意,想了想说道:“臣以为,龙沙并不是跟在我们身后捡漏才找到燕原据点,‘夜光’的先机也不是一天两天,玉宫照夜极有可能在第一次离开天坑时,就已经派下属秘密潜入燕原搜寻据点下落,并且顺利确定了位置。等他将疏尘护送回辟寒城,立刻赶在我们动手之前抢先扫清了据点。”


    “燕原的瘟疫是龙沙心腹大患,玉宫照夜绝不会任由这把刀落进其他国家手中。但此事的前因后果与疏尘关系密切,他不可能瞒得住夕陵,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连疏尘也被蒙在鼓里,还帮着我们出主意,而我们被疏尘的态度迷惑,所以那天双方都默认了龙沙会和夕陵联手攻克据点。”


    “当然,最后谁也没遵守就是了。”


    牧衡:“……虽然你推断得很准,八/九不离十,但朕不是让你说这个。”


    他的叹息和无奈实在太明显了,钟翼终于疑惑地抬头看了陛下一眼。


    牧衡放弃了自称,单刀直入道:“我问你,云湖这事我交代给乌卫去做,你明知道这么干费力不讨好,为什么非得混进去插一手?”


    钟翼一怔,心说原来刚才不光是在阴阳怪气,他是真想知道为什么啊。


    实际上钟翼这次越权行事在旁人眼中没有那么难以理解,答案甚至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他作为鹭卫首领,看不得乌卫被皇帝任用,所以处心积虑要和乌卫争权——乌卫首领在牧衡面前就是这么告的状。


    夕陵皇帝手中的两把利刃,鹭卫在明,乌卫在暗,多年来一直是此消彼长,互为制衡。牧衡登基以来,鹭卫在钟翼的带领下羽翼日丰、深得重用,乌鹭二卫的权势已经出现了明显偏斜。此时牧衡忽然绕开一直负责燕原事务的鹭卫,将袭击据点的重任交给乌卫,传达给两方的,似乎就是“恢复平衡”的信号。


    至于钟翼为什么亲自下场,为什么当场站出来授人以柄,为什么要用这么愚蠢的方式跟皇帝对着干……种种不合理,当然都是因为他被皇帝宠昏了头,忘了自己姓什么,自恃有圣心为倚仗,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解释有用吗?真心值钱吗?臣下在君主面前最好摇尾乞怜,而不是一厢情愿地试图感化他,是不是干脆认下“专横”的罪名比较好?


    “臣……”


    第一个字刚出口牧衡就打断了他:“要么说实话,不想说就出去,跟谁臣来臣去的呢?”


    他们相伴近二十年,从来没分开过,吵吵闹闹相互扶持走到今日,比世上很多亲兄弟和真夫妻还要亲密,私下里都是“你”来“我”去,有时候急眼了直呼其名牧衡也不会说什么,他唯独受不了钟翼规规矩矩地把彼此的关系摆在最疏离的“君臣”位置上。


    就像今天这样,到他面前一句分辩没有,拦都拦不住,咣当一下就跪那了。


    “钟垂云,我这些年没做过什么让你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的事吧?”


    这本来是非常要命的一件事,但牧衡吵架吵得像发现了他在外面有别的狗,冷冷地质问他:“想听你说句实话这么难吗?”


    钟翼笔直地跪在那里,身姿挺拔端正,纹风不动,但偏偏从头发丝到逶迤在地面上的衣摆都透着一股犹豫挣扎的气息。


    就好像牧衡不是要听他说真心话,而是要他当场剖开胸膛,掏出一颗真心。


    “我、”


    他真是用尽了剖心的力气,最后犹如一只严丝合缝的蚌壳,艰难地挤出一粒磨得他心如刀割的砂砾:


    “怕。”


    倘若牧衡是个疑心病重的皇帝,或者今日但凡换个人在这里,听到这个字他就得怀疑接下来是不是要哭诉臣本一片忠心,只是怕陛下恩遇见疏所以才出此下策云云。


    但那是钟翼,无数次护在他身前、刀剑加身差点死了也没退缩过的“阿翼”。


    “你怕什么?”


    “燕原把瘟疫从“天灾”变成了‘人祸’,随随便便就能毁灭一座城池,杀死成千上万人,甚至在战场上瓦解大军,不战而屈人之兵。”


    钟翼低头看向自己手心粗粝的老茧,那是无数次挥刀留下的印痕,虽然如今已不会再痛,但他清楚地记得刀刃切入血肉那种不同寻常的触感,随着时间和习惯,已经穿透骨血,深深地烙在了魂魄上。


    “用刀剑杀人,我看得到血,听得见惨叫,知道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用瘟疫杀人,无论男女老幼军士平民,谁也别想幸免,尸横遍野,悄无声息,好像跟下手的人没什么关系。”


    “如果人命变得那么轻贱,那么江山之重,社稷之重,又重在何处呢?”


    “我听说陛下给乌卫的命令是带回所有卷宗和活的领头人……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不想让那个人活着来到陛下面前,对你陈说利害,向你投诚,把你架上那座用伊林人的尸骨堆起来的王座。”


    “说实话,看见他的尸体时我松了一口气,如果乌卫真的活捉了他,我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破罐子破摔果然有种不管不顾的痛快。钟翼自嘲地扯起唇角,在无人可见处露出半酸不苦的笑容,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我不想让我的陛下变成那样的‘圣君’。”


    【作者有话说】


    钟翼虽然爱养比格但他真的是忠诚的好狗狗啊(泪)


    第76章


    (全是副CP不看可跳)谁能凭爱意将陛下私有


    钟翼生性内敛,做的永远比说的多,表现出来的往往只有心里想的十之一二,然而不鸣则已,开口必是火上浇油或者石破天惊。


    这句话恍如凿石开窟,一个字一个字地錾进牧衡心里,哗啦一下碎石崩散,于尘灰飞扬中露出通天彻地的金身真容。


    他以凡人之身受天命所钟,君临四方,生杀翻覆都在他一念之间,凛然端坐于九重孤寒高绝之处,而那颗心竟然触手犹温。


    在变成顽石前,先被一对风霜洗练的羽翼笨拙而温柔地拥抱住了。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靠不住,随便谁来说几句话就能骗走?”


    钟翼:“……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虽说皇帝没有向臣下解释的必要,他以为牧衡至少会再跟他掰扯一下是非利害,但牧衡只是轻嗤一声:“看在你诚心的份上,算了。”


    钟翼:?


    连陛下自己都没想到,听完钟翼的真心话,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欣慰”。


    如果问牧衡对钟翼有什么期许,陛下一定会陷入沉默。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钟翼都已经做得近乎模范,再提什么都像故意挑刺;但他又不会断然地说“没有”,因为他能意识到还差了口气,而且冥冥之中牧衡总有种微妙的预感:如果像现在这样一直继续下去,他们很有可能走不到最后,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突然分崩离析。


    直到这一刻,他注视着跪得笔挺、看上去甚至有点犟头犟脑的钟翼,终于明白自己在等什么了。


    鹭卫是天子利剑,惟圣命是从,甚至随时要做好为上意赴死的准备,但牧衡对钟翼的期待并不是让他做个只会听命行事的侍卫。


    如果他总是顺从牧衡的意思,服从他的决定,听从他的安排,永远把真实意愿压在最底下,不争辩,不反抗,独自消化一切痛苦,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彼此都已面目全非,互不了解,最终走向无可避免的分裂。


    而现在钟翼跪在那里,为了他的道义不惜违命,将大好前程乃至隆恩圣眷都置之度外,因为那才是真正的自我,是他在世间为人立足的根基,是不为任何人改变、不为一切外物所动摇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再适合鹭卫了。


    但牧衡可以放手让他走得更远,到天高云阔处,重重关山外,直到岁月勒碑铭志,于青史一卷上永远并肩而立。


    宠臣、忠臣、名臣……不过牧衡想要的还不止于此。


    “只有这样吗?”


    陛下不疾不徐的声音从御案后传出,一字一字滚落在空阔地面上。也许是态度太冷静了,乍一听有种击玉敲金的冰凉清脆之感。


    钟翼就像小发雷霆刚摔了个破罐子,战战兢兢等着牧衡发落,结果陛下说你还砸了个更大的,被质问得无措地绷紧了肩背,懵然看向牧衡,发出一声迷茫的:“啊?”


    那一声特别像小狗哼唧,差一点牧衡就破功了,死死忍着没笑,艰难地板着一张冷淡俊脸,继续诱供他:“你冷不丁来这么一下,除了担心我会走弯路,没别的原因了?”


    钟翼犹疑道:“没有了……吧?”


    “有。”牧衡淡然而不容置疑地吩咐:“再想想。”


    钟翼:“……”


    现在他也有点想念卫拂了——这时候要是有个人在旁边提示就好了。


    “……臣实在驽钝,”钟翼赔着小心问:“陛下可否给个明示?”


    衣袍在走动间交错摩擦,发出细小的窸窣声,这点微弱动静反而衬得殿中愈发安静,呼吸和心跳变得异常清晰,咚咚地像是在给牧衡逐渐接近的脚步伴奏,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曲催命的鼓点。


    “我说了,别跟我臣来臣去的。”


    牧衡停在钟翼膝盖前一掌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是真想不到,还是又想和往常一样装傻糊弄过去?”


    先不说他张口就污蔑的“往常装傻”,钟翼心说这难道不是逼我承认自己傻吗?


    然而君心难测,他确实捉摸不透牧衡为什么轻描淡写地把刚才那段翻了篇,转头却又跟他斤斤计较不存在的“其他理由”,只好诚恳地求饶:“嗯……陛下稍微提点我一下?”


    牧衡侧头,微微眯起眼打量他片刻,末了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宽恕似地递出一只手。


    钟翼:?


    多年相伴好就好在这里,钟翼不明所以但本能地配合,犹豫着抬手搭进了牧衡的掌心。


    牧衡:“……”


    两人大眼瞪小眼,保持着这个姿势僵住了。


    片刻后牧衡可能终于确认了他就是个傻的,干脆合拢手指,将他干燥有力的指节包在掌中,习惯性地捏了捏掌中软肉,就这样不伦不类地手拉着手,悬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刚登基那会儿,派你率鹭卫清理太子余党,你为其中一个叛党求过情……我记得那个人是你师父的侄子,对吗?”


    钟翼从进门跪下起就惴惴悬着的心因为这点接触终于安定下来,一时间万千感慨与刺痛涌上心头,听牧衡翻起旧账,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人是太子门下的铁杆亲信,所以我没答应,还让你分清里外……”牧衡淡淡地说,“好像就是在那之后,你再也没有在公事上跟我争执过。”


    “渐渐地我们连拌嘴都很少了,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哪怕我是错的,你也是表面顺从,背地里设法周全,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坚决反对。”


    “相敬如宾”是个多么美好的形容。钟翼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信,天然跟他站在一边,更何况牧衡虽然性情果决,却不是那种刚愎自用难伺候的主君,大事小情会问钟翼的意见,跟他商量着来。这已经是多少手足夫妻君臣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亲密无间,按说应该没什么可挑剔的才对。


    但隔阂就像沙子,哪怕再细小,只要落在身上就会硌得慌。牧衡登基这几年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他一直试图找出来掸落,而钟翼则选择了回避和忍耐。


    “你分清楚了里外,很聪明地把自己摆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从来只有臣子逢迎上意,哪有让陛下迁就他的道理。钟翼张了张口欲辩解:“我……”


    牧衡捏了捏他的手背,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在这个位置上,就算我不要求,也有无数人争着教你怎么做人臣。是个人都会明哲保身,我不是在责怪你。”


    他们相识得太早,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身份捆绑得太死,以至于钟翼在长大的过程中被许多有形无形的“应该”剪去枝叶,塑造成了如今的样子。


    牧衡对他来说并不全是好的、无害的、可以坦然接纳的幸福,反而伴随着许多辛苦、隐忍、疼痛乃至畏惧。伴君如伴虎所言非虚,他一辈子都得在獠牙利齿间谨慎求存。


    “像这回这样直接干涉乌卫的行动,不太像你一贯的处事风格,为什么?”


    钟翼的指节受惊似地蜷缩起来,旋即意识到自己早就在人家掌中。


    牧衡太敏锐了,洞察人心到了有点可怕的地步,就算他不是皇帝这样的性格相处起来也很费劲,因为他是眼里完全揉不下沙子的那种人。


    “因为,呃、一时冲动吧?”钟翼像个被先生拉着准备打手板的小孩,心虚地觑着牧衡的脸色,磕磕巴巴地试探,“不对吗?那是因为……这个……是为什么呢?”


    牧衡:“……”


    合着这孙子办事全凭一颗铁头,实则懵懵懂懂啥也不知道,他循循善诱说了一大篇掏心掏肺的话都是浪费口舌,就应该直接给他团吧团吧扔床上,反正生米煮成熟饭之后谁也不用再管为什么了。


    牧衡忽然俯身而下,手臂穿过腋窝,环住背将他从地上抱起来。钟翼哪敢让陛下劳动,赶紧顺势屈膝站起。


    然而他平时鲜少下跪,这次也算是吃了点苦头,膝盖疼痛小腿麻木,所以脚步踉跄身体前扑,顺理成章地一头撞进了牧衡怀里。


    “唔……陛下?”


    “就你这个忽高忽低的灵性,猴年马月才能开悟,我是等不起了。”牧衡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在他后脊梁骨上敲了敲,索性摊开了告诉他:“你那跟被狗撵了似的冲动,是不是因为看到卫疏尘和玉宫照夜那俩混账修成正果,在那招摇现眼,所以心里隐隐有点羡慕?”


    钟翼埋头在他温暖的颈间,嗅到芬芳的沉水香里缠着一丝荔枝甜。牧衡的话犹如闪电劈中灵台一霎清明,恍然之余又陷入了更深的晕晕乎乎:“我……是这么想的吗?”


    “你是。”牧衡把他搂紧一些,又爱又恨地低声说,“你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都不说,只会眼巴巴地围着我打转,等着我发现。”


    “可我也是凡人,总有迟钝疏忽甚至照顾不到你的时候。你得说出来,像这次就很好,说出来我才能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话也就只有他们俩之间才能说,否则乌卫首领知道立刻就要投缳自尽,若被言官知道,能把钟翼弹劾得连人带狗都出不了门。


    在这偌大的华美深宫之中,他们相拥着犹如取暖,灼热体温透过衣袍融融地包围住彼此,天地安静地坍缩成方寸,世界寂然无存,惟有呼吸相闻才能感知。


    从各种意义上说钟翼都是离牧衡最近的人,而人应该知足,不要贪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见好就收,这样才能全身而退,保有自己的心不被命运碾碎。


    钟翼沉默了很久,抵着他肩头喃喃道:“陛下。”


    “嗯。”


    钟翼说:“我想要陛下。”


    “……”


    他不要全身而退,不要明哲保身,不要做安全而聪明的“宠臣”。


    他要牧衡。


    陛下似乎被他震慑住了,良久方轻轻地笑了一声:“难道不是早就是你的了吗?”


    温水一样的喜悦涨满了胸膛,但并不是灼烫得令人尖叫大笑的狂喜,好像他们早该如此,本该如此。漂浮不定的阴云终于散去,天地一片晴光,春风吹开万朵心花,柔软芬芳又泼泼洒洒地填满了整座皇城。


    钟翼满意地搂着他的腰,在牧衡怀里缓过了那阵酸麻疼痛。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头,还没做好跟陛下腻歪的准备,于是突然说起了正事:“陛下宽容,但越权总归不对,就算是为安抚乌卫的军心,陛下还是该责罚我。”


    牧衡:“……真敬业啊,钟统领,人都还没站直,就敢跟我说这些。”


    钟翼手忙脚乱,有点不好意思地和他分开,但牧衡没让他就这么溜了,牵着他的手走回御案前,随口道:“无功而返,被人摆了一道还有什么可不服的,你俩晚上出去找个酒楼,各自自罚三杯得了,下次注意点。”


    钟翼:“……”


    牧衡懒得给他调解同僚关系,将奏本拍进钟翼怀里:“看看这个,龙沙今早传回的线报。你的表率卫疏尘先前被人下毒,龙沙朝廷最近查出结果,说是祁云人干的。”


    “祁云人疯了?”钟翼愕然:“他们给疏尘下毒干什么?”


    “可说呢。”牧衡嗤道:“玉宫照夜刚跟我们赌了一把大的,赌场得意,情场么……我看他这回怎么收场。”


    【作者有话说】


    好,陛下的感情线也齐活了!本文为什么越写越像狗咖开会了……


    垂云狗狗:(看到好朋狗和小伙伴相互舔毛)


    垂云狗狗:(羡慕但不说,只是默默咬烂牧衡的桌子腿)


    牧衡:……


    此刻的鹳:(低头挨训中)


    小夜:说了多少遍不要跟狐朋狗友出去鬼混!


    第77章


    真正的赛砒/霜


    辟寒城,大内清凉阁。


    国主玉宫烈、总相卫拂、副相冯歇、大理院正卿少卿、拱辰司正司监副司监齐聚一堂,皆正襟危坐,屏息听着底下的拱辰司刑曹监事季涟汇报查案结果。


    “微臣率部下将当日宴席上卫相碰过的酒菜以及杯盘碗盏全部收集起来仔细查验,均未发现毒物痕迹。为防万一,臣还查验了香炉、花器、帷幔等陈列之物,但宴席上人数众多,毒药不可能提前下在这些物品上,否则中招者必定不止总相一人。”


    “以上查证均无收获,所以臣怀疑,卫相很有可能在宴席开始之前就误服了毒物,只是没有当场发作,而宴席菜肴酒水是药引,两者混合才最终导致毒发。”


    “接到查案谕令后,微臣立刻登门拜会,从本人和相府仆从处还原了卫相在宴席当日以及前三日的行程。卫相每日至东阁理事,终日与诸位相公同处一处,饮食出自公厨御赐,均无可疑之处,唯有宴会前夜,总相曾于回风楼与、朋友宴饮,至亥时末方归家。”


    他说到“朋友”时,中间有犹疑的停顿,不由自主抬头瞥了卫拂一眼。玉宫烈与众人都等着下文,见状顺着季涟的目光一路斜飘,纷纷望向了御座下首第一位的卫拂。


    卫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修养了整整一个月,近日终于回朝。除了略有清减外,他的气色倒比先前还好,可能是不用案牍劳形后生机焕发,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有种光华舒展的风仪,容光足以令殿中一切陈设失色。


    别说他是全然无辜的受害者,就算他真干了什么坏事,也让人难以狠下心来责备他。


    卫拂迎着众人目光,坦然地对季涟一颔首,未语先笑,温和地道:“大理院与拱辰司的同僚们不辞辛劳、日夜奔波,都是为了替我查明真相,我又如何能辜负了诸位的苦心?国主御前,没什么可隐瞒的,季监事但言无妨。”


    季涟看他这言笑盈盈的样子,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心道难怪他才来了半年,朝中便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夕陵狐”,果真是八面玲珑,一丝风也不漏。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夜宴前一晚,与卫相同饮的乃是平度驻津使原天镜原大人。”


    其实大理院和拱辰司的长官们心里早就有数,然而此时仍情不自禁偷眼瞧卫拂的神情,唯有国主玉宫烈神情莫测,发出一声疑惑的:“哦?”


    “祁云驻津使不在平度港口驻守,跑到辟寒城来做什么?”


    这就纯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恐怕连辟寒城打更的都知道祁云两位驻津使是开阳大街酒楼歌馆的常客。玉宫烈久居深宫,却不是傻子,治国理政颇有手腕,卫拂才不信他一点也不忌惮祁云那两条饿狼。


    卫拂从容抬眉,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与玉宫烈的视线短暂地一碰,君臣隔空交换眼神,旋即如春水涟漪闪动,归于平静无波。


    他的态度还是相当谦恭,不过此刻淡然自若的态度里多少隐含着些自矜意味:“原大人除了是驻津使,也是长辈,近来为了家事,没少四处奔走。臣刚入朝时,初来乍到,曾蒙原大人盛情款待,一直十分感念,这次他热切相邀,看在过去的交情上,臣也不好推拒。”


    “‘家事’……”


    玉宫烈把这两个字玩味地在齿间嚼了一遍,哼出一点嗤笑,没对卫拂穷追猛打,反倒轻飘飘地对季涟说:“继续讲,然后呢?”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季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拼命地蹦跶,他咽了下紧张得发干的喉咙,稳住声音道:“微臣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到回风楼问讯,然而酒楼掌柜方济川已于案发次日不知所踪,家中仆婢都不知道去向。他没有亲眷子女,唯独带走了许多金银财物,基本可以确定是连夜潜逃。”


    卫拂轻轻地“啊”了一声,无辜得能掐出水来:“我去过几次回风楼,从没见过他们掌柜,大街上打照面都未必能认出来,跟此人可以说是无冤无仇,难道是他给我下的毒?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除了季涟在场所有人同时撇嘴,心说谁不知道回风楼是祁云驻津使在辟寒城的地盘,你背地里跟原天镜勾勾搭搭,鬼才相信你不认识他;唯独季涟老实巴交地说:“拱辰司调查了方济川的来历,符牒上载明此人出身于平度城,从前是在海上跑船的,攒下一些本金,七年前独自来到辟寒城经营酒楼,生意一直很好。”


    “据酒楼伙计证词,方济川曾说过他以前经常往来祁云,在那边颇有人脉,祁云两位驻津使也是回风楼的常客,都肯卖他面子,所以经常能进到一些珍稀奇玩。”


    “搜查回风楼时,微臣在方济川房中箱柜内发现一方药匣,内里均是从未见过的药料,拿到太素院请博士们辨认,其中有一种产自祁云天门湾的的‘雪沉珠’,是从深海巨贝采集得来,外形与寻常珍珠相近,燃之有异香,煎汤有解酒醒神之效,令人口舌生香。”


    卫拂一敲掌心,恍然道:“不错,那日散场前,的确有人送了醒酒汤来……”


    后半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默默地咽了回去。


    ——那时原天镜尝了一口就笑着打趣,说他果然是贵客,连这样的好东西掌柜的也舍得掏出来孝敬他。


    “雪沉珠”果真是用来暗算他的毒/药吗?


    季涟道:“据太素院博士查《十方本草经》,‘雪沉珠’无论是燃香还是煎汤,都于人身无碍,唯独最怕与金盏花同服,两者混用效同砒/霜,毒发剧烈,令人呕血昏迷,若不及时救治,恐危及性命。”


    啪嚓!


    卫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上头忽然传来茶盏扑翻的声响,所有人同时扭头起身:“国主!”


    “金盏花?”玉宫烈瞪着桌面横流的深色茶水,喃喃道,“那不是、那不是……”


    内监田青赶紧过来收拾残局,替他擦拭溅上茶水的手腕,细声细气地劝慰:“国主放心,不会有事的,季监事只说不可混用,金盏花单独沏茶非但无害,反而于御体有益,这是太素院太医们都验证过的方子,是……”他微微一顿,吞下半句话,柔声道:“您不必担心。”


    玉宫烈堪称仓惶地缩回手,似乎不太敢和卫拂对视,却又不得不看向他。卫拂负手而立,神情淡淡,从容地问道:“季监事,看来你们已经查出了夜宴上有金盏花做的饮食?”


    季涟低声回道:“是,当日宴上饮用的酒水,浸过金盏花、石榴和青柑。”


    “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卫拂轻轻颔首,若有所思地转向田青:“夕陵没有这种花,我来龙沙之后,也没听说有用此花泡茶的习俗,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了,田内侍,是谁出的主意,怎么想起给国主喝金盏花茶了?”


    他不用声色俱厉地质问,甚至连脸都没沉下来,但田青莫名地腿一软,不自觉地眨眼回望玉宫烈,低垂着头胆战心惊地小声答道:“回卫相,金盏花本不是龙沙产物,是贵妃娘娘带来的花种……娘娘素爱侍弄花草,擅长调弄花茶,金盏花茶有安神镇静,养肝明目之效,国主喝过觉得有用,因此才用花茶代替日常所饮之茶。”


    他似乎是怕卫拂不信,又忙忙地补了一句:“娘娘自己也喝花茶!还分送后宫,绝不可能是毒物!”


    “那是自然,若有问题早该出事了,还至于等到今天?”卫拂又问:“当日宴席是谁负责操持,酒水菜肴是谁拍的板?”


    田青当时就哽住了,支吾道:“这……”


    卫拂无声一哂。


    无需多言,他的反应已经是最清晰明了的答案。


    如今国主尚未立后,太后早逝,后宫诸事均由齐贵妃定夺。那天恰好不是正式赐宴,不过是国主下午召了一群文臣赏花游水,晚间临时起意设了个小宴,这点小事不至于惊动光禄寺,自然由内廷尚食局承办。


    所以在御宴上绝不可能出现的金盏花酒,就这么被端到了卫拂的面前。


    “齐贵妃……”


    玉宫照夜把案卷边缘捏变了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天镜是贵妃的亲娘舅,两人是一条心,这倒是没错。但原天镜跟卫拂……光我撞见他们俩一起喝酒就有两回,狐朋狗友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他为什么要给卫拂下毒?”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酸溜溜的。但玉宫照夜在夕陵皇帝面前可以开玩笑地喊他父皇,回到“夜光”他就是所有人的爹。金寒虽然岁数大资历深,却万万不敢当面揭穿这位小爹,深以为然地附和道:“就是啊,原天镜不光不能坑害卫相,还得捧着他,毕竟齐贵妃还没当上王后,得指着卫相在国主面前替她美言呢。”


    玉宫照夜眉尖一跳,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最近朝中有立后的风声传出来了?”


    “是啊,”金寒点头,“国主践祚将满一年,至今没有皇子,前些天有大臣奏请采选,国主似乎有点动心,所以原天镜才急着四处笼络人心,鼓动大臣们上表,想尽快促成齐贵妃立后。万一新人在贵妃前头有了皇嗣,贵妃的处境就艰难了。”


    “可是出了这件事,除非贵妃现在立刻变出个皇嗣来,否则卫拂和国主都不可能再考虑让她做王后。”


    紧随而来的念头仿佛惊雷闪电轰然划过脑海,令玉宫照夜一霎寒毛倒竖,脊背发凉。


    “这就是他的目的……”


    【作者有话说】


    发现配角名字写错了,趁着没人发现赶紧改了哈哈哈[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8章


    小鹳依人


    卫拂应付完险些就哭出来的国主和诸位对他深表同情、关怀不已的大人们,好容易才从宫中脱身。回到相府时天都黑了,玉宫照夜早已熟练地翻墙入户,面沉似水,正坐在窗下的长榻上等他。


    美人倚灯前,就算含嗔带怒也别有一番风情,更何况殿下向来不动如山,少有这样七情上脸的时候。卫拂很稀奇地凑过去,高高兴兴地在他坚冷紧绷的嘴角亲了一口:“怎么啦殿下?谁惹你不高兴了?”


    玉宫照夜:“……”


    虽说他的火气不是冲着卫拂,但哪有在别人生气的时候还非要凑过来亲的,这还让他怎么接着生气?


    玉宫照夜把笑意温软凑在眼前、满脸写着“快来报复我呀”的没眼色狐狸精推开一点,指尖深陷在肩窝柔滑的锦缎里:“国主今天召你入宫,把下毒案的始末缘由跟你交待清楚了吗?”


    “清楚了啊。”


    卫拂放着大片空地不坐,非要把自己塞进玉宫照夜身边那一小块缝隙里。他的个头在那摆着,身板再瘦也是一堵墙,一边把殿下挤得半个身子都坐在他腿上,一边没心没肺地说:“哎呀,误会而已。贵妃娘娘总不可能是故意的,人家见都没见过我呢;原天镜原大人好心宴请我,拉拢还来不及,闲着没事害我做什么?”


    玉宫照夜不赞同的目光如风卷霜雪,凉凉地扫过他面颊,卫拂于是又凑近亲了一下他紧皱的眉心,揽着他笑道:“回风楼席上原大人也喝了解酒汤,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早有预谋,甚至还特意提了一句这是稀罕物,要是他和贵妃理应外合做局,何必要多这一句嘴?”


    玉宫照夜淡淡“嗯”了一声:“倒也说的通。”


    “所以啊,没那么多阴谋诡计,”卫拂像个哼哼唧唧的小动物,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搁,很心宽地说:“看似蹊跷,实则偶然,只是不巧被我撞上了,好在救治及时,没什么大碍。”


    他愿意顾全大局,肯松口承认一切都是误会,而不是非要闹着死磕到底,不管是对龙沙还是祁云、甚至对于夕陵来说都是一个令人乐见的好消息。玉宫照夜但凡把他看得没那么重要,恐怕也就顺水推舟地认下了这套鬼话。


    “回风楼掌柜方济川呢?”玉宫照夜垂眸问,“他不是跑了么,如果整件事真像你说的是个误会,他好端端的跑什么?”


    卫拂埋头装傻:“嗯……可能是厌倦了纷扰俗世,突然想出去散散心?”


    “……”玉宫照夜推他,“你也给我出去醒醒脑子。”


    卫拂才不听他的,非但不出去,反而得寸进尺,把堂堂亲王殿下搂过来抱在在怀里捏来揉去,用手指绕着他的头发玩,做尽了登徒浪子行径,嘴上漫不经心地应道:“无所谓,他的去向不重要,反正案子已经定论了。”


    “你受了这么大的罪,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糊弄过去?”


    “那肯定不甘心啊,世上能让我心甘情愿受罪的唯有殿下……”见玉宫照夜眉头一紧似要发作,卫拂又赶紧顺毛:“哎呀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我,人家哪有那么大的气性,无非是见好就收。难道我还要因为这事在家绝食上吊,逼迫国主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就叫我父皇发兵踏平龙沙?”


    他似乎觉得有点荒谬,散漫地笑道:“就算是原天镜和齐贵妃做的,然后呢,哪个衙门敢审,哪个大牢敢关?夕陵不好得罪,祁云难道就可以随便得罪了?”


    玉宫照夜快被他揉化在怀里,龙胆香沾染了一身,香气清苦,苦得他心肝脾胃都皱成了一团。


    他伸手捧住了卫拂的脸,神情还是冷的,动作却堪称柔和,并不与他对视,只是若有所思地低垂眼帘,沉吟着用指腹轻轻摩挲嘴角那一小片肌肤,茧层带起比亲吻更加粗糙的触感:“怪不得……他预料到了你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才敢下这样的毒手。”


    “谁?”卫拂低声问,“殿下说原天镜吗?”


    “这案子其实很简单,前一天回风楼有人给你用了雪沉珠,次日宫宴上你有喝了浸过金盏花的酒,两相混合毒性发作。其中一头很清楚,金盏花出自齐贵妃;另一头落在酒楼掌柜方济川身上。”


    “按你们和了一天稀泥的说法,原天镜事先不知情,一切都是方济川自作主张。若他留下来老老实实承认也就罢了,可方济川偏偏畏罪潜逃了。”


    “他这一跑彻底把原天镜架在了火上,毕竟就连辟寒城倒夜香的都知道回风楼是祁云的地盘,那么方济川当然就是原天镜的人。”


    “嘴上说着误会一场,纯粹是把大家当傻子,只要是长了脑子的人就一定会怀疑原天镜。”玉宫照夜托着卫拂的下巴轻声问他:“出了这种事,你还可能对原天镜、齐贵妃,还有他们背后的祁云毫无芥蒂吗,卫相?”


    私下里玉宫照夜要么叫他“卫公子”,要么叫“卫小鹳”,偶尔喊“卫疏尘”,很少直接用“卫相”称呼他,明知道现在很不合时宜,但卫拂还是被这一声刺激得一紧又一热,喉结受惊似地上下游移。


    “我……”


    玉宫照夜给他起了个头:“国主还是世子时就迎娶了祁云华容公主,成婚四年,感情不能说琴瑟和鸣,看在国运的面子上起码做到了相敬如宾。然而国主继位以来没有立后,只给她贵妃的位置,虽然也有统率六宫之权,到底和真正的王后不一样。”


    卫拂环在他腰间的手更紧了一点,似乎要把那口热气从胸腔中挤出来,感觉自己已经不剩多少说正事的耐心,干脆一气全交代了:“因为国主根本就没打算让祁云公主做王后,更不可能让下一代世子有祁云血统。”


    “近来朝中以‘后位空悬’为由奏请采选,原天镜急于促成齐贵妃立后,于是四处笼络人心,说真的他这么干有点太不把国主放在眼里了,这不果然就出事了。”


    “你这么明白,”玉宫照夜摸了摸他泛起晕红的眼角,轻声问,“看来早就猜到了,是不是?”


    卫拂短促地笑了一声:“在外人眼里殿下闲云野鹤,但其实是国主的心腹,但国主并不知道殿下其实是我的人;同理,外人眼里方济川是原天镜的人,原天镜自己也这么以为,可谁知道方济川究竟是谁的人呢?”


    “两种无害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毒/药,这方法好用归好用,条件却很苛刻,时间相隔太久,前一味药也许已经失效了,所以最重要的是时机。”


    “我的行踪很好查,服下雪沉珠的时间已经确定,那么谁能决定金盏花出现的时间,谁就是幕后黑手。”


    “国主……”


    玉宫照夜沉沉叹了口气:“从他把这个案子交给大理院和拱辰司,刻意避开‘夜光’时,我就该想到了。”


    只有玉宫烈能控制卫拂和齐贵妃的行动,借赏花的名义召卫拂入宫,在齐贵妃讨好心切之际适时给她操办宴席的机会,再借赐宴让他喝下贵妃精心准备的金盏花酒。


    原天镜隔三差五跟卫拂凑在一起鬼混,他想给卫拂下毒根本不用这么费劲。这法子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同时嫁祸两个人,把原天镜和齐贵妃牢牢地绑在一起,让“祁云”这个靶子变得又大又显眼。


    玉宫烈自己也喝了很久的金盏花茶,他是什么时候知道雪沉珠和金盏花混在一起会中毒的?在决定毒害卫拂之前,他原本打算将这个方法用在谁身上?


    思绪乱如牛毛细针,纷杂地刺痛着他的理智和私心。玉宫照夜在那苦后泛甜的龙胆香里闭了闭眼,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方济川到平度城前,曾在陀山杏林圣手程默门下学医,程默有个得意门生叫乌川杰,此人是国主在潜邸时的好朋友,也是他如今最信任的太医。”


    卫拂恍然发出长长的一声“哦”,却当真没有一点脾气,还在记吃不记打地往玉宫照夜面前凑,用微凉的鼻尖亲昵地蹭他,嘀嘀咕咕地说:“不愧是殿下,查得真清楚啊。难怪国主不肯把案子交给夜光呢……”


    “我猜过不了多久,朝中就会有风声传出,你不同意齐贵妃当王后。”玉宫照夜说,“这样一来,矛盾转移到了夕陵和祁云之间,国主两头受气、‘不得不’折中求和,他也许会暂缓立后,也许会一边安抚齐贵妃,一边立一个两边都没背景的女子为王后,正遂了他的心愿。”


    “聪明。”


    卫拂赞许地亲了亲他:“一箭双雕,驱虎吞狼,既打压了齐妃又震慑了我。国君心思缜密,有这样的手腕,当为社稷之幸……好啦怎么还沉着脸?来笑一个。”


    玉宫照夜一丁点也笑不出来。


    他想撕去卫拂仿佛永远画在脸上的笑意,看他袒露真正的情绪,想干脆扯着领子把他掼到墙上,问他玉宫烈这么害你,龙沙这么对待你,你怎么还敢毫无芥蒂地靠近我,甚至连一点难受委屈都不肯露出来。


    你自己不心疼自己,这世上难道没有人心疼你了吗?


    但他旋即意识到,卫拂三岁就离开了父母,小哑巴长在镇国公府,长在牧衡身边,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保全自己”,而是“顾全大局”。


    卫拂的双亲已经不在了,故乡遥隔千里,而异国他乡里他倾尽心血去爱的人,正是伤害他的“大局”之一。


    天地茫茫,他已经没有不问缘由、受了委屈就可以跑去哭诉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鹳:挨挨蹭蹭亲亲抱抱


    小夜:(心理活动已经演完了一场电影但表面上是一根笔直的木头)


    第79章


    你最最最重要


    “自打你来到辟寒城之后,没少跟祁云那两个驻津使喝酒鬼混……”


    “我哪有!”


    差点被毒死都面不改色的卫公子立刻挂相,好似蒙受了惊天冤屈,万分委屈地趴在他耳边嚷嚷:“我不是每天都忙着和殿下偷情吗?”


    “没好上的时候,经常打着应酬的旗号出去和狐朋狗友们喝酒。”玉宫照夜严谨地修正了一下措辞:“也不知道避着点人,我一度以为你是和原天镜相见恨晚,打算拜把子结为异姓兄弟。”


    偌大一只卫拂啪叽往他肩头一挂,嘤嘤地装可怜:“我哪有……”


    “你看上去好像跟谁都能合得来,但对一般人其实没那么热情。每次你主动干点什么都是在下套,那么原天镜又凭什么得到你的青眼呢?”


    玉宫照夜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动作轻柔,语气却直白得毫不留情:“今天查出幕后真凶我才想明白,这也是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


    卫拂“哈哈”干笑两声,自己听了都觉得心虚,干巴巴地狡辩:“原大人热情好客,经常请我喝酒,我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他……”


    “不管你是主动给人家拜年还是顺水推舟,总之呈现出来的局面是你和原天镜关系非常融洽。”


    哪怕是用这种挤挤挨挨的姿势坐在他怀里,殿下依然能坚持面不改色,心平气和地说着正事:“一个是夕陵的辅政大臣,一个是祁云驻津使,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能商量是什么呢,该不会是怎么瓜分龙沙吧?”


    在他跳脚之前玉宫照夜及时补充:“当然我不会这么猜度你,但国主不了解你,他要是个庸碌懦弱的主君也还罢了,他但凡有心,怎么能不忌惮你?”


    眼见这回是逃不过去了,卫拂自欺欺人地埋进他肩窝,小声哼唧:“我只是想试探一下……”


    “你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卫疏尘。”玉宫照夜冷冷地说:“你试探人的方式是直接给对面递刀,看他会不会找机会杀了你。”


    “……”


    卫拂被他连名带姓叫得很想靠墙贴成一条,赶紧朝他摇尾巴卖乖:“国主心里有数,不会真把我怎么样,再说这不是还有殿下在吗,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这话简直是拿刀往玉宫照夜心上扎,他曾以为辟寒城是最安全的所在,在夜光眼皮子底下没有人敢对卫拂出手,可是百密一疏,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出事时他恰好不在卫拂身边。


    殿下难得苦笑了一声,结果因为笑得太冷,吓得卫拂更加卖力地摇尾巴:“我没有想乱来……做臣子的就是要体察上意,积极为主君分忧嘛。国主不想受制于人,总得有个对祁云发难的由头,我这算主动投诚……”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然怎么跟龙沙站在一条船上。”


    玉宫烈不会让齐妃做王后,他也不可能放心让卫拂独揽朝纲,所以辅政大臣最安全的生存方式是夹起尾巴安分守己,三年期满立刻收拾包袱滚蛋,就像当初在马车上玉宫照夜警告过的那样。


    但卫拂如果不满足于安稳度日,还想做点事,就必须打破现在这个你好我好一团和气的局面。利益也好,把柄也好,不管用什么撬动,他最终要以身入局,亲自站在这片战场上。


    “你是夕陵的大臣,”玉宫照夜快被他一句接一句扎成漏风筛子了,语气里甚至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虚弱,“至于为龙沙的君主打算到这个地步吗?”


    卫拂疑惑地抬眉:“啊?”


    答案是如此的理所当然,甚至不用说出来,就已经在他的目光里展露无疑——


    可龙沙是你的母国啊,殿下。


    两人无言对视数息,玉宫照夜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住他后脑勺,手背青筋凸起猛然发力,仰面吻了上去。


    他终于知道风都旧宅剖白心迹那一晚,卫拂说的“舍弃”是什么了。


    那时他还在锱铢必较地权衡身份立场,想着三年后注定到来的分别,自以为清醒地怜悯扑火的飞蛾,而小鹳已经为他把命豁出去了。


    玉宫照夜心中甚至升起一点难以言喻的庆幸:幸亏嫁妆酒劲大上头,让他就着一时冲动答应了卫拂,没让所谓“理智”占据上风。要不然现在他可能得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得连夜去把方济川抓回来杀了才能稍稍弥补一二。


    否则……小鹳该多伤心啊。


    “唔……”


    喉咙里溢出叹息似的笑音,卫拂一开始被玉宫照夜少见的主动震慑得呆了一呆,旋即心花怒放地反扑回去,尝到甜头就纠缠着不让他跑掉。


    玉宫照夜被牙尖齿利的狐狸精追着咬了半天,腰背不断后仰,渐渐弯成一道柔韧的弓,最后吻得昏天黑地的两人终于失去平衡,双双跌进一堆圆鼓鼓的靠枕里。


    “不生气了?”


    两人亲密地藏在灯光也照不清的逼仄角落,卫拂心满意足地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啄他,从扑闪长睫亲到泛出鲜明艳色的唇瓣。那种不加掩饰流露出的纯然喜爱足够泡软世上最坚硬的心,更何况玉宫照夜本来也没怎么抵抗。


    “不是生气……”


    “也不对,还是气的,”他稍微仰头去够了下卫拂的嘴唇,短暂地一触即分,心有余悸似地轻轻叹道:“以后千万别再干这种事了。龙沙内忧外患一抓一大把,再不济还有我,总能想出办法,你有几条命够往里填的?”


    卫拂像是被哄得非常开心,很稀奇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还以为你知道国主不是每天只顾梳妆打扮,其实在暗中发愤图强,会觉得很欣慰呢。”


    “你小命差点丢了,我不去跳海就算好的了,欣慰得起来吗?”玉宫照夜愁得直叹气,“还有,国主只是喜欢修饰容貌,没有穷奢极欲地打扮自己,为人处世还是挺稳重的,倒不用太过忧虑这个。”


    夕陵风俗较龙沙更为保守庄重,卫拂在这待了半年简直是大开眼界。宰相们在东阁办公,每天下午都会抽出片刻闲暇喝茶吃点心聊各衙门的奇闻轶事,有些都不是卫拂这没成家的小年轻能听的;还天天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劝他不要埋没了自己的容貌,趁年少多打扮,穿得鲜亮点,否则过了二十五就得靠敷粉来维持白皙肤色了。


    卫拂被他们形容得宛如一棵野生野长水灵灵的小白菜,再不抓紧吃就老了,本来他没太放在心上,听玉宫照夜这么说,忽然有点紧张,小心地问:“所以殿下觉得还是适当打扮一下比较好?”


    玉宫照夜心说都什么跟什么,就这个驴唇不对马嘴的思考方式龙沙交给你真的没问题吗,一面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通,用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随口道:“我没什么偏好,非要说的话,喜欢这样的。”


    恍惚间他看见卫拂身后冒出一大堆粉红色的小花,紧接着就被兴高采烈的狐狸精按在榻上连续亲了好几口,甚至都没什么情/爱意味,就是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想跟他没完没了地挨挨蹭蹭。


    “殿下今天好……”


    他亲昵地凑在玉宫照夜白皙透粉的耳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好什么?”


    玉宫照夜浅琥珀色的眼睛像浸在一汪漂浮着桃花的清泉里,很舒服地半眯起来,重睑和眼尾连成了一道异常华美的卷弧,脖颈的小痣因为躺着衣领散开的缘故出现在视野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由于整片皮肤都很白,这一点反而非常显眼,像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从这里下嘴”。


    卫拂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状态,似乎和平时有点区别,但区别又十分微妙,就好像……他突然间开了情窍一样。


    并不是说他以前就不开窍,因为玉宫照夜一向习惯克制情绪,虽然看上去总是淡淡的不亲人,很少主动,但对卫拂其实是格外纵容,百依百顺。


    可是宽容也好,宠爱也好,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予,无所求者坚不可摧,肯陪他胡闹跳进河里一起变得湿淋淋的,却不会彻底沉沦。


    卫拂很有耐心,反正他一辈子就要在这条河里泡着,总有一天会把石头泡软、让木头开花,但这一天来得好像有点太快了,他还没见过木头开花是什么样,一时间被晃得目眩神迷,有点懵。


    巧舌如簧的卫相突然词穷,吭哧了半天,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殿下今天好好啊……”


    这样就算好吗?


    他平时是不是太苛待卫拂了?


    玉宫照夜心里涌起一点莫名滋味,摸了摸他的脸:“别打岔,刚才说的记住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先顾自己,绝对不能拿命去换任何东西。”


    “我知道啦。”卫拂嬉笑着低头亲亲他,“我会小心的,不让殿下担心……”


    这傻孩子还是没懂。


    玉宫照夜干脆扣住他的手,按在卫拂自己的心口上,让心跳扑通扑通地撞击掌心,直截了当地说:“我的心疼不值钱,小鹳。”


    “漂亮话说的再动听,伤痛落在你身上,我也不能替你分担哪怕一丁点。”


    “最重要的是你,所以我要你珍重已身,不是为了你的父亲母亲、你的君王和兄弟,也不是为了我,就只是为了你自己。”


    “你多爱自己一些,就当是爱我了,行吗?”


    以玉宫照夜的性格,这番话够得上“掏心掏肺”,一个刀尖舔血的刺客苦苦求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文臣惜命,简直是倒反天罡。


    ——但这番话竟然还似曾相识。


    因为十五岁那年是如此刻骨铭心,而卫拂的记性又非常好,于是思绪飞驰,在刹那间回到了不见天日的漆黑地底,生死关头,萍水相逢的少年刺客也是这样死死地抓住他,声嘶力竭地阻止他跳崖。


    他此生所有的恳求大概都用在卫拂身上了。


    “……”


    拨开外面那层唬人的羽毛,藏在里面的还是这么多年毫无长进的小鹳。卫拂彻底变回了哑巴,逃避似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他温暖的颈窝,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动静。


    玉宫照夜反而放松了,伸手搂着他发颤的脊背,安慰地顺了顺毛,偏头在鸦黑鬓发上落下一个清淡的亲吻:“你会乖乖听话吗?”


    颈窝里飘来一声含泪的“嗯。”


    玉宫照夜轻轻笑了起来。


    “那来吧。”


    【作者有话说】


    是健康的感情线!是不靠下猛药也能推进的感情线!


    第80章


    宝剑出鞘,狐啸龙吟


    “小萤!”


    清脆的招呼声从窗前飘进来,玉宫照夜正在房间内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手下动作有条不紊,将衣服叠成整齐的四方块,端端正正地摆在包袱皮上。


    来人嗖地一下翻窗而入,落地轻盈无声,身上带着一点浅淡的柑橘清香,饶有兴致地凑到背后看他干活:“明天动身去燕原?”


    “嗯。”玉宫照夜小小地叹了口气:“你下次能不能走正门,不要翻窗。”


    “翻窗方便啊。”


    “没正形。”


    “你杀人时难道还要礼貌地敲门问人家‘我能不能进去’吗?”


    “你是来杀我的吗?”


    “……总之,正宗的刺客就是不走正门,这是祖师爷传下的规矩,学去吧你。”


    玉宫照夜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咱家祖上不是土匪吗,娘。”


    谢望舒窄袖劲装,高高束起的灰发在穿堂春风里飘飞,像某种鸟儿展开漂亮的尾翼。


    她吊儿郎当地半倚半靠在桌子边上,随手从盆栽上摘了个小金柑嘎吱嘎吱嚼了,说不过儿子就开始瞎糊弄:“嗐,都差不多。”


    “你身后就是果盘,非得从盆里摘……”


    玉宫照夜光看着就倒牙,但谢望舒喜欢一切酸了吧唧的柑橘橙柚,嚼得面不改色:“都差不多。”


    玉宫照夜不由自主地叹气:“差很多。”


    金柑最早是花匠从香橼上嫁接得来的,不是野生植物,也不是吃的,纯用来赏玩,取其颜色鲜亮且气味芬芳。这玩意以前其实没那么出名,因为传闻中“谢贵妃”嗜好此物,正安帝玉宫度在位时宫中常年栽培,后来在辟寒城中广为流行。


    等到太子登基、也就是今上玉宫丰霆继位后,谢望舒荣升太妃,这股风气就渐渐淡了。玉宫照夜房里这盆还是早年养的,每年能开花结果两三回,谢望舒每次来都现摘几个,回回贼不走空,可能也是祖传的土匪血统作祟。


    谢望舒“啧”了一声,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不太满意地挑剔:“这么一会儿你叹三回气了,是不是气虚啊,就这样能去燕原吗?”


    玉宫照夜立刻把飘到嘴边的一声叹气努力咽了回去,绷着脸问:“你找我做什么?”


    谢望舒立答:“想让你顺手帮我办件事。”


    玉宫照夜惊异地看着她,此人从神态到语气都看不出一丁点“求人”的意思,态度颐指气使得像是来讨债的,甚至在求人帮忙的时候还在嘎吱嘎吱吃他的小金柑:“需要我跪下接旨吗?”


    “那倒不用。”谢望舒摆摆手,疏懒地斜靠桌沿,很惯于发号施令:“你去燕原帮我找一把剑,据我最近得到的消息,它应该是在燕原王室手里,可能收在皇宫或者宝库之类的地方。”


    “……”


    让一个十五岁初出茅庐的少年去守卫森严的燕原皇宫寻剑,不知道是太看得起他、还是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玉宫照夜很想问她万一宝剑埋进燕原皇陵他也要挖出来吗,转念一想皇陵的守卫可能比皇宫还宽松点,于是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是什么样的剑,有名字吗?”


    “黑鲛皮鞘,剑镡是睚眦纹,剑身上刻着铭文‘月魄’。”谢望舒搔了搔脸,边思索边补充:“是把很不错的剑。”


    这剑名倒和谢望舒很相称,玉宫照夜默默记下:“你的剑?怎么丢的?为什么会落到燕原人手里?”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的。”谢望舒给他施加压力,“那是咱们家的家传宝剑。”


    玉宫照夜:“先不管咱们土匪世家为什么还有家传宝剑……所以你把家传宝剑弄丢了?现在才想起来找?”


    “咳咳咳!”谢望舒好像嗓子眼里堵了狗毛,试图撇清干系逃避过错:“严格地讲那不是我弄丢的,而且我一直在努!力!地寻找,这不是刚得到线索嘛。”


    “你——”


    玉宫照夜把收拾好的包袱推到一边,给自己腾了个地方坐下,深呼吸三次,平心静气,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你从头说,宽松地说,别只挑对你有利的部分说。”


    谢望舒抬头望天吹口哨:“#¥%……&*”


    玉宫照夜一个字也没听清:“什么?”


    “当年你爹路过咱家山头,我请他上来作客,聊得很好,我们互换了传家宝剑,然后他走了,你来了,没过多久他死了,剑丢了,辗转落到燕原人手里,现在派你去把它拿回来,就这么点事。”


    他那不靠谱的娘甚至还在威逼利诱:“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爹弄丢的你去找很合理吧。而且这把剑在咱们家代代相传,很适合用来定终身……”


    尽管玉宫照夜一直知道他不是正安帝亲儿子、生身父亲另有其人,也知道谢望舒是个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的狂徒,仍然被这惊天霹雳砸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管那什么叫‘终身’?”


    谢望舒啧了一声,在他肩上轻掴一掌:“古板。先帝都没说什么,你个小孩家家的还挑上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玉宫照夜按着脑门青筋,艰难地辩解,“我是说你把家传宝剑送出去时难道就很慎重吗?”


    谢望舒是怎么回答的他来着?


    似乎是句驴唇不对马嘴的闲话,玉宫照夜那时还太年轻,少年不识情滋味,因此并没有听懂她真正的意思。他被亲娘气得不轻,顶着一脑门官司,面无表情霍然起身往外走:“我现在去跟陛下说,我要出家。”


    “哎!别冲动!”谢望舒赶紧一把拦住,张嘴就是一大把花言巧语:“怎么能现在就打退堂鼓呢?儿啊,就算不为你苦命的爹娘着想,也得为你自己考虑。你看你也不小了,以后遇见意中人,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定情信物吧……”


    尽管颇多微词,但就像谢望舒说的,那毕竟是家传宝剑、先人遗物,不能便宜了燕原人。玉宫照夜最终还是顺路从十相教总坛灵塔取回了宝剑,然后在本可以全身而退的情况下勇闯难关,扑通掉进了深黑冰凉的暗河。


    家传宝剑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就永远留在了地裂岩壁上。


    那天玉宫照夜握紧仅剩的剑鞘,浸在茫茫黑暗之中,最后向陡崖回望了一眼。


    然而双目失明,他什么也没看见。


    也许这就预示了意中人连个影都没有,而定情信物再也找不回来,他此生归宿注定是出家,没必要再挣扎了。


    光阴如潮涨潮落,梦里经年辗转,一帧一帧退回从前。他似乎不太高兴地坐在房间床上,又仿佛站在旧年春光里,隔窗静静地注视着锋芒张扬的谢望舒,等着她的回答。


    “是吧。”


    谢望舒垂下眼睫看着鞋尖,轻描淡写地说:“我觉得家传宝剑还挺灵的。”


    的确是……非常灵验。


    温软的亲吻落在眉间,试图替他驱赶梦中的忧虑。玉宫照夜在半梦半醒之际嗅到了龙胆清苦的芬芳,迷迷糊糊地心想——


    还真是一剑定准了意中人啊。


    “阿萤。”


    卫拂隔着锦被松松地揽着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缓,像是生怕给他吹化了,低声问:“不舒服吗?”


    玉宫照夜摇摇头,第一次不适应是肯定的,不过只是感觉有点怪异,完全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他是习武之人,筋骨柔韧,而且动辄被卫拂拉着比剑,已经逐渐习惯适应了。更邪门的是他和卫拂在想一出是一出这件事上达成了奇异的互补——昨天他说“来吧”纯属临时起意,其实还没想好后面该干什么、怎么干,但卫拂把他抱到床上,回手就从边柜里拉出满满一抽屉瓶瓶罐罐。


    玉宫照夜粗略扫了一眼,别说只是上个床,起死回生估计都够了。


    临时起意怎么比得上蓄谋已久呢?他立刻就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做梦的时候一直在皱眉头,”卫拂凑过去亲亲他,“我怕弄伤了你……”


    但他实在已经小心到了有点磨人的地步,玉宫照夜要不是第一次还有点拉不下脸,早就该把他掀翻了。


    皱眉是因为在梦里被谢望舒气的,但他以前从来没想起过这事,难道是家传宝剑显灵了?


    玉宫照夜看着那张昏暗光线都掩不住顾盼神飞的脸暗自嘀咕,这算是被定情信物认可了吗?


    他醒过来眉目便自然地舒展开,气息宁和,却不说话,像是重新认识一遍似的静静望着他。


    卫拂心上如被羽毛拂过,有点细细地发痒,凑近一点问:“怎么了?”


    玉宫照夜刚睡醒的嗓子有点发紧,声音低哑:“梦见了我娘。”


    “托梦?!”


    无形之中有根尾巴嗖地竖了起来,卫拂立时警觉,抓住他的肩膀一叠声问:“谢夫人对我满意吗?有没有什么要托付我的?要不然我今天准备香烛去祭拜一下?她平时喜欢什么鲜花水果?”


    “……你紧张什么,”玉宫照夜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家传宝剑在上,她应该挺满意的。”


    卫拂一头雾水:“嗯?什么宝剑?”


    玉宫照夜挑不那么气人的部分给他讲了一遍,卫拂越听脸色越凝重,仿佛有人薅了他的尾巴毛,末了郑重其事地问:“我们什么时候攻打燕原?”


    玉宫照夜:“啊?”


    “那可是家传宝剑!”


    狐狸精一个飞扑扑进他怀里,嚎啕道:“我要夺回属于我的定情信物!”


    【作者有话说】


    家传宝剑:妾身从此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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